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灰黑色的囚车呼啸着经过市区,扬起烟尘,风驰电掣地驶向郊外一个铁丝网密布的高墙禁院。
双眼蒙着黑布的陈金灿和他的新婚妻子邓亚美双双押下囚车,被投进了黑洞洞的死牢。
审讯在突击进行之中。
“报告,”看守长面带难色地向前来督阵的尤大维如实禀报,“陈金灿死不供认自己的罪行。”
警察局长脸色非常难看,金刚怒目般训斥:“如何叫他供认,难道‘还要我’教你吗?”
“是,我明白了。”看守只得一个立正。他当然领悟警察局长话中的含意,所谓“明白”,无非是使陈金灿再增加一番皮肉之苦,逼他供认杀害了阮小二。
没有陈金灿的亲笔口供,仅仅凭着那些“借据”,不足判定陈金灿死罪。这样,如何向上峰交差,也如何能堵住夏令正这老头子的嘴巴?尤大维这位局长一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所措地团团转。这情景与其说是在审讯陈金灿,还不如说是在审讯他自己。
几个臂粗膀圆的汉子,按照看守长的吩咐,日夜轮番对陈金灿用以肉体摧残:皮鞭抽、大钳烙、坐老虎凳、灌辣椒水……逼他供认杀人罪。陈金灿是个铁汉子,自己没做过的事,如何能承认。
“说!快说!你究竟如何杀害阮小二?”
“你到底招不招,快从实招供!”
经过一昼夜的摧残与折腾,陈金灿虽然已遍体鳞伤、气息奄奄,供的仍是三个字:“我冤枉。”
尤大维急得满头大汗,气愤地把帽子往桌上一摔。这一摔,倒摔出一个好计策。咦,何不让陈金灿的妻子邓亚美协助“规劝”。
“把邓亚美叫来,让她规劝丈夫,叫他别再执迷不悟。”
于是,在警察局长的亲自策划和主持下,一幕“以情感人”的妻子劝丈夫的闹剧开场了。
邓亚美被押到刑审室。这个新娘子头发凌乱,脸色苍白,一对失神的大眼睛充满惊恐与忧虑,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丈夫,一夜之间也将一个棒小子折磨得不成人样子。
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邓亚美望着皮开肉绽、遍体鳞伤的丈夫,心如刀绞,泪流满面,她声音嘶哑地哭喊着:“你们到底要我们供认什么哟?天哪?!”
“哼哼,”警察局长冷冷一笑,“只要你们供认阮小二是你们杀的就行!”
“供认了对我们怎么样?”邓亚美仍是一边哭一边喊,“不供认又怎么样?”
“供认了马上放你出去,陈金灿也可以免于一死。”警察局长阴险地一笑,“你们还可以夫妻团圆,去度你们的蜜月。如果还拒不招认,那只有死路一条。”
陈金灿虽然被打得眼冒金星,头晕目眩,警察局长的话还是句句听了进去。他提起精神喘息着说:“大人,你把话说颠倒了。没有我的招供,又没有证据,怎么能定我的死罪?只要我招供了,你就马上可以判我死刑。是不是这回事?你这不是设下圈套要我们钻吗?亚美,你千万别上当!”
警察局长颓丧地倒在扶手椅上,气得恨不得亲自上去用火烫的烙铁烧他的嘴巴。这家伙真是死硬分子,看来无法从他嘴里挤出一些他需要的口供。还是在邓亚美身上做文章吧,女人嘛,总是脆弱一些,容易打开缺口。
夜晚,女牢亮着光线幽暗的电灯。铁门一响,邓亚美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去,只见白天那个警察局长走了进来。他笑吟吟地来到邓亚美的面前,无限温柔与体贴地说:“邓小姐,只要你在这上面按个手印,我就保你与你丈夫没事,平安出去,这样总算好了吧?”
一张预先写好文字的纸张放在邓亚美面前。她接了过来,瞪大双眼看了半天,不相信地问:“只要按个手印,你就让我们出去?”
“那当然,当然。我这个当局长的向来说话算数。你快按手印吧。”
按个手印还不简单!人人都会。即使我不按,人家也会按。每个人的手印还不都是一样吗?邓亚美就在狱吏递过来的红印泥上一按,一个鲜红的指印赫然出现在纸上。按完手印,她还舍不得似的再把这张纸看了一遍,然后被狱吏一把夺过,交给了警察局长。
尤大维把这张纸如同重要文件般装进了黑色公文皮包,如释重负般阴黠地一笑,又恢复了警察局长那不可一世的神气。
天哪!邓亚美虽然装模作样把这个按上自己手印的纸张看了半天,其实她一个字也没看懂。因为她大字不识,是个睁眼瞎。警察局长和手下的人就利用这点,炮制了一份等同于判决书的文件,轻易地换取了邓亚美的手印。
这份文件原文是这样写的:
我与丈夫陈金灿此次来南京度蜜月,在中山陵不幸丢失了钱包。于当晚去找同乡阮小二。阮在夏令正家当伙计,同意借钱,条件是我们回乡后立即归还。我们将200 元钱借到手后,不想还钱,就乘阮不备,将他杀死,然后匆匆逃离夏公馆。以上情况属实,没有半句假话。
邓亚美
邓亚美满以为按了手印即可救出丈夫,谁知反而送了他的性命。当陈金灿看到这张“供词”,气愤得立即将它撕得粉碎。
“骗人,你们想用这个来骗我?休想,这是假造的,亚美根本不会写,也不会讲这种骗人的鬼话!”
