洪仁玕:“略识几味药草,读过几天医书。”
店主乐了:“先生怎么不早说!你有这等济世医术,还愁银子?小的有眼不识
泰山。”
洪仁玕说:“我更懂医,却并不以此为业。现今盘缠已尽,又欠下贵店膳宿费,
只好去行一回医了。”说罢,拿了白布幔,支撑在木杆上,走出店门。
店主在收拾房间时,发现枕上放着一本英文书,忙叫店小二和账房先生:“你
们快来!这是什么字呀?怎么像是天书呀?”
戴老花镜的账房先生说:“这是洋文,是哪国洋文,我可就说不上了。看来,
这人学问大了,学贯中西呀!”
店主:“他人也和气。咱别因为人家欠几个店钱就给人家冷脸。秦琼还有卖马
的时候呢。”
10. 黄梅县十字街头洪仁玕在众多商贩中间席地而坐,巾幌高挑在头上。
一个衙役打扮的人直奔洪仁坏而来:“你是伍先生?”
洪仁玕站起来:“在下便是,足下何以知我姓伍?”
“我还知你会洋文呢。”衙役说,“我家老爷请你去看病。”
洪仁玕扛起布幌随他去,边走边问:“你怎知我会洋文?”
“店主人来报的呀!”衙役说,“他是我们家钱粮师爷的大舅哥,知道我们老
爷有头疼病,特来报信,这就请你来了。”
洪仁玕:“原来是这样。”
11. 巢县李秀成大营为薛之元反叛事,洪秀全大为发火,他派洪宣娇赶到巢县
去见李秀成。
李秀成当时正与李世贤调集大军准备东征,一见洪宣桥来了,忙令在身旁的谭
绍光:“快给你姐姐倒茶,你的童子军的大头领来了。”
“我没心思跟你开玩笑,”洪宣娇坐下说,“你犯了什么过失,你知道吗?”
“用人失察。”李秀成说,“薛之元这个坏蛋,我没想到一个四品顶戴他就把
自己卖了。”
洪宣娇说:“‘失察’两个字能搪塞过去吗?李昭寿是在你手下叛降的,李昭
寿与薛之元是拜把子兄弟,你不知道吗?你怎么可以重用他守浦口?天王不了解底
细,你也不了解吗?为什么不用谭绍光来守?为什么不用陈坤书来守?”
李秀成说:“我知罪了,说什么也晚了,我拼力夺回来就是了。”
好在当时由于江北大营二次为太平军所破,德兴阿获罪调京,咸丰已谕令和春
督办江北军务,不再单设江北大营了,但李秀成也看到了太平军所处的劣势,他说
:“由于清妖加紧构筑长墙并挖掘江浦运河,事实上天京城水路运粮通道已经堵塞
了。”
“是啊,天王着急得很,”洪宣娇说,“由于薛之元背叛,六合也孤立了。”
李秀成说:“我马上去收复浦口!”
12. 天京天王府上书房洪秀全十分忧虑地问洪仁发:“你去看蒙得恩了吗?”
洪仁发说:“去了。我看他活不过这几天了,脚和腿肿得像水桶那么粗,俗话
说,男怕‘穿靴’,女怕‘戴帽’……”
洪秀全说:“真是多事之秋啊!那边李秀成又打不通两浦,天京粮道怎么办?”
