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太平天国》作者:张笑天【完结】 > 太平天国.txt

后别让他再当清妖了,让我们抓住第二回,可就不客气了。”.7

作者:张笑天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4:58

顿时火炮齐鸣,韦普成带人退了回去,对石达开说:“诈降也不成。”

这时,喊杀声连天,大渡河和松林河上全是清兵的兵船,已经分几路杀了过来。

石达开亲自面向敌船开炮,但敌军还是纷纷登岸了。张遂谋架起仍趴在山石后面开

炮的石达开,说:“快走吧,再不走,叫他们抓住了。”

石达开见清兵漫山遍野压过来,太平军节节败退,石达开下令:“向老鸦漩撤

退!”

黄再忠李了一匹马过来,石达开刚要上马,石定忠大叫“爹——”向他奔来,

后面有四五个清兵紧追不舍。

石达开大叫一声:“儿子,我来了!”拍马赶过去,开了两枪打死两个清兵,

将儿子一哈腰夹起来,甩到后背上,石定忠紧紧搂住石达开的脖子,只听耳边呼呼

风响,石达开沿山路急驰而去。

35. 山路上清兵在追击,石达开的妻子岳氏扶着产后不久的汪氏,抱着孩子,

一共是一妻四妾,踉踉跄跄逃难,她们周围已无一兵一卒保护,眼看追兵已近,清

兵在一路大喊:“捉活的!”“石达开的老婆,好美哟!”“谁抓住分给谁当媳妇

……”

岳氏喘成了一团,对四个王娘说:“我们跑不出去了,叫清妖抓住必定受辱。”

汪氏说:“那也对不起翼王啊。”

岳氏说:“我们投河吧。”

几个女人抱着哭成了一团。汪氏说:“这孩子怎么办?他可是翼王的骨血呀!”

岳氏说:“留下来也是死,死在清妖刀下,不如和咱们在一起。”

再没有什么争执了。就在清兵追到只离几步远的时候,她们先后从高高的悬崖

上纵身投入了白浪翻卷的大渡河中,惊得几个清兵目瞪口呆。

36. 大渡河老鸦漩(一八六三年六月十日)

石达开的残兵都疲惫不堪了,散坐在林中。

张遂谋说:“我们又损失了一半兵力,现在全军不过七八千人,辎重大炮尽失,

什么吃的也没有,再想渡河也不可能了。”

石达开正要说什么,黄再忠垂着头过来了。石达开望了他半天,问:“没有找

到?落人清妖之手了?”

黄再忠说:“五位王娘抱着孩子投了大渡河了。”

石达开木然半晌,说了句“倒也干净”。

风声、涛声在山同上轰鸣,石达开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

忽然有人叫:“快看!”

石达开见很多士兵都拥在一起向对面看,也走了过去。原来在洗马姑那里,清

兵竖起了一面大旗,上面有四个大字“投诚免死”。

石达开冷笑一声,又走了回来。

石达开说:“纵使战死大渡河,我石达开断无投降之理。”

这时,从清营那面射过来一封信,士兵送给了石达开,石达开看了,交给了张

遂谋。一些圣兵都围过来,问:“信上说什么?是不是又叫我们投降?”

张选谋说:“清将杨应刚说,他奉了骆秉璋之意旨,招抚我们,只要我们放弃

抵抗,翼王可回原籍退隐,所部将士遣散为民,回家去安居乐业。”

圣兵们议论纷纷。有的说:“骗人吧?”有的说:“反正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了,

拼到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活下来再跟清妖干,不一样吗?”

石达开心里很乱,他铁青着脸离开士兵们,来到悬崖上。大风吹着他那沾满硝

烟的征袍,脚下是浑浊咆哮的大渡河水,他哺哺自语:“真的到了绝路了吗?”

37. 林子里石达开在大渡河畔,在他戎马生涯最后时刻,也是他人生旅程接近

尾声时,召集了最后一次极具苍凉悲壮色彩的会议。

石达开庄严地说:“我不忍心看着七千将士最后惨死,我们已经没有出路了,

我想好了,以我一死,换取大家的生存。”

张遂谋说:“翼王,要死,我们死在一起!”

