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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作者:薛家柱/张邦友 当前章节:62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39

历史早掀开了新的一页。

一晃10年过去了。10年前南京城发生的那一系列大案,至今还是悬着,没有结案。

国庆10周年前夕那个暮春的早晨,南京市公安局大院上班铃声刚响过,局长办公室门口喊起一声:“报告!”

局长金涛正在埋头看文件,连忙抬起头:“哦,赵光明同志,进来,快进来,坐,坐。”

赵光明是公安局三处的一般干部,是一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两道深深抬头纹的额角下方,有一对机敏的眼睛。看他外表,似乎不显山、不露水,其实这张刚毅的脸庞显示出他办事的干练。

赵光明刚在旁边的木椅上坐定,金局长就含笑地望着他:“今天找你来,想交给你一项任务。光明同志,你知道南京解放前有个叫杨丽兰的女人吗?”

“听说过。”赵光明凝神回想了一下,“她是国民党保密局的机要员,在南京解放前夕失踪了。现在找到了吗?”

“没有。”金局长从卷宗里取出一封信,“现在她的父亲从台湾写信给我们,希望帮助他找到女儿下落。根据我们了解,她的父亲叫杨宇环,是国民党一位高级将领。现在退休了,住在台北松山区一幢高级别墅里养老。”

信,是从香港转寄的,花花绿绿的航空信封,还贴着英国女皇头像的邮票。上面盖了不少邮戳,贴了不少批转条子,并附有好几位领导的批示。信是用半文半白的老式语言写的。

尊敬的南京贵党某局:

南京解放前夕,我有一女在保密局任职。在贵党发起渡江战役之前,突然失踪,至今生死不明。我已到了垂暮之年,思女心切,寝食不安。特恳贵党的仁义之心,协助老朽查找小女杨丽兰下落,是死是活,望能给一个回音,以慰渴念,老朽将不胜感激。信寄:香港××大道×号××大楼A 座6012 室×××收可也。

信写得很恳切,思女之情洋溢纸上。一听是杨丽兰的案子,赵光明就毛骨悚然,感到十分为难,迟疑了半天才说:“局长,这可是解放前骇人听闻的大案件。这个杨丽兰突然失踪,当时连蒋介石都非常重视,指令警察局长尤大维亲自办理。当时花了那么大力气,都没找到丝毫线索,现在又隔10年恐怕更难了。

“是啊!”金局长叹了一口气,“这是个难题,但事关统战,上级有批示,我们不能不办理。光明同志,这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你要努力完成。

领导经过反复研究,认为你接办最为合适。”

赵光明从喉底冒出一股冷气,只得强咽下去,心里暗暗叫苦。他毕业于四川大学,抗战胜利后到南京警察局任职。所以1948年底南京城里发生的一连串大案,他不光了解,而且都参加办理。那时,他们跟着警察局长尤大维像一群没头苍蝇,东奔西忙,疲于奔命,最终还是一事无成。不光一个案子没破,而且风波越闹越大,到后来简直是不可收拾。

南京解放时,赵光明已在地下党影响下认清国民党已穷途末路,积极靠拢党组织,决心弃暗投明。他配合解放大军进城,保留下很多有价值的档案材料。这样,解放后就留在市公安局工作。由于他熟悉国民党军、特、宪、警的情况,协助领导破获了好几个潜伏下来的国民党敌特分子。照理说他立了功,应该受奖。可他坚决推辞不要,而把功劳归于领导。他始终对自己解放前那段历史感到不安,别人一提起就心惊肉跳。忘掉吧,统统忘掉!他希望所有人都忘掉他曾在南京市警察局于过差,当过伪警员。

可是,领导不光不忘记,反而老提起他这段历史。现在又把调查杨丽兰的任务交给他,他真如吃下一只红头苍蝇,心里难受得直想呕吐。他只得硬着头皮接下这个任务,没精打采地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天空下起了霏霏细雨。他长时间凝视着杨宇环这封揉得皱里巴叽的海外来信,神思恍惚地听着雨点打在瓦脊的单调声音。

