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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笑天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4:58

曾国藩说:“我不过随大臣们一起早朝过,居百官之末,圣上岂能记起我来?

自然是摇头。”

肃顺道:“非也。圣上一听老兄大名,立刻问:”是那个把养心殿所有字迹熟

记在心,连痰盂上的诗也背出来的那个人吗?‘你看,他对你印象有多深!“

曾国藩已经无可推托,只得说:“好吧,那我就跟足下见识见识这个洪大全是

怎样一个三头六臂的人物。”

9.湘江蓑衣渡(一八五二年六月六日)

楚勇头目江忠源在太平军自全州北上之前赶到了湘江要津蓑衣渡,士兵们在江

忠源指挥下,几乎把湘江附近的树木全都代光了,他们把树木整根地插在渡口处,

又往间隙抛石头,江水几乎断流,彻底堵塞了湘江航道。

这时,绥靖镇总兵和春乘船从西岸过来,江忠源迎候,二人寒暄毕,这位因夺

双髻山有功而御赐花翎并得赐号铿色巴图鲁的和春一副春风得意的神态,他说:

“足下塞江截匪,可是亘古未闻的呀。”

江忠源说:“在下所招楚勇不过千人,均为家乡子弟兵,正面与贼交锋,无法

樱其锋,只好用些小计谋。下官本是守制在乡之人,为保乡梓太平,涤生兄再三来

函催办团练,我本一介书生,勉为其难,还须大人提携。”

“哪里。”和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光十七年先生公车人京时,曾国藩不

是称你是他生平所未见过的大才吗?他那时即断言你当立名天下,先生何自谦?”

江忠源笑笑说:“将军看,发匪北上,是不是去攻长沙呢?”

和春道:“当然是直指长沙,我们要尽心尽力,勿使发匪北窜中原。”

10. 蓑衣渡江面太平军几百条船泊于蓑衣渡,俨然是水上堡垒。

杨秀清与萧朝贵等将领立于挂有东王大旗的船上,林风样报告说:“江忠源用

大树把江道全堵塞了,水路无法通过。”

杨秀清当机立断:“放弃水路。由昌辉和达开率兵在西岸与清妖周旋,掩护天

朝大军从敌人没设防的东岸关过去,翻越华黄山隘,绕道进取永州。”

萧朝贵说:“我去传令。”

石达开的杏黄字黑边旗和韦昌辉的红字黑边杏黄旗在军中飘扬。

夜幕渐渐降临,石达开、韦昌辉率后卫部队与和春部激战。

江上,太平军将几百条战船付之一炬,一时火光烛天,太平军已向东岸关转移。

一见太平军撤走,江忠源和和春马上带兵追击,夺得了太平军不少辎重。

冯云山撤在最后面,他见仓惶撤退的太平军把大炮都扔了只顾跑,就对石达开

说:“辎重不能丢,没有火炮,将来怎么打仗。”

石达开去吆喝,可太平军拖起大炮走得慢,官军追杀渐至,又扔下了炮。

冯云山策马过去,大叫:“拖上炮走。”

话音刚落,一发炮弹呼啸着在冯云山面前落地,战马腾空,冯云山在硝烟中也

飞了起来又重重跌倒下去。

石达开大叫一声:“南王!”驱马去救冯云山。

江忠源大兵已冲近,并且大叫:“抓贼首,有重赏!”石达开左砍右杀,杀出

一条血路,总算把冯云山抱到了马上,伏鞍疾走,冲出了包围圈。

11. 全州南面小镇双牌充当天朝内医的赖汉英一直守候着重伤卧床的冯云山。

大营内外静悄悄的。

洪秀全悄然地又走进了帐篷,坐到了冯云山跟前,冯云山双目紧闭,鼻息微弱。

洪秀全见赖汉英叫他,就随他走到了帐篷外。洪秀全问:“怎么样,要紧不要

紧?”

赖汉英说:“也许是我的医术太浅。我看南王不行了,拖不过一两天了。”

洪秀全呆了半晌,猛然抓住赖汉英的手,说:“不行,他不能走!你必须为朕

救活他,天朝不可一日没有南王啊!”说到最后,已是带着哭腔了。

赖汉英叹气连声地说:“我岂有不尽心之理?实在是伤势太重,我没有回天之

力呀。”

洪秀全表情木然地站在那里。

女官司琴走出来,轻声说:“陛下,南王要见您。”

洪秀全三脚两步地奔进了帐篷,只见冯云山已睁开了眼睛,精神状态很好。

洪秀全一坐下,立刻把冯云山的两手抓在手中。

冯云山轻声说道:“本以为能辅佐天王完成统一天下大业的,不想天不佑我,

竟让我半道背你而去。”

望着冯云山那凄伤的表情,洪秀全有如万箭穿心般难受,他安慰冯云山道:

“快别说这话,你这不是很好吗?你走不得,你得帮朕一统江山才是,天父天兄怎

能把你中途召回呢?”