军师曹伟人说:“千万不可如此,翼王,你肯定上当。”

石达开说:“他们抓住了我,可以送到北京去请赏,士兵对他们有什么用,我

以我命,可保全七千将士不死。”

黄再忠说:“倒不如全部战死。”

曹伟人说:“翼王,清妖会讲什么信义吗?必然是这样的结局:你陷入魔掌,

未必能救出将士。”

“你不必多言!”石达开说,“愿以我一人之命而全三军将士。马上给骆秉璋

投书。”

曹伟人仰天长叹一声:“翼王不听吾言,必有大祸,我不愿看到这一天。”说

罢,拔剑自刎。

众将领望着血泊中的曹伟人,心情压抑到了极点。

38. 大渡河对岸骆秉璋大营杨应刚拿着石达开的信来见骆秉璋说:“石达开愿

意自己投案,以他的命免他部下将士一死。”

骆秉璋笑着接过信,说:“末路英雄走上末路了。”他看过后,说:“他到这

时候还再三申明不为求荣而事二主,决不降清呢。”

杨应刚问:“答应他吗?”

骆秉璋说:“为什么不答应?他自己过来,不比我们费时费力地去抓好得多吗?”

杨应刚说:“那他的条件……”

“全答应。”骆秉璋说,“至于他过来以后怎么样,看情形再说,兵不厌诈嘛。”

39. 洗马姑清营(一八六三年六月十三日)

杨应刚率兵在大渡河南岸严阵以待,有人喊:“来了!”

只见三条小船横切河涛破浪而来,第一条船上飘扬着“真天命太平天国翼王石

达开”的大旗,石达开手拄战刀威严地立于旗下,他的身旁站着五岁的儿子石定忠。

石定忠问:“爹,我们去投降吗?”

“不,”石达开说,“我们去送死,用我们的死,换得几千将士的活命。”

江水滔滔,浪花在石达开脚下翻卷。

船渐渐靠岸了,石达开没有立即下船,他问:“谁是参将杨应刚?”

杨应刚站在沙滩上说:“标下便是。”

石达开问:“骆秉璋何在?”

杨应刚说:“骆制台已回成都,他在总督衙门等你。”

石达开说:“我警告你们,你们必须待人以诚信,不蓄诈虞,倘你们心存狡诈,

骗了我们,你们不会有好下场,太平天国并没有失败,他们会十倍、百倍地报复你

们。”

这时总兵唐友耕上来,说:“翼王请放心,骆中丞所应之事,必全部照约办事。”

杨应刚问:“你们的残部何在?”

石达开说:“即可渡河,由张遂谋率领。”

石达开抱幼子下船,曾仕和、黄再忠、韦普成紧跟其后。

唐友耕一摆手,立刻上来一伙亲兵,把他们绑起。石达开说:“小人!何必如

此?我们是自来请死的,你们还怕我们跑了不成!”

40. 大树堡石达开一行押解在前,二百多名部将和两千多名士兵另作一大队,

被清兵团团围裹着押到大树堡。

石达开被押到了河岸,唐友耕说:“请上船!”

石达开说:“我要看着你们亲手放了我的将士,我才能走。”

唐友耕道:“这你就放心吧!”

石达开这时恍然大悟,他大声说:“你们言而无信!我悔不听曹伟人之言,是

我想救部下,反倒害了他们!”

石达开几人死活不肯上船。几乎同时,他们听到了高昂的口号声:“清妖必灭!”

“太平天国必胜!”“翼王啊!你为什么不领我们打到底!”

石达开毛骨悚然起来,他跳上河岸向大树堡方向看,清兵正把两千多名太平军

将士围起来,用火箭、抬枪和火炮轰击、残杀。

张遂谋、曾锦谦等人率众高呼口号,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直到大多数人倒下了,

石达开还能听见“翼王啊,你太轻信了”的凄惨叫声。

热泪滚淌的石达开跳下河岸追打着唐友耕,把他逼到河岸,飞起脚来把他踢下

河去。

石达开对着大渡河仰天大叫:“石达开呀,石达开,我活该兵败于此啊!”

第四十四集

1.成都科甲巷抚台衙门(一八六三年六月二十五日)

石达开一行被押解到成都,骆秉璋会齐川省文武官员,立刻提审石达开。

石达开不等骆秉璋开口,就说:“骆秉璋,你这个小人,伪君子!你满可以不

答应我的请求,你残害两千两百多条生命,你这个阴险的刽子手不会有好下场的。”

骆秉璋说:“他们是死在你石达开之手,你信不信?你把他们带人绝地,你让

他们放下武器,我何错之有?”