他冥思苦索着破案线索。几天下来,一无所获。他预感到这次又将卷入10年前那桩无头案,前景不妙。

月亮湖,一个多美的名字,使人一下想起九天云霄。可它不在天堂,而是苏北一个小村庄的名字。

不知什么原因,这苏北的一大片土地,在解放前赤地千里,荒无人烟。

有的说是因为连年战争,这儿自古就是战场;也有的人说这儿主要是地处淮河下游,洪水泛滥,常把庄稼一冲而光。人们无法在这块广袤的土地上生活下去,只好妻儿老少背井离乡,让这大片土地荒芜着。

解放初期,一连串的政治运动,收审了大批政治犯。现在有的监狱不够用,就看中了这片荒地,改建成劳教农场。取了一个很诗意的名字:月亮湖农场。因为在农场中心有一个月牙形的湖沼,不知古代哪个文人墨客卖弄风骚取名为月亮湖,才使这一大批劳改犯,有幸在月宫生活。那些没有探过监的家属,在信封上一写上“月亮湖农场”,就以为那是一个充满童话情趣的地方。

不错,经过10年的开垦,这个大片泛着盐花的荒碱地,已变成绿油油的水稻田和银灿灿的棉花地。月亮湖四周,也建造了一排排整齐的瓦房。虽然劳改犯住的低矮的平屋,比城市的牢房好不了多少,但管教干部那几幢楼房还是为这片荒芜的土地添上一丝春色。特别是月亮湖畔,种起了一批杨柳树。

现在绿柳已成荫,映着黄浊浊的湖水,倒也别具风姿。特别到了有月亮的夜晚,湖水颜色看不清了,只见一片清朗的月光,分外能勾起劳改犯和管教人员的思乡之情。在这点上,月亮湖这个名字还是取得很好的,能给人很大的157慰藉。

这天下午烈日当头,天空喷洒火一般的阳光,双脚踩在田水里都感到发烫。一望无垠的稻田里,劳改犯正忙着夏收夏种,当时流行的称呼为“双抢”。

即抢收抢种,一边割早稻,一边把晚稻秧苗插下去。

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彩。田里的人被烈日和田水蒸烤着,真像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一样。身上的皮肤已晒脱了一层,但大家还是在埋头干活,一声也不吭。几年劳改下来,干活都比较自觉了,只有这样,才能赎清自己的罪行。即使这样的大热天,也没有人敢偷懒。在这样火辣辣的太阳下,你想躲避一下也没有地方。

一辆自行车沿着田间路急驰而来。那个身材高大的管教干部老远就亮着大嗓门在喊:“尤大维——尤大维!”

尤大维?不就是解放前南京市警察局长吗?是他,正是他!只见从一批弓腰弯背的人中间,站直了一个人,朝田塍上骑自行车的人喊:“曹队长,喊我有什么事?”

“到场部保卫科去一下。”

“去保卫科干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了。”对方显得不耐烦了。

尤大维慢吞吞踩着泥水向田膛走去,心里好似七八只小猫在搔心,卟通、卟通地跳。眼前是耀眼的阳光,他那双眼冒着金星,几乎要晕倒在滚烫的田水里。

你绝对认不出这就是当年的警察局长,当年的威风一丝一毫也见不到了,仿佛换了一个人。原本不高的身材,现在变得又黑又瘦。那时已开始谢顶,现在干脆成了一个大光头,像个风干的柚子,凹凹凸凸,还有不少疤痕。

当年已隆起的腹部,现在积存的脂肪早已耗光,肚子不光瘪了下去,连背也驼了。这样,干起活来,也省得弯腰收腹。有时,他干脆跪在田地里劳动,像条狗。

“曹队长,有什么事这么急?”尤大维已爬上田塍。

“叫你去就去,少噜嗦!”管教干部前脚已跨上自行车,“你赶快跑步到场部。”

管教干部已骑车在前头走了,尤大维只得在后边一路小跑起来。他一颗心忐忑不安,脚底下也不由得一高一低,像踩在棉絮上。这一去会是什么事呢?尤大维心中一阵惊慌,身体更剧烈摇晃,差点一头栽进秧田里。

“尤大维,你认识赵同志吗?”

