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大帅容禀,我们是一片真心弃暗投明,绝无反复。”
部永宽也说:“一片真心,苍天可鉴。”
八个人一齐叩头求饶。
李鸿章说:“你们这时候如果跳起来站在大殿上大骂我李鸿章不守信义,表现
出视死如归的精神,我可能出于敬重义士的心怀,饶了你们。你们如此奴颜婢膝,
叫我看不起。”他平静却坚决地一挥手,说:“拉下去,全部就地正法。”
几个人这才想起骂李鸿章是“小人”、“骗子”,可他们已经保不住自己的脑
袋了。
李鸿章待部下把八个降将推出去后,刚起身,戈登带助手进来了,一进殿就说
:“你为什么要杀投降的人?”
李鸿章道:“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
戈登说:“可我有权制止你这样做。”
李鸿章道:“那么我有权像撤掉自齐文一样解雇你,你拿的是我的饷银。”
戈登拍着桌子说:“我要向普鲁斯先生控告你,你残忍成性,我要让你的政府
处你死刑!”
李鸿章哈哈大笑:“我不等你控告我,我已决定解聘你了。”他回头对程学启
说:“带他下去,去领七万两银子,叫他回英国去吧!怎么样,七万两,对戈登先
生来说,不算少了吧?”
戈登双手乱举,吼道:“这是你的奖赏吗?对我替你杀人的奖赏吗?”
李鸿章不理他,走了。
戈登的副手说:“七万两,拿上走吧,普鲁斯先生不是傻瓜,他马上要离任回
国了,他不会在离开中国之前搅起尘灰的。”
戈登大为泄气。
12. 李世贤大营(一八六四年二月十日)
忠王李秀成在失掉了苏南最后一块疆土常州后,引军到了保阳去会见弟弟李世
贤。
李世贤让人准备了菜肴,对李秀成说:“我想与哥哥单独说几句话。”说这话
的时候,还用眼睛膘了旁边的石益阳一眼。石益阳是个敏感又火辣辣的人,她马上
说:“我并不想听你们弟兄的悄悄话。”一转身就出去了。
李秀成说:“有什么话还有必要瞒她呢?我什么事都不瞒她。”
李世贤未置可否,说:“我们哥俩在一块好好说几句话,女人在一边总是唠叨。”
他们吃了几口菜后,李世贤问:“哥哥,你看目前军情如何?”
李秀成说:“这还用说吗?自八月份曾国筌攻占天京东南印子山后,又占了西
南要冲江东桥,上个月,清妖又先后克陷上方门、高桥门、双桥门、袜陵关,东南
方也完了,城东文失了淳化、湖墅、三岔镇,直陷孝陵工,我们的东、南、西三面
要隘尽失,现在只剩钟山上的天保城、地保城尚在我手。”
李世贤说:“城北的神策门、太平门也已被曾国筌团团围住了,天京真的成了
孤城,从来没有这样危急过。”
李秀成说:“九月以前,我们还占着九袱洲、下关、燕子矾,还有洋商和清妖
水师中为谋私利的人卖粮给天京,现在九袱洲、下关让曾国藩的水师攻占后,长江
水道全部控于敌手,前几天傅善祥对我说,天京库存粮米已经不多了,天王为此很
焦急。”
李世贤问:“那么哥哥是想去援救天京了?”
“我必然回天京去。”李秀成说,“天王连下诏旨叫我回去。”
李世贤问:“你能挽狂澜于既倒吗?”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李秀成一脸苦涩地说,“可我必须去当这根独木,
压得支离破碎也得去。我懂得天王的心思,越是危难之时,他心里越没底,越是需
要有员叱咤风云的大将呆在他身旁,他才能高枕无忧。”
李世贤笑了笑,说:“哥哥真是忠心可嘉呀,难怪天王赏给了你一块‘万古忠
义’的金匾呢。”
李秀成说:“你的封号可是侍王啊,永远侍奉天王左右,不能须臾离开的。”
李世贤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看,天京是保不住了,
咱们在家里说一句私房话,我看天国气数已尽,我们两个都是手握重兵的人,如果
换个方向在闽浙后方发展,也许会打出一个新天地来。”
李秀成惊讶地问:“你是想让我在这个时候抛弃天朝、抛弃天王?”
