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不同。”彭玉麟说,“现在是大丧期间,全国眼丧之时,你作为朝廷
一品大员公然纳妾,违制为甚,这会污了老师的清名啊。”
曾国藩不语。
彭玉麟说:“世人皆称老师为继孔子、朱子之后再度复兴儒学的圣哲,建树功
业、转移世运的贤良之士,可你这叫什么?叫你的弟子怎么见人?”
面对如此激动的彭玉麟,曾国藩沉了半晌说:“难道,为了这名誉,这虚浮的
声誉,我该把自己变成木雕泥塑吗?”
这种回答,着实令彭玉麟吃了一惊。他缓缓站了起来,说:“没有不透风的墙,
已经有人指责老师有背名教了。如学生所说有违人情,算我没说。”
曾国藩仍不出声,彭玉麟退了出去。
12. 天王府便殿洪秀全召见了洪仁玕和蒙时雍,还有吟喇。
洪秀全问:“那两个英国人还在天京吗?”
洪仁玕说:“他们是提督何伯派来的,一个叫巴夏礼,一个叫雅龄。已经谈了
三次,他们想直接见天王。”
“朕不见。”洪秀全说,“他们口口声声说中立,可他们暗地里卖给清妖武器,
听说又组建了洋枪队,想帮清妖对付天国?”
洪仁玕说:“巴夏礼说,上海驻有英军,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商务。”
洪秀全说:“他们从前不是说,愿意同太平天国一起打败清妖吗?”
洪仁玕说:“他们的条件是平分中国。”
“狂犬吠日!”洪秀全说,“华夏之土地,一寸一分也不能给洋人。怎么着,
不答应这一条就反过来帮清妖吗?”
吟喇说:“他们最大的愿望是,不让太平军进入根据条约规定向英国开放的港
口以及港口一百里以内的地区。”
“哪些地方?”洪秀全问。
“上海、宁波、广州、福州、厦门都是。”吟喇说。
“岂有此理!”洪秀全说,“你告诉这两个洋人,那条约是清妖卖国贼与他们
签的,太平天国一概不承认,朕已下诏旨给李秀成,令他猛攻上海、宁波!”
洪仁玕说:“李秀成已经做好了准备,队伍已经开到上海外围。”
吟喇说:“忠王让我采办的洋枪、洋炮也运到了。”
洪秀全忽然问:“听说你抢了一艘小火轮船?”
吟喇说:“是的,天王陛下。这艘船叫‘费尔复来’号,是由鲁德兰上校带管,
属于戈登的洋枪队,我和怀特去劫了这艘船,打死了马丁副官、信里工程师,现在
这船在忠王手中,派上了大用场。它上面有十二门大炮呢。”
“好,洋兄弟都像你这样就好了。”洪秀全说,“天下本一家,四海皆兄弟。”
洪仁评说:“为了天国,他的未婚妻玛丽小姐天京城下中炮弹死了。”
洪秀全说:“真是不幸。将来,朕为你找一个中国妻子,你愿意吗?”
吟喇说:“求之不得,中国女人温柔。”
众人都笑了。
洪秀全说:“将来,太平天国彻底打败清妖的时日,你留下来,给你一个大官
做,管上海,那儿洋人多。”
“不,”吟喇说,“我早有打算了。将来我要写一本书,厚厚的一本,就叫《
太平天国亲历记》,把我看到的、听到的、亲身经历的都写进去,让远隔重洋的英
国人也为你们高兴高兴。”
洪秀全说:“好!让他们也学我们的样子,在英国也建一个太平天国。不过,
你们的牧师坚持说上帝、耶稣和圣灵是三位一体的可不对,朕都见过上帝了嘛,金
须黑袍。”
吟喇说:“这没关系,可以讨论。”
人们又笑了。
13. 颖州胜保行辕胜保高高坐在上面,叫人把陈玉成押了进来。他没有想到陈
玉成竟这样年轻、这样英俊,他见陈玉成昂首挺胸而人,就想给他个下马威,一拍
桌子大叫:“长毛成天豫,跪下!你为何不跪?我乃督办豫皖剿匪事宜饮差大臣,
你太目中无人了!”
陈玉成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成天豫,我是太平天国英王,岂能给你跪
下?何况,你胜保向来是我手下败将,谁不知你外号‘败保’?我偶为叛徒暗算,
落人你手,并非败在你手,我为何要跪你?”
