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守存附在赛尚阿耳边轻声说:“果然有点文墨,不是粗人,看来是真的。”
赛尚阿满脸堆下笑来,说:“先生差矣。老夫向来求贤若渴,敬重义士,岂有
加害之理?请,快请坐。”
洪大全依旧凛然不可犯威的样子,他说:“吾虽身陷囹圄,人格不矮半分,倘
你心存侥幸,希冀劝降于我,请免开尊口,立即送我回牢房。”
“敬佩,敬佩之至。”赛尚阿连连拱手说,“人各有志,老夫历来敬重忠义之
人,岂能让君子做蝇营狗苟之事?请放心,老夫别无他意,只想结交名士,做个朋
友有何不可?”
洪大全这才落座,赛尚阿亲自把盏替他斟酒,三人碰了杯,饮了几杯后,赛尚
阿像深有感触似的说:“人顶三分气,不知足下信不信。有的人虽然是宝马轻裘,
穿金戴银,盖不住粪土之身,俗人也;有的人破衣敝履,粗食淡菜,却掩饰不住高
雅之气,人的面相是再准不过的了。”
洪大全问:“先生看我这头上有什么气呀?”
赛尚阿笑而不答。
丁守存说:“不才曾学过几天麻衣神相。恕我直言,先生的头上有显贵之气,
不过时下有晦暗之气浸润,将来自然清明。先生让我猜猜吗?”
洪大全说:“试请言之。”
了守存道:“先生乃大命之人。先生在逆党之中,也不是平常人,乃万乘之尊,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洪大全煞有介事地说:“没有的事。我不过村夫而已,不堪官府欺压,奋而起
事,如此而已。”
“洪兄何必矢口否认?”赛尚阿道,“老夫已知先生乃伪天王之胞弟,天德王
是也,既知,不曾加害,又以礼相待,先生却不待老夫以诚,老夫不懂。”
洪大全做出艰难抉择的样子,垂头思付良久,显得十分沉痛地叹气道:“是何
人泄露,置我于死地呀?”
这等于承认他是天德工了,赛尚阿大喜过望,忙敛袖斟酒,说:“先生尽可放
心,老夫没有别的意思,无非想请你助我一臂之力,功成之日,老夫上奏折,为你
赎罪请功。”
丁守存不失时机地说:“那时先生头上的气就转旺了。”
洪大全说:“既已如此,待我想想,三天后再答复。”
赛尚阿连连表态:“当然可以。这也是大事,先生乃大义之人,岂能轻易相背?”
6.仙国太平军大营洪秀全、杨秀清主持又一次军事会议。大帐篷里坐满了高级
将领。
杨秀清说:“原拟向平乐进兵,但平乐清妖已设防,抚河水涨,现大军向荔浦
进发,罗大纲仍率偏师袭据马岭后,经高田圩,取六塘,围攻桂林。”
洪秀全说:“桂林是广西省城,非小小的永安州可比,城池坚固,易守难攻。
朕意可做两手打算,进袭长沙当是上策。”
这时,曾立昌来到大营门口,曾天养看到他,以为有什么急事,便迎了出去,
曾立昌拿了一箭矢,穿着一张纸,他说:“刚从敌营射过来的。”
曾天养略看了看,嘴角浮起冷笑。他对儿子说:“你先去吧。”
这时洪宣娇正与杨秀清比比画画地说着什么。
曾天养把箭矢与信交给了洪秀全,信在诸王之中传了一圈,最后落到石达开手
中,石达开看了后大声说:“诸位,这是无耻的洪大全从清妖大营里射来的劝降信,
他自称是天王胞弟,是天德王,赛尚阿以为捞到了一块肥肉,却没想到是一块骨头!”
众人大笑。
石达开当众撕了劝降信。
杨秀清说:“我早看他不是个正经货,幸亏没有委以重任,不然全叫他出卖了。”
洪秀全说:“这样无耻之人少见。”
7.仙回大营散了会,洪宣娇、苏三娘和曾晚妹三人追上了罗大纲,苏三娘说:
“女营和童子军和你一起去攻桂林,怎么样?”
罗大纲说:“不行,没有将令。”
罗大纲身后的陈宗扬说:“人多势众还不好吗?”
曾晚妹掖在腰上的手枪吸引了罗大纲,他奇怪地问:“哎呀,我都没有短枪,
你从哪弄来的?”