李世贤说:“至少应该明智,不能往快要沉没的船上跳。”
“石达开的教训还不深吗?”李秀成说:“你也许还不知道吧?他今年夏天已
经兵败大渡河,叫骆秉璋在成都凌迟处死了。”
李世贤说:“我听说了。”
李秀成说:“当年若不是石达开拉走了二十万天朝精锐之师,也许今天不是这
个样子。现在我们拧成一股绳,可能还有振兴时日,若是我们都拉一支队伍各自为
政,那太平天国可是立时就完了。”
李世贤说:“我料定我劝不了你,可你将来必有后悔那一天,到时候就晚了。”
“晚了?无非是国破家亡,城陷身死而已,还有什么?陈玉成、林凤祥、曾天
养、罗大纲,还有刚刚死难的谭绍光,他们是做人的榜样。你听说了吗?李鸿章厚
葬了谭绍光,却杀了江安钧、部永宽八个败类。你没琢磨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李世贤说:“这是李鸿章收买人心。”
“我这不反对,”李秀成说,“他所以能用厚葬忠臣来收买人心,说明忠臣在
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是得人心的,连我们的敌手也不喜欢叛徒。”
李世贤说:“我并没有背叛天国的想法呀。”
“这我知道。”李秀成说,“你也不用劝我了。覆巢之下没有完卵,太平天国
真有灭亡那一天,我李秀成理应死难,我岂能苟活?”
李世贤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13. 天京天王府寝殿(一八六四年二月)
洪秀全一直在病中,时好时坏。这一天,国医李俊良又给开了一个方子,洪宣
娇让人去抓药,她和傅善祥在寝殿里陪洪秀全,洪宣娇劝他:“天王要想开些,李
秀成正在往回赶,他一回来就不怕了。”
洪秀全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血痰,他说:“朕昨夜梦见天父了,天父说要召
朕回去奏告天国之事,这恐非好兆,是不是朕阳寿已到?”
傅善祥劝道:“天王不可胡思乱想。国医不是说了吗?现在是隆冬时节,寒气
大、湿气重,一旦到了春暖花开时节,这病自然就好了。”
“医生之言,只能信三分。”洪秀全说,“有病三分靠治,七分靠自我调理。”
洪宣娇笑道:“这是明白话呀,那天王就该放宽心好好调理才是。”
洪秀全说:“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都令朕忧心啊。诛了韦昌辉以后,本来已
经很好了,怎么一下子又四处告急了呢?陈玉成一死,朕可靠之人只有李秀成一个
了。”
傅善祥说:“天王尽可放心,忠臣多的是。”她不由得想起了谭绍光,泪水马
上要流下来,她忙掉过头去。
“你哭了?你怎么了?”洪秀全发现了她的表情不对。
傅善祥掩饰地说:“没什么……”可那不听话的眼泪更像断线珠子一样流下来。
“你们有事瞒朕?”洪秀全从床上起来了,手也有些抖。
“没什么大事。”傅善祥只得说,“谭绍光叫叛徒害死了……”
“什么时候?他不是在守苏州吗?”洪秀全急问,“这么说,苏州丢了?”
洪宣娇点了点头。
洪秀全颓然倒下去,两眼发直。
洪宣娇说:“本来苏州是不该丢的,部永宽、汪安钧几个人暗中投了李鸿章,
遭到谭绍光痛斥,他们杀了慕王,开城投敌了。”
洪秀全凄然地对傅善祥说:“朕原想过一段放你出去,让你和谭绍光团聚呢…
…”
司琴在门口晃了晃,洪宣娇看见了,她走过去,问:“什么事?”
司琴说:“忠王回来了,在大门外候旨呢,问能不能见?”
恰巧洪秀全听见了,立刻精神为之一振,坐起来说:“李秀成回京来护驾了吗?
叫他在真神殿等候,朕马上去见他。”
洪宣娇说:“不要去真神殿了,李秀成又不是外人,叫他来寝殿见驾吧,省得
你又折腾。”
洪秀全下了地,说:“那朕也得换换衣服啊!”几个宫女过来扶他下了地,另
外几个拿来了袍服。
当李秀成进了寝殿时,洪秀全已经很像样子地坐在龙椅上了。李秀成三呼万岁
毕,坐在了一旁。
洪秀全问:“外面战事如何?”