胜保在下属面前丢了面子,只好色厉内茬地说:“不管你是什么人,你还是成
了我的阶下囚。”
陈玉成说:“那你要感谢你的走狗。”他那双犀利的眼睛在几十个翎顶辉煌的
官员当中搜寻着,终于找到了苗沛霖,他也穿上了补服。
陈玉成向他走近几步,大声说:“苗沛霖,你这条走狗,为人所不齿!今天我
陈玉成被杀,迟早有人来收拾你的,你岂能有好下场!”
胜保道:“今日你被俘了,你再也不能与我布阵对垒了,你说什么也没用了。”
陈玉成道:“胜保,你也有脸来说布阵对垒?本人三洗湖北,九下江南,你还
记得白石山之战吗?你二十五营骑兵,与我一战,有一个回去的吗?你是怎样拣一
条命的,你自己知道!你竟然扒了一个过路女人的衣服,化装成村妇逃走,我都替
你脸红。败军
之将,岂可言勇?“骂罢,陈玉成自己拣了一张凳,高傲地坐下。
胜保被陈玉成骂得真有点无地自容了,他说:“你年轻气盛,本是膺大任、当
大事之时,还是想想你的前程吧,我今天不为难你,改天我们再说。”
他高叫了一声:“押下去!”陈玉成被押了出去。
14. 山间曾晚妹骑着马在起伏的丘陵地带走着,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辨不
清方向,在山路上转了好一阵,看见了半山腰有一星灯火。
她实在是饿得不行了,就骑马向半山腰走去,希望能找到一点吃的。
这是一座很小的尼姑庵,竹林掩映,山泉丁冬,小而简陋的山门上写着“半山
庵”三个字,庙门紧紧地关着。她下了马去拍门环,这时一阵饥饿袭上来,她晕倒
在山门前。
等曾晚妹再醒过来时,她已经躺在流淌着佛门特有的香烛气息的禅房里了,一
个带发修行的女尼正在给她喂稀米汤。
曾晚妹睁开眼,渐渐看清了,这尼姑很面熟,啊,认出来了,这不是洪秀全的
天长金仪美公主吗?她霍地坐起来:“天长金,是你救了我?”
“善哉,苦海普渡,同是舟中人,”仪美却不承认,“贫僧乃小悟,不知施主
说的天长金为何人。”错不了的,曾晚妹认出套在她手上的扳指就是陈玉成送给她
的。
曾晚妹说:“仪美公主,你明明是呀,为什么不承认?你出了家真的把凡世间
的尘缘一刀斩断了吗?”
仪美说:“施主看来是饥饿过度,我给你拿点斋饭来吃。”
仪美端来一小钵米饭,一碟豆腐,曾晚妹顷刻间吃个精光,显然没饱,仪美又
拿出几个烤红薯,曾晚妹不客气地吃着。
仪美问:“不知施主为何深夜来到小庵山门前?”
曾晚妹想起了陈玉成,想起了陈玉成当年与仪美公主和她自己之间那场轰轰烈
烈的婚姻纠葛,她的心热浪翻滚,她拉住仪美冰冷的手,说:“我去救陈玉成。你
还记得陈玉成吗?也许凡间的事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了。陈玉成让叛贼出卖,抓到
颖州去了……”
仪美的眼睛里起了变化,一瞬间她的心静如水的平衡打破了,她急忙问:“你
一个人去救?怎么可能救下来呢?”
“我也不知道。”曾晚妹站起来,说,“救不下来,我就和他一起死。”
仪美的目光是呆滞的,是凡心摇动了呢,还是禅定了?曾晚妹无由得知,她告
辞说:“谢谢你,小悟师傅。”她走到了禅房门口时,含泪对仪美说:“让我再叫
你一次天长金公主吧!如果我和陈玉成死于清妖刀下,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分上,
给我念念超生经吧。”
仪美为她找了一套百姓的衣服,叫她换上,说:“你怎么能穿着太平军的衣服
上颖州去呢?”曾晚妹换上衣服,谢谢她。
手擎着蜡台的仪美手抖了一下,一阵山风从门缝吹来,扑灭了蜡烛,门外一片
漆黑。曾晚妹上马走了,仪美站在庵堂山门前很久,风过竹林哗哗作响。
15. 胜保签押房胜保虽然对曾国藩的到来老大不欢迎,可他也不敢惹这位圣眷
正隆、权力炙手可热的人物。他把曾国藩客客气气地让到营帐中,一边大叫戈什哈
上好茶,一边赔笑拱手道:“早知大宪要来,我该把陈道押过去,请大宪会审。所
以没有送,是怕路上不平静,万一让长毛劫了去,朝廷会怪罪下来的。”
曾国藩说:“一般的长毛要犯,我也就不在意了,这陈玉成非同小可,你我在
审讯时也要仔细录供,不可马虎的。”
“是啊,”胜保说,“昨天我听苗沛霖说,长毛张乐行、马融和还率两万余众
去打寿州,没有劫走陈玉成,才退走了。”
曾国藩问:“大帅审过了吗?”