这时洪宣娇来了,她说:“李秀成前有李昭寿后有张国梁,腹背受敌,他只能
在几里山一带,想请调陈玉成带兵下救,请天王飞诏。”
洪秀全对陈玉成的信任远在李秀成之上,这与陈玉成的战绩不无关系。他说:
“陈玉成在三河大捷后,在三月八日收复六安,十九日全歼湘军李孟群部,擒斩了
湘军曾国藩称为‘悍勇上将’的李孟群,又让曾国藩大哭了一场。陈玉成大败胜保,
不是已迫使李昭寿由浦口撤围西援了吗?李秀成的压力应该减轻了呀”
洪宣娇说:“虽如此,还应急解天京之围,粮道不通,是一块心病。”
“那就飞诏吧,调陈玉成火速来收复浦口。”
洪宣娇说:“这就有望了。”
13. 黄梅县令宅第县令黄琼半卧榻上,头上、手上扎满了银针,洪仁守不时地
分别捻动银针,黄县令说:“我这头疼病已非一年,经过多少名医,都未见效。你
真是华佗再世,扎了两次,就不疼了。”
洪仁玕说:“我保你针灸三次去根。”
黄琼:“那可太好了,妙手回春,这是我的造化来了。如果真奏效,我会把你
留在黄梅,朝夕请教,给你盖一所大宅院。”
“金山、银山我都不要。”洪仁玕说,“如蒙不弃,可代雇一小船,送我到金
陵,就感恩不尽了。”
“你去金陵?”黄琼道,“那是乱党盘踞之地,兵荒马乱,去不得的。”
洪仁玕说:“我有个亲戚在金陵城外住,我要去那里。”
黄琼道:“这容易,我差几个行役、乡勇护送你去就是了。”
“多谢。”洪仁玕喜形于色。
14. 浦口外围(一八五九年四月十五日)
陈玉成大军前锋范汝增率一万人马驰抵浦口,四五万联军联营。
李秀成趁机督师出击,与张国梁部激战,战场硝烟弥漫,浦口西北清营已经攻
下。
范汝增对李秀成说:“陈将军大兵马上赶到,他从正面强攻清妖中路,并潜师
由沙洲牵制敌后。”
李秀成说:“这样就可一举打通两浦了。”
15. 长江上一条民船上站着风度翩翩的洪仁玕. 当到达南京江面时,望着地平
线上绵延数里的城郭,还有一个接一个的守望台时,洪仁玕不禁一阵阵激动。
负责来接他的正是谭绍光,他化装成了一个布贩子,他站在甲板上对洪仁玕说
:“天王听说你到了,别提有多高兴了。”
洪仁玕说:“我与秀全兄分手时,他还在传教,仅仅十年时光,已经坐了天下
了。”
谭绍光说:“你到了天京才开眼界呢,我们那里,是天下任何一个城市也没有
的景象,我们说是君子国。”
洪仁玕欣慰地笑了。
16. 天王府便殿(一八五九年四月二十二日)
留几络长髯的洪仁开风度翩翩,一派懦者风范,这位比族兄洪秀全小九岁的族
弟一到了天京,就受到了洪秀全破格的接待。洪秀全在便殿设宴,只招待洪仁玕一
人,作陪的也只有洪宣娇一人。
洪秀全说:“这些年,朕天天在期盼仁歼弟的到来,你终于来了。”
洪仁玕说:“我何尝不想早一日来呀!那年你们在广西举义,我就决定动身前
往参加,可我赶到广西浔州时,你们已北上,我找不到你们,也回不了老家花县了,
清廷天天在追捕洪姓人,我只好辗转流落香港,幸得瑞典基督徒韩山文友好相待,
住了一段。”
洪宣娇说:“后来听说哥哥回过广东啊。可派人去找你,还是没找到。”
洪仁玕说:“那时我衣食无着,改名换姓到了东莞,当了一年多塾馆座师。”
洪秀全说:“你第一次到上海,可惜朕不知道,近在咫尺未能相逢。”
洪仁玕说:“那是五年前了,我在上海倒是见到了上海小刀会的领袖,可空口
无凭,没人相信我是天王之弟,不放行,人家见我会说英语,还怀疑我是奸细呢。
为了生计,打过工,也有收益,在洋人开办的学堂里学了天文历数,呆了差不多八
九个月,才又返回了香港。”
洪秀全说:“你我一别八年,天下已大变了。你若是早一日来辅佐朕,也许天
京就出不了那么多令人痛心的悲剧了。”
洪仁玕说:“一别八载,心念旧思,想起年轻时我与天王港巷相接、长年交游
起居的情谊,常常感叹。我自幼熟读四书五经,经考五科不售方追随天王另辟通途
啊。”
洪宣娇说:“你们两个一样,都是连连落第的倒霉人。若是你们金榜早中,可
能就是高官显爵,像曾国藩一样,拥兵来扫荡太平军了。”
洪秀全说:“这丫头说得有趣。”
洪仁玕说:“这一切都是命运,是上帝安排的。”
洪秀全问:“你今年三十八岁了吧?”