曾晚妹说:“从清妖大将手里缴来的。你若让我们跟先锋军去打桂林,这支枪
送给你。”她把手枪举给罗大纲看。
罗大纲道:“枪是想要,不过,女营、童子军是累赘。”
“怎么说话呢?”苏三娘拿马鞭子抽了罗大纲一下。
洪宣娇说:“你这人不好说话。我早已讨来了东王将令。”
罗大纲说:“那你们跟上就是了,啰嗦什么。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可没工夫
照顾你们,到时候别孩子哭、老婆叫的。”
曾晚妹在一旁抗议说:“你瞧不起人,我们童子军什么时候丢过脸!枪不给了。”
罗大纲早一把夺走了枪,哈哈大笑地跑了。
8.赛尚阿大营丁守存进来对赛尚阿说:“长毛北上去攻桂林了,向荣虽先到了
桂林,怕孤掌难鸣。”
赛尚阿道:“我已谕令乌兰泰兼程追击。”
丁守存说:“洪大全写给长毛的劝降信已经送去好几天了,怎么如泥牛人海无
消息?”
赛尚阿有些消沉地说:“贼势益炽,气焰嚣张,他们此时怎么会因为洪大全一
纸招降书而束手就擒呢?原是我们太天真了。”
丁守存说:“那我们花这么大气力软化洪大全,岂不是白费力气了吗?”
“那倒不尽然。”赛尚阿当过首辅,到底比了守存历练,他老谋深算地说:
“洪大全这张牌还是要打的,只是不能是当初的打法了。他写的这份长毛逆首的名
单假不了,连每个人相貌都开列上了,这是珍贵的。这样吧,你押他进京献俘,尽
管我们在战场上连连失利,可捉住一个长毛贼里的二号匪首,多少可以抵消一些过
失。也可以轰动京城,为我挽回一点面子。”
丁守存说:“那就尽快。是不是草拟一个折子?”
“献俘的事也由你去办,你辛苦一趟吧。”赛尚阿说,“路上要好言好语对待
那个洪大全,万一惹恼了他,他在皇上面前胡说八道,我们可是自讨苦吃了,这些
亡命徒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丁守存说:“我明白。”
9.桂林巡抚衙门巡抚邹鸣鹤是个庸碌无能之辈,此时如热锅上的蚂蚁,连声问
:“向提督还没有到吗?”
底下人回答:“尚无踪影。”
邹鸣鹤道:“长毛兵临城下,我手上老弱残兵不过八百,怎么御敌?”他忽然
说,“把全城八岁以上的孩子都赶到城上去守城。”
一位师爷道:“孩子怎能御敌?”
“怎么不能!”邹鸣鹤说,“人多势众,呐喊助威也好,拿石头砸长毛也好嘛。”
底下的人都忍不住发笑。
邹鸣鹤仍一本正经地下令:“鸣锣,挨家挨户去集中八岁以上的孩子。”
10. 桂林城中一场亘古未闻的奇闻、闹剧正在桂林城上演。差役满街敲锣,挨
家挨户砸门,喊着:“八岁以上儿童上城守城了,违令者斩!”然后把又哭又叫的
孩子们从父母手中拖走。
11. 桂林城下枯牛山(一八五二年四月十七日)
雄奇的拔地而起的山体拱卫着桂林城,漓江的水碧绿如染,环城而过。
罗大纲就在漓江左岸扎上营盘。
女营与童子军也一左一右扎营完毕。
罗大纲与苏三娘、洪宣娇、陈玉成几个围着桂林城在察看时,突然听见一片哭
叫、吵嚷声,抬头看见许多孩子被赶上城墙。
罗大纲说:“你看,他们也有童子军。”
陈玉成不屑地说:“那是穿开裆裤的童子军。”
洪宣娇说:“这位邹巡抚真是穷途末路了,差不多把吃奶的孩子都驱赶来守城
了。”
罗大纲说:“告诉弟兄们,攻城时不要对孩子下手。”
洪宣娇说:“桂林三面临水,又是重城,可不像永安那么好打。”
罗大纲说:“可在文昌门挖地道,用炸药攻城。”
当他们快绕到南门时,只听一片喊杀声骤起,烟尘起处,“向”字大旗隐约可
见,南门大开,向荣带他的骑兵冲人桂林城中。
苏三娘道:“向荣人城固守来了。”
罗大纲说:“向荣是老对手了,这家伙难对付。”
洪宣娇说:“等东王统大军到达,就好了。”
罗大纲说:“我们先打一阵!”
