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小二是个一生不走运的男人。
他,出身贫寒,父母早亡。除了从小参加体力劳动,练就了一身发达的肌肉和强健的筋骨,其他方面就一无长处了。他生得个子矮小,貌不惊人,才不出众,有人就笑谑他同“水浒”里的武大郎差不多。
也许就因为这个绰号,给阮小二带来意想不到的艳福。一个大风大雪的夜晚,位于村口桥边的阮小二单身小屋,门被人撞开了。随着风雪刮进来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姑娘:“大哥,能收容收容俺吗?俺快要冻死饿死了!”
这是从河南逃荒过来的一个农村姑娘。自从那一年黄河花园口决堤以后,这一带几千里成了不毛之地,每年大量的难民向南逃荒。这个姑娘也是随同村的人逃荒来江苏,不小心与同伙失散了,成为风雪中的一只孤雁。在夭地间茫然无着,闯进了这间小屋。
真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阮小二甭说有多么欢喜。连忙煮饭烧汤给这个姑娘吃个饱,让她又饿又冻的身子复苏过来。
当晚,不光收留她在这间小屋,而且还拥进了热烘烘的被窝。这个河南逃荒女身体修长,细皮嫩肉,虽说生长在乡下,却没有体力劳动留下的任何印说经过一番梳洗,特别睡进了热烘烘的棉被内,身体转暖,又经过男人一番抚爱,浑身春回,遍体酥软,确是万种风情。这下可把阮小二喜欢得如痴若狂,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遇见巫山神女了。
没过几日,村里的人都知道了阮小二雪夜得娇娘的佳话。有的羡妒不已,有的连呼可惜,叹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里:“若不是阴差阳错,这般美的娇娘如何嫁得阮小二这小子呢!”不少人当着他俩的面议论。更有的一见这河南女子就动心,暗中动手动脚了。
这女子那天晚上在饥寒交迫中钻进阮小二的小屋,只有求生的最起码要求。只要有个安身栖息之所,有一个能给她温暖和同情的人,她就心满意足了。所以那一夜,她根本没留意阮小二身材比她还矮小,面容比她丑陋,家中又穷,那一床棉被是又薄又破,是用很多块不同颜色的旧布缝成的。
现在,她在村庄住了下来,最初的那种幸福感已过去。看看人家的房子和条件都比阮小二好,看看人家的丈夫也比自己丈夫俊,人家婆姨反倒比自己丑。再听听人家议论他俩的婚事不相配,她的心活了,也认为自己是错配了鸳鸯。
尽管阮小二还是像新婚时那样千方百计讨好她,对她千种风情、万般柔顺,总是不合她心意。她很快对丈夫厌倦了,又吵又闹,最后甚至不许他上床。
阮小二无奈,只好出外去谋生计。这样,她独守空房,一腔春意,好不心烦。终于有一天,被镇上吴家的一位公子勾搭上了。这位吴公子是保安团的一名副官,论长相,论地位,胜过阮小二千百倍。你调情,我有意,两人一见钟情,从此便勾搭成奸。
婚内恩爱无人说,婚外艳闻传百里。这件事很快传到在外谋生的阮小二耳中,人穷,人格不贱。好歹阮小二也是个汉子,如何咽得下这口窝囊气。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抓贼要拿脏,捉奸要捉双。阮小二人虽不出众,办事却还有心眼。一天夜里,他突然潜回家中,探个究竟。
也巧,这晚吴公子正和美娇娘赤身裸体在床上寻欢作乐。阮小二一见火冒三丈,破门而入,举刀就砍。凭当时阮小二这股怒气,那吴公子不死也得残。但世上竟有这般负心女子,竟去帮一个野男人,夺下丈夫手中的刀,让吴公子从床边挂着的军皮带上掏出手枪。那夜,如果不是阮小二逃得快,恐怕那颗子弹早在他脑袋上开花了。
从此,阮小二浪迹天涯,在很多地方出卖苦力。最后有幸进了夏公馆,成了夏家的一名杂役。他也不再想自己那个没良心的妻子,隐姓埋名在夏家干活,忠心耿耿侍候夏老爷。
没想到,祸从天降,这样一个小人物,竟在一夜间遭到杀害。这和吴公子有没有关系呢?是不是也属与奸情有关的仇杀?
世界上没有办不到的事,即使再难办的案子,再难寻找的人,到了破案高手这儿,总会有个水落石出。
阮小二被杀案,着实令南京市警察局伤了一番脑筋,马不停蹄忙了一阵子。几天下来,侦查毫无进展。上头逼命,夏老头一天几个电话催问,令尤大维这位局座坐卧不安,也使一个个侦破高手如堕烟海,伤透脑筋。
嫌疑犯排出了几个,没有任何证据足以证明其中谁是谋杀阮小二的凶手。
“喂——尤局长,案子查明了吗?凶手是谁?现在何处?他为什么要对我们下毒手?”