“不太好。”李秀成因为想说服洪秀全放弃天京“让城别走”,就没有隐恶扬
善,他说:“苏州、常州一失,李鸿章和洋人的‘常胜军’势必都压到天京来,现
在天京外围只有钟山在我手中,其他水路要冲俱陷清妖之手,天京已十分危急。”
洪秀全倒显得很镇定,他说:“我们两破江北、江南大营,不是都度过了危机
吗?你们每一次都把清妖说得如此这般厉害,净长清妖志气,灭我天国威风。”
李秀成说:“这一次与以往不同了。”
傅善祥说:“城内粮草已快用完了,外面又运不进来,确实危在旦夕了。”
洪秀全问:“以前也有过呀!石达开当年因为缺粮,还把几万妇女放出城去呢,
举国吃粥的日子也有过,朕也带头吃过粥的呀。”
李秀成说:“那时我们外面尚有兵可调,皖北、江西都在我们手中。”
洪秀全说:“浙江不是有李世贤大军吗?为什么不调他来?”
李秀成说:“浙江我军全被左宗棠缠住了,也不好抽调。”
洪秀全说:“这么说,没有人来解夭京之危了?”
李秀成说:“臣这不是带一万精兵回防天京了吗?”
“一万够吗?”洪秀全说,“那不是杯水车薪吗?”
“正是。”李秀成不失时机地说,“臣以为,天京既无险可守,也怕守不住了,
粮道已断,守下去只能坐以待毙。”
洪秀全急忙打断他:“怎么,你想叫朕放弃天京?”
李秀成说:“天京不过是一座城而已,放弃了还能再打回来,武昌我们不是三
次攻占吗?”
“天京不同。”洪秀全断然拒绝道,“天京系着太平天国的命脉,朕已在这里
住了十一年,岂可轻易放弃?”
李秀成说:“我们撤出天京,是为了保存实力,以图东山再起。现在实施这一
计划还来得及,再迟,想撤也来不及了。现在李世贤正准备从保阳转移江西,听王
陈炳文、康工汪海洋也将从浙北开赴江西,趁曾国藩、李鸿章尚未完全合围天京,
我们突围出城,李、陈二部可以前来接应,守湖州、杭州的江海洋可以作为大转移
的后卫,可保天王之驾安全出走,我们在敌人兵力薄弱的江西重新打开局面,是当
前的上策。”
洪秀全说:“这是下策。天京一动,天国就乱了阵脚。”
李秀成直挺挺地跪在了天王面前:“求天王看在太平天国大业兴亡的分上,准
臣之奏。”
洪秀全冷笑说:“怪论。太平天国为朕所创,朕倒反成了不顾太平天国的安危
了?都是你们这班无用的人,才使江山日蹩,国事日非。若是东王、英王活着,朕
岂有今日之忧?”
“臣无能。”李秀成一听这么重的责难,忙叩头不止。他心里却未必服气,陈
玉成如今又成了常山赵子龙了,当年他兵溃安庆,你天王不是一样罢其官削其爵了
吗?
傅善祥说:“干王出去督师回援之前,也曾有突围出走的想法,没来得及向天
王启奏。”
“你也赞成出走?”洪秀全问。
洪宣娇说:“走与不走看得失利弊。我看忠王所说条条据理,放弃了天京,日
后再夺回来,北京我们不是也要攻下的吗?”
李秀成有了帮手,又振振有词起来:“征伐之事,不在一城一地……”
洪秀全不能再忍耐了,气呼呼地回到床上去了,他说:“不要再说了,朕决不
出天京一步,你们怕死,你们都走,朕一个人留下。”
他一躺倒,便是下逐客令了,李秀成已无话可说,只得道了“天王保重”,退
了出去。
14. 傅善祥的办事地点李秀成一出了天王寝殿,忍不住仰天长叹,泪如雨下。
傅善祥看着心里难过,问:“不撤出南京,真的一点希望没有了吗?”
李秀成说:“国亡无日了。”
他们走到了博善祥办公的殿门口,她邀请说:“进来坐一会吧?”
李秀成默不作声地跟了进去。
坐下以后,李秀成茫然地摊开两手,说:“我真不明白,天王一向开通,明事
理,怎么如今如此不好说服?”
傅善祥说:“今非昔比了,过惯了销金窟一样的生活,岂能愿意再过颠沛流离、
风餐露宿的日子呢?”