12. 桂林城文昌门外(一八五二年四月十九日)
罗大纲正命令部下用火炮向文昌门轰击。
向荣站在文昌门城楼上也指挥炮兵向太平军还击。黑夜中,火球和散落的火星
如同礼花在夜空中开放。
忽然陈宗扬从城门外跑来,说:“文昌门轰不开,城根的石头又大又硬。”
“西门呢?”罗大纲问。
陈宗扬说:“西门地道叫向荣掘地下水淹了,火药全湿了。”
罗大纲扬起满脸大胡子的坚毅下巴,下令道:“强攻!”
牛角号吹起来,太平军喊杀声四起,罗大纲的先锋军、童子军、女营奋勇当先,
用云梯爬城。
敌兵用炮火和滚木擂石反击,好多太平军战士牺牲在城下,有的云梯上爬了很
多人,却被敌军掀翻,连人带梯倾倒在城下。
童子军现出一绝。他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些八仙桌、饭桌,上面包着湿棉被,两
个人头顶一桌,向城下冲。
罗大纲在远处看见,说:“真聪明,陈玉成日后必是良将!”
童子军顶着一大片桌子陆续冲到了城下,相继竖起了云梯。
向荣十分惊慌,向这边跑来,连呼:“开炮!用石头砸!”
炮火和火药包向城下攻击,石头像冰雹一样砸下去,很多桌子断裂,一些童子
军受伤,开始后撤。
此时陈玉成和曾晚妹二人最先爬上了云梯,陈玉成的一只脚已踏上了城墙垛口,
向荣大叫:“开炮、开炮!”他跑过来时,发现最先登城的是两员小将,不禁目瞪
口呆。
陈玉成与曾晚妹用刀与清兵在城上搏杀着。
罗大纲与洪宣娇看到了陈玉成、曾晚妹处在险境中,一边驰马去支援,一边大
叫:“开炮,怎么不开炮?”
陈宗扬道:“没有火药了!”
正当陈玉成、曾晚妹杀得性起时,一颗炮弹在他们跟前炸开来,两个人都被炸
飞起来,被抛到了城下。
前来迎救的罗大纲勒住马,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洪宣娇迸着哭声大叫:“玉成、
晚妹!”
13. 桂林文昌门外城下人夜,到处是焦糊气味,城下躺满了太平军的尸体,枪
械丢得满地皆是。此时太平军已经收兵回营,向荣军更加警惕地守着城。
在众多尸体当中,有一个人动了动。
他终于爬了起来,他正是陈玉成,是被炮弹震昏了。他坐在漆黑的城下,四处
看看,四处摸索,他摸到了曾晚妹,他摸了一手血。
借着城上灯火的微弱光亮,他看到了曾晚妹那苍白的脸,他伸手到她鼻子底下
试试,还有一丝微弱的气儿。陈玉成把曾晚妹架起来,让她伏在自己背上,他不敢
站起来走,就这样驮着她,一步步向远处爬,后面的地上鲜血淋漓。
14. 漓江畔精疲力竭的陈玉成伏在地上喘息着。
忽然,淙淙的水声吸引他抬起了沉甸甸的头。他发现,在一片摇曳的凤尾竹后,
便是闪亮着涟漪的漓江了。
他又鼓起勇气背着曾晚妹向前爬,总算爬到了水边。
漓江水亮晶晶一片,水里倒映着那些异峰凸起的山,水里有明有暗。
陈玉成放下曾晚妹,踉跄着走到水边,掬起一捧水喝下去,又洗了几把脸,走
回来,坐到曾晚妹身旁。陈玉成发现,曾晚妹醒过来了,她此时正睁开一双圆溜溜
乌黑的大眼睛在四处搜寻。
“晚生!”陈玉成叫了一声。
曾晚妹认出了陈玉成,她像怕再失去他一样,伸手紧紧搂住了陈玉成的手,问
:“我们这是在哪?”
“在漓江边上。”陈玉成说,“你受伤了。”
曾晚妹想坐起来,可挣扎了半天没有成功,疼出一脸冷汗。
“你别动。”陈玉成借着微弱的天光,发现曾晚妹伤在腹部,那里一片血渍,
血仍在流。
陈玉成把自己的上衣脱下来,扯成了几大条布,准备为她包扎止血。当陈玉成
去解曾晚妹的裤带时,曾晚妹显得格外清醒,她神经质地双手用力按住腰带说:
“不,不!”