冯云山苦笑了一下,似乎已不相信那渺渺茫茫的上帝。

洪秀全说:“你从八年前就为拜上帝教奔波传教,若论功,你是天下第一人,

朕须臾不可离你呀,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愿望虽好,其亲寿命何?”冯云山的头在枕上转了转,四下望望,说:“有

几句话,我想在长行之前告知……”

洪秀全心底又一阵酸楚。他叫赖汉英把服侍的男女全都带走了。

冯云山用手轻轻拍着天王的手,说:“我从前对天王说过,打江山难,守江山

更难。”

洪秀全说:“记得,朕时刻谨记在心。”

冯云山说:“现在,距离打下江山,尚不知有多少艰难险阻,守字就更谈不上

了。鸟之将死,其鸣也衷;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有几言相告,能认真一听吗?”

洪秀全鼻子一酸,泪流两行,他频频点头说:“你我如一母同胞,你有什么话,

尽管直言。”

冯云山说:“得贤才者得天下。刘邦得张良、韩信,刘备得诸葛武侯,皆受益

于人才也。不能说天国里人才不多,不过,除了少数读书人之外,多为粗人,打天

下需要勇士,也要谋臣,天王从今往后,沿途可多打听,请当今名士扶持,这才能

多走坦途,少走弯路。”

洪秀全说:“朕记下了。”

冯云山又说:“朱元津起事之初,靠众兄弟帮扶,立国之后,来了个火烧庆功

楼;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立大家后惟恐对自己了若指掌的旧部篡权夺位,

演了一出杯酒释兵权。我不能说日后天国也会重蹈覆辙,前车之鉴,不可不正视。

我说这话恐对陛下大有不恭了,好在我已是垂死之人,算冒死犯谏吧。这一切,都

在天王身上,公正、无私,不任人唯亲,不疑心旧部,便能确保天朝安稳。信人不

疑,疑人不用,就是这个道理,怕的是坐了天下,又时刻提防别人篡位,到头来视

老臣如虎,奸佞之徒就会乘虚而人。”

洪秀全心里虽未必首肯,却也没有争辩,也点了头。

冯云山说:“内讧是比任何强敌都致命的大敌。李自成已经打到了北京,成了

大顺皇帝,可不久出了阅墙之祸,贪赃枉法,功亏一篑,令后人扼腕叹息。我不担

心艰难的征战岁月,此时人们私欲小,为大业肯流血献身,也容易结下患难友谊。

一旦得了天下,就要防着内乱,为争权而自相残杀,若是那样,即使创成大业,也

必是短命王朝。制止这样的悲剧发生,天王必高瞻远瞩,远见于未萌,正人先正己,

勿使邪祟侵正,那才能创造太平盛世,唐太宗的贞观之治,可供我们学而习之。”

洪秀全不住地点头。

外面传来隐隐的炮声,冯云山在侧耳谛听。

洪秀全说:“先锋军正在攻取道州,我去看看,那时送你到城里去静养。”

冯云山却抓住天王的手不肯放松,他说:“那不是攻城的炮声,那是天鼓声,

上帝召我去了。”他的脸顿时泛起红潮,开始气逆,洪秀全立即叫:“赖内医,快

来!”

赖汉英赶到时,冯云山又喘过来一口气,他对洪秀全说:“我死后,一定要将

我火化,不可留坟墓,不可留尸骨,免得叫人掘墓鞭尸。”

洪秀全又一次忍不住堕泪。

冯云山又拉住洪秀全的手说:“要及时撤退,立即北上,不要恋战。”

洪秀全含泪点头。

冯云山说:“我看好了水塘湾的一片树林。可叫弟兄们把树全锯倒,留下一人

高的树桩,每个树桩上扣上草帽,包上黄巾、红巾,做疑兵用,连夜快撤。”

洪秀全点头:“好,好,你放心吧。”