石达开说:“卑劣小人!”

骆秉璋问:“你今日已成为阶下之四,你怎么想?乞求活命吗?”

“笑话!”石达开凛然道,“是我自己来乞死的,兼为士卒请命,想活命,早

就不反清了,从起义那天起,就准备死了。”

骆秉璋说:“你才三十三岁,你不觉得可借吗?”

石达开说:“像你这种为人不齿的猪狗,你活一百岁也是败类,我活了虽只有

三十三岁,却是轰轰烈烈的三十三年,我石达开能为天下黎民办了一点好事,能叫

你们这些豺狼胆战心惊十三年,我死得很值得了,何憾之有?”

骆秉璋望着他身旁的石定忠说:“你的儿子不过四五岁吧?你不可怜他吗?”

石达开看了一眼儿子,一阵心酸,眼睛也潮了,他把石定忠紧紧搂在怀中,对

孩子说:“孩子,按清律,你是要监禁,不能随父同死的,你记住石家的深仇大根,

长大了只要能出去,一定去找太平天国,为父报仇。那时,你若能见到天王,你告

诉他,石达开在九泉下化成厉鬼,也帮他灭清妖!”

石定忠紧紧搂着父亲的脖子哭了。

石达开替他拭泪,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不能在衣冠禽兽们面前哭。”

石定忠点了点头。

骆秉璋说:“你这匪人,死到临头,还不思改悔,还要在你儿子面前灌输毒素。

石达开,你是不是觉得你很遗憾啊?”

石达开说:“我给你写信前,军师曹伟人力劝,他说你不可信,他为我不听劝

阻在我面前自刎身亡,我那时不知你是个卑劣小人,我悔不该自投罗网。”

骆秉漳说:“我看你今日受戮,你很值得了。十几年来,你杀了多少人?你带

兵蹂躏了多少省?我大清封疆大吏死在你手里的就有三人,你今天即使一死,还不

够本吗?”

石达开听罢,哈哈大笑,他说:“什么封疆大吏!你不也是封疆大吏吗?你今

天看我是贼,是寇,可我若是胜了呢?你骆秉璋就会在我面前摇尾乞怜。岂不闻胜

者王侯败者贼,今生你杀我,安知来生我不杀你头吗?”

骆秉璋已不敢再与石达开争辩下去,那他会愈加难堪,他下令:“将石达开、

曾仕和、黄再忠、韦普成推出去,处以凌迟极刑!”

石达开甩开上来押解他的差役,抱起石定忠,叫了几声:“儿子,爹走了,人

世间冷暖,爹都管不了啦!”

孩子又哇的一声哭了。

石达开毅然放下孩子,仰天大笑,与他的三个部下走出了巡抚衙门。

2.苏州忠王府(一八六三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早晨,李秀成心情复杂地在拙政园的玉石桥上仁立,看着水上漂流而去的落叶,

心绪烦乱。

石益阳走过来,问:“你想放弃苏州,是吗?”

李秀成没有正面回答,他说:“我集结了十万兵马在百读港与敌会战,我和李

世贤都冒着枪林弹雨在前线冲杀,常胜军的远射程大炮和火轮船上的新式榴弹太厉

害了,航王唐正财也战死了。”

石益阳说:“无锡的潮王和常州护王为什么不来援?”

李秀成说:“我接连给黄子隆、陈坤书下令,叫他们来增援,可他们根本不听,

都是王了嘛,我调不动了。”

石益阳说:“那你北出常熟、东进昆沪黎庭扫穴的计划也都落空了。”

李秀成说:“苏州丢了太心疼了。”他看了一眼已经全部竣工的园林,这王府

花了他多少心血,三年半才建成啊,他怎忍心一朝抛弃?