胜保说:“审过一次,这陈玉成冥顽不化,问不出什么。我已用六百里加急奏
人京师,如朝廷下旨,即将他槛送北京献俘,我也不想费那么多脑筋。”
胜保背着他单独奏报,曾国藩很不高兴,他看不起胜保这个草包,就说:“我
想单独审他一次,他是长毛匪首,我们必须让他供出些有用的东西,否则解往京师
再录出有用口供,朝廷同样会怪我们无能。”
胜保已抢先奏报,不怕曾国藩争功,这时乐得顺水推舟,说:“我没你那么多
耐性,也懒得与陈玉成磨嘴皮子,就有劳大宪曾大人,由你去审好了,能录出有用
口供不是更好吗?”
曾国藩喝了一口茶,说:“马上提审陈玉成!”
16. 审讯室曾国藩一进入审讯室,立刻把打手们全打发了,他吩咐:“你们都
下去吧,我审讯犯人从不用刑,也不用助威,不叫你们不用上来。”
持水火棍的打手们应声下堂。曾国藩只留下了一个章寿麟当书记员录供。
曾国藩所以不愿与胜保会审,所以急不可耐地从安庆赶来,他是怕胜保审出了
他与陈玉成有过“私交”。高河埠的见面他是瞒了朝廷、瞒了世人的,他无论如何
视为不光彩的一页。
陈玉成带上来了,脚上拖着死回的重镣,有几十斤重,走起路来当当响。
“英王别来无恙啊?”曾国藩站了起来,向陈玉成拱了拱手。这令陈玉成大为
惊异,举目细看,才认出是曾国藩,同时发现他已换了仙鹤的褂子,头上也拖上了
少见的三眼花翎。
陈玉成说:“是你呀。你脑后都插上了三眼花翎了?这是你杀太平军杀得太多,
清妖皇上对你的奖赏吧?”
曾国藩并不计较他的刻薄,反叫人上来:“来人,把镣子卸下去。”
上来几个衙役,忙了一大阵,好歹才把大镣铐卸下去了,陈玉成的脚踝已磨得
鲜血淋漓。
曾国藩又让章寿麟给他搬了一把椅子,陈玉成坦然坐下,笑笑:“看来,你还
没忘高河埠桥上的一点交情。”
曾国藩一听这话,忙四下看看,似有惊慌之意。
陈玉成说:“你怕人知道你见过我,是不是?你怕人说你与陈玉成有私下交易,
是不是?我陈玉成却不怕,我见过你,放了你,把你弟弟的尸骸还给你,我都当众
讲,向天王禀报,我的心是光明磊落的,你却不敢,为什么?”
曾国藩说:“英王还是这么快人快语。也许你说得对,我也习惯了,每天勤于
王事,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自然没有你们造反的人那么自在。”
“你到底说了一句真话。”陈玉成说,“你这么小心地勤于王事,清妖给你报
偿了。上次高河埠一见,我还讥讽过你,说满人主子并不把你当回事,这回不一样
了,你节制四省,顶两个总督了,真是今非昔比了。”
曾国藩说:“我敬你是个英雄,也有惺惺借惺惺之意,你相信我说的是真的吗?”
陈玉成说:“你想招降我,是吧?你存了这个心,那你可能对我好,为的是让
我当诱饵,再去诱降别的太平天国将士,是不是这样?”
曾国藩说:“虽然你说得很难听,但你是个聪明人。你答应了我,我才好向朝
廷保奏,因为你是在杀无赦的名册里的。”
陈玉成说:“大帅的算盘打得够精细的了,可你还是失算了。你把陈玉成看得
太有价值了。我所以有价值,那是因为我浑身上下有太平天国人的浩然正气,有天
朝人的硬骨头。我若投降了你,我就像一条抽去了脊梁的哈巴狗,太平天国的人都
会唾弃我,提到我的名字都会恶心,我去招降他们,能招得来吗?你们不是招降过
韦俊吗?他是太平天国五大主将之一,韦俊为你们招降来一个太平军将领了吗?”
