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点点头,曾贵躲出去了。
曾国筌打开包袱皮,里面是一个金匣子,打开金匣子,是一方八寸见方的大印,
是镶玉的金印,印的上面是一条镂空的玉龙,金印四周是半寸的龙凤和江牙海水图
案,中间上部有“玉玺”两个大字,正中上方是“天父上帝”四字,左面是“辑睦”,
右面是“恩和”,底下有八行小字,每行四字,从右至左是:“永定乾坤,八位万
岁,救世幼主,天王洪日,无父基督,主王与笃,真主贵福,永锡天禄。”
曾国藩手托着这枚沉得几乎吃力的大印,又惊又喜地问:“伪天王的玉玺你得
到了?”
曾国筌十分得意地笑笑。
“什么时候得到的?”曾国藩问,他对这枚大印爱不释手,连连赞道:“真是
一绝,工艺精良,质地也好,只是这文字什么乱七八糟的。”
曾国筌说:“破南京的当天,我就得到了,没有外人知道。”
“你又陷我于不忠。”曾国藩说,“朝廷每谕必追问玉筌下落,我已多次奏报
不知下落,这不是欺君大罪吗?况且我们要它何用?迟早是祸及九族的东西。”
曾国筌收起玉玺,说:“那李秀成劝过你自己当皇帝吗?”
曾国藩脸变了色,问:“他也当你说了?”
曾国筌说:“他倒是一番好意。他说,我们手上的雄兵十万,足可以扫平天下,
清廷如此腐败,又是外夷,为什么大帅不黄袍加身呢?一定会博得天下响应,也好
振兴中国,免得再受洋人之气。”
“你动心了?”曾国藩阴沉沉的目光逼视着曾国红“我一直不敢跟你说。”曾
国筌说,“老湘营里很多人都恨不能早日拥戴你自立呢,鲍超的话不是随便冒出来
的。”
“你这是害我,害曾氏一门,是害国呀!”曾国藩说,“明天我就上折,把玉
筌飞递入京,无论是谁,今后有在我面前提起这话题的,一律杀无赦。”
曾国筌冷笑几声后长叹道:“一失足便成千古恨,你是扶不起来的天子,一点
不假。可以说,你是再造大清的人,可他们对你如何?你当了七八年的‘黑官’那
是什么滋味你自己知道。”
这话勾起了曾国藩心底的酸楚与不满。咸丰四年八月,曾国藩攻陷武昌,咸丰
皇帝龙颜大悦,曾给过曾国藩一个实缺:署理湖北巡抚,可是,曾国藩谢恩的折子
还没等发出去,咸丰又急忙收回成命,于是他继续“客军虚悬”,当他的只有前兵
部传郎衔的“黑官”。后来,连他的部下十多人早都是督、抚、提、镇大员了,他
仍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地悬着,朝廷只用他出力,却不肯给他实缺,为什么?曾
国藩还感觉不到朝廷对他猜忌而又恐惧吗?
曾国筌说:“我是没这个威望,不然我就带这个头。”
曾国藩扬起了手,马上要打到曾国筌脸上了,却又收回了手。
曾国筌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野心,这是有识之士的共望,大哥还记得攻破
安庆时彭玉麟给你的一副对联吗?”
“你别说出来!”如今想来,曾国藩仍心有余悸,那副对联叫他揉碎吞到肚子
里去了,可那十二个字却是刻骨铭心地不能忘怀:东南半壁无主,老师岂有意乎?
曾国藩说:“你们都想陷我于不仁不义。”
这时,曾国筌不声不响地又掏出一张纸来,铺到桌面上,曾国藩过去看时,也
是一副对联,上有题款:重抄胡公林翼对联一副。正文是“东南半壁无主,我公岂
有意乎!”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签名,有彭玉麟、杨载福、鲍超、肖军泅、李臣典、
朱洪章等湘军统领三十余人。
“你这是干什么?”曾国藩又惧又怒,大叫起来。
门忽然开了,以彭玉麟、杨载福、肖字泅、鲍超为首,三十多个签过名的将领
一拥而人,齐刷刷给曾国藩跪下了,他们什么也没说,人人眼含热泪,其“劝进”
的真情那是无声胜有声啊。
曾国藩惶惑了。
鲍超带头说:“大帅,我们跟着你出生人死,为了什么?你今天被人逼上了绝
路,还要一退再退,你将来死无葬身之地,你也寒了我们的心啊!”