李秀成叹道:“所以说由贫贱而富贵易,由富贵而变贫贱就难了。”
傅善祥说:“天王有幻想,他相信四面八方的勤王军终会来解天京之围的,他
不是说了吗?几次天京之围,都没有造成城破之危嘛。”
李秀成说:“最糟的是大家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扶王陈得才大军被挡在湖北,
过不来,汪海洋一支被左宗棠分割包围在杭州一线,也无力西援,这不是望梅止渴
吗?”
傅善祥说:“那么忠王将怎么办?”
李秀成说:“我不是有一万兵吗?据城固守吧,一旦城破,玉石俱焚,我李秀
成也算为太平天国尽忠了。”说到此处,他又伤心地流下泪来。
傅善祥说:“忠王勿优。我与宣娇再设法在天王高兴时劝谏,也许他能回心转
意。”
15. 洪秀全上书房洪秀全不但没有因为李秀成回京感到如释重负,反倒有如芒
刺在背了。李秀成的“让城别走”的建议令他生疑。
他思前想后一整天,把他的两个无能的哥哥又召来了,还有女婿钟万信等,有
的竟是小孩子。洪宣娇自然也在座。
洪秀全说:“干王不在京,朕已无人可信赖,朕封了两千多王,到危急关头,
却空无一人。”
洪宣娇说:“李秀成不是提兵回天京保驾了吗?怎说无人?”
洪秀全说:“他可靠吗?一回到天京就劝朕弃天京出走,这是未安好心啊。”
洪仁发说:“我早说过了,外姓人信不得。”
洪仁达说:“外姓人用还是可以的,终不能一心一意。你们知道吗?苏州一下
子反叛了八个大将,好几个王!”
“这不是一群狗吗?”洪仁发说,“吃了你的东西,回头还要咬你一口。”
洪宣娇有点听不下去,说:“也有谭绍光那样尽忠到底的呀!怎么能一概而论?”
洪仁发说:“天王是对的,这时候还是自家人可靠。”
洪秀全说:“从今天起,京中政事,俱交仁达兄提理,有些事宣娇扶他一把。
仁发,你要仔细,所有城门要隘,都换上洪姓人掌管。这里出了事,拿你是问。”
洪宣娇说:“这像什么样子!现调李秀成回来守城,又不信任人家,这不是自
己找乱子吗?”
洪秀全说:“朕还怕他开了城门逃走呢。”
洪仁发立即说:“是呀,谁知道他的心是黑是红?”
洪宣娇说:“但是,‘万古忠义’的御封可是天王你亲笔封的,这不是自己打
自己嘴巴吗?”
“住口!”洪秀全火了,“你怎么总是向着他们说话?”
洪宣娇赌气说:“我这不是为了太平天国的江山吗?把人都得罪光了,只剩下
姓洪的,还有什么天国?”
洪秀全不理睬她,又说:“你们要注意京城中官员,发现谁有异常马上来禀告。”
洪宣娇的心真快凉透了。
16. 天京城内天京城内的粮荒日重一日,许多人把孩子领到街头,插上草标,
有的写“放孩子一条生路,愿过继为人子”,有的写着“此子换米一升”。
李秀成骑马归来,见状目不忍睹,他走到哪里,饥民就跟在后面,都在喊:
“忠王,我们快饿死了……”“忠王,给一碗饭吃吧……”
李秀成下了马,说:“跟我来。”
他在前面走,饥民在后面跟,越跟越多,如滚雪球一般,顷刻间有几千人围裹
着他。
李秀成让牌刀手曾宪和忠王府的卫队把饥民安置在忠王府门外,席地坐下,他
进了府门,立刻下令:“把府里所有的米拿出来,在门口设粥棚。”
饥民闻言,大呼小叫:“忠王大慈大悲!”
几口大锅已在忠王府门前支起,开始架火熬粥,饥民更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
涌来。忠王府门前如唱大戏一样热闹。
石益阳说:“你这点米不够一人一碗粥,吃过了这一顿,下一顿怎么办?”
李秀成说:“我已派忠二殿下李容发率三千人去句容护粮了,看看能不能行。”
话刚落音,有人来报,说:“忠二殿下回来了。”
“粮运回天京了吗?”李秀成惊喜地问了一句,却见李容发衣衫不整地走过来
给李秀成跪下了。李秀成心凉到了底,问:“没有运进来?”