曾国藩哑口无言,半晌才说:“当然,我也为你惋惜……我真是希望为你留一
条活路。”
陈玉成说:“你是读书人,岂不知文天祥的正气歌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
丹心照汗青。你该成全了我的名节,我不可能会投降。”
曾国藩默然良久,说:“我……只能成全你了,成全一个把名节看得比性命还
值钱的人。”
17. 酒桌上胜保招待曾国藩吃饭的时候,一边劝酒,一边问:“看曾大人的神
色,那陈玉成依然不识好歹,是不是?”
曾国藩没有正面回答,他说:“长毛去了陈玉成一人,江山也算丢了一半了。”
胜保讶然:“你把陈玉成看得这样重吗?”
曾国藩说:“陈玉成的队伍是长毛的一支劲旅,无论用兵还是抚民,他都胜于
李秀成。”
胜保说:“那就等朝廷有了谕旨,就把陈玉成押往北京吧。”
曾国藩说:“只好这样。”
18. 牢房中陈玉成又被套上了重镣,押回了牢房,他在狭小的牢房中来回走动
着,忽见墙上有隐隐约约的字迹,他动了题壁之念,叫了声:“狱卒——”
狱卒领着几个伙夫过来,打开了牢门,把一个大提盒打开,里面有四大碟好菜。
伙夫说:“这是曾大人送你的。”
狱卒说:“好好吃一顿吧,曾大人念你是个英雄,才这么高看你一眼的。”
陈玉成说:“给我拿一支笔来。”
狱卒说:“要写供词吗?回头就拿来。”
他们走了,他又在牢房里走动起来。
狱卒拿来了文房四宝,从栅栏缝中塞了进去。
狱卒走后,陈玉成研墨,拿起那支劈了叉的破笔蘸饱了墨,在墙上写了一行字
:太平天国英王陈玉成囚于此,以死报国,有何憾哉!
天已经黑下来了,城中此起彼伏响着梆子声,狱卒又送来了一盏油腻腻的小油
灯。
突然,他听见了一阵嘹亮的山歌声,那是广西浔州一带特有的山歌调子。
山里有狼来,山里有虎,哥哥上山妹妹坐家守庐,九九八十一天不回家,妹妹
想你,朝朝暮暮……
这熟悉的山歌、熟悉的歌喉令陈玉成震撼了,他努力想探头向高高的狱窗那里
张望,可是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见那片小小的漆黑的天幕上有一颗小星星在眨眼。
山歌声又一次飘进狱窗。
陈玉成哺哺地叫了声:“晚妹,你不要来……”
19. 扬州城里曾晚妹躲在离监牢不远的地方唱着广西山歌,意在让陈玉成知道,
曾晚妹来了。
一队巡城清兵过来了,有人喊:“什么人在唱歌?去,赶她走。”
另一个人说:“唱她的嘛,唱歌又不犯法。”
巡逻兵过去了,曾晚妹又一遍遍唱起来。
20. 天王府上书房洪秀全刚刚知道陈玉成落入敌手的消息,他拍着桌子问:
“这张乐行为什么不救?陈得才在哪里?”
洪仁评说:“张乐行带兵去救了,找错了地方。现在清妖在颖州城外布下了伏
兵,专等我们去劫人呢,去了不但劫不到人,反而又要丧师,自取其败。”
洪秀全沮丧地坐下:“这不是北天折拄吗?没有了陈玉成,朕倒了一面屏障啊!”
他是真心的,他哭了,这是他妹妹洪宣娇也不多见的。
洪直娇说:“陈玉成这人,才二十六岁,可他的涵养六十二岁的人也不及。天
王革了他的职,他一句怨言没有,还是力图恢复皖北。”
洪秀全内心一阵阵自侮,包括他自己食言。他说:“英王平生有三样好处:一
爱读书人,二爱百姓,三不好色。”此时他想起了曾晚妹:“曾晚妹在哪里?她跟
张乐行去了吗?”