一连串的电话催问,传来了夏令正咄咄逼人的声音,弄得这位警察局长瞠目结舌,心慌意乱,他一听到电话铃就心惊肉跳,连伸手接电话都不敢。
但是躲又躲不过,逃也逃不了,总得找到破案的线索,可以向上峰和这个讨厌的老头子交代。
于是,尤局长派出手下四处调查,凡是和阮小二有点爪葛的人都问询到了。最后,来到了阮小二的家乡。没打听到凶手是谁,却听到这桩风流韵事。
“对,凶手不就是这个奸夫嘛!”警察局长一听大喜过望,连忙拍案叫绝,“这中间必有因果关系,只要查下去,定有个下落。”
这就是尤大维的高明之处,往往有别人想不到的绝招。否则,他也当不了南京市警察局长。
尤大维喜孜孜地到夏公馆登门拜访。夏令正很不客气地一见面就问:“案子破了吗?凶手抓到了没有?否则你不必来见我。”
“夏老,您别着急,案子已基本破了。从我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这桩凶杀案同你没有多大关系,很可能是一场误会。”
“误会,怎么个误会法?”夏令正一听,更是火冒三丈,“人命关天,你们却说是误会,真把办案视同儿戏,哼!”
“夏老,您别发火,听我说哟。”
尤局长就把所了解到的这桩奸情说得有声有色、活龙活现,当然,为了证明是情杀案,他还添油加醋,增加了不少情节。
夏令正听着、听着,也有些相信了。当然,他也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凶手真是冲着阮小二而来,他的生命可安然无恙,处境也不存在任何危险。几天来一直悬挂在半空中的心,也可落地了。
“希望你们说的是真的。”这倔强的老头脾气好多了,脸色也和缓下来,“不过我要亲眼见到凶手和证据,证实他的目标是阮小二,而不是我。那我要向总统报告,给你们南京警察局请功。当然首功是你尤局长。”
“多谢夏老栽培。”尤局长见夏令正脸上警报解除,心里也感到轻松不少。只要这个倔老头接受我的观点,此案就可以结束了,我也可以向上峰交差了,他想。
尤局长如释重负回到局里,连夜派车去阮小二家乡,把这个吴公子抓到南京。这个花花公子从温柔乡中被拖了出来,昏头昏脑不知自己犯了什么法。
警察局刚把吴公子投入大牢,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尤局长去接电话,拿腔拿调地问:“喂——哪里?”
“你是南京警察局长吗?”
“我就是,你是谁?”
“我看你这个局长是不想当了吧?平白无故乱抓人。你就不怕别人抄你的老窝?我看你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他妈的!谁的口气这么大,敢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尤大维本想大骂,骂他一个狗血喷头。他定神一想,万一对方是一个有来头的,岂不是撞到枪口上了吗?只得很不高兴地问:“你是谁?”
“告诉你,我是军统局的,姓沈,名字嘛,你去问蒋校长吧。”
又是军统局,又是蒋校长,看来这家伙是有些来头的,否则吃了豹子胆啦,打这种电话。
“你有什么事,快说吧!”
“你今天抓的那个姓吴的副官,是我的外甥。你必须马上放人,否则,别怪我沈某人翻脸不认人,”
电话“喀嚓”一声搁上了。
这下,使这个警察局长左右为难了,不知如何是好。
军统局的沈大人来势汹汹,看来不是好惹的。他派手下一打听,原来这个打电话的人是军统局副局长。小小的南京警察局长,岂敢在军统局的太岁爷头上动土。
可是如果放了这个嫌疑犯,又如何向夏令正这个倔老头交待呢?难哪!向来是左右逢源的尤局长这下是进退两难,骑虎难下了。
正在尤局长绞尽脑汁无计可施之时,手下一个人急匆匆前来报告:“局长,我们又发现了新的线索?”
“哦——什么线索?”
“我们在阮小二住处发现了一张借据。”
尤局长接过借据一看,上面有几个歪歪斜斜的钢笔字:
“今借到阮小二贰佰元正,特立此借据。”
立据人陈金灿×月×日”
这张借条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尤局长端详了半天,不冷不热地问:“这就是你所说的新线索?”
“是。”
“这么一张借据顶个屁用!真是捡起鸡毛当令箭,饭桶!”