李秀成说:“我明天要召集一次将领会议,是弃、是守,会上定。”

3.忠王府正殿(一八六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连结正殿二殿和左右偏殿的建筑群呈工字形,极为辉煌,李秀成第一次也是最

后一次使用这座大殿。天王所赐御笔金匾“万古忠义”就在大殿正门上。

李秀成统辖的各部将领都到齐了,李秀成坐在悬在头上的“热血千秋”的金匾

下心情沉重地说:“现在大兵压境,天京也告急,苏州成了孤城,恐怕已无法再守

了,我意将太平军全部撤出,不知各位有何高见。”

会王蔡元隆说:“也只能如此,我们还是回援天京吧。”

慷王汪安钧说:“即使想守,苏州也未必守得住,保存实力是对的。”

纳王部永宽说:“我看太平天国大势已去,谁也没有回天之力。”

慕王谭绍光一听,腾地站起来:“这叫什么话?难道我们该投降吗?就是打到

最后一个人,也要打到底,一死而已,英王是我们的榜样,谁想学韦俊,别说我不

客气。”

会议一下子沉闷下来。

这时李秀成说:“我必须带兵回援天京了,谁能立军令状守苏州?”

谭绍光说:“我愿死守苏州,战死为止。”

李秀成说:“好吧,你带人留下。其余各工均归你节制。”

已经长成大小伙子的曾宪已成了谭绍光的牌刀手,这时悄悄进来,对谭绍光耳

语了几句,谭绍光跟了出去。

4.偏殿前的水榭谭绍光高很远就看见傅善祥站在玉石桥上,石益阳陪着她呢。

谭绍光跑过去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到大殿里去见忠王?”

石益阳笑道:“你这人,先看你,还不领情,见忠王是公事,见你才是真情啊!

我走了,你们聊。”走了几步,见曾宪还守在一旁,就说:“你还在这干吗?当牌

刀手也不能啥时候都跟着啊。”她拉着曾宪走了。

傅善祥说:“要放弃苏州了?”

“我守着。”谭绍光说。

傅善祥说:“我得到了一个消息,纳工部永宽大概想反叛,他派人去过李鸿章

那里,不过没有真凭实据。你要小心点,回头我再去提醒忠王。”

谭绍光说:“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了。部永宽、伍贵丈、江安钧这些人,都不

是老广西,都是两湖人,一到危难时,我看靠不住。不过,我在这呢,我不信有人

敢在我眼皮底下反水。”

傅善祥说:“你总是那么自信,又那么大意。”

谭绍光问:“天王好吗?”

傅善祥说:“他的光景也大不如以前了,五十岁的人了,三天两头病倒,最近

天京危机、苏常大战,他更是坐卧不宁的。”

谭绍光说:“不封王了吧?”

“大概顾不上了。”傅善祥笑道,“你对天王封王这么反感?他不多封王,你

也戴不上王冠啊。”

“我宁可不戴!”谭绍光说,“一共封了多少王了?”

“说出来吓你一跳。”傅善祥说,“昨天我把名册拿出来重新数了数,到现在

为止,一共封了两千五百多,还有二百多人的封王名单开列在那里了,还没让我写

诏旨呢。都封完,有两千七百多。”

“完了,”谭绍光说,“天朝完了。你翻翻史书,哪朝哪代封过这么多王?晋

朝封得多些,还不是闹了八王之乱?”

傅善祥也深深地叹了一声。

谭绍光说:“你该力谏才是。干工不是说,谁有你能制服天王吗?”

“当初还可以,现在不行了。”傅善祥说,“越老越固执,他谁都不相信,连

李秀成他也总疑心他会拥兵自重。有时他办一件事,明知有人反对,也明知有害无

益,可执意要办,只有一个目的,证明他尚有无上权威控制局面。”

谭绍光问:“你看太平天国还能支持多久?”

“我又不是算命先生。”傅善祥说,“你们手握兵权的人才能答得上来。”

谭绍光说:“连忠王都心里没底了。昨天他对我说,天朝大势已去,大厦将倾,

独木难支,我们尽到最后一把力,就不愧对军兴以来的死难将士了。”

这一说,傅善祥的情绪更低落了,她说:“天王现在又像东王最后时日了,太

平天国垮,最终还是垮在里面,一棵大树从外面砍几斧子不会怎么样,从里面烂空

了,风一吹就倒。”

谭绍光说:“是啊,从广西起兵时才一两万人,一路打下去摧枯拉朽。现在,

光忠王、侍王、辅王手下大兵,就有百万之众,怎么兵越多反而越不顶用了呢?”

傅善祥说:“这可能就是干王说的‘师克在和’了。”

谭绍光说:“原来大家都指望干王独撑江山呢,现在看,干王也是有劲使不上

啊。”

傅善祥说:“他的《资政新篇》写得多好啊,可天天打仗,哪有心思实行啊!