洪宣娇说:“陈玉成遇难,曾晚妹必不苟活,她的性子我太知道了。当年为陈
玉成招驸马的事,刚听到点风声,她就投了玄武湖。”
洪秀全说:“朕答应认她为义女的,朕也答应过,要主持他们婚礼的,因为陈
玉成丢了安庆,朕迁怒于他,就没有办,朕好后悔呀。”
21. 颖州城一家布店曾晚妹在这家布店买了一匹白布,她问老板:“可以代做
衣服吗?”
胖胖的老板说:“可以,难道姑娘是要做一身孝衫吗?”
曾晚妹点点头说:“是的。”
胖老板问:“是什么人亡故了?”
“还没有死。”曾晚妹答。
“那是病得不行了?”胖老板将白布摊开,用竹尺比量着。
“没有病。”曾晚妹凄然地说。
胖老板拿起来的剪子又放下了:“你这姑娘好怪,人没死,又没病,你做什么
孝服啊!不嫌丧气吗?”
“你只管做吧。”曾晚妹说,“不过,我这孝服与别人的不一样,我是红白喜
事一起办,能不能在孝服四面滚上花边儿,孝帽子上要缀上红花。”
大概胖老板以为她精神不正常,忙把布推还给她:“你另请高明,快走吧。”
曾晚妹说:“你以为我疯了,是不是?我一点都没疯,我不亏你银子就是了。
希望越快越好。”她把脖子上的金项圈摘下来放到了柜台上:“够不够?”
“哪能用得了这么多?几吊钱就够了。”胖老板说。
曾晚妹说:“够不够这个金项圈都给你了。我什么时候能来拿?”
“明天,行吗?”胖老板问。
曾晚妹点点头,走了出去。
22. 胜保衙门戈什哈推来一辆十分牢固的槛车,所有木样处都是用铁三角包起
来的。
胜保用手撼了撼囚车,说:“好,结实,这囚车里放一只老虎也跑不出去的。
不过路上还是要小心,万一长毛来劫,可不是儿戏的。”
这时有人高声回道:“曾大人到!”
胜保一抬头,见曾国藩已下了轿子,笑吟吟地走过来,也拍了拍槛车,说:
“可以当虎笼子用了。不过,已经不用这么费周折了。”
“怎么?”胜保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曾国藩拿出一封上谕,说:“方才折差用五百里加急廷寄送来这份上谕,要我
们将陈玉成就地处决,不必押北京献俘。”
胜保好生奇怪,脱口说了句。“怎么上谕是给你的?”在他看上谕时,曾国藩
笑着解释了一句:“上谕是给我们两人的。”
但领衔的是曾国藩,胜保只是附在曾国藩后的副手而已,这令胜保大为恼火,
可又不好表现出来。他怎么会想到曾国藩又写了专折托奕沂直接奏明了慈禧太后,
这是一条捷径,连军机处都不经过。
胜保说:“那就杀吧,正好曾大人在,我们一同监斩就是了。”
23. 颖州大校场(一八六二年六月四日)
这里人山人海,市民争相来看处决太平天国英王的行刑。
胜保如临大敌,城墙上布满了清兵,校场四周也是排满了清丘当陈玉成的囚车
在穿着红衣服、扛着鬼头刀的刽子手的押解下走过通衢时,陈玉成谈笑自若。他大
声说:“皖北父老兄弟们,多年来,谢谢你们为太平军提供了诸多帮助。我陈玉成
虽死了,可太平军还会打过来,耕者有其田、人人幸福的天堂一定会到来……”
坐在后面大轿中的曾国藩打开了轿帘,侧耳听着陈玉成在前面喊什么。
行刑的队伍进了校场,曾国藩、胜保和一大群文武官员坐到了监斩台上,陈玉
成被押到了监斩台下。
一个引人注目的女孩出现了,她穿着一身洁白的孝衫,从领口到大襟却滚了一
圈红色的边儿,她头上戴的孝帽也很奇特,缀满了七彩绢花,她就是曾晚妹,她在
拥挤的人群中穿着空急行,也许她的装束过于奇特,很多人为她闪开了通向校场的
路。
戒严的清兵拦住了她。曾晚妹说:“我要去见曾大帅。”
“你是什么人?”一个清兵小头目问。
“我是曾大帅的朋友。”曾晚妹说,“你去通报吧,就说有一个老熟人本家妹
妹叫曾晚妹的要见他。”
那个清兵头目说:“现在不行……”
“你不通报,你可别后悔。”曾晚妹说。
看了看曾晚妹的打扮,清兵小头目已有几分恐惧,他真的胆战心惊地走到了校
场阅操台下,大声说:“启禀曾大人,有一个自称是大人本家妹妹的叫曾晚妹,要
来见你。”
曾国藩虽对曾晚妹有极深的印象,却对这个名字不存印象,他想了想:“什么
曾晚妹?”
