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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作者:薛家柱/张邦友 当前章节:61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39

黎明时分,谢梦娇下班回家,穿着法兰绒大衣走出总统府大门。外面是疏星闪烁的寒夜,凉意袭人,但东方天边已泛起淡红的曙色。

冷嗖嗖的寒风吹拂面颊,使她丝毫没有睡意,头脑似乎分外清醒。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尚在回味刚才总统同她的谈话。

“这些年,我们秘密处决了一批共产党的首要分子。有关这些要犯的材料,必须马上转运台湾。这批材料由黄仲洲押送。为防万一,派你秘密跟踪监视,暗中保护黄仲洲,遇有情况,你有权处置。”

现在,她怀里就揣着蒋介石的手令。使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既然是共产党方面的材料,肯定属于政治性质,为什么要让一个文物馆长去押送?难道也有文物价值?

蓦地,她脑海里跳出前几天军统局马天晓约她吃饭的情景。

那天,她接到马天晓的电话,约她晚上6 点钟在鼓楼附近的绿园饭庄吃饭。她匆匆回家,在穿衣镜前刻意打扮修饰了一番。作为女人,她会长时间在穿衣镜前欣赏自己丰满的身躯和华丽的服饰。她永远不肯在男人面前穿戴得马马虎虎,始终要保持一种诱人的风姿。

等到她赶到绿园饭庄,已经7点多了。马天晓已心神不定地坐在角落一张桌边喝闷酒。看见谢梦娇像一只花蝴蝶般飘然而进,所有桌子边的人都朝她行注目礼,马天晓这才慢吞吞站起来,向她招手。

“对不起,我来晚了。”谢梦娇在马天晓身边坐下,嫣然一笑,“这几天侍从室事情特别多,老头子又老是有事,不让人跑开。”

马天晓对她的迟到毫不在意,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梦娇,我要离开你一段时间,要去执行一项重要公务。”

“哦,”谢梦娇还沉浸在相见的欢愉中,尚来不及作出反应,只是随便问了一句:“什么公务?要多长时间?”

“唔——”马天晓双手握着酒杯,目光呆滞地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汁,“这很难说,我也不知道结果究竟会如何。”

这一来,谢梦娇心急了,她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任务的重要性,预感到这将是一项非常神秘的特殊使命。

“你快说!”她抓住马天晓的手轻轻摇晃着,“真急死人了!看你这个样子!”

“我奉上峰命令,要去临时执行一项特殊任务。”马天晓左右环顾了一下,“这是特级机密!非常对不起,我无法向你透露。”

“对我也保守秘密?”谢梦娇不满地噘起了猩红的小嘴。心中想着自己显要的身份。

“对。”马天晓耷拉着脑袋,“这是上峰的命令:执行此项任务的人对家属、妻子、情人也要严守秘密,否则军法裁决,格杀勿论。”

谢梦娇心中一阵寒栗,感到事态的严重。她和马天晓的关系,是情人?未婚夫?别人说不清,他们自己也说不清。她快快不乐地说:“这么说我们只得暂时分手,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

“是的。”马天晓猛地抬起头,眼中泛起泪光,双手紧紧抓住谢梦娇羊脂玉一般的手,“只恐怕我们从此就不再见面。”

“不,”谢梦娇轻声喊了一声,也算是安慰对方,“只要你还在南京,我一定会想法来看你。”

“不要……”马天晓触电般松开她的手,惊恐地喊,“你千万别到博物馆找我!”

博物馆?!这又不是军火库、机要室,为什么不能去找?至少,谢梦娇知道了对方执行这项特殊使命的地点:博物馆。

两件仿佛毫不相干的事,忽然在谢梦娇心中产生一种联想。她似乎已触摸到一个神秘的计划,更产生一种窥探的强烈欲望。

走!上博物馆。谢梦娇终于对总统的话产生了怀疑,就不顾马天晓的“禁令”,决定去闯禁苑。

当她身影刚出现,守卫在博物馆门口的哨兵立即从岗亭走了出来,毫不客气地把枪口对准她。

“站住!干什么的?”