冯云山一阵阵气逆,拉着洪秀全的手渐渐松开了。

洪秀全大拗:“云山!我的好兄弟!”洪秀全哭得几乎晕倒。幸有赖汉英在一

旁扶住。

洪秀全哭道:“南王匡扶盛治,历尽艰辛,襄赞鸿献,折我大梁。传我的令,

把南王的生日九月九日定为‘哥降节’,要在天历上注明,该月该日顶头,永远这

样,颁行天下,普天之下万郭万代臣民同申孝敬爷哥之虔,无系为弟之道,世抒铭

刻代赎之念,格尽感功盛德之心。”

赖汉英说:“臣遵旨。”

这时底下人拿了几匹黄绢过来,开始缠裹冯云山尸体,赖汉英扶洪秀全离开。

12. 水塘湾一些太平军按冯云山的遗计在伐树,伪装疑兵,包了头巾的桩子离

远看恰如整齐军阵,并配有军旗数面,在风中猎猎飘动。

13. 潇水之畔太平军上万将士,自洪秀全以下,军民皆穿丧服,立于潇水之畔。

江边搭起一个木架子,四周堆满了干柴,士兵正往柴上倒油、倒酒,木架正中,

五面太平天国旗帜围护着冯云山裹了黄绢的遗体。

三声炮响,赖汉英引领士兵点燃了大火。除了洪秀全、杨秀清、萧朝贵三人外,

所有的人都面向大火跪下。

火舌蹿升,很快吞噬了柴堆,焚化了五色旗,也深深地吞噬了冯云山的尸体。

夜已经很深了,江边的大火早已熄灭,那里只剩下一堆灰烬。此时洪秀全一个

人木然地坐在沙滩上,面对那堆灰烬,泪水干涸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他的心都仿

佛凝固了。

侍从、牌刀兵都不敢近前,在很远的地方游大。

江水的长浪一层层涌上沙滩,渐渐把灰烬吞没,越来越少,最后又上来一个大

浪,沙滩又恢复了固有的光洁。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声寺院的钟声,显得特别凄凉哀婉。

14. 刑部讯室洪大全被狱吏押着,从大牢里提出来,他蓬首垢面,手脚都套着

锁链。当他步入讯室时,看到了肃顺、曾国藩两个人,并没有行刑人,他多少有些

奇怪。

肃顺吩咐狱吏:“把镣子松开吧。”

狱吏迟疑一下,给洪大全松了镣铐。

曾国藩指着一张方木凳说:“你可以坐下。”洪大全坐下,疑惑地望着这两个

品级不低的官员。

肃顺对站在门口的狱吏说:“你也出去吧。”狱吏带上门走了出去。

曾国藩声音和气地问:“你就是洪大全?”

洪大全反感地说:“又要重新问一遍吗?我都腻了,说痛快话吧,皇上能不能

赦我。”

肃顺道:“那要看你自己了。”

洪大全道:“我写上表章,要说的都说了,还让我说什么?”

曾国藩说:“倘你是个无足轻重的胁从者,可以给你自赎的机会,可你是天德

玉,是匪首洪秀全的族弟,你这身份,本在不赦之列呀,你知道这一层吗?”

洪大全愣了片刻说:“可是赛大人、丁大人不是这么说。”

肃顺紧叮一句:“他们怎么说?”

洪大全说:“他们说兵卒如缕蚁,随手可杀。像我这样的大人物,必解京,皇

上开恩会给我自赎之机。”

曾国藩道:“于是你就越往大说越好,就给自己编了个胞弟、天德王的衔儿,

是不是?”

洪大全的脸色变了,他说:“要杀要剧随你们,我就是天德王1 ”

肃顺冷笑道:“可我们有证据证明你根本不姓洪!”

洪大全有几分慌乱。

曾国藩说:“洪秀全只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你这个胞弟从何而来呀?”

洪大全脸上的汗下来了。

曾国藩说:“你是个读书人,你自己思量,你被押解进京,是吉是凶呢?”

洪大全说:“一打入天牢,我就知道那小军机是骗人,我是被当做贼首带到京

城来请功的。”

肃顺、曾国藩相视而笑。

“这么说你不是洪秀全之弟洪大全了?”曾国藩问。

“我原名叫焦亮,湖南三合会的首领,”洪大全说,“为了追随洪秀全,到了

他那里后改的名字。”

肃顺说:“你把你翻供的供词写下来吧。”

“求二位大人救我。”洪大全说,“我真的有能力替皇上剿除洪秀全他们,他

们的用兵之法我太熟悉了。”

“此是后话。”曾国藩叫了狱吏进来,命拿纸笔给他。

15. 吏部门外肃顺和曾国藩上轿前,肃顺说:“圣上还是睿智英明啊,这洪大

全果然是个冒充的。”

曾国藩问:“这么说,圣上是疑心赛尚阿为了开脱屡屡兵败的罪责,拿一个洪

大全来蒙骗皇上了?”