这个部下本想讨好局长一下,没想到报功不成,反讨了一个没趣,他只得悻悻然地说:“这是在阮小二身上找到的,说不定也有用处。”
这句话提示了尤局长,岂料你原先以为一张借条不足为凭,冷静一想,觉得这张借据大有文章可做。
他就按军统局那个姓沈的给他的号码,给他拨了一个电话。说明案子正在调查,你那个姓吴的外甥暂时不能释放,要他耐心等待几天。在电话里,他顺便谈到了从阮小二那儿发现了张借条。从尤大维这儿来看,无非是找个借口说明他正在调查线索,谁知对方一听,哈哈大笑,欣喜若狂地喊:“尤局长,凭这个你就能把此案了结,可以向上面交差了。我预祝你高升呐!”
“什么!”
尤局长根本没想到用来搪塞的这张借据,竟然在姓沈的心目中产生这么大作用,就半信半疑地问道:“这一张借据,如何定人罪名呢?”
“尤局长,这你就不懂了。我虽然还没有弄清这张借据的来龙去脉,但这个陈金灿定同阮小二认识。而且借钱又发生在案发的当晚,借了别人的钱不想还,就杀人灭口,这不是顺理成章吗?”
经姓沈的这么一解释,尤大维觉得谋财害命完全可以成立。人家毕竟是军统,要害个把人轻而易举就能找到理由。这一手厉害!
“好,我立即去抓陈金灿,只要一抓到陈金灿,我就立即放出令甥。”
“别急。尤局长,古人云‘欲速则不达’,现在最要紧的倒不是去抓陈金灿,而是想法对付夏令正。”
“夏令正,”尤局长在电话里为难地说,“这老家伙可不好惹哟“对,这正是我沈某不让你马上撒鹰的道理所在。”
“依你说怎么办?”
“依我看,现在重要的是,凭这张借据,既要定陈金灿的死罪,又要让夏令正这老家伙口服心服。”
“如何让他服帖?”
“还得在这张借据上多做做文章。我想阮小二是个穷伙计,身边不可能有那么多钱,说不定是向夏令正借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都好办了。”
又一天过去了。阮小二被杀案仍查无讯息。看来尤大维有意在拖延时间,拿一些无关紧要的线索来搪塞,夏令正心绪恶劣透了。
清晨,他不敢散步、打太极拳了,而是精疲力竭地坐在客厅沙发上闭目养神。手下佣人来报告,警察局的尤局长来见他。
“他又来干什么?无非是敷衍我,不见!”
他意想拒绝接待,但经夫人一再提醒,只得把尤大维接进客厅。
“夏老,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前两天你把这桩凶杀案看得过分严重了。这不是一桩政治性案件,完全是一起谋财害命案。”
尤大维说起这件事一脸轻松的样子,看来案子是破了。
“凶手是谁?”
“陈金灿。”
陈金灿!这个名字好熟悉。夏令正马上想起了前几天发生的事。
那是阮小二被杀的当晚,阮小二突然到书房找到夏令正,支支吾吾地说:“先生,我有件为难的事想请你帮忙。”
“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帮你。”
“我有个乡下朋友,这次与新娘一起来南京结婚。去中山陵游玩时,不小心钱包被人扒走了。现在身无分文,来向我借钱。我们从小是赤屁股朋友,不能不帮忙,但我拿不出这么多钱,想向先生借一些。”
“你要借多少?”
“两百元,不知道可不可以?”
“好吧。”夏令正很痛快地说,“你是我家的佣人,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嘛。今天有难处,我理当相助。”
阮小二已有半年没回家乡了,今天见有同乡好友来,心里自然高兴,现在见主人又如此慷慨大方,真是千恩万谢,感激不尽,当即拿了钱,陪这对新婚夫妇喝了不少酒,一直谈到很晚。至于他们谈了些什么,这个朋友和新娘子什么时候离开,夏令正是不得而知的。
现在,警察局长说出了陈金灿的名字,夏令正才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
“这怎么可能呢?”夏令正摇头表示难以相信。“阮小二见他钱包被窃,向我借钱帮助他,还请他们夫妇吃饭,他们怎么可知恩不报反而杀了他。不可能,简直不可思议。”
“是哟,我也这么想。”尤大维附和地说,“可是事实毕竟是事实。我们已去陈金灿夫妻住的旅社侦查。据茶房证明,发案的当晚,他们夫妻俩连夜离开了旅社,而且当时脸色十分难看。”
“哦,真是人心叵测,难以预料。”夏令正叹息了一声,“怎么可以恩将仇报呢?天底下有这么没良心的人吗?”
“夏老,此案由我们警察局办理,您老不必费心了。只是结案需劳您老人家出具一张证明,说明那夭晚上陈金灿确到你府找阮小二,还由您借钱200元,让阮小二给了陈金灿。”
“这没问题。”夏令正觉得情况确实如此,就当场用毛笔写了一张证明,看也不看就交给了尤大维。
夏令正万万没有料到,这一纸证明里却埋伏着一个罪恶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