“我要找一个人,军统局的马处长马天晓。”她竭力装得满不在乎,还朝哨兵迷人地一笑。

哨兵朝她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感到很惊讶。这是什么地方!你这么个单身女子敢闯来找人?

“你是什么人?这儿不能会客。”哨兵粗暴地拒绝。

谢梦娇轻蔑地冷笑了一下,从衣袋里掏出了侍从室的“蓝派司”,朝哨兵一晃。

哨兵接过一看,更是吃惊不小。不知眼前这个女人究竟是何方尊神,只得拿起岗亭里的电话,向里面通报。

谢梦娇的突然来到,使马天晓非常吃惊。当他匆匆赶到门口,一看谢梦娇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立在门口,又气又急,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

“梦娇,我不是对你说过,叫你不要到这儿来,不要来找我,可你?”

“我还是来了,是吧?”谢梦娇倒显得从容不迫,毫不惊慌。“你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快!”

“不!,我要进去看看,有什么不可以吗?”

话未说完,谢梦娇就顾自向里走去。马天晓只得和哨兵低声打了个招呼,就赶紧跟在谢梦娇屁股后面追了进去。

博物馆的外观并不漂亮,是民国初年建造的一幢三层楼的灰色建筑物。可是一走进里边就显出这座房子不凡的气派。

一条宽敞的雕花楼梯通向楼上,楼板是柚木的,明光银亮,还铺着紫红地毯。穹顶垂挂下巨大玻璃吊灯,把楼道照得如同白昼。

谢梦娇跟着马天晓走进二楼宽敞的展览厅和储藏室。只见一个个房间,全蒙着厚厚的丝绒窗帘,四壁全镶着深色的木板。一只只玻璃橱和木柜、木箱里,全是贵重的文物、古董,散发出一种久藏地下的特殊气味,显得古香古色。

现在,这些价值连城的文物俱已装箱,一只只大箱子凌乱地堆放在室内,显出大撤退的那种杂乱与惊惶。

“梦娇,我不是再三向你叮嘱:千万别来我这儿。你为什么还是来了呢?快走吧!快离开这儿!”

谢梦娇马上明白了马天晓不让她来这儿的原因,就故意一扭头,装出生气的样子:“好吧,我走就是,有什么了不起!”

她刚转身,面前已站立着一个人,脸孔铁青地冷笑道:

“不!不能走。马天晓,你难道忘记上峰宣布的纪律了吗?”

马天晓一听,吃惊不小,讲话的声音也发抖了:

“不不,汪处长,我不是故意的。”

谢梦娇也吃了一惊,见来人口气不小,来头挺大,心里也有几分惊慌,但表面上还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冷眼望着他,脑子里飞快地思索对策。

“你是谁?”谢梦娇不客气地问。

“嘿嘿,你不认识我,我可认得你。谢小姐,委屈你了,我准备安排你休息几天。对不起,跟我走吧!”

糟了,肯定遇上凶神恶煞了。

“汪处长,一切全是误会。只怪谢小姐不了解情况。”马天晓慌忙来打圆场,“我替你们双方介绍一下,这位是总统府侍从三处的汪仁暄处长;这位是总统外事秘书谢梦娇小姐。”

汪仁暄,谢梦娇早已听说这个人物,实非等闲之辈。但她现在仗着手中有蒋介石亲赐的上方宝剑,也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汪处长,你所说的要安排我休息几天,大概是想将我软禁起来吧?”谢梦娇冷艳地斜脱着汪仁暄,漂亮的鼻孔轻哼了一声,“不过、你还没有那份权利,至少现在还没有,懂吗?”

谢梦娇的话既酸又辣,呛得这位汪处长直喘粗气,他顿时怒火中烧。

“好,来人!给我将这个女人抓起来,快!”

一声吆喝,室内奔出几名大汉,准备对谢梦娇动手。

“谁敢动!”谢梦娇朝左右的人柳眉一竖,杏眼怒睁,毫不客气地对汪仁暄一瞟,“汪处长,你想动可以,但请你先打个电话给总统,征求一下他老人家意见,再下手也不晚嘛。”

这句话,把汪仁暄震慑住了,一时摸不准谢梦娇这句话的深浅,不敢硬来。他下颚的肌肉在不住抽搐。

谢梦娇见对方犹豫了,立即抓住时机,反而用话激他:“打哟!汪处长,这儿就有电话,你为什么不对总统讲哪?”