这几年,他也成了打补丁的了。前年去宁国府和浙西催调各军西援,四月又去桐城

督师,去年五月,他又亲率刘官芳部驰援宁国府,这几天,天王又催他出去督战呢。”

谭绍光再一次叹气说广真是气数快尽了。“

“你不能唉声叹气的呀。”傅善祥说,“你们当统帅的这样,底下更是一盘散

沙了。”

谭绍光说:“一上了战场,还有工夫唉声叹气?杀它个天昏地暗,随时准备马

革裹尸。我有时晚上躺在帐篷里想,不知我哪一天战死,后来我就嘱咐曾宪,埋我

的地方千万做个记号,让你善一样姑姑好有个地方来哭我几声,别哭错了坟头。”

傅善祥的泪水忍不住流下来了,她说:“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我偷着给你测

过字,打过卦,从来没有不吉利的。”

谭绍光说:“你信那些骗人的把戏?我什么都不信,只信我自己。”

傅善祥一双美丽的眸子深情地注视着他。

5.苏州忠王府大殿(一八六三年十月二十九日)

晚上,李秀成在忠王府便殿邀请了纳王部永竞、比王伍贵丈、慷王汪安钧、宁

王周文佳及天将范启发、张大洲、汪怀武、汪有为等八人。

李秀成叫侍从上了茶后,说:“各位跟我已经多年了,现在天朝衰微之时,你

们有何想法呀?”

部永宽忙说:“愿随忠王打到底。”

可李秀成从他们脸上看到的却是游移和动摇。李秀成说:“今主上蒙尘,其势

不久,尔等俱是两湖之人,是去是留,听便。不过,你我应为君子,各不相害,即

使你们不再跟随太平天国,也希望不要反亲为仇,我可以对你们网开一面,你们也

不能以德报怨。”

其时,进来送一份公文的石益阳听见了李秀成这番话,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部永宽说:“忠王待我们思重如山,我们怎么会当反复小人呢。”

6.忠王府便殿石益阳在吃饭的饭桌上对李秀成发难说:“你这人就是软弱,打

下杭州时,清妖巡抚王有龄吊死,他殉的是他的皇上老子,你却给他三千两银子发

丧,还派人扶相回籍,有多少人骂你呀,你知道吗?”

李秀成不以为然地说:“我不管别人怎么说。那王有龄也算一条汉子,是个忠

臣,我李秀成也喜欢忠臣。”

石益阳说:“傅善祥特来通告,说这些人已露反叛之意,你不严加防范,却对

他们网开一面,你这叫什么忠?忠王安在你头上安错了!”

“住口!”李秀成把筷子摔了,他很少发火,特别是对石益阳发火,这是第一

次。

石益阳受了委屈,眼泪在眼圈里转,她转身就走。李秀成感到过分了,又起身

把她拦在了门口,李秀成用和缓的语气说:“我这人是讲义气的。部永宽这些人也

为天国立下了不少功勋,现在是人去不中留,何必剑拔弩张,放他们一条生路嘛,

这也是我对他们的一片怜悯之心,我也警告了他们,不能生歹毒之心,不是朋友,

也不该是仇敌。”

石益阳说:“不是朋友,必是仇敌,你不信日后看吧。那韦俊怎么样,钱寿仁、

薛之元怎么样?哪个不成了清妖的鹰犬、走狗?”

7.苏州光福寺(一八六三年十二月一日)

大雪纷纷扬扬,寒山寺顶也积上了厚厚一层雪,光福寺的钟声阵阵传出,显得

特别凄凉。李秀成的侍从们马上驮着御赐“万古忠义”的大匾,这已经可以看出他

放弃苏州之心了。

李秀成的万余亲兵沿着光福寺和灵岩山小路向无锡的马塘桥运动。

李秀成在光福寺山门前与赶来送行的谭绍光话别。李秀成说:“我本来是不想

让你留下来守苏州的,我明知守不住,这是难为你呀。”

谭绍光说:“苏州再丢了,天京更危机了,李鸿章就会长驱直入,与曾国藩合

兵一路攻天京。我愿守到一人一卒,城破玉石俱焚,誓不生还。”

李秀成突然抱住他,两个人失声痛哭,哭得在一旁的石益阳、曾宪也哭了。

李秀成止住哭声后说:“我在马塘桥留一支队伍,为你作最后的接应。万一守

不住,及早撤出,我在天京城下等你,天国还需要你呀!”