陈玉成有点不解,就劝道:“伤得这么重,我给你止血呀!”
疼得咬着牙的曾晚妹依然说:“不!”
陈玉成哄着她说:“别怕,好兄弟,止了血就不疼了。”一边说一边又去脱她
的裤子。这一次,曾晚妹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道:“不,你滚开!”
陈玉成也火了,说了一句:“哪有你这样的人!”不由分说,刷地一下扯断她
的腰带。
曾晚妹叫了一声,又昏厥过去。
陈玉成不由分说地剥下了曾晚妹的裤子,只见陈玉成惊吓得叫了一声“天呐”,
立刻紧闭起双眼。
漓江水哗啦哗啦地流淌着,水波轻轻地摇荡着葱翠奇异的群山。
15. 漓江畔五里圩太平军大本营中军帐杨秀清正在对萧朝贵发火:“我不信桂
林城就难倒了我们!”
萧朝贵说:“以我们现有实力,不宜屯兵城外久攻,清妖援兵越来越多,我们
就要两面应付。”
这时林凤祥进来报告:“东王,我们造了一种吕公车,攻城要比一般云梯管用。”
“走,看看去。”杨秀清与萧朝贵随同林凤祥走出营帐。
16. 童子军营外范汝增在门外架了三块石头,吊起一个小锅正在熬药。
陈玉成走来,问:“曾晚生见好吗?”
范汝增说:“他自己说伤口快好了,他也不让别人看呐。”
陈玉成又问:“赖内医怎么说?”
范汝增说:“赖内医说没什么大妨碍。”
陈玉成就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17. 曾晚妹养伤的帐篷曾晚妹气色很好,本来正在照着菱花镜梳理短发,冷不
防见陈玉成进来,立刻躺下,把被蒙在头上。
陈玉成抿着嘴笑了笑,坐在床旁,好一阵子曾晚妹都不露脸,陈玉成就故意向
门口走了几步,并随手掀了一下门帘子。
曾晚妹以为陈玉成走了,从被里钻出来,却见陈玉成站在床前对她笑呢。她飞
红了脸,不好再钻被窝,就把脸对着墙。
陈玉成说:“我哪对不起你了?怎么谁都能见,就不见我?”
曾晚妹不做声。
陈玉成说:“行了,我这童子军里也不敢再要你了,等你伤一好,就把你送回
女营去!”
“我不!”曾晚妹猛地坐了起来,看了他一眼,又害羞地低下头。
陈玉成说:“那你叫我怎么办?”
曾晚妹到底抬起了头,却滴滴答答地淌起了眼泪。
“好好的,哭什么?”陈玉成说,“我又没欺侮你!”
“还说没欺侮!”曾晚妹噘着小嘴说,“你那天……你叫我都没脸见人了。”
陈玉成说:“我就猜到你是为这个。都是我不好,冒犯了你。可我哪知道曾晚
生是个女的呀!”
“你还说!”曾晚妹又羞又气地伸手捶打他的背。
陈玉成替她拭去脸颊的泪珠,说:“别小心眼了。我为救你的命,那也是不得
已的事。”
曾晚妹问:“你告诉别人了吗?”
“没有。”陈玉成说,“传出去,对你不好,我脸上也没光啊!你放心,我把
这事烂在肚子里,行不?你还是曾晚生,一个男兵,还不行吗?”
曾晚妹脸上这才浮出一丝羞怯的笑意。
18. 桂林城下太平军战鼓齐呜,呐喊声震天,几十架吕公车在向文昌门推近。
杨秀清在远远观看。
林凤祥、李开芳都分别站在吕公车上。到了有效距离,藏在吕公车中的士兵开
始向城上掷炸药包。
向荣指挥大炮向太平车轰击,同时投掷火药包。
一个火药包恰好扔在了一架吕公车藏火药的一层,砰的一声巨响,火光腾空,
日公车爆炸,太平军纷纷后撤。
19. 桂林城内巡抚衙门邹鸣鹤正在焦灼踱步,向荣跨入。
邹鸣鹤说:“向军门,圣上又来谕旨了,措词严厉,让我们速胜呢。”
向荣一丝不慌,他这个久经战阵的老将,向来以不变应万变,他拿过上谕,略
看一看,便放在一边,说:“我何尝不想一朝破敌立功!纸上谈兵,总是容易的。”
邹鸣鹤一听,脸都变色了,他又拿起了咸丰的上谕,说:“大帅没仔细看吧?