“打就打!”这下把汪仁喧逼得毫无退路,他只好硬着脖子当着众人面,拨通了总统府的内线电话。

“报告总统,我是汪仁暄。现在谢梦娇突然闯入博物馆,我们决定将她带走,可她要部下先电告总统。”

这个电话,显然使这位总统为难了。因为蒋介石决定将博物馆这批国宝偷偷运往台湾,除极少数人之外,不容许任何人知道。而且每个经办人也只知道自己所经管的那一部分,而不了解整个计划,博物馆属核心部门,只许少数人出入,凡擅自闯入者,一律先抓起来再行发落。这是蒋介石亲自下的手令。让谢梦娇监送一批共产党要犯的材料去台湾,实在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要她监视押送这批国宝的博物馆长黄仲洲。这些事,都是蒋介石单线布置的,现在谢梦娇突然介入另一条线中,不就像电线走火,眼看就要发生短路,怎能不使蒋介石措手不及呢。

这位总统究竟在电话里对汪仁暄讲了些什么,谢梦娇不得而知。只见汪仁暄气呼呼将电话听筒摔到谢梦娇面前,满脸怒容地走谢梦娇接过电话听筒,话筒里传出了总统那硬梆梆的宁波官话:“梦娇哟,你今晚去博物馆,到底有什么事哟?”

“报告总统,”谢梦娇在电话机前也像在蒋介石面前那样笑容可掬,讲起话来轻声嗲气,“我与马天晓已相爱两年了,我一早想来见见他,你说可以吗?”

这一说,使旁边的马天晓也满脸通红,心惊肉跳,生怕这位漂亮的情人把自己也拖入一场无端的风波之中。

“哦——唵,”蒋介石一听梦娇这么说,似乎疑虑顿消,连连答应,“可以,可以,不过,你见过面就早些走,不要妨碍马天晓执行公务。”

“你听,总统都答应了,你们还慌什么?真是疑神疑鬼,疑到自家人头上了。”

谢梦娇把电话一搁,就在室内东看西瞧起来。马天晓也不好阻挡她,其他警卫早随汪仁暄走了。

原来这一晚,马夭晓正同汪仁暄等人将最后一批贵重文物装箱。这些大铁箱外表颇不显眼,但封条却很吓人,盖有国防部鲜红大印,“军用物资,严禁检查。”

谢梦娇掀开了几只尚未贴封条的箱盖,只见那一件件既是她非常熟悉又令她非常眼红的贵重文物,正躺在箱内的稻草和谷糠之中。

谢梦娇作为英文翻译,过去曾多次陪外国人参观过这些文物,对其中有些古董的价值是心中有数的。有几件在世界上是绝无仅有,难以用金钱估价,曾博得中外行家的喷喷赞叹。

躺在木箱里的这座“百鸟争鸣”的翡翠玉雕,有个外国古董商曾出价1000万美元求购。据说这是乾隆时从云南深山中开采到的一块巨型翡翠,三名艺人用了整整两年多时间才将这块翡翠雕刻成“百鸟争鸣”图。一百只鸟,形态各异,栩栩如生,栖息在一株枝叶婆娑的绿树中。

“天晓,这批东西准备运到哪里去?”谢梦娇试探地问。

“我也不知道,我只负责装运。”马天晓愁苦着脸说,“梦娇,如果你真心实意地爱我,就别再问我了,好吗?”

“什么?难道我没有真心实意地爱你吗?”谢梦娇顿时翻脸,面露愠色。

“不不!你是爱我的,爱我的,”马天晓只好朝她苦笑,“我的话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其实,两人心中都清楚:谢梦娇只是把马天晓作为自己生理需要时的“替补队员”,几时真爱过他?今晚她来找他也为了探个虚实,验证一下总统的真正意图。现在到现场一看,马天晓不说,谢梦娇心中也清楚了。

“天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这批东西准备秘密装运到台湾,是吗?”