肃顺笑着说:“圣上最恨的不是无能,而是不忠。这下子赛尚阿祸事临头了。”

曾国藩道:“可惜了赛尚阿,他为官还是颇有政声的,我们能救他一把吗?”

肃顺道:“你倒是一副悲天悯人的心怀。翻供一呈上,白纸黑字,怕是谁也救

不了他。”

曾国藩说:“如果他仅仅是失察之罪,就可保住性命了。”

肃顺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们就以失察来定其罪吧。我怕那样也息不了皇

上的雷霆万钧之怒。”

16. 郴州太平天国临时东王府东王府门外设了一个招兵处,青壮年排成了长队

在签写花名册,当即发放军服,将领曾立昌、吴如孝在主持。

一个投军者叫部永宽,他上前询问:“你们招兵不是招全家吗?”

曾立昌说:“那是从前。现在招兵只招壮丁,拉家带口没法打仗啊。”

部永宽说:“给我写上,部永宽。”

17. 进军长沙的路上萧朝贵、林凤祥、李开芳、洪宣娇、曾水源等人统率大军

向北疾驰。

林凤祥在马上对萧朝贵说:“前面就是长沙城了。”

萧朝贵说:“和春让我们远远地甩在后面,他们还在郴州狮子岭观望呢。”

林凤祥说:“清妖绝对不会想到我们偏师来围长沙。”

18. 长沙城内巡抚衙门帮办军务罗绕典正召集紧急会议,出席的有沅州协副将

朱瀚,西安镇总兵福诚,潼关协副将尹培立等人。

罗绕典说:“没想到发匪这么快来攻长沙库亏诸位早他们一步到来。现在骆抚

台调京离任,新抚台张亮基尚未到任,委我帮办湖南军务,少不得请各位帮忙了。”

福诚道:“为国出力,理所应当。只是贼势猖撅,末将所带陕兵不过一千人,

朱将军所部也不过一千四百人,只怕我们应付不了局面,还须请救兵才是。”

罗绕典说:“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先支撑一下,好在长沙城固守几个月不至于

陷落,那时皇上必差劲旅来援。”

尹培立说:“只能如此。”

罗绕典说:“朱将军在城南的金盆岭扎营甚好,我意陕兵宜移兵城东石马铺、

赤冈岭一带,发匪必从这面攻城。”

几个将领都说:“我们马上回去办。”

19. 郴州天王驻处(一八五二年八月十七日)

洪秀全正在看书,蒙得思进来说:“翼王来了。”

洪秀全放下书,请石达开坐下,说:“朕找你来,是想与你商讨一下广揽人才

的事。湖南是人杰地灵之乡,我们不能光是招兵,也应招士,一士顶千兵,这道理

并非人人明白的。”

石达开沉哦了一下,问:“东王是个什么意思?”言下之意,显然透露出东王

大权倾国或他不愿延揽贤士之意。

洪秀全有几分不悦,他说:“东王忙于指挥征伐,顾不了这么多。”

石达开说:“自从出了洪大全,秀清就说读书多了骨头较。打下全州时,有一

个饱学秀才,到营里来自投,听他谈吐不俗,我提议留下管管文书、出出计谋,可

东王说不可靠,他说要打天下,靠的是武力,文治是将来之事。”

“此言大谬不然。”洪秀全说,“南王临终,拉着朕的手,再三叮嘱,若想创

大业永保天朝兴旺,必广揽天下贤才,他说的是对的。”

石达开说:“一人湖南,我就听人说,湖南有几大才子。”

“哪几个?”洪秀全问。

“一个是胡林翼,一个是曾国藩。”石达开说。

“都指望不上,这曾国藩已经当到了二品侍郎,是我们的死对头。他的文章听

说是很老到的。那个胡林翼也不成,在贵州当官。”

石达开又说:“还有一个郭嵩焘,有才情,不过正当着京官。但真正狂做不羁

的又有大才的人叫左宗棠,此人自称今亮。”

“今亮是什么?”洪秀全问。

石达开说:“诸葛亮是古亮,他就是今亮,当今的诸葛孔明了。”

洪秀全笑道:“狂傲之人,必有真本事。当年的孔明,不是要刘关张三顾茅庐

才肯出山的吗?你说的这个左某人,现居何官职?”