李容发说:“全叫湘军朱洪章劫走了,三千人马回来不到一半。我愿领罪。”
“这不怪你。”李秀成挥挥手,说,“你去吧。”李容发磕头谢了思走了。
李秀成对石益阳、曾宪说:“你们在这看着点,分粥时别乱了营伤着人。我去
见天王。”
石益阳问:“你还没碰够钉子吗?”
李秀成说:“忠臣连命都可以不要,何况脸皮呢。”
17. 天王府便殿早在李秀成到来之前,洪仁发已向洪秀全禀报了忠王设粥棚的
事了,洪秀全正窝着一肚子火呢,见不识好歹的李秀成又上殿来了,就不冷不热地
问:“听说你设粥棚赈灾了?天京没到这分上吧?你家有多少粮食呀?怎么不拿出
来给守城将士吃,却拿来收买人心啊?”
李秀成听了这话有如五雷轰顶,木然半晌答不上话来,洪秀全又问了一句,他
才说:“陛下,臣巡城回来,见满城饥民,又跟在臣后面乱嚷,臣以为这对天国不
好看,就领到了臣家门口,将臣仅存的几石粮拿出来了,臣并无多余之粮,也不是
收买人心,只是看饥民可怜……”
洪秀全冷笑道:“那你是说朕不可怜饥民了?”
“臣不敢。”李秀成委屈得快哭了。
洪秀全说:“你又来奏何事呀?不会是又让朕弃守天京跟你四处流浪吧?”
李秀成说:“李容发率三千人去句容护粮回天京又叫曾妖头的军队劫了,现在
运一粒粮进城都很困难,我们是坐吃山空,与其让市民困在城里挨饿,不如放他们
一条生路,让他们出城去吧。”
洪秀全又气又恨斥责说:“你还是个领兵打仗的大帅?你连常理也不懂了!这
时候放百姓出城,不是等于告诉敌人,城中已断粮了吗?不是等于让敌人加紧围困
吗?”
李秀成不得不争辩说:“我们就是不放饥民出去,难道曾妖头会算不出我们有
无存粮,能支持多久吗?”
洪秀全说:“绝不放人出城。一放人,人心必乱,军心必乱,人人都会失去守
城信心。一个大将,应该临危不惧,你这样惊慌失措,能成得了什么大事!”
一席话骂得李秀成委屈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18. 天王府门外出了天王府,李秀成没等牌刀手牵马过来,见石益阳在真神殿
荣光门下的几十面大锣下等他呢。
李秀成料定又无好事,忙问:“抢粥抢出事了?”
“抢了个人仰马翻。”石益阳说,“这倒是小事。方才几十个守城将领都气呼
呼地来找你了,有的都伤心得哭了。”
“怎么了?”李秀成问。
石益阳说:“所有的城门守将全换上了洪姓人,总管是洪仁发,他口口声声说,
天王有令,重要防地,都要换上最可靠的人,谁最可靠?当然是姓洪的。”
李秀成再度深深地被刺伤了,他垂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石益阳说:“这就是你回天京来尽忠报国的报答,你后不后悔?你若是听了李
世贤的话呢?”
李秀成吃惊地抬起头来,说:“你怎么知道李世贤和我说了什么?”
石益阳说:“我偷听了。”
李秀成说:“你千万不能说出去,天王更会起疑心了。”
石益阳说:“我敬重你毅然回京的举动。明知受委屈,明知回天京会捆住手脚,
你还是不顾个人得失回来了,那,你就什么也别计较了,时间是衡量忠奸的最好的
尺度。”
李秀成上了马,说:“受委屈我并不在乎,我怕的是由于无端的猜忌而使本来
行之有效的提议也不被采纳呀。”
19. 天王府上书房洪秀全为了表现镇定,他扶病上朝,已经一连几日了,他天
天题写嘉勉之句给守城将领,意在打气。
现在他又写了一幅字,是“临危不乱”四个大字,侍立在一旁的傅善祥问:
“这是赏给谁的呀?”