直挺挺跪着的将领们个个泪流满面。
曾国藩一个个把他们扶了起来,然后谁也不看,仰首出门去。
曾国筌要跟出去,彭玉麟扯了他一下,让他止步。
11. 长江边上少有的狂风,吹起一江狂浪。
曾国藩一个人在乱石丛立的江畔走来走去,他脚下是一望无垠的沙滩。
巨浪不时地摔破在他脚下。
荣辱成败的十几年的许多经历重重叠叠地随着波涛向他涌来,叠印在他脑海的
屏幕上。
黄昏的夕阳把波涛染成了红色,曾国藩在沙滩上走来走去。
月牙悄然缀上天幕,曾国藩形只影单地在江边徘徊。
又一个黎明到来,江边不见了曾国藩的影子,沙滩上留下一个椭圆的他用双脚
踏出来的固定的轨迹,竟没有一个脚印“越轨”。
12. 曾国藩中军帐他一回到大帐,发现将领们一个不少,仍在鹤立等待,像在
等待大地初开!
曾国藩冷静地站立好一会。
曾国藩叫:“卢六,取纸笔来。”
卢六拿来了一张薄书纸,曾国藩说:“不,要大红笺。”
卢六把大红笺铺在案上,写了十四个大字: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
众将看过,有的摇头叹息作惋惜状,有的是敬服,有的是失望。曾国整也对曾
国藩失望了,他对众将无可奈何地说:“此事不要再提及了,就当从来没发生过。”
他沉吟了一下,说:“人家……待我们也还不薄嘛!”
鲍超嚎啕大哭出了中军帐。
当众将纷纷退出后,曾国筌也想走,但曾国藩叫住了他:“你等一等。”
“大家的心意我岂不知?王间运、胡林翼,郭嵩焘,都是劝进的人。功越高,
越如履险,自己再有非分之想,死无葬身之地了。”停了停,他忽然说:“尽快让
李秀成写完自供,我们改过后上报朝廷,将李秀成就地正法。”
“不解往京师了?”曾国筌惊问,“上谕可是严令押往北京的呀,这你就不怕
抗君命了!”
曾国藩说:“这好办。就说,折差以为我在安庆,将上谕误投安庆了,辗转送
到南京时为时已晚,我恐怕夜长梦多,又有陈玉成、石达开就地处死的先例,故而
已在接到上谕之先杀头了。这么一说,朝廷也就无话可说了。”
“我不明白,”曾国筌问,“李秀成无害于你我,为什么一定要由我们杀他?
解到京师,让京官们见识见识,不也是替你扬名吗?”
“这个名不扬也罢。”曾国藩道,“李秀成这人脑袋太活,他什么都说得出。
他到了北京,为了活命,万一什么都说怎么办?历次咱们谎报、虚报战功的,他会
全说漏了,湘军洗劫天京几天几夜的事他也会捅出去,后果不堪设想,此人必须尽
快杀掉。”
曾国筌问:“那个石益阳也杀吗?”