说毕,李秀成含泪上马,谭绍光和曾宪一直目送到大军消失在地平线的雪野尽

头,才上马回苏州。

8.苏州忠王府偏殿李秀成的寝宫十分华丽,所有的间壁、门户都是镂花彩绘的,

地上铺着万字图案的织花地毯,窗上挂着薄如蝉翼的湖绿色窗帘,西式壁炉里生着

熊熊的炭火,把寝殿里映得红彤彤的,与窗外风雪肆虐的天气判若两季。

谭绍光与博善祥坐在壁炉前烤着火,喝着热茶,望着窗外无声降落的雪花,傅

善祥心里有一种空旷、孤寂之感。她说:“忠王修了好几年才修好了忠王府,他这

间卧房还从来没住过吧?”

“没有。”谭绍光说,“他没舍得。他说,这是新房,只有他和石益阳人洞房

那天,才能住进来。他平时住在左面一个小房间里,将来那是值夜女官的下榻处。”

傅善祥问:“那他怎么肯让你来这里占先呢?”

谭绍光苦笑了一下,说:“我想,他认为此生此世再也不会打回苏州了,再也

不会来领略他亲手设计的忠王府风光了吧。”

望着谭绍光凄然的面孔,她问:“这就是你们俩在光福寺山门前抱头痛哭的原

因吗?”

“我也说不清楚。”谭绍光说,“那送行像诀别,我只想哭,还没等我哭出来,

忠王倒先大哭起来了。”

两个人的眼中又满含了泪水,都沉默起来。风雪中传来了古寺钟声,悠扬而沉

重。

傅善祥问:“是寒山寺的钟声吗?”

谭绍光点了点头。

傅善祥说:“张继的诗真是千古绝唱,‘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也许这正是此时我们的心境写照。”

谭绍光说:“你明天又要回天京了,我们说点高兴的吧。”

“好啊。”傅善祥说,“你不也想盖一座像样的慕王府吗?你找人画图样了吗?”

谭绍光说:“我不建了。与其说建了将来让别人享用,不如不建。”他说这话

时有几分沮丧。

“又来了,不是说不准说不高兴的事吗?”傅善祥说。

谭绍光说:“真有意思,我认识你,看上你,是因为喝醉了酒。”

傅善祥也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之中:“你这个人,真敢想人非非。那时,我是东

王府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人人都知道我是东王的人,你居然敢打我的主意。”

谭绍光笑道:“找女人,也和打仗一样,两军相逢勇者胜。”

傅善祥说:“不如说男女相逢赖皮者胜!你那时真有个赖皮劲,你自己一厢情

愿规定初一、十五、三十晚上在我家见面,我一百个拒绝,你还是准时去了。”

谭绍光得意地说:“我没有白去呀!你不是也准时去了吗?”

傅善祥说:“那是偶然碰上的。”

“说谎!”谭绍光说。

傅善祥问:“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去?你不怕扑了个空?”

“我也说不好。”谭绍光说,“可能是冥冥之中的灵感吧!我就感觉你一定能

去。”

傅善祥感慨地说:“可能是冥冥中有一种力量,在推着你去做什么。我只记得,

我那天一整天都坐不稳、站不安的,做事情也心不在焉,写诰谕一连写错了两次,

我简直就是鬼使神差地回去了。”

“这是缘分。”谭绍光说,“也不知为什么,我们都结婚这么久了,可我总是

把你当姐姐待,你在我跟前,我心里就踏实,办事也像有主心骨……你什么时候才

能不离开我呢?”

傅善祥说:“我这回回天京去,就与天王说,到你这来,他也该放我了。”

“那可太好了。”谭绍光说。

傅善祥问:“你没有找过别的女人吗?”

谭绍光说:“这你还不知道?你不是放了个奸细在我身边吗?”

“倒打一耙!”傅春祥说,“曾宪可是你让他在你这里的,怎么成了我的奸细?

再说,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又不能天天陪你,别人都能三妻四妾,你为什么不能?”