“朕自己留着。”洪秀全颇为得意地欣赏着自己的字,说,“那李秀成没等怎
么样就乱了方寸。”
傅善祥感到是机会了,趁机进言:“李秀成这人胆小心细,他不是乱了方寸,
他是想得很细的。”
“胆小?胆小是什么意思?”洪秀全警惕起来。
“胆小就没有反骨。”傅善祥说。
“你是为李秀成来当说客的吗?”洪秀全冷冷地目视着傅善祥说。
傅善祥说:“李秀成没给过我一文钱的贿赂,我与他无亲无故,我说的是李秀
成的事,可想的是天朝的事。”
洪秀全这才冷静下来:“你说吧。”
傅善祥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又想指靠李秀成保天国,又疑心他不忠,
最终会把忠臣也逼到不忠的地步。”
“这反倒是朕的不是了?”洪秀全说。
傅善祥说:“陛下为什么封他为忠王,合朝文武都知道陛下给了他一块‘万古
忠义’的御匾,昨天还是万古忠义,今天便视为逆子贰臣了,这臣不知是怎么回事。”
洪秀全虽心里感到理亏,可疑心病并没有解除,他说:“他一回天京就劝朕出
走,好端端地弃守天京,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好心。”傅善祥说,“陛下,倘李秀成有二心,他就不会回来,他手里
有兵权,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他至少可以像石达开那样,你奈何他不得,他何
必来与陛下一起坐困危城?”
洪秀全不想就这个话题再谈下去,就说:“朕也没把他怎么样啊。”
“还要怎么样?”傅善祥说,“连十三座城门的锁钥都从李秀成的部将手里夺
下来,全交给了洪姓人了,李秀成会怎么想?他的部下会怎么想?出生入死十几年
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不要说李秀成,连我都看着心酸、不平。万一清妖攻城,就
靠洪姓子弟来守天京吗?”
洪秀全问:“你想怎么办?”
“把十三座城门锁钥重新交给李秀成,”傅善祥说,“对李秀成加以安抚,让
李秀成和他的将士与陛下一德一心,度过危难。”
“这事不要你管。”洪秀全却又问起了另外的事:“那二百多个封王诏旨颁发
了吗?”
傅善祥已经气得不行了,她说,一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想滥封王侯?“这二百
多个王,她已拖了一段时间了,洪秀全的固执,已经与杨秀清覆灭前很相像了,那
时她想到的是走,不愿亲眼看到东王悲惨的结局,现在历史又把她推人了相似的漩
涡,她伤心、绝望,连跳出漩涡的勇气和愿望也没有了,她只能与这艘百孔千疮的
航船一道沉入黑暗的水底了。
第四十五集
1.杭州外围富阳左宗棠大营(一八六四年三月)
现在的左宗棠志得意满,他终于不经科举走上了咸丰皇帝为他设计的升官之路,
他以闽浙总督兼署浙江巡抚的职衔统驭三万精锐楚军,正想打下杭州。
他在召开军事会议时一点都不隐晦地说:“涤生公打下安庆,赏了太子少保衔,
李少奎打下苏州,也赏了太子少保衔,我左宗棠拿下杭州给他们看看。”
部将蒋益洋说:“长毛自发生叛降后,已丧了元气,桐乡的长毛守将何培章一
降,浙江东北部的州县已全克服了。不过,李鸿章的淮军程学启却从北面南下攻了
嘉定,不能又让淮军拔了头筹。”
左宗棠说:“我种树,他人摘桃?天下没有那么便宜的事。马上改编叛降的长
毛,让他们充任前驱,去攻湖州、杭州,叫他们自相残杀。”
部将刘典说:一长毛新降,不可靠吧?“
左宗棠说:“只要他们打头阵,主力还是我们楚军。同时,我已请求洋人德克
碑的‘常捷军’协助攻杭州。”
蒋益洋说:“大帅不是历来反对用洋人助剿的吗?”
左宗棠说:“李鸿章靠洋人的常胜军打了胜仗,皇上、太后都没有责难他,反
加褒奖,我为什么那么傻,况且恭亲王执政以来,与洋人关系甚好,他们都是会赞
成的。”
2.余杭汪海洋行署汪海洋自脱离石达开回保天王以来,屡立战功,一年前就封
为康王了,他率兵在余杭,听王陈炳文守杭州,此时太平军在浙江北部只剩了两座
孤城。
在研究军情时,陈炳文说:“杭州、余杭我们肯定是守不住了。我们撤出后往
哪里走?不能盲目行事。”
江海洋说:“一是向湖州辅王他们靠拢,一是由德清经昌化进人皖南。”
陈炳文说:“我们必须想一个办法,在撤出时减少伤亡,要尽力保存实力。”
汪海洋说:“不大可能。现在,左宗棠把洋人的‘常捷军’也借来了,他们的
洋枪、洋炮很厉害。左宗棠这人和我们交战这么久,你还不知道吗?他是个心狠手
辣的人。”
陈炳文突然记起来了,问:“你和左宗棠见过面,是吗?”