曾晚妹在人圈外大声说:“你不认得我了吗?高河埠……”
“高河埠”三个字勾起了曾国藩的记忆。他一下子记起了那个秀美的女太平军,
她是作为陈玉成的助手与曾国藩谈判的。
曾国藩一时很为难,想不见她,又怕她闹,嚷出来高河埠的事反而不妙,他看
了胜保一眼,吩咐:“带她过来。”
惊人美丽又是一身惊人装束的曾晚妹一出现在阅操台下,全场哗然,清兵也好
沛民也罢,全都啧啧惊叹而又好奇地注目曾晚妹,人群在向前拥。
监斩台上的许多官员眼也看直了,有的在交头接耳,不知将要发生什么事。
陈玉成也看见了曾晚妹,立刻猜到她的用意,他却没有办法制止她了。
胜保欠起身看了看曾晚妹,问曾国藩:“曾大人认识这个小女子?”
不等曾国藩回答,曾晚妹朗声说:“你们听着,我是太平天国佐天义曾晚妹,
是英王陈玉成的未婚妻,今天特地赶来为他送行。”
此言一出,全场骚动起来,胜保站了起来,下令:“严密封锁通道,免得长毛
劫法场。”
曾国藩显得要冷静得多,他问:“曾晚妹,我佩服你的勇气。本官问你,你今
天来此何干?你这是自投罗网,你知道吗?”
曾晚妹说:“你们不必害怕,你看看我的装束还不明白吗?我有个条件向大帅
提出,望能满足。这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你如不允,别后悔就行。”
曾国藩最怕曾晚妹掀出他与陈玉成私自会见的事,所以赶快说:“你只管说,
量你也不能怎么样,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他为了取得胜保的好感,侧过脸去
对胜保说:“她也是长毛里的匪首,她自己送上门来,实在是意外收获,且听听她
有什么花样。”
胜保点点头,说:“那贼女子,你且说说看!”
这时,仪美一身女尼打扮,也出现在人群中了,她站的地方就在监斩台左面,
既离陈玉成不远,也离曾晚妹很近。
曾晚妹说:“我来了,就没想活着出去,我是给英王穿孝送行来了!”
陈玉成痛彻心肺地叫了一声:“晚妹——你为什么要这样?”
曾晚妹回眸深情地望了陈玉成一眼,又面向监斩台说:“你们看见我孝服上的
花了吗?今天是我和陈玉成的忌日,也是我们的吉日,我要在刑场上与他拜天地,
然后我与陈玉成一起引颈就戮,你答应吗?”
曾国藩的心弦颤抖了一下,他几乎不能自持,他这样一个慎言慎行的人居然忍
不住向胜保冒出了这么一句:“真烈女呀,想不到长毛里有这样英烈之人。”
胜保沉默着,看了看曾国藩。
这时人群中观看的人骚动起来,好多人眼含泪水,那个布店老板带头喊了起来
:“成全了他们吧!”
也有人叫:“皇上不也倡导仁慈、孝义吗?”