“正是,天王还记得小弟年龄,”洪仁玕说,“转眼已届不惑之年了。将来我
想写一本书,大略记载拜上帝会的初创始末。”
洪秀全颇为感动,说:“朕弟志同南王,历久弥坚,处在颠沛流离之困境,仍
矢志忠于天朝,犹欲著书立说为太平天国正名,难得啊。”
洪宣娇说:“牙兄早来就好了,只有你的学问可与云山大哥相比。”
洪秀全说:“他比云山更多一才,那就是懂洋文,可以说是学贯中西,你来到
了天国,朕如得瑰宝,你是天国柱石啊。”他想了想,说:“封你为干天福吧,福
爵仅低于义爵。你知道,自从出了诸王之乱,朕已决心不再封王;”
洪仁玕说:“这不好吧?弟刚来天朝,尺寸之功未立,便有此高位,恐众人不
服。”
洪秀全说:“有什么不服?若论资历,你是天国和拜上帝会的创始者,在朕倡
言拜上帝教时,你赞助甚力,理应加以重用,更何况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呢?”
洪仁玕仍感心里不安,他说:“还是从长计议吧。我先考察一下天国的军政大
事……”
“朕意已决,你勿再辞受。”洪秀全说,“今天只是洗尘接风,明天你我坐下
来纵论一切,那时再聆听高见。”
洪宣娇说:“我还有正事呢。现在江浦、浦口一时未下,陈玉成到来也没打动。”
洪仁玕问了问大致情况,便拿出了一张地图,仔细看起来。
洪秀全见上面密密麻麻印着河流、湖沼和城市,说:“有这个图就好多了,一
目了然。”
洪仁玕说:“回头我把此图献出,照样子刻印几百份,将领人手一份,外国人
早用上地图了。”
三人趴在地图旁看,洪宣娇问:“东南西北怎么标法呀?”
洪仁玕比画着说:“上北下南,左西右东,这是十万分之一的地图。你看,这
一寸长的距离就是几百里呢!”
洪秀全在地图上找到了九里山、小店,他说:“陈玉成在这一带。朕担心两浦
之战持久了不好,牵制了我主力近十万人啊。”
“我不懂战事兵法,”洪仁玕说,“可否诏陈玉成绕道天长、扬州假道渡江,
直捣清妖江南大营之后,分股袭击江北官军营盘,这样可取到正面强攻效果。”
“好计。”洪秀全很兴奋地说,“朕之弟下车伊始便献良策,朕得张良、韩信
了。”
洪仁评说:“这我可不敢当了。”
17. 天王府上书房(一八五九年五月八日)
洪秀全这些日子一直处于精神亢奋状态,傅善祥知道是因为洪仁玕到来的缘故。
她奉命草拟封爵诏旨,几乎是一夕数改。这天早上来到上书房,洪秀全问:“写好
了吗?马上要拜相了,大典之日,朕要亲自登台授印呢,要办得十分隆重才行。”
傅善祥问:“不再改了吗?”
洪秀全不悦地说:“听你这话,对加封洪仁玕大为不满啊!”
“我怎么敢有微词?”傅善祥说,“先是封为干天福,印绥尚未制好,又改封
为义爵加主将,诏旨刚颁发几天,四月一日又改封开朝精忠军师顶天扶朝纲干工,
短短二十天,封号恩加叠叠,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呀。”
洪秀全说:“你说话的口气就含有讥讽之意味,和一些酸溜溜的朝臣们如一个
鼻孔出气。”
“不敢,”傅善祥带笑说,“二十天,洪仁玕由一个布衣升为天朝首辅,那些
为天朝屡立功勋的人会怎么想?况且,天王已再三表示,永不封王,可是言犹在耳,
就又封了个干工,百官问起,臣怎样解答?”
“要什么解答!”洪秀全生气地说,“洪仁玕的才学,就是把天国所有人加起
来也抵不上他。”
傅善祥据理力争:“可他没打过仗,没指挥过军队,当主将行吗?”
洪秀全说:“他有他的长处。他是朕的族弟,必能忠心耿耿,他自己没有私人
势力,也不会用天父、天兄的诈术来左右朕,朕对他放心。”
傅善祥说:“天王不怕乱,就这样吧。”
“朕怕什么乱?有人会为这事造反吗?”洪秀全说,“朝纲乱不了的。”
“朝纲乱尚可修补,”傅善祥说,“人心乱了,难以收拾呀。”
“你不要在这里信口雌黄!”洪秀全火了,“谁给你这么大的权力,敢在朕面
前说三道四?”