陈金灿不相信邓亚美会做出这种事,所以把“供词”一撕了之。这份确实是“假”的,原件早已呈报到上头去了。
同陈金灿一起关在死牢里的还有一个杀人犯。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同情地问:“兄弟,你是什么罪名被抓进来的?”
陈金灿斜瞟了他一眼,没有吭声。什么罪,自己也不知道。他本身就是没有罪的,那张“供词”完全是无中生有,是捏造。
“咳,小兄弟,别逞强了,这年头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关进这屋子里的都是死囚,等着挨枪子的份。”
“不,我要上告,”陈金灿仍理直气壮地说,“告他们乱抓人。”
“告?”络腮胡阴阳怪气地嘿嘿一笑,“天下乌鸦一般黑,向谁告去,老弟,还是横下一条心,不如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陈金灿一怔,惊恐地问:“怎么拼?”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大胡子压低声音,神秘的同陈金灿咬耳朵,“逃得出,算我们幸运,逃不出,反正也是个死。上回我就是从这儿逃出去的,不然我哪能活到今天?”
“逃,怎么个逃法?”陈金灿自言自语地说,望着四壁高墙。
“只要你听我的,一切由我安排,保险你能活着出去。怎么样?”
陈金灿终于动心了,不无感激地说:“大哥,我一切听你的,如果能活着出去,一定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开饭了——”
随着铁门开锁的一阵嚓咣啷声,一个提着两罐饭的看守走了进来,先是斜睨了大胡子一眼,然后把饭分别递给他们俩。
大胡子顺手塞给这个送饭人5 块大洋。这名看守故作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交个朋友嘛,”大胡子咧嘴一笑,“人生在世,多行善,多积德,求你高抬贵手,怎么样?”
送饭人似乎心领神会,把5 块大洋装进口袋里。出门时,他仍假惺惺地叮嘱了一句:“你们可要当心呵!”
牢房的门重又关上了,但没有上锁。
天色黑下来了。大胡子领着陈金灿逃出了死牢,向后门的围墙跟前奔去。
没有跑几步,就听见送饭人在后边大声喊叫:“有人逃跑啦,有人逃跑!”
四周围墙角的探照灯一下打亮,像一柄柄利剑扫射过来。警报器也“呜呜——”地嚣叫起来。
“呯呯呯……”一阵乱枪。陈金灿身中数弹,身子摇晃着,倒在血泊中。而大胡子去了何处,却无人知晓。黑夜,吞没了这个秘密。
从此,女牢里夜夜响起邓亚美这个疯疯癫癫女人的哭喊声:“我没有杀人,陈金灿没有杀人,我们冤枉啊!”
她哭喊一次,就遭毒打一顿,常常是皮鞭的呼啸伴着人的哭喊声。
那天深夜。谢梦娇处理完那批宝物和“柳花镖”几个弟兄后,就同魏照暄匆匆分手。握别时,她长长地打了个呵欠,显出十分疲惫的样子:“照暄,我实在困了,真想好好睡上三天三夜。”
“那到我家去睡吧。”魏照暄顺水推舟邀请她。
“哼,算了吧!你又想打我的主意?”谢梦娇朝他笑了一下,“今夜,我可没有精力,才不会上你的当。”
她扬起手,一声“拜拜!”就消失在黑暗中。
其实,她没有回家,而是趁着愈来愈浓的夜色,盘算着今后的日子,安排下一步行动,执行她的整套谋杀计划。她懂得,要想活下去,对于她来说,必须消除掉每一个可能威胁她的对手。其中最危险的敌人就是黄仲洲,因他最详知内情,如果向总统一报告,怀疑的目光马上会投向她。必须十万火急!捷足先登。俗话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她心里燃烧着新的行动计划,悄悄地敲开了
黄仲洲家的后门。
女佣张阿囡以为主人回来了,急急忙忙来开门。她是一个头发已近花白的浦口江北女人,干活非常勤快、利索。自从来到黄家当娘姨,白玉婉几乎把整个家都交给她,从买菜到日常生活安排,这个张阿囡都干得井井有条。黄仲洲对这个娘姨也很满意,把她当作家庭的成员。
“黄先生在家吗?”谢梦娇声音非常轻柔。
女佣望着门廊淡黄灯光下的这个天使般模样的女客,立即对她充满信任感。这样温柔善良的女人夜半来访,绝不会是打家劫舍的匪徒。
“黄先生不在家。请问有什么事哟?”
谢梦娇立刻装出慌乱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并且左顾右盼:“有人要抓黄先生,你快告诉我,他去了什么地方?”