“一起杀。”曾国藩说,“她不是也想效法陈玉成和曾晚妹吗?我成全他们,
可以在刑场拜天地。”
“石益阳又不肯嫁李秀成了。”曾国筌说。
“为什么?”曾国藩问。
“因为李秀成朝秦暮楚的自供。”曾国筌说,“她打了李秀成的嘴巴,骂他是
没骨头的叛徒。”
曾国藩不由得感叹道:“太平天国里何如此多烈女呀?还记得苏三娘吗?还有
这曾晚妹,这都是我亲眼见的。”
“那洪宣娇与几百个锦绣营女兵引火自焚,那个女状元傅善祥一身白衣,在后
林苑从容自裁,天国女杰多英烈,一点不假。不能成全了她吗?"曾国藩看到了他
既熟悉又陌生的光焰。他终于懂了,又惊奇又感到好笑:”你看上她了?“
曾国筌笑而不答。
“不行。”这一次曾国藩倒没有震怒,他温和地说,“天下什么样的美女没有,
你纳了一个女发匪为妾,你可是成了千古风流人物了。”
13. 石益阳囚室一阵铁镣声响亮地传来。
石益阳看见,几个清兵押着李秀成走过她面前。
石益阳扭过头去不看他。
李秀成叹口气,说:“到了这时候,你还不能原谅我吗?我随时有可能被他们
处死。”
石益阳冷冷地说:“你向他请降,他也未必肯放过你。你的一生都清清白白,
你为什么不要晚节呢?”
李秀成说:“我并没有请降。我早在自述里表白了一死的决心,我只不过可怜
那些没有希望的太平军将士,不该让他们无谓地去死。”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石益阳说,“各人也有各人的死法。你向曾国藩提出,
要亲自去安徽坐镇招降旧部,曾国藩为什么不同意?他怕你是诈降,怕你东山再起。
忠王啊,忠王,你要对得起‘万古忠义’四个字,死到临头,说几句硬话。”
李秀成说:“我能与你一起死,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石益阳说:“我却是抱恨终生。本来,我要学曾晚妹的,在刑场与你成婚,让
他们看看,什么是太平天国人!可是,你败坏了我的胃口,我已经没有一点欲望了。”
李秀成默然无语,半晌他说:“我不该给曾国藩写那份自述,我死了,他会任
意删改,好与坏都记到了我的名下,我在后人面前留下了亲笔供词,我也许蒙受万
劫不复的冤屈,我已经管不了身后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感情极为感伤。
石益阳不那么激烈了,她向前凑近了一步,说:“你说,曾宪在哪里?江海洋
在哪里?李世贤他们能再重建天国吗?”
李秀成说:“但愿他们能……”
“快走吧。”押送李秀成的兵不耐烦了。
石益阳目送李秀成走去。
14. 南京城外月亮在云中疾行,地上忽明忽暗,长江的涛声使静谧的大地富有
生气。
两个湘军押解着石益阳走在南京城外,她已经看得见躺在月下流淌鼓荡的长江
了。
她忽然站住了,掠了掠鬓发,说:“我要见你们的曾国藩,我不能这样死,我
也要写一份自述。”
一个兵说:“你误会了,不是拉你去就地正法。正是大帅请你。”
石益阳略有几分惊讶。
15. 曾国空下榻处石益阳走进来时,曾国筌十分客气地站起来,说:“女英雄,
请坐。”
石益阳打量他一眼,说:“你叫我女英雄?你不怕丢了顶戴花翎吗?”
曾国筌说:“在私下里,人人都敬重英雄。”
“你不是曾剃头,你是曾老九吧?”石益阳说。
曾国筌脸涨得如同猪肝,他仍笑着说:“在下是曾国筌。”
“看上去,你也是人模人样啊。”石益阳说,“可你打下天京,杀起人放起火
来,怎么像恶魔一样呢?”
曾国筌仍不生气,说:“战争,本是恶魔,谁都一样的。请坐。”
石益阳坐下,冷冷地问:“你不会是想软化我吧?你最好别做这样的梦,免得
耽误工夫。”
曾国筌说:“我知道你们都是宁折不弯的人。我其实最简单的办法是把你就地
正法。我只是觉得你这样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凋零了太可惜,真心想给你一点帮助,
希望你不要拒绝。”
“是吗?”石益阳讥讽地说,“如果你真有善心,就放了我,行吗?”