“是吗?”傅善祥分外冷静,“天王唯一的优点是尚能容许一个傅善祥在君侧
说三道四。如天王不愿听,臣马上告退,今后永不说一个‘不’字。天王清君侧好
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弄得洪秀全又气又恨,又侮又羞,愣了好一阵,傅
善祥早已不顾而去。
第四十集
1.李秀成大营李秀成拍着刚刚得到的封王诏书,用力拍打着,对陈玉成说:
“天王不是永不封王了吗?怎么洪仁玕一来,二十天连跳三级,又是军师又是王,
他懂得打仗用兵吗?”
陈玉成比他冷静,说:“据说这洪仁玕才高八斗,连洋文也懂,是个治理天下
的干才,且看一看,也许是太平天国的福分。”
“岂有此理,”李秀成说,“到京未满两句,便封王,要人悉受其节制,这怎
能今天下人信服?这不是因为他姓洪吗?专信同姓之重,从前有过覆辙的,洪仁发、
洪仁达之封,不是气走了石达开吗?”
为消其火,陈玉成戏言道:“这回封了个干王,又要气走李秀成吗?”
李秀成苦笑了一下,说:“愤愤不平者不止我,韦俊和杨辅清都想上书呢,我
也写了一份。”他叫石益阳找了出来,拿给陈玉成看,“我可是以咱们两个人的名
义写的,你想签字,就联名,你如怕惹火烧身,就我一个人上奏。”
这分明是将了陈玉成一军。陈玉成年纪比他轻,却沉得住气,其实他的心情与
李秀成是一样的愤慨,他更顾全大局。看过了以后,陈玉成说:“天王一连三次改
封,怎能听不到反对之声d 我看洪宣娇、傅善祥就不会缄默。似乎不宜这样上奏章。”
“你胆小怕事吗?”李秀成夺回奏章说,“你保你的乌纱帽吧,不用你签。”
“我是替你着想的。”陈玉成说,“同样的话,从你口中道出,就有居功自傲
之嫌,天王会疑心你想争权,好事反办坏了。如果让洪宣娇、傅善祥出面,天王会
听得进去,她们是女的,天王不会认为她们有野心。拥兵自重,历来是大忌,不可
养撞。”
李秀成嘴上不说,心里折服,他说:“你说得未免太过,忠言劝谏便是拥兵自
重吗?这洪仁拜多喝了些墨水而已,也不会比鄙陋的洪仁发、洪仁达强多少。”
“你的推断也许对,也许不公正。”陈玉成说,“你别急,我正好应召到天京
去,我相机把众将领的情绪告知天王,他也不能不顾忌众怒的。我也想见见这位名
气蛮大的洪仁玕. 不是要举行加封大典吗?我们都回去躬逢其盛,怎么样?”
李秀成说:“我没兴致。”
“百闻不如一见嘛。”陈玉成说,“你又不想见,你的反对就是无的放矢。”
2.洪仁玕临时公馆洪仁玕虽已封王,王府一时来不及修建,傅善祥把他安排住
在了城南三坊巷原来的清朝江宁县署,也有三进院子,初具规模。洪仁评认为这个
地方很幽静,竟不愿再搬动,傅善祥奏准天王,决定就在江宁县署旧址拓建干王府。
洪仁玕在书房里写字,刚写了八个大字,上联是“干戈底定”,下联是“王道
荡平”,他横竖看看,对新拨给他的女尚书刘悦说:“把这副联刻在木头上,挂到
大门外。”
刘悦拿了那几张纸出去了。
洪仁玕又坐到灯下书写,他面前已经写了一叠纸,每篇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蝇头
小楷,此时他正写到“心无主则诱惑能摇,惑念一萌,私欲愈煽而愈炽”,刘悦又
进来了,说:“傅春祥来访,见不见?”
洪仁玕面带微笑起立:“快请,就到书房来吧。”
傅善祥已应声而人,她落座后说:“明天扩建王府要动工了,太吵闹,还是给
干王找个清静处吧。”
“我不怕吵。”洪仁玕说,“我在上海衣食不周时,还到洋人的工地上挑过砖、
筛过白灰呢,那吵不吵?”
这句话博得了傅善祥的好感,她见桌上摊着一叠纸,说:“我打扰干王了,在
写什么呀?”