“布衣一个。”石达开说。

“太妙了!”洪秀全喜形于色,问,“此公对朝廷不满?抑或有其他缘故?”

石达开说:“我收录了一个湘阴小吏,他与左宗棠有旧,这都是他告诉我的。

这左宗棠命途多蹇,自从道光十二年中举后,三次进京应试不第,从此不再巴结仕

途,在家潜心攻读舆地、农政、盐法、兵事,经常壮语惊人,不合群,官吏多不喜

欢他,称他为狂士。”

“天赐大贤于我也。”洪秀全说,“就冲他这三试不第,名落孙山,便知他心

中衷曲。这事交你办,无论如何要找到他,带他来见我。”

石达开说:“一定能找到,听说他很少外出。”

20. 北京养心殿赛尚阿匍匐在地,咸丰站着同他说话,怒不可遏:“湖南军务

如何呀,你自己说说。”

赛尚阿只得具实奏道:“奴才无能。发匪攻取桂阳州,知州李启诏逃至樟树圩,

因恐怖自溺身亡,次日和春追至族德桥,与发匪接战失利败退二十里,贼乃侵陷郴

州,署知州孙思漠弃城逃走……”

咸丰手拍龙案说:“够了,你还有脸细细道来!朕问你,你奉命出征一年有余,

你都干了些什么?历次奏报,全是派兵尾追云云,怎么从不见迎头痛击字样?现发

匪已向长沙进窜,皆你之罪,你身有大过,却用一个假匪首来蒙骗朕,你自忖该当

何罪?”

赛尚阿已经汗下如雨了,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奏道:“臣有辱圣上倚重之恩,

奴才罪恶辜负圣恩,愿听圣裁。”

咸丰对肃顺挥挥手,说:“你说,他该怎么处置?”

肃顺道:“可尽夺其职,抄没家产。”

咸丰冷笑:“还不够死罪吗?罪当大辟,抄没家产,其三子之职一并撸夺。”

说罢气哼哼地进去了。

赛尚阿几乎瘫倒起不来了。

肃顺上去扶起赛尚阿,说:“先别烦恼,暂且在天牢里委屈几天,我关照他们

先在刑部火房住几天,我当设法在圣上高兴时讨得一旨,免你一死。”

赛尚阿说:“多谢照应。”

肃顺说:“你也忒大胆了,怎么敢弄一个假的天德王来向圣上邀功?今天在西

市,那个洪大全要掉脑袋了。”

赛尚阿闭上了眼睛,踉踉跄跄往外走。

21. 西市洪大全背后插着一个大招子,上面写着“发匪洪大全”,在斩字上打

了个大红叉。当刽子手把他推向砍头的大木墩时,洪大全骂起来:“赛尚阿老贼,

你不得好死呀!我死了不要紧,我弟弟、老婆会起兵为我报仇!赛尚阿老贼呀!”

第九集

1.长沙外围太平军营寨(一八五二年九月十一日)

拆声不时传来,连营几里的营寨里亮着一盏盏灯笼,夜已深,林凤祥在营寨四

周巡视,哨兵密布,人人都十分警惕地盯着敌营。

2.中军帐洪宣娇卸下黄金锁子甲坐在简易铺上,摇晃着两只脚。萧朝贵在灯下

哗哗地翻书。

洪宣娇嘲弄地说:“我的大将军,临阵磨枪不行,现翻兵书也不灵。”

萧朝贵放下书本说:“从前在紫荆山里烧炭,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带领千军

万马上阵杀敌。那时只盼着多烧一窑炭,卖个好价钱,还盼着天冷,越冷越好,不

然谁买我的炭啊!”

“幸好你不是做棺材的。”洪宣娇说,“那你就会盼天天死人。”

萧朝贵笑起来,见她仍不睡,就说:“快睡吧,明天还要攻城呢,我得出去查

哨,万一清妖来劫营,不得了啊。”

洪宣娇扬起脚,说:“我还没洗脚啊!”

“半夜三更,将就些吧。”萧朝贵说,“不好麻烦牌刀手再起来烧水。”

“你烧嘛。”洪宣娇说,“从前你怎么那么会献殷勤?天天把洗脚水打好。”

萧朝贵笑着往外走:“那时不打洗脚水,能打动你的心吗?”