你听,我念给你听:”……省城被围匝月余,万无株守孤城一无展布之理。若邹鸣
鹤专恃向荣为长城,向荣又借坚城为坐镇,贼来不能击之使去,贼窜又恐其复来,
固守待援。岂桂林一城之外,皆不顾耶?省城固属紧要,他处亦不得再有疏虞!‘
你听,这不是说你我无能,不顾大局吗?“
向荣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嘴上不敢说违旨的话,心里却有一定之规,他敷衍地
说:“当遵旨徐图之。”
20. 桂林城下(一八五二年五月十九日)
太平军已经连夜撤围而去。漓江渡口,上千只竹筏将大军运往漓江东岸。
范汝增、谭绍光抬着担架,曾晚妹躺在上面,他们也上了竹排。
桂林城外,石达开正带兵猛攻西门,城内敌人仓惶应战。
天亮前,石祥祯骑马来向石达开报告:“大军已渡江完毕,东王令你马上撤出。”
意犹未尽的石达开一面命停止攻击,一面爬上云梯,拿把石灰刷子,在城墙上
刷写起来。
21. 桂林城上天已大亮,向荣来巡城,忽大惊道:“长毛撤了,撤得如此利落!”
邹鸣鹤说:“天佑我也,桂林总算保全住了。”
一士兵指着外墙上的白粉字,说:“长毛题了字。”
向荣看不清,乃下城去。
22. 桂林城外骑马来到城外的向荣、邹鸣鹤举目望去,石达开在墙上题了两句
讥讽向荣的打油诗:最妙我军渡江去,向妖犹作枕中眠。
邹鸣鹤说:“他们还有心思写诗调侃。”
向荣叹道:“这正是他们很有章法的明证。”
这时一骑快马沿漓江奔来,在向荣面前下马,递上文件:“大帅紧急公文。”
向荣展开看了,交给邹鸣鹤,说:“不出我所料,大帅饬我全力追堵。”
邹鸣鹤说:“大兵一撤走,万一长毛再折回来攻桂林怎么办?”
向荣说:“这也是我所虑。”他索要纸笔,伏在鞍上写了几行字交给信使,说
:“回去呈大帅。”
他们正要回转城中,一个渔夫样的人从江边走来,走到向荣、邹鸣鹤面前跪下,
说:“回大人,太平军,啊,不对。”那渔夫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又说:“长毛撤
退时,交给小的一副棺材,现在小的船上,让我亲自找向军门。”
向荣疑惑地望望邹鸣鹤,说:“长毛又玩什么花样?走,看看去。”
他们带了一群兵来到江边,见一只大渔船上果然放着一口棺材,棺材正面灵位
处大书:清妖都统乌兰泰之灵枢。
向荣、邹鸣鹤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却又本能地感到这并非玩笑。
向荣亲自用战刀撬开棺材盖,果见乌兰泰的尸体躺在棺中。
向荣以手加额,痛惜地说:“乌兰泰将军统三镇兵,曾在后莫村七战七捷,最
终还是死在长毛之手,呜呼——”
江风吹起一江巨浪。
23. 漓江上(一八五二年五月二十日)
太平军几乎征集了漓江两岸所有的渔船,渔夫们也成了驾船运兵的人。
几千只战船、竹筏蔽江而上,岸上的骑兵步兵也在疾行,卷起冲天沙尘。
坐在飘扬着帅旗舟中的杨秀清对洪秀全说:“沿漓江北进,由灵渠人湘江,直
下湖南,这是一条最便捷之路。”
洪秀全道:“我们只能北上。有些将领欲下广东,那是驱羊赶虎。你想,两广
总督徐广缙刚刚打散了凌十八义军,正是气焰嚣张之时,我们何必去硬碰硬?”