这使曾国筌极为尴尬,干笑了几声说:“这是非同小可的事,容从长计议。当
然了,如你肯买我的人情,我放了你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石益阳说:“我也想写一份自述,把我在太平天国里所见所闻写下来传留人间,
行吗?你能给我几天时间吗?”
曾国筌欣然允诺:“一句话,可以答应。我给你安排个净室,你安心去写。”
石益阳说:“不准任何人打扰。”
“当然。”曾国筌盯着她说,“我去看你总可以吧?”
石益阳给了他一个错觉,竟然妩媚地一笑,轻轻颔首。
心花怒放的曾国筌马上喊人:“在我后面的房子收拾出一间来,纸笔伺候。”
戈什哈答应着。
16. 囚禁石益阳的水磨坊人夜静悄悄的,大江在窗外喧嚣,虫鸣卿卿。这是一
间废弃了的水磨坊。
石益阳在灯下伏在石磨盘上写什么。耳朵不时地听着门外的动静,眼睛盯着石
磨的木架子,那上面嵌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子。
门外的哨兵在打瞌睡。
石益阳放下笔,伸手去拔钉子,拔不动,一用力,手被划出了血。她双手握住,
用力拔,终于拔了出来,她摔了个后仰翻,哨兵醒来,问:“你干什么?”
石益阳说:“打了个盹,摔了一下。”
哨兵打个哈欠说:“何苦呢?写什么自述?你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人,想活命,
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石益阳又拿起笔来写。
哨兵复又睡去。
石益阳侧身躺到草铺上,她用锈铁钉抠砖缝,砖末刷刷落下。
门外响起哨兵挪动身子的声音。她忙用后背盖住墙。
一切静寂后,她又开始挖墙。
17. 曾国藩居室曾国藩已经处在朦胧状态了,头下枕着长江波涛,床前沐着一
轮皓月,他十一年来大概没有这样安枕过吧?
门外有人在叽叽喳喳地说什么,曾国藩的睡眠向来很轻,他立刻清醒了,侧耳
听听,手习惯地去摸枕头底下的短枪。
有人敲门,并轻轻地叫:“睡了吗?”
他听出是曾国筌的声音,知有急事,就摸索着披衣下地,问:“有急事吗?”
曾国筌嗯“了一声。
曾国藩点上床头的蜡烛,走去开门。
他没想到,闯进来的人是个赤着臂膀,背上背着一根棍子的人,一进屋,就跪
在了曾国藩面前,呜呜咽咽地痛哭失声,他说:“季高千里负荆请罪来了,望兄长
治弟之罪。”
“季高?”曾国藩这才看清面前跪着的是左宗棠。他双手去拉左宗棠,说,
“你这是干什么?你也是一品大员了,这叫下面的人看了多不好看,快起来。”
可左宗棠只顾哭,不肯起来。曾国藩怕左宗棠没面子,就对曾国筌、曾贵和进
来倒水的戈什哈说:“你们都去吧,让我们老哥俩聊聊。”
曾国筌等人出去后,曾国藩替他除去木棍,将左宗棠拉起来,说:“你有什么
话要说,写封信,让差人送来就是了,有什么必要千里迢迢地赶来呢?”