张阿囡虽然文化不高,办事倒还挺机灵的。尽管面前这位女郎是那样富有侠义心肠,她也不会轻易把主人的行踪告诉对方。
“小姐,我不知道主人去了什么地方。”
毕竟女佣说谎还不熟练,脸上一下就露出马脚。这怎能逃过谢梦娇这样精明的目光,她把戏演得更加维妙维肖。
“黄先生告诉过我:他去什么地方,只要问娘姨就知道。现在事情紧急得很,有人要害他,再不通知到他,就性命难保了。”
这么一说,女佣就呆若木鸡了。她喃喃地问:“黄先生真同你这么说过?”
“当然是真,我还能同你说谎吗?”
女佣再没有怀疑,慌慌张张地压低声音说:“他……他刚才来过电话,说这几天不回来了,暂时去……”
“去哪里?”谢梦娇向她投过来灼人的目光。
“去他舅舅家。”
“他舅舅家住在什么地方?”谢梦娇拉起她手,“快,快带我去找他。”
女佣已被搞得晕晕乎乎,不知自己该不该走,只是惴惴不安地说:“那地方我也说不出。小姐,你可不能骗我哟!”
“我骗你干什么?”谢梦娇的脸一下阴沉下来,“这可是关系到黄先生的性命,只要你不骗我就好了。”
两个女人很快离开黄家小楼,出了后门,急匆匆朝黄仲洲舅舅家赶去。在街的拐角,谢梦娇突然发问:“黄先生的舅舅叫什么?”
“他!可是个大人物,”女佣一说,脸上就溢出光彩,“听黄先生说,他经常与总统一起开会。”
“哦,他叫什么名字?”
“姓夏,叫夏令正。”
“啊——是他。”
“小姐,你认识他?”
“不不,不认识,只听说过他的名字,是个大人物。”谢梦娇马上恢复了镇定。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走在前面的女佣。
夏令正的家我知道,用不着这个女佣领路。但既然把她拉出来了,轻易让她回去,人家一问有什么人来找过黄仲洲,她一说出自己,不就露出马脚了。
可怜的女佣怎么也不会想到,当她说出这个名字时,竟是她生命的尽头。
穿过几条小巷,街口正有一个公共厕所。谢梦娇灵机一动说:“我要小解一下,你去吗?”
女佣跟着谢梦娇进了公厕。
她万万没有想到,一只手刚推开木板门,腰部就插进了一把匕首,来不及喊叫,背部、胸部就连捅数刀,一头栽倒在地上,血水流进了便池。
夏公馆的花园藤萝环绕,枝叶缠墙,显得非常深幽。夏令正毕竟是文人出身的政客,疏于防范。他做梦也没想到,有人会持枪瞄准这幢公馆。
这晚凌晨5 时左右,一个人影轻捷地攀着铁栅墙,翻越进院子。小院只有主楼和门口的一所小屋。院子里一片黑暗,只有小屋亮着灯光。这条黑影就窜到小屋的窗前,向里边窥视。
窗帘并没有拉紧,留出很大的缝隙,从屋里漏出了亮光。借着屋内书桌上的绿色台灯的光,先看见了窗边的落地衣架,挂着一件赭黄色的呢子军衣。再朝床上望去,一个人正朝里躺着,蒙着头正呼呼大睡,发出很响的鼾声,震得玻璃都在轻轻抖动。
窗外的人影从怀里掏出小巧的手枪。枪口慢慢对准了床上的人。
“呯——”
这是消音手枪,只在花园里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冬眠的蛙在石头底下打了个喷嚏,一切重又恢复了平静。
枪手的射击水准绝对是超群的,一枪就中要害。床上的人不再动弹,鼾声也已消失。
这时,枪手转过脸来,室内的灯光勾出她迷人的侧影,原来就是谢梦娇。
刚才她听女佣说黄仲洲在夏令正家,更感到形势急迫。夏老头子同总统的距离太近了,随时可把风声传过去,必须尽快除掉黄仲洲。所以当她跳进夏公馆的院墙,看到小屋的灯光,特别是看到衣架上挂着的那件赭黄呢子军服,她毫不怀疑床上躺着的是黄仲洲。因为这种马裤呢的将校服,不是一般人可穿的。夏令正当然不会睡在小屋里,那还有谁呢?
谢梦娇自以为已经除掉了黄仲洲,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她悄悄地拉开边门,消失在黎明前的夜雾中。
其实,她大错特错了,被杀害在床上的根本不是黄仲洲,而是夏家的伙计阮小二。
这天晚上,阮小二陪陈金灿夫妇多喝了些酒,或许谈起了家乡的人和事使他兴奋,也或许从陈金灿夫妇的新婚,使他想起自己的不幸,这晚上他醉得大梦沉沉、睡意昏昏,根本没想到一颗子弹会钻进梦中。
祸起萧墙,祸根就在这套呢子军眼身上,那是黄仲洲送给这个舅舅跟班的一套旧军服。没想到阮小二今天故意穿出来在同乡人面前炫耀一下,却枉送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