杨秀清也说:“两广是老家,地形、人情都熟,这是大家愿打回两广的原因。”
洪秀全道:“湖南的清兵几乎调空了,长沙、岳阳、湘潭,尽是空城,探马不
是报得很清楚了吗?不用疑虑,北上是最好选择。何况古往今来成大业者最终奠都
在北面,或北京或南京,或开封或洛阳,没听说在两广建国者。”
这时前面隐隐传来炮声。
少顷一骑快马自岸边飞驰而来,马上的人是曾立昌。知有重要军情,杨秀清命
船夫把大船拢岸,曾立昌跳下马来,拱手报告:“启禀天王陛下,东王殿下,秦丞
相让小的来报告,前军已与清妖秦定三部接仗,秦定三抢先占领漓江东岸猫儿山,
扼住我军北上之路。”
杨秀清大声说:“传我令,命石达开率部增援,务必击败秦定24. 猫儿山太平
军与秦定三所部清军在激战,太平军几路冲击秦营,皆被强大的炮火击溃。
站在漓江船上观战的杨秀清对洪秀全说:“看来只得改变路线了,不能强攻。”
洪秀全说:“那就宜快不宜迟。”
杨秀清道:“放弃水路,翻越山岭,直攻兴安县,从陆路北进。”
洪秀全问:“目标呢?”
“打全州!”杨秀清说,“清妖绝想不到这一步棋。”
洪秀全说:“发布军令吧。”
杨秀清说:“必须让秦日纲、石达开加紧进攻秦定三,让他毫无觉察才行。”
洪秀全由衷赞道:“秀清没学过兵法,却是无师自通啊。”
杨秀清笑道:“都是上帝赐予灵气呀。”
两个人会意地笑了。
第八集
1.河南信阳驿馆洪大全洗了脚,由兵丁替他倒了洗脚水,然后拿来一条铁链子
要把他锁起来。洪大全不耐烦地推开锁链子,对兵丁道:“去请小军机丁大人来,
等晚上我睡下再锁不迟。”
兵丁出去没多时,丁守存进来,说:“先生不必烦恼,白天了某人把你当朋友
待,晚上只好例行公事。万一出了事,我和赛中堂可就都要掉脑袋了,你是钦犯啊,
务请洪兄原谅。”
“我不是为这个叫你来。”洪大全说,“我昨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两只
羊在独木桥上顶架。我反复思寻,觉得这不是好梦。”
丁守存宽慰道:“梦嘛,岂可认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两羊狭路相逢,
乃是勇者取胜啊,有何不吉利。”
种种迹象和预感困扰着洪大全,他说:“你认为我洪大全够不够坦诚?”
丁守存说:“下官与赛中堂绝无微词。对你,本可以按例就地正法,所以不杀
你,赛中堂也有惺惺惜惺惺之意。”
洪大全说:“我总感到此去京都,凶多吉少,你们不过是拿我当猴耍,拿我上
皇上面前去邀功而已,是不是这样?请你直说。”
丁守存吃了一惊,他只能矢口否认:“洪兄太多心了。赛中堂为何让你写一份
长毛逆首们的名单?就是让你在皇上面前有个立功自赎的机会呀。”
洪大全说:“可我听说,我这样的人,是在不赦之列的。”
“天下没有不变的事。”丁守存说,“让你下地狱,是皇上一句话,让你位列
九卿一步登天,也是皇上一句话。”
洪大全的心里踏实了些,他想了一会说:“我也想到了这一层。我想给皇上写
一道表文,请了大人代呈,可否?”
“你上表文?”丁守存十分惊讶,忍不住问道,“你在表文里写什么呢?仟侮?
认罪?我以为都不妥。”
洪大全说:“我承认我造反有罪,可我得上达天听,我反贪官,并不反皇帝,
我对朝廷从无二心。”
“聪明,”丁守存以刮目相看的眼神望着洪大全说,“这样上表,定能打动圣
上,你写吧,下官一定代呈代奏。”
“拿纸笔来吧。”洪大全说,“我们已经到了信阳,离到京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宜抓紧。”
“纸笔现成。”丁守存张着扑朔迷离的眼睛探询地望了洪大全好一会,突然发
问,“足下到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不会翻供吗?”
他问得突兀,洪大全听得莫名其妙。过了一会,洪大全反问:“这有什么关系
吗?”丁守存忙说:“随便问问,没什么。”但洪大全却隐约悟出了些什么,他感
到了守存是怕他翻供的,甚至可以说是恐惧。
2.全州城下(一八五二年五月二十四日)
林凤祥、李开芳率五十艘战船为前队,杀奔全州城下。太平军在对河扎营。
林凤祥对李开芳说:“你看,前面江面已被封锁。”
李开芳说:“清妖怕我们沿江北上。等一下陆师到了,就可攻城,先让士兵饱
餐一顿吧。”
话音刚落,见岸上烟尘冲天,冯云山率罗大纲的先锋军已经驰抵全州城外。
林凤祥、李开芳登岸去迎接。
3.全州城上署全州知州曹燮培带兵勇在城上巡视着,指挥兵勇架炮。
一个幕僚说:“咱们全州只有壮了三百人,楚兵四百人,怎能抵得住长毛千军
万马之攻势?向荣、乌兰泰手握重兵都败得那么惨,我们……”
曹燮培斥责道:“依你,就该弃城逃走不成?”