“涤生兄高义,叫弟永生难忘。”左宗棠说,“相形之下,我左某人器量小,
心胸偏狭,叫涤生兄笑话了。”
“这说哪里去了,”曾国藩说,“你我是同乡,又是至交,理应亲如手足,互
相提携,互相关照,不能让外人看笑话呀。”他所说的外人既指官场的政敌,也包
括西太后、恭亲王这些人,这是左宗棠心知肚明的。左宗棠说:“我万万没想到,
一直令我心里忐忑的这幅字画,在涤生兄的箱子里躺了多年,令我惭愧呀。”
曾国藩告诉他的是真心话:“为朋友掩暇护短,是应该的。如果不是你上折参
我,我也许此生此世不会将这东西交你了,我也不算什么高义,我只不过想表白一
下我的心而已。”
“弟远不如涤生兄啊。”左宗棠由衷地说:“倘兄出首,我左氏是诛灭九族的
大祸呀。”
曾国藩说:“也没有那样可怕。年轻时候,谁不想出人头地?何况你当时对功
名无望,有些过激举动,也无可非议。若有人知道此事也无妨,你可以说是被长毛
抓去的,你也可以说是去探探长毛虚实,为日后剿灭他们尽力在先,这也说得过去
呀。”
左宗棠彻底叹服了,他已伤害了曾国藩,人家却还在为他找开脱罪责之词。
左宗棠报答曾国藩的是很具体的,他告诉曾国藩:“蒋益洋等人也写了参劾曾
国筌的专折,蒋益洋为了参得实,特地派人到南京城考察了几天,回去写了‘屠城
七天,公私财帛劫掠焚烧一空’的折子,这个折子一上,那会比放走了一个幼天王
要更惹恼西太后的,更成了蔡寿棋、朱镇劾奏的旁证了。所以我来前压下了这个折
子,好在蒋益洋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不会有二话。”
曾国藩却认为这一阴谋的主使人仍是左宗棠,他不过在良心发现后才自己中止
了行动的。但曾国藩已相当庆幸了,庆幸自己的怀柔策略的奇功奇效。倘按曾老九
的办法去告发左宗棠,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了。
为晓以大义,曾国藩说:“知道你参了我一本,舍弟也义愤填膺,他甚至想走
极端,可我想,两虎相争,必是两败俱伤,为亲者所痛、仇者所快。照理说,幼天
王没死,我们报了已死,至少是察而不实,任何官员都有权上折严参的,这本来怨
不得你。可是,如果曾左失和,我们岂不上了别人的当吗?”
左宗棠说:“我不如少筌啊!他宁可抗圣命而不去南京争功,为人所称道。”
曾国藩说:“你看,朝廷也没责备少筌抗旨呀。季高,说句心里话,我们本来
是受人猜忌的,为什么从咸丰到同治年间出了个曾国藩,出了个左宗棠,又出了个
李鸿章?这是时事使然。没有长毛造反,没有山河破碎无法收拾的局面,没有朝廷
忧虑八旗兵的腐败不堪,怎么容忍汉人直接带兵?”
左宗棠说:“我明白,我们不过是在夹缝里冒出来的乱世英雄。”
曾国藩笑了,以为“乱世英雄”四个字很贴切。
曾国藩说:“现在南京攻克了,长毛老巢覆灭了,你想过我们的下场吗?”
左宗棠心一跳问:“难道涤生兄虑到了‘飞鸟尽,良弓藏’的结局了吗?”
“不可不虑。”曾国藩说,“军饷报销的事已发了信号。”
左宗棠说:“我和李鸿章在喝酒时议论,你是要封王的了,朝廷不可能在天下
万众面前食言。我万万没有想到只封了个侯。”
“这便是兆头。”曾国藩说,“当然我并无封王的野心,但这足以让吾人警醒。”
“功高震主啊。”左宗棠说,“你现在是功业正盛遭人忌呀。”
曾国藩说:“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你说未来有两个中兴大清的功臣,一个
是我,一个是你吗?”
“那是无忌之言,”左宗棠说,“那时还没料到有个李少筌横空出世呀。”
在曾国藩默然无语的时候,左宗棠的右手食指在茶杯里蘸了一下,在红木桌上
写了几行字,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曾国藩那双半隐在肉棱里的三角眼。
曾国藩看了一眼左宗棠的高而亮的脑门和鼻唇处深深的沟纹,还有那双金鱼样
亮闪闪的眼睛,走到左宗棠一侧,去看那两行字,他又吓了一跳,竟又是劝进之语
:神所凭依,将在德矣;鼎之轻重,似可问焉。
曾国藩也把手指头伸人茶碗中,将“似”字抹掉,改成了“未”字。
左宗棠含蓄地一笑,将桌上的水字全部抹去,剩了一片水渍。左宗棠像什么事
没有发生一样,说起了天气:“今年比哪一年都问,却又不下雨。”
曾国藩说:“未雨绸缎还是必要的,雨后送伞就不妙了。”
左宗棠知道曾国藩可绝不是在说天气,必有所指,就问:“左某人还没看到云,
怎会想到雨?”