尤大维擦掉蒙在眼前的汗水,定眼一看,才认出坐在眼前的赵光明。他来劳改农场找我干什么?难道是来清算当年的旧帐吗?他的心突然揪紧,不由得感到阵阵绞疼,额角上的汗水更加不住地冒出来。这一路小跑,已跑得他上气不接下气,只好气喘吁吁地回答:

“认识,我认识。”

赵光明见当年的顶头上司这档满头大汗,也动了恻隐之心,连忙把自己手中的扇子递给他:“你快扇一下,慢慢说。”

赵光明接受了任务,马上想到尤大维。要调查杨丽兰,找当年的顶头上司是最了解情况的。可现在一见面,又不知说什么才好,连用什么样的称呼都喊不出口。

“这位是省城公安局来的赵光明同志,向你进行外调。”姓曹的管教干部这才说明把他叫到场部来的原因,“你要如实提供情况。不得弄虚作假,知道吗?”

“知道,知道。”尤大维连忙对当年的下属刮目相看,弓背弯腰,不住地点头。点得额角的汗珠啪啪往下掉。

一听说是外调,尤大维就放心不少。他也顾不得体面了,干脆脱下身上破衣,当作毛巾去擦汗。嘴里一边唔唔地答应着:“只要我知道的,一定提供,一定,一定。”

赵光明这才打开笔记本,很自然地叫出了第一句:“尤大维,你还记得杨丽兰这个人吗?”

尤大维一怔,马上眨巴着眼睛说:“记得,不就是南京解放前夕发生的最后一起大案吗?怎么,难道破案了?”

“没有。我今天找你来就是为了解调查杨丽兰的下落。”

“这叫我怎么知道。”尤大维冲口而出,“在解放前那几桩案件中,要算这桩最没头没脑。情况你也……”

尤大维虽把话煞住,赵光明倒并不在意,反而很坦诚地说:“杨丽兰一案的情况我确实清楚,是有些神秘莫测。当时我也怀疑过,是不是国民党上层人物故弄玄虚,制造了一个假案,其实杨丽兰失踪纯属子无虚有。”

“你是说杨丽兰失踪根本没有这件事?”尤大维叫了起来。

“不,那仅仅是我个人的怀疑。”赵光明拉开了公文包,“现在,她父亲从海外来信,寻找亲生女儿,说明杨丽兰确实失踪了,到现在还是没有音讯。”

赵光明从公文包里取出了杨宇环的信,交给了尤大维。尤大维看了很久,很久,一声不吭,似乎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之中。

烈日已收起烈焰,火轮滚下地平线,只留下西天的火烧云。

劳改犯人已从田间收工回来,在月亮湖边用脸盆、铁桶舀起黄浊的湖水,泼头泼脑地淋着。有的干脆脱得精光,享受一下难得的凉爽。叮叮当当的响声不时传进场部保卫科的办公室。

外调继续了两三个小时,赵光明和尤大维的谈话始终断断续续,无非把当年的材料重复了一遍,没有提供丝毫的新情况。

“赵,赵队长。”尤大维喘着气,“我人老了,脑子也糊涂了,再说10年前的事也不大想得起来了。唉,我很想立功赎罪,就是提供不出什么材料,实在对不起,对不起!”

尤大维像一头心力交瘁的老牛,躺在树荫下只有喘息的力气,派不上什么用场了。赵光明只好失望地合上笔记本,准备让尤大维回宿舍去洗澡、吃饭。

这时,从隔壁房间走进一个人,身上也穿着管教人员服装,眉宇间有股逼人的英气。他神态安详地喊:“尤大维。”

“在!”尤大维一见到他,马上本能地立起,一副惶惊的样子。“石队长,有什么吩咐?”

“你再想想,这个杨丽兰当时在南京,还有什么亲戚吗?”

赵光明见这个陌生的管教干部突然插进来,心里很不高兴。但见他如此关心这个案件,尤大维对他的话又似乎很重视,也只好暂不吭声。

“我记得,”尤大维眼睛眨巴得更快了,像在努力回忆,“她在南京无亲无眷,只有一个同乡女友。但那个女友也像影子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其他好像再没有任何亲友了。”

“外地呢?还有亲友吗?”