洪仁玕说:“我不能尸位素餐啊,在其位,就得谋其政,勉为其难了。我想将
天国大事分为轻重缓急几项,分门别类加以改革,达到‘新天、新地、新人、新世
界’之境界。”
傅善祥心底油然升起敬意,她说:“尽管起用陈玉成、李秀成这些新人后,天
国有了转机,可还是百废待举。有些高级将领叛降,给天国造成极大损失。”
洪仁玕说:“我正要着手治理人心。胜惑即胜敌,这是我提出来的一句话,可
令天国军民自省。”
“胜惑即胜敌?”傅善祥说,“太对了,太平军初期、人人无欲,每个人手上
分文元有,一切交公,那时无欲、无惑,反倒相安无事。”
洪仁玕说:“胜惑才能自强,以此克敌,何邪不克?以此歼敌,何敌不歼呢?
我以为这是稳定人心稳定天国的基石。”
“是呀,士气非常重要,”傅善祥说,“天京事变后,太平军里流传一首歌谣,
其实是人心散了的标志,那首民谣说:”天父杀无兄,总归一场空,打打包裹回家
转,还是做长工。‘你看,快散伙了。“
洪仁玕说:“人心是胜利之本。天王不是说过,上下同欲者胜吗?现在必须收
拢人心才行。”
傅善祥见时机已到,趁势说:“人心也不是那么好收拾的,民心不要说了,将
领之心都越来越散,难免离心离德。”
洪仁玕多少有些吃惊:“出了什么乱子吗?”
“干王真想听吗?”傅善祥说,“干工要先赦我无罪才行啊。”
洪仁玕说:“几天前我还是流浪在湖北,交不起房钱的一个布衣,忽然当起太
平天国首辅,这真不大自在呢,我没有那么大的说道,你尽可直言。听宣娇说,你
在天王面前也是推—一个敢直谏的人,在我面前更不用有所顾忌了。”
傅善祥说:“由于封你为干王,众臣不服,你知道吗?”
“我想到了。”洪仁轩说,“有风波吗?”
傅善祥点点头,说:“这场风波弄不好就是一次海啸,会打沉太平天国的航船。”
“有那么严重?”洪仁玕略微有些吃惊,心里更加忐忑不安了,他说:“诸葛
尊而关、张不悦,韩信拜将,一军皆惊,我想到了大家不会心说诚服。”
傅善祥说:“你来之前,天王已对天盟誓,永不再封王了。不封王,风平浪静,
人人无所想。现在天王出尔反尔,又封了王,这就勾起了许多人心底的欲念,那些
功劳大的、自认为距离王位近的,心里会是怎样一种滋味?你若是个叫百官心悦诚
服的宿将老臣也行,你刚来几天,便封王拜相,人家必然归结为你姓洪,你有天大
的本事、天大的抱负可没人知道,也没人想知道。”
洪仁玕说:“是啊,我已向天王几次请辞封号,我也觉得有愧,可天王又坚不
允辞。”
傅善祥说:“本来是一桩好事,现在却弄得天怨人怒,一下子把干王你推到了
众矢之的的地步了。”
洪仁玕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忽然醒悟地说:“你今天来,根本不是来说修房子
的事,而是为此事而来?”
傅善祥点了点头。
“那你一定有良策教我。”洪仁玕说。
“你这样的贤者,还用我来出主意吗?”傅善祥笑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洪仁玕说,“你说天王不是绝顶聪颖之人吗?缘
何他也屡有失误?这就是当局者迷呀。”
“那就恕我冒昧了。”傅善祥说,“我若是干王,打死我也不要这个。封!何
必当这棵招风的树?你真有本事,干出几样大业来,国人看在眼里,身受其惠,那
时声望日隆,封你为什么,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你让我再去请辞?”洪仁玕问。
“情真意切,真诚地请辞,”傅善祥说,“而不是虚应故事。你是真心,天下
人看得清,即使天王坚持不允,天下人也不会再怪你。你自己不能当之无愧。当之
无愧,便要惹怒天下功臣。”
“你说得对极了。”洪仁评说,“天王怎么不用你?你的言谈不俗啊!”
“干王扯到哪去了。”傅善祥说,“洪宣娇死活把我拉到天王府来,她说得再
明白不过了,让我去扮演一个专门念‘丧经’的角色,天王会喜欢我吗?”
“你很了不起。”洪仁开由衷地说,“天王身边有你这么个巾帼诤臣,这是天
国的福分啊。”
傅善祥问:“我这样苦口婆心地劝干王不要当官,你不会恨我吧?”