汪海洋说:“是啊。那是咱们攻长沙的时候,十多年前的事了。左宗棠化了个
名到太平军里探虚实,翼王很器重他想留他为太平天国效力,可东王不容,疑心他
是清妖奸细,要杀他,还是我给他及时送了信,放他一条生路呢。”
陈炳文乐了:“这么说,你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汪海洋说:“我还掌握着他的罪证呢,他给翼王留过一幅字,写的是‘身无半
亩,心忧天下’,可惜我第二次去找他时,在湘潭大战时丢失了。我要向清妖皇上
奏他一本,他就是通匪的死罪。世上的事真是难说呀,那时我若不救他,让东王一
刀斩了他,我们今日不是少了个凶狠的敌手了吗?”
陈炳文说:“没有左宗棠,也会有右宗棠、前宗棠、后宗棠的。”
汪海洋突发奇想,他说:“我去见见左宗棠怎么样?”
陈炳文说:“你去见他?那不是送上门去了吗?你以为他会念旧情吗?”
江海洋说:“他左宗棠也是人,他不帮我办什么事,也不至于杀我头。”
陈炳文问:“你想让他网开一面?”
江海洋说:“我想,左宗棠必是立功心切,急于下杭州,如果我说服他不对咱
们穷追猛打,咱们可以把杭州给他,如何?反正咱们也要撤守。”
陈炳文说:“这倒是个妙计。可你去了毕竟有风险。”
江海洋说:“你别为我担心,我一定没事,我有办法让左宗棠讲一回情面。”
3.富阳左宗棠大营左宗棠热情地接待了从前他很厌恶的洋人。德克碑对左宗棠
说:“我们为大清政府打仗,士兵们要重赏才行。”
左宗棠说:“这请放心。攻剿时只要肯出力,左某人当根据实著劳绩上奏朝廷,
必有重赏。”
德克碑又提出了一个令左宗棠意外的问题:“士兵们也要女人。”
左宗棠有几分恼火,心想这成何体统!他看了蒋益洋一眼,正待回绝,蒋益洋
小声说:“交我办吧,我给他们包一些青楼里的妓女就是了。”
左宗棠皱了皱眉头说:“此事千万不能传出去,万一有人弹劾,那可是我们楚
军的一大丑闻了。”
于是蒋益洋对德克碑说:“请跟我来,左大帅不管女人的事,我管。”
德克碑冲左宗棠笑笑,跟蒋益洋走了出去。
左宗棠拿起一份盖了军机处银印、信封上标明“四百里”字样由兵部飞递的廷
寄,知道了曾国筌近日的战绩。他对刘典说:“一月底,长毛李秀成率部出城往攻
钟山,曾国筌、朱洪章迎头痛击,乘机攻占了长毛的天保城。现在曾国筌已经堵住
了天京神策门。湘军已完成了对南京的包围,看来,南京指日可下了。”
刘典说:“打下金陵,曾大帅可是天下第一巨了,皇上说过打下南京者可封王
啊。”
左宗棠心里颇不是滋味,他说:“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打下杭州。在两宫太后
看来,杭州总比金陵好打吧?”