洪宣娇娇嗔的话追上了萧朝贵:“早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

萧朝贵又探进头来,说:“你小心,你辱骂本王,可是犯了杀头之罪呀!”

洪宣娇说:“不等你杀我,你杀人的权力早没有了。”

萧朝贵笑着走了。

3.太平军大营萧朝贵带着江元拨骑马走来,迎面碰上林凤祥也在巡哨,萧朝贵

说:“有什么动静?”

林凤祥说:“方才罗绕典派一小股兵开门出城,试探着反攻了一下,没占着便

宜,又缩回去了。”

萧朝贵说:“不能让上夜的哨兵睡觉,睡觉的士兵不能脱衣服,随时准备出战。”

“西王放心,去歇息吧,有我在这万无一失。”

萧朝贵点了点头,说:“我已派曾水源在妙高峰架上了大炮,明天攻城时,大

炮可居高临下轰击城墙,压住清妖的炮火,你们就安全了。”

林凤祥说:“趁和春的大军未到,及早攻下长沙是上策。”

4.中军帐洪宣娇已经和衣躺下,见萧朝贵进来,便闭上眼装睡。萧朝贵走到床

前,看了看那不断眨动的睫毛,说:“装睡!”

洪宣娇“扑”一声笑出来。

坐在床头唐朝贵握住洪宣娇的手说:“你自从嫁给我,没笑过几次。”

“没那么多可笑的事呀。”洪宣娇想抽出手来,萧朝贵不肯松开。

萧朝贵说:“我知道,你心里装的不是我,是别人。”

“别说没用的了,睡吧。”洪宣娇拉住被子蒙上了头。萧朝贵又把被子掀了下

来,说:“大长的夜,说会话吧,天天在马背上厮杀,连跟你多说几句话的工夫都

没有,有时我真想一口气跟你说上三天三夜。”

这句真情流露的言语打动了洪宣娇,她轻声说:“哪有那么多话要说。”

“等建了小天堂,灭了清妖时,就有时间了。”萧朝贵说。

“到那时候,一个老头,一个老婆子,大眼瞪小眼,有什么谈的?”洪宣娇笑

着说。

“也许,用不了那么久。”萧朝贵感慨地说,“也许,看不到那一天。”

洪宣娇感到他的话不吉利,就打断他:“说点吉利的好不好?”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你信不信?”萧朝贵仍然按自己的思路展开话题,“你

譬如说云山,吃尽了苦,立够了功,说死就死了,就像一盏灯,噗一下灭了。小时

候我妈就说过,人死如灯灭……”

洪宣娇受了凄伤情绪的感染,她说:“云山一走,我哥哥等于叫人砍去了一条

臂膀,火化那天,我哥一天没吃一粒米,没喝一滴水。我从没见他这样动过感情,

我娘死时,他也没这样伤心啊。”

萧朝贵说:一云山是好人。有一回,洪大全挑唆他,说冯云山应当坐第二把交

椅。可云山说,我们聚义起事,不是计较个人得失,古往今来,大事都坏在争名夺

利上,他把洪大全痛骂了一顿。“

洪宣娇说:“有他在,万一老兄弟之间闹出什么事来,他能在中间剖断,如今

他不在了,我怕将来……”

萧朝贵也许懂得洪宣娇意犹未尽的话是何所指,他却没有搭言。

“哎,你近来怎么不常有天兄附体了?”洪宣娇忽然问起了一个颇神圣的话题。

出于无心,萧朝贵忽然随口说了句:“没意思。”

“没意思?”洪宣娇又惊奇又感兴趣,她问,“这么说,天兄下不下凡,下凡

说什么,都是你自己的意思了?”

萧朝贵终于觉得即使在妻子面前也不可亮这张底牌,于是转而说:“天见什么

时候有话,自会下凡,与我何干?”

“你那个下凡,我也会。”洪宣娇说,“我担心,将来杨云娇会不会来个天母

下凡?若那样,不如我先来个天母附身。”

萧朝贵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一口吹熄了灯,在黑暗中,他说:“我今年都三

十二岁了。宣娇,你什么时候让我抱上儿子呢?萧家不能断了香火呀!”

洪宣娇说:“天天驰骋沙场,有了孩子怎么得了!等到了小天堂再说吧,你乐

意,我给你生个七龙八虎,怎么样?”