曾国藩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左宗棠说:“涤生兄总是想在我前头。”
曾国藩说:“我已决心立即栽汰湘军,十万人至少我去三分之二,或全裁!”
左宗棠吃了一惊:“这不是自折羽翼吗?”
“只有这样,朝廷才能对我放心。”曾国藩说,“况且,老湘营的人已人心厌
战了,近又发现有天地会、哥老会在营中结私,说不定什么时候出事。”
左宗棠不安地问:“是不是我也该像涤生兄一样办才好?”
“你不必。”曾国藩说,“你还没到我这样惹人注意的地步。不过,等我急流
勇退之后,你到了我今日的地步时,你也该想安全之策了。”
左宗棠说:“涤生兄真是一片忠心啊。”
曾国藩说:“我几天后就要上折子请求开缺,在我请求开缺之前,让合弟子植
以治病为由告病假,先开缺回籍。”
左宗棠问:“子植愿意吗?”
“他当然不愿意。”曾国藩说,“南京屠城之事,不光是蒋益拌想参他,我已
听到了怨声,他急流勇退,也就不会再招怨了。”
左宗棠彻底服气了,他说:“我认识涤生兄二十余年,真正认识你是在今天啊。”
曾国藩说:“上面巴不得你我失和,所以我又拟了个折子,请看。”
左宗棠一看,竟是参他的,其中要害是这样几句:“杭州克复时,伪康王汪海
洋,伪听王陈炳文十万之众,全数逸出,未闻纠参,此次南京逸出数百人,亦应暂
缓参办。”
曾国藩问:“你懂我的意思吗?”
左宗棠是何等样精明之人,岂能不懂?他说:“涤生兄良苦用心我已明白,是
想让朝廷知道,你我互相攻汗,确已失和,也就不再提防曾左联手了。”
曾国藩笑笑:“何必说破呢?”
左宗棠说:“只怕后世人不知真情,对你我的人格有损辱啊。我无所谓,你可
是胡林翼称为‘吾楚一人’的大儒啊。”
曾国藩依然笑笑:“留个千古之谜也好。”
18. 石益阳囚室夜色笼罩着湘军的大营,也笼罩着囚禁石益阳的水磨坊。
哨兵熬不住夜,又在打瞌睡。
磨盘上依然摆着纸笔。
石益阳卧在墙角,仍在挖墙,她的双手指甲已磨得鲜血淋淋。
终于,一块风火砖松动了,她用力晃动,抽了下来。
一缕月光从砖洞射人,凉风吹拂她的头发,她流了泪。
门外有动静,她用稻草堵上了墙洞。
她又坐到了石磨盘前,心潮起伏,难以抑制,她把写过的自述一页页在灯火上
焚掉,看着纸灰向无边的黑暗中飘散而去。
她抓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以下几个大字:太平天国的朝霞明天还会升起。
她看了看熟睡的哨兵,移开稻草,连续拍下几块风火砖,露出一个大洞。
她从洞子里钻了出去。
19. 旷野她最后一次注目囚禁李秀成的那所房子。她仿佛透过沉沉夜幕,看到
了李秀成依然在灯下奋笔疾书。
石益阳默立了一会儿,向那个方向拱了拱手。
旷野里,无边的蓬蒿、荒草在随风摆动,长江的浪涛鼓荡喧哗,撼动人心。石
益阳轻快地奔跑着,终于来到大江边。她跑到了沙地上,这里显然是战场,满地断
枪残炮,拾到了一面太平天国的残破的旗帜。她把战旗贴在胸前,号啕大哭。
20. 江西崇仁城下汪海洋在一八六四年八月占领了贵溪、金溪、沪溪等城,在
崇仁城下与鲍超的霆字营及刘典的楚兵在许湾大战,双方在荒野打得十分激烈。
清军败北,向南逃走。
汪海洋勒马城下,洪仁玕从城里引兵出援,与汪海洋在康王旗下相见。
洪仁玕说:“听王陈炳文已在金溪降清,侍王也打了败仗,我们该往哪里去呢?”