“成全了他们吧……”附和的人越来越多。
“众怒难犯。”曾国藩借机说,“我看成全了他们,你我也不背骂名,多杀了
一个长毛匪首,朝廷也不会怪罪……”
胜保说:“曾大人定夺吧。”
曾国藩站了起来,他面对大校场的兵民大众,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
之将死,其言也善。既然颖州百姓也希望成全他们,本官与大帅就格外开恩,予以
核准,让他们在刑场拜天地,然后伏法问斩。”
人群里有欢呼的,有啼嘘流涕的,人群再一次向前拥。
仪态端庄的曾晚妹向陈玉成走去,操鬼头刀的刽子手们向后退了几步。她拉住
了陈玉成的手。
陈玉成望着曾晚妹,又爱又痛地说:“你不该这样,你该活着为我报仇……”
曾晚妹替他摘去沾在头发上的草叶,替他样去四衣上的灰尘,她从怀中拿出了
两块红缎子,折成三寸宽的缎带,为陈玉成十字技在了左右肩上,又在胸前插上了
一朵红花。陈玉成伸出有铁链子的手,把她揽在了怀中。
这时,仪美迈着飘然的脚步向校场中心走来,她边走边对曾国藩说:“我是出
家人,愿在他们即将超脱苦海时引他们一程,愿为他们主持刑场婚礼。”
胜保拍了一下桌子想喝令制止。
曾国藩小声说:“出家人不要惹她了,百姓会说我们连尼姑也怕。”
胜保才不说什么了。曾国藩对已走近了陈玉成的仪美说:“那女尼听着,本官
许你为他们接引、超度,你该告诉这两个年轻人,此生走错了路,来世当走正道。”
陈玉成认出了仪美,他看见她手上还戴着当年他送给仪美的扳指,因为太大她
用红丝线缠了一圈。陈玉成心里一阵发酸,百感交集,三个人面对面站了好一会,
个个都泪出痛肠,他们是为了自己的爱、自己的恨,为了人世间所有如意和不如意
的经历而百感交集,这泪水与引领超度和悔恨今生都没有关系。
也许千言万语和种种复杂的感情都在彼此那深情的眸子里了,三个人谁都没有
说一句话,只是泪眼相望,无语凝噎。
仪美从刽子手早已备下的酒罐子里倒了两大碗酒,站在他们对面,说:“青天
后土为证,颖州万民为证,半山庵小尼为你们举办刑前婚礼,向青天、向大地一拜!”
陈玉成与曾晚妹向天空遥拜。
“二拜你们的高堂!”
他们也是向天空遥拜的。
“夫妻对拜!”
他们拜了三拜,双双拥抱在一起了,泪水也交织在一起了。
人群中十有八九的人都在哭。
他们接过了酒碗,一人喝了一大口,剩下的洒向天空,洒向了脚下的热土。
陈玉成的空碗抛向了空中,落地前他喊了一声:“祝愿天国昌盛!”
曾晚妹的空碗也抛了起来,她喊的是:“来生我们再结为夫妻,那时清妖不灭,
我们再来当太平军!”
刽子手在胜保忍耐达到极限时扑了上来,分别按住了陈玉成、曾晚妹。
“我会给你们收尸,我会给你们夫妻合葬!”仪美悲怆呼叫,也被两个清兵拖
出了刑场。
一把雪亮的刀举起来了,另一把也举起来了。一碗酒泼在了刀锋上,滴滴在刀
锋处滚动。
杀人的炮声响了,曾国藩扭过头去,走下了监斩台,他的眼里有泪,他低着头
匆匆地钻进了轿子。
静寂高远的蓝天上,有几丝洁白的云絮挂在那里,宛如为人间致哀。
第四十三集
1.皖北原野上六月的皖北已是热风扑面,曾国藩骑在马上在卢六所带的卫队的
保卫下向安庆进发,他一路上没说过几句话。
章寿麟知道他在想什么。在马队快到安庆时,他对主帅说:“我好像从一场噩
梦中刚刚醒来,陈玉成和那个曾晚妹真是天下奇人……从前我以为造反的人都是穷
乡僻壤的刁民,都是人间的渣滓,看来,不能二概而论啊。”
曾国藩冷笑一声:“自视上流的人群里,人之渣滓还少吗?”
章寿麟突然问:“这会不会影响曾大人今后对长毛手软?”
曾国藩捻须而笑道:“这是两回事,在人格上我敬重某个人,可在战场上仍然
是死敌,何谈手软?”
他当然不手软,就在他刚刚进了安庆的署衙时,他得到了报告,他的最小的弟
弟曾贞干从南京前线回来说:“疾疫在营中流行,太厉害了,每天都死人,鲍超营
中,一天能抬出十多个死人。”曾国葆已改名曾贞干了。
曾国藩心急如焚,他说:“这样下去,你们何时才能发动攻势?等到长毛从苏
浙一带调来重兵,你们不是要腹背受敌吗?老九有没有撤的意思?”
曾贞干说:“他说置之死地而后生,不肯撤。”
曾国藩说:“老九总是急功近利。”
曾贞干说:“他让我来取两万两银子,他说,越是不景气,越要多发银子才行。”
曾国藩说:“我又不开钱庄,他只知道伸手要银子。”
曾贞干说:“大哥不想给吗?”