萧朝贵笑着搂紧了她。

5.湘阴柳庄这是个山清水秀充满田园风味的小村庄,左宗棠这位屡试不第“买

山而隐”的举人,此时正在农田里弄稻谷,田埂上摆着水罐、书卷。

他四方大脸,鼻侧有很深的八字纹延伸到嘴角,脑门亮而突出,眼睛像一对金

鱼眼,炯炯有神。

周夫人从村里走来,脚步有些急。

左宗棠掀去草帽,问:“怎么没带午饭来?”

周夫人说:“琨焘来了,他说有急事,让你马上回村。”

左宗棠说:“对于我这躬耕垄亩的农夫而言,无所谓急与不急,只有天旱、水

涝才称得上急。”

周夫人说:“长毛匪要打过来,不比大旱大涝要可怕呀!”

左宗棠笑笑,一边在溪流中洗脚穿鞋,一边说:“天下大乱,也许是好事,久

乱方能大治,你看这年头暗无天日到什么地步了。”

“又说这些没用的话,快走吧。”周夫人提了水罐,左宗棠自携书本沿田间土

路进村。

6.左家这是只有一进院子的房舍,竹篱上爬满牵牛花,院中花圃中蜂蝶盘旋,

围着花草鸣叫。房子很老了,老藓缘墙,房脊长草,可小院门前却有一首用绝句刻

成的对联:柳庄一十二梅树,腊后春前花满枝。

大雪湘江归卧晚,幽怀定许山妻知。

左宗棠夫妇刚进院子,左宗棠的二哥宗植和友人郭昆焘迎了出来。

“是昆焘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左宗棠向郭良表拱了拱手说,“你不是到

北京你哥哥那去了吗?”

“我是不打秋风的。”郭昆焘说,“况且穷京官本来就是两袖清风。”

“曾国藩官当得如何?”左宗棠与郭昆焘就坐在小院的丝瓜棚下,周夫人拿来

些干果,彻上了一壶茶。

郭昆焘说:“涤生兄刚刚放了江西学政,刚上任,母亲仙逝,他告了丁忧,回

乡守制,大约此时已回了湘乡。”

左宗棠说:“听说长毛已经打到长沙了?有何新消息?”他那双金鱼眼炯炯有

神。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郭昆焘说,“长毛所向披靡,连下州县,我们是不是

该避避风头啊?”

左宗棠道:“看起来这长毛是颇得人心的。”他那睿智的凸起的额头亮闪闪的。

宗植打断他说:“怎好说贼得人心?”

左宗棠笑道:“何谓贼?窃钩者为贼,窃国者为候,自古而然。胜者王侯败者

贼嘛,朱元璋起兵反元时,他何尝不是个贼?陈胜起义时有话,他说‘王侯将相宁

有种乎?’谁也不能说荣华富贵是与生俱来的。”

宗植道:“又是这一派酸论,幸而昆焘是通家至好的朋友。”

左宗棠接着说:“这太平军过境,百姓纷纷投靠,蜂趋蚁附,想必他们有令百

姓欢欣鼓舞之举,我倒真想去亲眼见识见识,又何惧之有呢?”

“越说越离谱了。”周夫人说,“依你这么说,那长毛倒是仁义之师了?”

宗植说:“咱这里离长沙太近,恐不安全,昆焘的意思是找一个偏远之地躲躲

兵祸。”

左宗棠说:“长毛奔袭的目标必是长沙、岳州、湘潭这些钱多粮广的大邑,这

就势必快速行军,没有机会停顿下来抢掠,其实,不走也不至于有大事。”

周夫人说:“你这人就是胆子大,你不怕,我和孩子们可怕。”

“那咱们到白水洞去吧用p 里本没有人烟,山高林密,我们可以临时盖些茅屋

暂住。”

郭昆焘说:“那我们一起去吧,彼此好有个照应。”

左宗棠说:“我无害于贼,贼无所忌于我,亦无所利于我也。”

昆焘讶然道:“你居然可在官府与贼之间中立?此话千万要小心啊。别叫人告

了密,加你一个通贼之名。”

左宗棠说:“如有机会,我真想到太平军里去实地看看,看看他们能否成气候,

能否成就大业。”

人们都以为左宗棠是开玩笑,遂互相笑笑也就过去了。

7.柳庄人去屋空,小小的篱笆门拧上了一把铁锁,小院里依然蜂蝶成群。

石达开带着十几个牌刀兵骑马来到柳庄,一见他们人人带刀枪,村民们四散躲

避,只有一个骑在水牛背上的光屁股孩子一点不惧,用竹叶做哨子,放到口中,悠

然自得地吹着哨子,很似黄鹂的叫声,婉转而明丽。

一个叫汪海洋的牌刀手对放牛娃吼了一声:“喂,小孩——”

“别吓着人家。”石达开下马,说,“全村就这么一个胆大的。”

汪海洋说:“说不定是傻子呢!若不,怎么就他不怕咱们?”