刘典说:“不那么容易。那在海洋、陈炳文都是长毛悍将,很能打仗的。”左
宗棠脸上现出了焦灼神色。
一个戈什哈进来报告:“大人,一个杭州城里的巨商,说是大帅的旧友,他来
见大帅。”说着递上了一张名刺。
左宗棠说了句“杭州城我没有什么故旧啊”。接过名刺看看,上面印着“福聚
元票号王海阳”。左宗棠摇了摇头,说:“记不起这王海阳是什么人。”不过他想
了解一下杭州敌情,就说:“请王先生进来吧。”
汪海洋一身商贾装束地进来了,左宗棠看了半天,虽有几分面熟,始终想不起
在哪里见过。给他让了座后,左宗棠试探着问:“先生很面善,一时记不起足下…
…”
汪海洋笑道:“左大帅是贵人多忘事呀。当年大帅身无半亩、心忧天下的时候,
不是我放大帅回柳庄的吗?”一听此言左宗棠脸色陡变,心跳如打鼓,他认出面前
的人正是那个汪海洋,如今守余杭的太平军康王。他不能让任何人在场,哪怕是心
腹刘典。他对刘典说:“你先去看看蒋益淬那里,给洋人办那事千万别张扬。”
刘典知是支他走,识趣地出去了。
左宗棠心有余悸地亲自起身关了门。
汪海洋笑了:“我只身人虎穴都不怕,大帅怕什么呢?大帅别来无恙吗?”
左宗棠说:“你来找我干什么?想必是走投无路,也想投诚吗?”
汪海洋说:“出了几个软骨头,你就以为太平军个个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吗?”
左宗棠一听他不是来投顺的,不觉紧张起来:“那你想干什么?”
“来看看老朋友啊。”汪海洋是个没有文化的人,此时在自称当代大懦的左宗
棠面前却显得气度恢宏、潇潇洒洒,他说,“你看多有意思,大帅只身一人去见翼
王石达开的时候,也还是个布衣,我那时不过是翼王手下的牌刀手。如今你是红顶
子一品大员了,我也当上了太平天国的康王,你我在杭州城下兵戎相见,这不是太
有趣了吗?”
左宗棠给他倒了一杯茶,因为手抖,不小心把盖碗的盖子碰掉在地上。汪海洋
弯腰拾起杯盖,冲他笑笑。
左宗棠不能不与他虚与委蛇:“这是巧合,也许是历史的必然。翼王石达开那
么健谈,那样才华横溢,不也化作大渡河边一堆白骨了吗?”
江海洋说:“他如果不出走,也许不至于有那样的结局。如果当年左大人当了
我们太平天国的军师,你认为太平天国会怎么样?比现在兴旺,还是比现在不如?”
左宗棠最怕提起这段往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只能矢口否认:“我是不可
能参加你们的长——太平军的。”他险些顺口说出“长毛”来。
“我知道你不敢承认。”汪海洋说,“一个红顶子大员如果有投过太平军大营
的历史,是什么罪?大辟,还是凌迟?”
望着汪海洋的笑脸,左宗棠一阵阵心惊肉跳,他问:“足下是来敲诈我的吗?
我是丝毫不惧的,何况,我没有任何把柄在你们手上,发匪之词,谁人肯信?”
汪海洋灵机一动,说:“大帅如此健忘!你忘了,你写了一幅字给翼王?‘身
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这十六个字的字画,现在我手上。”
左宗棠说:“那不是我写的吧?有我的署名吗?我这十六个字的名言已传遍海
内,谁都可以摹仿的。”
汪海洋笑起来:“足下自以为高明。你当年题款写了个高季左,调过来不正是
你的字左季高吗?你能骗得了明眼人吗?”
左宗棠那凸起的、亮光光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幅字画倒成了他的心病。
他的语气和气得多了:“这幅字画吗?只是感叹身世的,并无什么有碍处。”
“是呀。”汪海洋步步紧逼地说,“可是,有了赠翼王的上款,可就不妙了吧?
我若想害你,只要拿了它送到北京军机处去,大帅想想,可怕不可怕?”
左宗棠不得不摊牌了,他凸着他那一双金鱼样的眼睛,问:“足下可否明说,
你想要怎样?”
“我能怎样?”汪海洋说,“你不是很得意吗?你认为杭州指日可下了,是不
是?”“这是毋庸置疑的。”左宗棠说,“李鸿章的队伍从北面压过来,我从南面、
西面包抄过来,你没有后援,没有粮草接济,你能支持多久?”
汪海洋说:“半年总可以守的。我已在杭州、余杭两城存了够吃七八个月的米。
我若守半年,大帅急于建功的美梦不就落得一场空了吗?”
这话正击中了左宗棠的要害,他沉默了半天,仍不得要领,又试探地问:“你
是想让我缓攻吗?”
江海洋说:“咱们达成一个君子协议,如何?”
左宗棠说:“你让我撤走?”
“那你也不好向你的主子交差呀。”江海洋说,“大帅急于建功,急于拿下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