汪海洋说:“侍王姑息陈炳文,其实陈炳文早就动摇了。我看江西已经立不住
脚了,可到赣闽粤边界去开辟新地,那里敌人力量弱些。”
洪仁玕说:“那我们就保着幼天王向那里去吧。”
21. 长江畔这是一个夏日的黄昏,夕照浸在浩瀚的江水中,血红血红的。
一队清兵押解着李秀成向江边走来。曾国藩为逃避抗旨的罪名,决定秘密处死
他。
这是一处乱石林立的江崖,一群沙鸥在他们头上盘旋。
曾国筌走了过来,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秀成说:“我活了四十一岁,不算短了,我有许许多多的憾事,若是真有来
世的话,我会让太平天国不犯那十个大错,可我知道我不会有来世了。”
沙鸥成群飞来,落在江滩和石崖上,不知是什么吸引了它们,遮天盖地的水鸟
成了长江江畔奇异的景观。
李秀成一直仰脸看着纷纷落在石崖上的沙鸥,它们洁白的羽毛也叫夕阳镀红了。
忽然,轰然一声,上千只水鸟振翅飞起,不知它们是受了惊吓还是飞上蓝天巡
礼,它们是否肯为历史作证?
长浪、流沙、水鸟和江上飘浮的江雾,一切都是隽永的绵绵的历史记忆……
22. 海面上一艘邮轮劈波斩浪在墨绿色的大海里行驶着,天高水阔,海鸥成群
结队追逐着邮轮在桅杆上下翻飞。
一个换了装束的少女木然地站在船舷旁,凝望着越来越模糊的大陆的影子。
浪声震耳,浪花不时跃上甲板,打湿她的衣摆,她那秀美庄重的脸庞上尽是泪
水,这正是搭乘开往伦敦皇家邮轮的石益阳。
已经换上了学生装束的曾宪向石益阳走来,他默默地站在石益阳身边。
石益阳也不回头看他,只是轻声说:“只剩我们两个了……”
曾宪:“姐姐,洪仁玕在南昌被杀时,他说:中国要自强,洋人靠船坚炮利欺
侮我们,我们要自强啊,我们的大业还会有望。”
石益阳的手搭在曾宪的肩上,泪水满脸,哺哺地重复着“自强”两个字。
吟喇朝着独立的石益阳走过来了,默默地站在船栏旁,谁都不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石益阳说:“真像一场梦,我不甘心,十四年天国之梦,就这
样结束了?”
“阳,”吟喇说,“不,你和曾宪还在嘛,中国正直的人还在嘛,美丽的梦一
定成为现实。”
海鸥大声叫着掠过他们的头顶,仿佛在为他们壮行色。
石益阳说:“你不是要写一本《太平天国亲历记》吗?我帮你。”
吟喇:“我答应过天王,也答应过忠王,这本来是向英国人介绍你们如何胜利
的,现在,我不得不在这本书里告诉我的同胞,太平天国失败了,可他们是一群可
爱的、失败的英雄。”
大海在升腾,浪涛推展,一浪高过一浪。朝阳正从海平线升起,沐浴着惊涛骇
浪,愈发显得鲜活耀眼。
震撼人心的旁白为全剧画上句号: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运动,终于被封建势力、
帝国主义势力联合绞杀了,太平天国的英雄们用他们的热血写下了中国历史上最辉
煌的一页,他们那种无与伦比的悲壮和前无古人的大无畏精神,以及他们用血肉的
代价留下的经验和教训,都为后来的旧民主主义革命和新民主主义革命播下了火种,
太平天国是伟大而圣洁的希望的废墟。
(全剧终)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无聊想撞墙】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