幕僚们就都不再做声。
4.全州城下林凤祥、李开芳指挥攻城。
冯云山亲自在前面督战。
全州城上的炮火不断打来,阻住了进攻的太平军。待林凤祥率兵撤下来时,冯
云山说:“没想到全州的炮火这么猛。我们不可硬攻。可以采取穴地攻城法,不愁
不破。”
李开芳问:“什么叫穴地攻城法?”
冯云山说:“就是挖暗道,一直挖到城墙根,堆上大量炸药,炸塌城墙,就出
现缺口了。”
林凤祥说:“我去安排挖地道的人。”
冯云山说:“找咱鹏隘山的矿工,他们挖洞子用炸药内行。”
林凤祥骑马离去。
冯云山对李开芳说:“你跟我绕城走走,选定一个好爆破的城墙,能省许多火
药。”
李开芳答应一声,带了几十个牌刀兵,簇拥着冯云山绕城而走。
5.南城外冯云山看到这里的原城墙砖体风蚀得厉害,看上去像倒坍过后又补砌
过,他伸出马鞭子指点着说:“就从南面穴地攻城。”
在营帐掩护下,太平军正在向全州城下挖地道,一筐筐的土从地道深处运出来,
为了不引起清兵注意,就堆在帐篷里。
满身泥土的林凤祥从地道里出来,萧朝贵问:“还差多远?”
林凤祥说:“快了,在地道里,我都听到清妖说话声了。西王,红粉够不够?
药量小了,别炸不开呀!”
萧朝贵问:“你要多少?”
林凤祥说:“至少得十六石,不一下子把曹知州大人送上天,也对不起他呀。”
萧朝贵说:“就给你十六石,来人搬吧,小心,别让清妖看出破绽来。”
6.知州衙门曹燮培正得意地抽着大烟,对幕僚们说:“这几天长毛怎么不攻城
了?倘他们一鼓作气猛攻,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如何守得住?”
一个幕僚说:“城外一个渔夫说,长毛是过路,根本不想打全州,不过是虚张
声势而已。”
“废话,”过足了烟瘾的曹燮培从烟榻上坐起来说,“渔夫知道个屁,去派人
抓个长毛来。若是过路,就可以松口气了。”
幕僚说:“谈何容易,即使出得了城,回得来吗?”
曹燮培说:“刘总兵、金总兵有消息吗?”
幕僚说:“没有。”
“我白写了求救书。”曹燮培突然咬破了自己的中指,说,“我写封血书,看
他们来救不来救!”
7.全州城下(一八五二年六月三日)
一声巨响,穴地攻城成功,城墙崩坍了十几丈长一个豁口。
太平军步兵、骑兵、女兵从三面呐喊着向全州城冲去,城上守卫的老人、孩子
们一哄而散。
洪秀全、冯云山、杨秀清三人骑马远观。不一会,见城门楼旗杆上挑出了知州
曹燮培的人头来。
8.北京曾国藩家书房门房通过老仆曾贵给正在写条幅的曾国藩递进一个片子,
说:“有一位大人求见,他说是老爷的挚友,不用事先相约的。”
曾国藩忙放下笔,说:“快请,就请到书房来坐吧。”并且趋步迎到中厅门口。
原来是肃顺潇潇洒洒地迈着八字步跨了进来,他瞥了一眼条几上墨迹未干的条
幅,肃顺说:“涤生兄好自在呀,闲来写写字,也是颐养心性的好法子,我就没这
个清福了。”
曾国藩请他坐下,说:“足下是朝廷柱石,每日为国事操劳,岂能与曾某这样
碌碌无为者同日而语?”