“我也想过。”谭绍光老老实实地说,“忠王也给我送来过女人。可我一想起

你,就是在黑暗中,也觉得你在看着我,我心里有愧,我不能……”

傅善祥深深地被感动了,她和谭绍光拥在一起,她的泪水滴湿了谭绍光的肩头。

9.忠王府大殿(一八六三年十二月四日)

慕王召集江安钧、部永宽、伍贵丈、周文佳等开会。众人陆续到齐后,谭绍光

坐到了李秀成坐过的椅子上,背后是“热血千秋”的金匾悬在头上。他说:“我等

肩上担子很重,安庆一失,天京已危,如果苏州再陷,天国得救的希望就渺茫了。”

汪安钧说:“苏州战事失利,实在是因为洋人的洋枪、洋炮太厉害,一轰一大

片,人肉怎么抵得住炮弹啊。”

部永宽也说:“戈登的洋炮我见过,是后膛炮,打一炮退出个弹壳来,射得远。

他们的洋枪是有来福线的新式枪。我们呢?我们用的是老掉了牙的前膛炮,炮弹是

铁球,射程近得多,威力也小,更多的太平军还用大刀、长矛呢,我们再无论怎样

有信心打下去,也是必败无疑。”

谭绍光说:“这是动摇军心的言辞,你们不能这样自灭威风。”

汪安钧说:“我劝慕王几句,识时务者为俊杰,再抵抗下去,也挽救不了大局

了,不如趁早为计。”

“你们想叛变投敌?”谭绍光霍地站了起来,哗地抽出刀来。

但是汪安钧、部永宽的几支手枪枪口都对准了谭绍光。谭绍光厉声质问:“干

什么?你们真的反叛吗?”

江安钧说:“实话告诉你吧,七天以前,我们八个人就决意投诚了,已在城北

阳澄湖上见到了李鸿章李大帅,他答应优待我们。我们不想杀你,慕王,与我们一

起献城投降吧,我们一样有荣华富贵可享。”

谭绍光说:“都是忠王心地太好了,明明看出你们有反意,犹对你们同开一面。

我若早知道,我会一个个杀了你们,绝了今日之患。”

“死到临头你还嘴硬。”部永宽说,“你说吧,是跟我们走,还是为洪秀全殉

节?”

谭绍光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大义凛然地说:“我生是天国的人,死是天国的鬼,

岂能与你们这般鼠辈为伍,玷污了我的一世清白!”

八个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怎么办。

谭绍光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他说:“我倒想劝劝你们,太平天国哪一点对不起

你们,你们都封了王,还不知足吗?你们在太平天国里是堂堂正正一个人,你们投

到李鸿章门下,不过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你们要永世遭人唾骂,你们会有好下场

吗?”

“那就对不起了!慕王。”汪安钧第一个开了枪,几个人同时向谭绍光开枪,

他手里的刀飞上了天棚,他的血溅在了壁上“热血千秋”的金匾上。

听到枪声,曾宪从后面冲出来,一见谭绍光倒在血泊中,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

什么事,大叫一声:“你们这群人面兽心的东西!”随即朝汪安钧几个人开枪,汪

安钩等人已在护卫们的簇拥下走了。

10. 苏州城下李鸿章率程学启等部和戈登的常胜军围在苏州城外。

城上的一面降旗竖起来了。程学启对李鸿章叫道:“大帅,竖降旗了。”

果然,城门洞开,汪安钧在城楼上大叫:“李大帅,我等已杀死谭绍光,这是

他的首级!”说罢将一颗盛在木匣中的人头扔到了城外。

一个偏将策马上前,拾起人头带到程学启马前。程学启看了看,转对李鸿章说

:“是谭绍光,我见过他。”

李鸿章说:“一半兵马入城,以防有变,让他们八个在城门口迎接。”

程学启说:“大帅先别进城,我先带兵进去。”

在炮声中,程学启统骑兵入城。

11. 忠王府李鸿章费了几个月时间拿不下的苏州重镇,靠八个叛徒献城,兵不

血刃地得到了。当他骑着马在部将们的簇拥下,耀武扬威地步人忠王府时,李鸿章

在马上环顾这富丽堂皇的建筑群,叹道:“长毛焉能不败?还没到太平一统之时,

就急于建造这样阔绰的王府,要花多少银子,岂不招来天怒人怨?”