洪仁玕说:“那我不是太不知进退了吗?更没有资格当军师了。好了,你放心
吧,我马上草拟一个奏折,坚辞封号。”
傅善祥站了起来,说:“再过三天就是干王的册封大典了,我还没有准备好,
我告辞了。”
洪仁玕说:“哎,你这人不是阴一面、阳一面了吗?如此恳切地劝我请辞封号,
却又去忙活庆典。”
“我揣测,天王无论如何不会让他这次加封作废。”
“那我请辞不是故作姿态了吗?还有什么意义?”
“那不一样。”傅善祥说,“心安理得地接受和诚惶诚恐地接受大不一样。你
现在要节制三军,总理朝政,你总要与太平天国的大员们打交道,你也该让他们看
看,洪仁升并不是一心巴结高位的人。”
“谢谢你。”洪仁玕一直把傅善祥送出了大门外,他内心有所触动,忽然问了
一句:“东王与天王有何不同?”
“我不敢说。”傅善祥笑了。
“这可不像言官的勇气了。”洪仁玕说。
傅善祥说:“我这个言官不背地讲人,丑话也说在明处,我劝杨秀清杀了洪秀
全以自代,这是他自救的惟一办法,你看我胆大不胆大?”
洪仁玕吓了一跳,说:“这话可别乱说,我可没听见啊。”
傅善祥纵声大笑起来,她说:“你胆子这么小?我这话,不怕传到天王耳朵里
去,因为我亲口告诉过他,各为其主,天王也不能责怪我。”
洪仁玕不由得更进一步由衷地敬佩起这个美丽、有思想,又有人格魅力的女人
来。
3.天王府荣光大殿(一八五九年五月十一日)
已经好几年没有用过的荣光大殿今天格外辉煌,不但殿里彩柱、画廊油饰一新,
而且从大殿望出去,直到荣光门、圣天门,乃至嵌有太平天国万岁国的大照壁,全
都按大礼装点起来,这个只有天王和幼天王受朝觐才启用的地方,今天特地为干王
洪仁玕的受封典礼而大开中门。
喜庆的鼓乐声也好久听不到了,大殿内外站满了按品大妆的群臣,好多在外领
兵的将领如陈玉成、李秀成也都赶回天京躬逢其盛。
大典司仪是傅善祥,她在乐声中走到大殿门前,高声宣布:“太平天国开朝精
忠军师顶天扶朝纲干王加封盛典古时到!”
隆隆的礼炮响过,洪秀全面向群臣,说:“天降祥瑞,天父佑我,太平天国有
幸,我天朝得英才于太平盛世,今封干王,乃是万年大计。干王多次自请辞封,表
白澹泊明志之素衷与磊落心怀,朕所以不准,乃为天国着想耳。现授印于干王,望
能以国事为己任,再造天国之威。”
傅善祥高呼:“干工拜印——”
洪仁玕款步上殿,双手接过放着大印的金盘,转手交给了尚书刘悦。
洪仁玕显得很激动,他望着殿外丹陛下千万双炯炯的眼睛,侃侃而谈:“我洪
仁严尺寸之功未建,何德何能,受天王如此厚爱,敢不与文武大臣们戮力同心,共
扶天朝?太平天国有过辉煌的过去,东王执政之时,律法森严,国政得以划一,可
是后来由于天京之变,人心变得涣散了,这不能怪大家,上梁不正下梁倾,今后凡
有失策、失误,皆应拿我是问。”
他看到了李秀成那似信非信的眼睛,也看到了傅善祥鼓励的眼神。
洪仁玕又说:“人心是胜利之本,师克在和,天京之变,是失和所为害,失和
之因是私欲的膨胀。今后但有人见我洪仁玕纠集私党、谋私利、营私舞弊,则人人
得而诛之;如我所行之事利于天国,各将领必遵守奉行,天国才有希望……防意如
防城,无论大小尊卑,凡我天朝人皆应先自为固,摒弃一切感心乱耳之谈,方能一
致胜敌。我洪仁玕是奉命于危难之间,受任于败军之际,时势至此,如不迅求解救
之策,将来覆巢之下无完卵,谁能幸存?我们只有和衷共济,万众一心,才能创出
一个新天、新地、新人、新世界。天王万岁!太平天国万岁!”