“银子又不是我的,本来是用于军饷的,怎么不给?”曾国藩说,“你要把好
通安庆的水道,万一叫长毛切断了,你们可就完了。”
2.颖州城外葱翠的山,绵密的竹林,一弯小河围着小山环流而去。就在这座与
半山庵相望的山坡上,堆起了陈玉成和曾晚妹的大坟。
仪美挎着一篮子鲜花来到墓前时,发现从上到下,已见不到一块黄土,全被鲜
花铺满了。
仪美呆呆地看了好一会,才把自己的一篮子鲜花也供奉在坟头,然后坐下去,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她送给陈玉成的打簧表,这是她从陈玉成的遗体上找到的。此时
她把打簧表挂在了墓碑上,她听到的表声是那么响亮……
她扑在坟头呜呜咽咽痛哭起来。死,连接着天上人间,而她心中的佛祖却不能
让她沟通那看不见的冥冥世界。
3.上海英国驻军海军司令部(一八六二年六月一日)
海军司令正在召集部将开会,他说:“普鲁斯公使传达了女王和大英帝国的命
令,我们必须马上结束我们对太平天国的中立政策。”
洋枪队长华尔说:“早该这样,我们不能总是以雇佣军的方式出现。”
副统领法尔斯德说:“现在太平天国不顾一切地要打上海,我们就会没有立足
之地了,他们不再保证不攻打各通商口岸,也不赔偿英国侨民的损失,大清朝廷在
《北京条约})里又给了我们那么多好处,我们理应帮助清政府打太平军!”
何伯说:“他们的咸丰皇帝活着的时候,是不愿意我们插手的,被处死的肃顺
是个强硬派!曾国藩这人想独占全功,也不希望我们染指。咸丰死了,恭亲王是我
们的朋友,西太后也听他的,我们不会白白帮他,我们必能得到更加丰厚的报答。
巴夏礼说得对,我们主要不是为了清帝国的利益,而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利益,哪个
朝廷统治中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谁给我们的利益多。七月七日,外交大臣告诉
我们,不能搞亏本交易。”
华尔说:“这个李鸿章比从前的杨文定、何桂清、薛焕更信任我们。我们现在
上海一共有多少兵可用?”
何伯答:“两千五百。”
华尔说:“加上我招募的,可凑到四千人,但我仍然觉得兵力太少。将来洋枪
队里可招中国兵,由英国军官带。”
何伯说:“这是个很好的办法。为了英国的利益,我们必须动手了,我们要与
法国兵合作,保住上海,决不能让太平天国打进来!”
法尔斯德问:“李鸿章希望洋枪队归他配属,实际上是他的私人雇佣军,我们
政府有什么指令?”
“你们算民间,”何伯说,“这次英国正规军队要介入了,不同一般。有你们
这支雇佣军在,在不利的时候,可推到你们身上,大英帝国可进可退。”
法尔斯德说:“明白了。”
4 上海外围松江(一八六二年六月一日)
战斗异常激烈。
谭绍光率军与英国华尔的洋枪队展开激烈的战斗。
吉庆元赶到指挥所向谭绍光说:“上海英国海军司令何伯、法国海军司令卜罗
德动手了,他们出动海陆军九百余人防守租界,法军九百人防守法租界和上海县城,
不只是华尔的洋枪队对付我们了。”
谭绍光说:“哼,什么友好啊,中立呀!狐狸尾巴全露出来了。打,坚决打,
凡是阻碍我太平军、攻占我中国领土的,不管什么人,都是敌人,坚决打!”
吉庆元说:“好,我从南汇往里攻,忠二殿下李容发从青浦打,你从王家寺攻
宝山!”
5.长春宫西太后问恭亲王奕沂:“怎么着,长毛攻打上海了?”
奕沂答:“是这样。”
西太后:“英国人、法国人是个什么德性啊?他们也该吃点苦头了。好处也捞
足了,一个《北京条约》,他们都多占了不少便宜,这回怎么样啊?”
奕诉说:“我已与英法的公使谈好了,他们出兵,帮我们灭长毛。这不是动手
了吗?”
“早该这样,”西太后说,“不过,我心里可总是不落底,万一他们帮咱打败
了长毛,仗着有功,又欺侮咱们怎么办?那不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了吗?”
奕诉说:“我早想好了。太后您想啊,固然洋人、长毛都是祸患,可两害相权
取其轻,长毛更可怕。长毛打出的旗号就是灭我大清用阿是要从根上砍倒咱这棵大
树呀!洋人呢?洋人就不同了,他们不过是逼咱们多开几个通商口岸,多做点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