李鸿章骑马在各处转了转,来到大殿前,问:“谭绍光就是在这个大殿上被刺

的吗?”

一直跟在马后的汪安钧说:“回大人,我们一顿乱枪把他打死了。”

李鸿章那张油光光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高兴或赞赏的表情,他在大殿前下了马,

步上大殿,仰头看着那块染上了谭绍光鲜血的金匾。李鸿章又问:“上面的血是谭

绍光的了?”

部永宽说:“回大人,是。回头叫他们把匾摘下来,那是李秀成手书,不能污

了大帅眼目。”

“那倒不必。”李鸿章转了一圈,坐到了李秀成、谭绍光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好像是试试它是否结实,用力拍了拍扶手。

“你们都坐下。”李鸿章摆了摆手,程学启等将领分坐两侧。李鸿章见汪安钧、

部永宽等几个降将不敢坐,就说:“你们也坐吧,这本来是你们的王府,你们今天

早上不是还在这里开过会的吗?”

汪安钩等八个人受宠若惊地说了声“谢大帅”,局促不安地坐下了。

李鸿章显得很平和,像聊家常一样地问:“谭绍光的封号是慕王,对吗?”

汪安钧:“禀大人,是慕王。”

“那你们呢?”李鸿章又问。

部永宽说:“小的伪封为纳王,接纳的纳。汪安钧为慷王,慷慨的慷,伍贵丈

是比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比……”

李鸿章笑了起来,不想再听了:“好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们的伪天王一

共封了多少王啊?”

部永定答:“两千多。”

李鸿章讥讽地说:“那这王也太不值钱了啊!忠王也是王,你们也是王,他为

什么可以节制你们呢?”

汪安钧毕恭毕敬地说:“回大帅,现在王太多,分了几等,干王是第一等王,

加军师衔为特爵王。李秀成和侍王李世贤、辅王杨辅清,都是二等王,也是特爵诸

王。我们这些人是三等王,是不加军师街的列爵王,只统率一部将士。”

李鸿章饶有兴味地问:“那么谭绍光比你们高一等吗?”

“是一样的。”部永宽说,“也是列爵王。”

“既是一样的,为什么他要指挥你们呢?”李鸿章问。

汪安钧答:“这是因为李秀成特别看重他。李秀成撤出苏州,就让他全权指挥

了。”

李鸿章点点头,说:“我明白了,这就是说,谭绍光是受二等王之命来节制你

们这些三等王的,就理所当然是你们的上司,对不对?”

江安钧几个人不知李鸿章是何意,谁也不敢答腔。

李鸿章又问:“这个谭绍光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汪安钧说:“今年才二十六岁。他是十三岁参加太平军的,是童子军出身,和

陈玉成、李世贤都是在一起的。”

“怪不得他如此坚决。”李鸿章又似感慨又似蔑视地说,“听说,他的妻子是

个十分美貌的女状元?”

部永宽忘乎所以地说:“那真是倾国倾城啊!大帅若见了,也一定……”说到

这里感到不妥,忙缩住了舌头。

李鸿章淡淡地笑了笑。

江安钧说:“这个女状元叫傅善祥,学问好,长得也美,从前是东王杨秀清的

宠爱之人,现在天王府当掌朝仪,大权在握。”

部永宽又补充说:“她昨天还在这里,若早一天就好了,大帅就可以见到她了。”

李鸿章哼了一声,说:“我见她干什么?”

部永宽闹了个没趣。

李鸿章扭头问程学启:“那谭绍光的人头还在吗?”

“在。”程学启说,“我已令挂在南门城楼旗杆上示众了。”

李鸿章说:“把头取下来,缝合到尸身上,按他们的规矩,用上好的黄绢裹身,

盛殓起来,在城外找一块地方下葬,一句话:厚葬。”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特别是那八个降将,不知李鸿章是何意,个个都不安起

来,他们多少意识到李鸿章这么半天的阴阳怪气盘问令人费解,却又一定有名堂。

果然,李鸿章说:“你们八个人自以为得计,为了活命,杀死自己的上司,背

主求荣,这样的人向来为我李某人所不齿。你们今日投我,那是因为我有实力击败

你们,假如我有一天失势了呢?你们是不是又要像对待谭绍光一样对我下手呢?”

八个人一听此言都慌了。汪安钧第一个跪下,其余七个人也都跪下了。江安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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