“天王万岁”、“太平天国万岁”的口号声席卷天王府,把大典推向了高潮。
4.天王府便殿(一八五九年六月中旬)
天王洪秀全诏前军主将陈玉成回京磋商军务,他在便殿与洪仁开、傅善祥几人
一起计议。
陈玉成说:“我们已经夺回了浦口,天京危机已解,我意与李秀成、韦俊联军
南进,进攻来安、滁州,龚得树和庐州吴如孝联军东进,进攻定远,目的是保护皖
北。”
洪仁玕说:“你们这一打,江南大营必去支援,我看抽一部分兵力牵制江南大
营。”
陈玉成说:“那就让韦俊、李世贤佯攻东坝,我与龚得树、吴如孝攻定远、滁
州,重点打击李昭寿、胜保,让李秀成坚守浦口,牵制张国梁。”
洪秀全说:“就这样吧,外面的军事由你主持,朕放心。朕已决定,加封你为
英王。”
陈玉成很觉意外,看了傅善祥一眼,问:“还有谁一起受封?”他猜想一定有
李秀成的。
傅善祥说:“还封了个赞王蒙得恩,只有你们二位。”
陈玉成马上说:“臣感激天王的倚重,只是臣尚年幼,似乎不封王为好。”
洪秀全说:“你是不是因为没有封李秀成啊?”
“这也是一个原因。”陈玉成说,“李秀成年长于臣,战功不比臣少,我封了,
他不封,反而刺伤了他,于征战不利。”
洪秀全哼了一声说:“那李秀成也叛降啊!”
一听话说得这样难听,陈玉成不知出了什么事,又去看傅善祥、洪仁玕. 洪仁
玕说:“天王对他有气。要不是因为薛之元叛降,为争夺浦口我们不会如此劳师费
时。”
洪秀全说:“他当初一再举荐这个薛之元,至有江浦之失,朕没有惩罚他已是
宽贷了,还想封王?”
陈玉成就不便再说什么了。
5.浦口转眼已是冬季,这年的冬天特别冷,雪也下得勤,长江两岸白茫茫一片。
李秀成在中军帐里也觉得冷,石益阳搬了个炭火盆进来,说:“烤烤火吧,今
年真冷。”
李秀成呵了呵冻硬了的毛笔,又坐在案前写字。石益阳问:“又写什么?对李
秀成说:”陈玉成一走,天京战局对我们极为不利,南岸和春、张国梁之兵远多于
我,现在营中火药、炮子和粮食都接济不上了,我要再写奏折。“
石益阳说:“天京又拿不出炮子、弹药来,写了有什么用?天王又会怪你牢骚
多。”
“反正他从来不信赖我。”李秀成说。
“那倒不是,”石益阳说,“不信任你,能让你当主将吗?”
李秀成说:“朝中无佐政之将,洪仁玕封了干王,何曾出一高招?主上又不问
事,一味靠天,我在朝中实在没法处。”
石益阳说:“你千万不能有离心之想,天朝还靠你支撑呢。”
“这是你说的,”李秀成掷下笔,说,“天王才不这么看。他封了陈玉成、蒙
得恩为王,单单把我撇下,这是偶然的吗?”
“迟早会封你的。”石益阳劝慰说。
李秀成说:“蒙得恩是个庸才,除了巴结天王,哄天王高兴,什么都不会,他
却封了王!陈玉成也是天王另眼相看的人,若不,当年天王能选他当驸马?”
“你这可不对了,”石益阳说,“他不愿当天王的驸马,恰恰把天王惹火了呢。”
6.干王府干王府已经扩建完毕,它与别的王府不同,门前建有音乐亭,每天奏
乐,两个音乐亭间有一高大精致的照壁,绘着龙凤、鹿鱼,正中嵌着一个巨大的福
字,又不伦不类地在一旁刻着基督教的《马太福音》八福诸条。
傅善祥进了第三进院子的正殿,殿前摆着大鼓。每天洪仁玕卯时便上殿工作,
按时听取属官报告,议事也在此处。
傅善祥走进去时,洪仁玕正忙着与几个属官批答文件,待那些人都走了,洪仁
玕才站起来,说:“慢待你了,我都没看见你进来。”
傅善祥把一封信放在他面前,说:“你快看看这个,天王发火了。”
在洪仁玕看信时,傅善祥无意中把头转向了正南墙上,那里新挂了一个条幅,
是洪仁玕手书他自己的一首诗:帆船如箭斗狂涛,风力相随志更豪,海作疆场波列
阵,浪翻星月影麾族,雄驱岛屿飞千里,怒战貌驸走六鳌,四日凯旋欣奏捷,军声
十万尚嘈嘈。
洪仁玕看完了信,问:“什么时候截获的?”