一句问答证明放牛娃不傻。他指了指左宗棠的房子,说:“你们找左举人吗?”

石达开凑近小孩,温和地说:“我是他的朋友。你知道他到哪去了吗?怎么是

铁将军看门呢?”

放牛娃说:“搬走了。”

“搬走了?”石达开有几分信不实,“什么时候?”

“昨天。”放牛娃又吹起了竹叶哨。

石达开又问:“为什么要搬走呢?”

“不是长毛要来吗?”放牛娃认真打量着石达开,说,“你们就是长毛吧?”

汪海洋生气地说:“我宰了你这个小东西。”

石达开瞪了江海洋一眼问:“你怎么看我们像长毛呢?”

“你背后没有辫子。”放牛娃说。

“聪明。”石达开夸了孩子一句,踏蹬上马,有些失望地说,“回去吧,好容

易打听到柳庄,他却又不知去向了,这是无缘对面不相逢啊!如果昨天来,不就碰

上了吗?”

汪海洋说:“依我说,找不找他无所谓,一个乡下佬,能有什么能耐。”

石达开一边打马前行,一边说:“真人不露相,你不是知道姜子牙,知道诸葛

亮吗?这些人都是隐居在人迹罕至的山野之中,又都是有大才的人啊。”

8.曾国藩湘乡家中守制家中的曾国藩墨服衰经,在书房中看书,外面是虫鸟争

鸣的世界。

弟弟曾国筌进来,说:“哥哥,你打算守制守满三年再出山吗?”

曾国藩道:“这是什么话?孝,乃天地间第一大事,哪怕你官列三公九卿,父

母之丧,皇上还是允你回家守丧三年,这是定制。”

曾国筌道:“我还不知道这个理吗?我是说,如今发匪鱼肉乡里,桑梓蒙难,

如果大家推举你办团练,保卫乡里,你还要守制吗?”

“万万没有废弃纲常之理。”曾国藩道,“你这人总是心猿意马,时时为势利

所动。我劝你认真读书,也不必考取什么功名,文章练达即好,当了官反生烦恼。”

曾国筌道:“哥哥这是挑担的不知行脚的苦啊。东村吴家,一家三个封疆大吏,

你看看人家,怕是湘乡一县之财也买不下一个吴家大宅。”

曾国藩教训地说:“依我之意,我曾家断不积钱,银钱田产,最易长骄气逸气,

咱家也绝不买回,有饭吃足矣。老九,你尚浮滑,图虚名,将来会害你自己。”

曾国筌说:“按哥哥这么说,文章也不必做得好,那也是虚名。”

曾国藩道:“我不能文却微有文名,深以为耻,你呢,比我文更浅却要有名那

不是更应感到可耻吗?”

曾国筌道:“天下没有你这样迂腐的人。你当了这些年官,又放过学政,左邻

右舍都以为你宦囊丰满,却不想你两袖空空地回来,连治丧的一千两银子都是皇上

赏的,说出来有谁信呢?你即使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在别人眼中,你与那些

贪墨者没有什么两样。”

曾国藩怒道:“你去吧,我白费唇舌。别人怎么看,我不管,别人怎样贪,我

也不管,我只管我一个人。”他又拿起了书本。

曾国筌悄悄退出。

9.曾家客厅曾国筌走出来时,郭昆焘正在那里喝茶静等,看他脸色不好,就问

:“令兄不肯答应?”

曾国筌道:“我刚提了一句,他就没头没脑教训我一通,老兄请回吧,不必费

心思,请转告朋友们,别对他抱什么希望,除非皇上下上谕。”

郭昆焘眼一亮,说:“我想,皇上下上谕也不是不可能的呀。”

曾国筌道:“皇帝也未必肯破例。王公大臣、文人武将有的是,何必非找曾国

藩?他是个天字第一号的腐儒,他能领兵打仗?我第一个不信。”

郭昆焘叹道:“你是人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啊!你不知令兄才高八斗的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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