“哦,对了,”尤大维一拍脑袋,高兴得如同小孩般呼喊起来,“我想起了一个人。听说杨丽兰有个舅舅在浙闽赣三省交界的衢州开店。”

“杨丽兰还有个舅舅?”赵光明喜出望外地喊起来,“这是真的吗?”

“真的。”尤大维很肯定地说,“这是杨丽兰失踪了很久,调查处人员搜集到的情报。当时兵荒马乱,我也没顾得上派人去调查。”

“说不定杨丽兰就在衢州。”这位管教干部方才转过脸,友善地望着赵光明,他似乎也为这线索高兴。

“如果真是这档就好了,找到杨丽兰,10年前的谜也解开了。他海外的父亲不知有多高兴。”赵光明似乎从绝境见到一丝光明,兴奋地望着对方,伸出手:“同志,谢谢你。”

对方也紧紧地握住赵光明的手。

“我来介绍一下。”这才轮到一直在旁陪同的曹管教说话,“这位是我们劳改场的石亦峰同志,这位是?”

石亦峰!赵光明听到这个名字,足足呆了三分钟。嘴里“哦哦”地答应,眼睛一个劲地盯着这个久闻其名的人物。不光解放前警察局的“黑名单”里有这个共党嫌疑犯的名字,黄仲洲的“国宝”案就牵涉到石亦峰,而且解放后听说他也曾一度调到公安局担任处长,后来很快从局里消失了。他,怎么会在这个劳改农场呢?他真是那个石亦峰吗?一张饱经沧桑的脸,怎么会显得如此苍老,两鬓也开始泛白。

不要说赵光明惊愕不已,尤大维也显得非常尴尬。他不敢望石亦峰一眼,他俩是冤家对头,曾一直在暗中较量。石亦峰之所以来到月亮湖农场,同尤大维也不无关系。

全国解放后不久,全国掀起了大张旗鼓的“镇反”运动。每个干部都要接受组织的严格审查。各单位还发动人人进行检举揭发,连监狱里被关押的国民党人员也不放过,要他们将功赎罪,既要坦白自己的罪行,又要检举揭发隐藏在革命队伍中的反革命分子。

一时间检举信如同雪片般飞向各级机关。这中间确有真心悔过自新的,也有“当面三鞠躬,背后骂祖宗”的混水摸鱼者。

尤大维由于来不及逃往台湾,被公安机关押在××监狱。一天,已在公安局担任处长的石亦峰去这个监狱提某个犯人,被牢房里的尤大维看到了。

不知是出于报复的念头,还是表示自己的积极,一封举报信送到了南京市公安局领导手中。内容是检举揭发石亦峰有勾结白玉婉拦劫重要文物的嫌疑。

证据是4 名护送士兵被杀,袋里有中共扬子江游击队的条子,黄仲洲从此下落不明。而经尤大维的调查,石亦峰与白玉婉一直关系暧昧,黄仲洲同石亦峰从学生时代起就结下冤仇。事关重大,公安局领导接到这封检举信非常重视,接下来开了好几次会。

尤大维的检举不是捕风捉影的,石亦峰是参与过解放前这次转运“国宝”的行动。但是这批文物的下落他一直说:“去向不明。”他一点也不知道。杀害押运士兵以地下党名义留下的条子,他更是只字未提。危险啊!“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大家越调查越分析,就对石亦峰越怀疑。

这一切只有石亦峰自己不知道,仍旧照常工作。一天,局长把他叫到办公室,一本正经地同他谈话。

“石亦峰同志,为了加强对劳改犯的管理,也为了培养锻炼你,组织上决定派你到苏北月亮湖农场去工作一段时间,以后再看情况把你调回南京,你看怎么样?”

表面上说是锻炼,其实是清洗。石亦峰当然表示服从,二话不说就背了铺盖来到月亮湖农场。一锻炼就是8 年,回南京遥遥无期。更有意思的是,到了月亮湖,他居然成天和尤大维打交道。尤大维因检举揭发有功,便从一名无期徒刑犯改判为劳改15年。

石亦峰怎么也没想到,他在月亮湖竟和囚犯没什么两样,只是脚上没有镣铐而已。每个星期还能到附近小镇去喝杯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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