傅善祥说:“昨晚上。”
“会不会是反间计?”洪仁玕不是沾火就着的冲动类型的人。
“我和天王也这么想过,不像。”傅春祥说,“这李昭寿原是李秀成的部下,
他在李秀成情绪低落的时候写招降书给他,合情合理。”
洪仁玕不安地在殿里走动了几步,问:“你认为李秀成有二心吗?”
“我看不会。”傅善祥说,“但天王看得很重,他要你下令封锁天京所有水陆
通道。这目的很清楚,是防李秀成兵变。”
“这未免敏感了。”洪仁玕说,“我去见天王,这事先压下,我想李秀成也不
至于动摇的。”
傅善祥说:“天王疑他因为没封王而萌反心。其实,陈玉成是对的,不封则已,
要封了陈玉成而不封李秀成,无论从军功上还是从面子上,都会让李秀成很难堪,
清妖在这时候见缝下蛆是自然的事。”
洪仁玕息事宁人地说:“算了,这事不要声张了,反正未成事实,李秀成也没
接到。”
“天王要把这封信给李秀成送去呢。”傅善祥说。
“用这封信来试探他有无反意?”洪仁玕说,“这不好吧?万一让李秀成知道
了,会令他更加心寒的。”
“我劝不了天王,”傅善祥说,“你去劝劝他吧。”
“我们马上就走。”洪仁玕立刻叫来刘悦给他备轿子。
7.池州韦俊大营(一八五九年十月中旬)
韦俊部将黄文金从外面进来,征衣未脱,进屋就说:“英王不让我们到后军主
将李秀成那里去。”
韦俊愤愤地:“这里杨辅清苦苦相逼,躲又躲不起,我们不是没有活路了吗?”
黄文金献策道:“只好上书天王了。”
韦俊冷笑:“天王恨不能借人之刀除了我。韦家一门与杨家不同,是天王亲手
除掉的,他能放心我吗?我知道,陈玉成不让我们向李秀成靠拢,必是天王的诏旨。”
这一说,黄文金也很泄气。
韦俊问:“后军主将的情绪如何?”
黄文金说:“他也是怨气冲天,封了英王没封他,他能高兴吗?我们谁也指望
不上了。”
韦俊心绪烦乱,说:“你去歇息吧。”
黄文金走后,韦俊走到后房,从奶娘手中接过已经四岁多的太平,脸上有了笑
意,他问:“太平,舅舅好不好?”
“舅舅好,舅舅杀清妖!”太平奶声奶气地说。
“你长大干什么?”韦俊问。
“我长大当太平天国主将。”太平说。
不知为什么,这一次韦俊没有像以往一样鼓励外甥,而是长叹一声,说:“你
长大了当个本分的农民吧,别再像你的父亲和舅舅两家人,仇杀到今日,也没了结。”
说到此处,扑籁籁掉下泪来,奶娘急忙把太平抱了回去。
8.长沙曾国藩住处曾国藩召来了杨载福,轻轻地问:“你与你的长毛旧友没会
会面吗?”
杨载福说:一老师又跟我开玩笑了,你是说韦俊吧?他现在可不得了,是五虎
上将之一了,我只能与他战场上拼死活了。“
曾国藩说:“你白白给他送个外甥去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该是收成的时
候了。”
杨载福说:“这个时候去劝降他?劝降一个右军主将?老师可真是想蛇吞象啊。”
曾国藩帮他分析了形势:“你看,韦俊本来好好的,为什么由池州渡江去另寻
地盘?他是让杨辅清逼的。杨、韦两家的势不两立决定了韦俊的可悲下场,他不怕
杨氏兄弟,却在心底里恨洪秀全,他的一家人是洪秀全下令杀的,韦俊一直认为天
王借韦家之刀除掉了政敌杨秀清,反过来杀人灭口。尽管洪秀全封了他个定天义,
仅次于王,可他心里这股怨气是永远出不了的。现在如果去劝降他,比在武汉时容
易成功。”
杨载福明白了,曾国藩想让他再入虎穴一试。他说:“那沐思就再去一次吧,
反正他不至于杀了我。”
曾国藩说:“上次他不杀你,就是为日后留条后路,不然他必取你头,在洪秀
全面前邀功。”
这话说得杨载福一阵阵后怕。
曾国藩说:“我会再派人到杨辅清那里去,告诉他韦俊已决定降朝廷,将要把
你的儿子拐给清妖。这一来,杨辅清一定死命攻他,他就更无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