谢梦娇只不过是猜测和分析,但比马天晓所知道的实情还要准确。

“你、你怎么知道?”马天晓惊愕地望着眼前的情妇,啊——真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可怕精灵。

谢梦娇哈哈一笑:“我还知道这批东西由黄伸洲负责押运,怎么样,是这样吧?”

“啊——”马天晓的嘴巴张得更大,显得有些目瞪口呆,“既然,你都知道,我也不必瞒你了。这些箱子,明晚8 时从这里启运,至于谁押送,我不清楚,你说是黄仲洲也有可能。不过你千万不能说出去,否则你我都……”

“别这样怕死!”谢梦娇在他脸上轻轻拧了一下,格格笑了起来。

她很高兴。马天晓说的时间和地点,正同总统交代她的不谋而合,看来完全是一回事。探测成功了,不虚此行。

“拜拜。”谢梦娇一扬手,离开马天晓向外走,高跟鞋清晰地在楼梯上响起,像钢琴上滚过一串下滑音。

马天晓只得跟在她屁股后,把她送出博物馆大门。此时,整个城市天已大亮,但昏黄的路灯还在树荫中发出苍白暗淡的光。

回到住处,谢梦娇一肚子不高兴。早饭也不吃,就上了床,但是毫无睡意。她闷闷不乐地斜躺在床上,点燃了一支烟,边抽边思索着。

好哇!老头子竟连我也信不过,把这么一个重大计划瞒着我,还叫我去押送什么共产党的材料,真他妈的骗人!谢梦娇在心中恨恨地说。

按蒋介石的命令去台湾吧,可以加官晋爵。可我一个女人,又能官至几品?从古到今,谋官的人还不是为了钱?这批宝物值多少钱?谢梦娇随着袅袅的烟圈,开始权衡起利害得失来了。

一旦这批文物落到手中,虽说不能与蒋宋孔陈四大家族排座次,但一生荣华富贵不成问题了。尽管要把这批宝贝弄到手充满艰险,可是这些价值连城的古董太富于诱惑力了,太使她动心了。她一颗芳心剧跳不已,寝食不安,她陷入了一种奇特的亢奋状态。

干!她把半截烟往烟灰缸里狠狠一撤,坐了起来。她决定即便是掉脑袋,也豁出命干。“不成功,便成仁”,这句话已深深烙在她脑子里,成为她的行动准则。现在她一心想的就是要得到一切!

但是,靠她一个人的力量,断难办成这件事,不啻是“蛇吞象”。她需要几个得力的人为她效力,既用来对付黄仲洲,又可以把宝物夺到手。谁来为她冲锋陷阵呢?她脑海里闪电般映出一个个形象……凭自己的姿色,平日的交际,在“中统”、“军统”里找个把人是容易的。但这个人不光要能帮助我办成此事,而且要今生厮守在一起,永远保持命运相与共这就难了。挑谁?谁是最合适的人选呢?谢梦娇开始在她所熟识的人中寻找一个既有能力帮助她,将来又可以成为丈夫的人。

她的内心经过一番紧张的活跃,一个周密的计划已在她心里初步形成。她推敲着这个计划的每一步,最终的目的是攫取到这批国宝,使自己成为全中国最富有的人之一。

计划已定,决心已下,她就要不顾一切地去于,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拦她。她拨动了床头的电话。

电话筒里响起了一个男人宏亮的声音:“谁?”

“我,谢梦娇。”谢梦娇竭力把自己声音装得更迷人,使男人一听就能全身酥软。“照暄吗?好久没见了,你还记得我吗?我可是好想念你哟。”

“喔唷!怎么能这样说呢,我的大美人。”对方显得受宠若惊不能自己,“找我有何贵干吗?”

“没什么事哟。”谢梦娇格格笑了几声,“我今天心里很闷,想找你陪我吃一顿饭,肯赏光吗?”

“不胜荣幸。”对方喜出望外地喊,“好吧!晚上7 时,在三元酒家吧!”谢梦娇搁上电话,她第一步棋下得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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