“谬奖。”肃顺说,“我又何尝不是个碌碌庸才?太平盛世的官好当。如今乱
贼四起,洋人又欺上门来,皇上心里烦恼,有了气,拿我们杀伐子,我不过是皇上
的出气筒罢了。”
曾国藩道:“这样的出气筒,别人巴结还巴结不上呢,足下却牢骚满腹。”
两人都不禁哈哈大笑。
老家人曾贵捧了一壶茶来,沏上两杯,茶色碧绿,香味扑鼻。
“什么茶,这么香?”肃顺端起盖碗掠掠茶叶,品了一口。
“昨天舍弟刚从家乡捎来的雨前茶。正经的洞庭君山茶。”
“你们湖南人有福。”肃顺说,“日日有君山茶可品。”
曾国藩道:“足下可比湖南人更好,你既能品到湖南的君山,也能尝到西湖的
龙井,还有六安的绿茶,云南的普洱,足下之福大矣。”
“你不但会写文章,还会说话。”肃顺站起身,走到条几前,看到曾国藩写的
四个大字是“大本大源”,字写得酣畅淋漓。他说:“你们翰林出身,字都漂亮,
正经的馆阁体。”
望着这四个字质顺沉吟有顷,说:“这‘大本大源’可有多种诠释。说是指人
的本性说得通,说是老子的道,也行,说是礼义廉耻未尝不可,甚而佛家释教也可
引申到佛学色空中去。不知先生的‘大本大源’究竟何所指。”
曾国藩道:“倡学难道不可以称大本大源吗?惟学为本,天下之愚,皆因不学
耳。”
“妙,妙,”肃顺爱不释手地说,“本人意欲夺君子之所爱,不知允否?”
曾国藩道:“只怕有污尊目。倘不嫌,拿去补壁就是了。”
肃顺也不客气,当即卷了起来,并且风趣地说:“几年后,先生成了国学大师,
当了太子太保,那时就有洛阳纸贵之誉了,我也许凭此墨宝卖上几锭银子养家糊口,
也未可知。”
“足下真会说笑话。”曾国藩饮了一口茶,望着肃顺那张大白脸问,“足下今
日造访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无事不能登三宝殿吗?”肃顺反问。
“能,但足下不是。”曾国藩说。
肃顺一笑,拿出一个折子,打开来,说:“这有一个折子,是小军机为一个长
毛发匪逆首所陈,奇文共赏,我是让你见识见识。”
曾国藩一笑,道:“哪个小军机会为贼人代呈?”
“丁守存。”肃顺答。
“丁守存?”曾国藩道,“他不是跟赛中堂在广西办军务吗?”
“是啊,”肃顺说,“不然怎么能与发逆有瓜葛呢?你洗耳恭听,听我念。”
肃顺念道:“……天下之所以未安者,文官贪酷而无能,武官庸懦而怯死耳。
陛下欲保民,而官府淫刑以逞,陛下欲求才,而官府忌才如仇。臣窃窥贼中文学之
士,其才皆过于翰林学士,而不曾得一名,是以甘为贼所用也。贼兵不过万人,而
官兵以数省之兵讨之,三年不能克,诸将之无能,亦可知矣。今洪某被俘,自知罪
该万死,但谋逆之罪,事出有因,发匪中似某之人甚众,只反贪官,不反皇上,吾
等皆忠于皇上之良民也,倘皇上能裁汰劣吏冗员,使天下得治测造反之民销声匿迹
也。洪某自幼饱读兵书,有雄才大略,苦无人所识,倘圣上见用,能赦免死罪,当
肝脑涂地,为圣上所驱遣,愿为讨贼先驱,吾知贼如知己耳……”
曾国藩颇有兴致地问:“这是个什么人啊?”
肃顺说:“此人叫洪大全,据称是发匪逆首洪秀全之胞弟,被赛尚阿擒获,解
来北京献俘,这是今天皇上拿给我看的。”
曾国藩看了肃顺一眼,问道:“那么足下拿来给我看,又是何用意呢?”
肃顺笑嘻嘻地说:“我替你领了一份差事。”
曾国藩望着肃顺那双闪着狡黠之光的小眼睛等待下文。肃顺道:“对这个洪大
全怎样处置,圣上有点举棋不定,那些军机、翰林们有说杀勿赦的,有说准降以诱
逆匪的,其说不一。圣上让我找一位办事稳妥、头脑清楚、精干历练的大员,与我
一同再审结此案。”
曾国藩捻着下巴上几络稀疏的短胡须笑道:“这怕不妥吧。这事自该刑部大堂
去管,还有大理寺、都察院,我怎敢僭越?”
“刑部只能拟罪,”肃顺道,“而洪大全是可杀又可活之人,圣上让我们复审,
必有不能告知众人的隐情。”
曾国藩思索片刻,问:“足下在圣上面前荐了我没有?还是只是足下一个设想?”
肃顺笑了:“早就荐了,你猜皇上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