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2-15 23:18:36 字数：5794
一
破石回到伏尸山，夕阳正西下。
破石早早地在凤凰世家的家中用过晚餐洗过澡引马出门准备去牺后峰上过夜，远远看见唯恐避之不及的婴小月，他正欲溜之大吉，却见到婴小月背后现出婴楚楚和她怀中可爱的女婴，他急忙迎上前去把女婴接过来返身进入凤凰世家大院。
凤凰世家三百余人悄无声息出现，他们逐一迅速握起女婴的小手摸一下自己的额头，最后一个握起女婴小手的是破石的母亲凤凰女，她是凤凰世家的当家人，人们尊称她大凤凰；她的眼中噙着泪水。
这是一个告别仪式，婴楚楚带着她的将要用来祭祖的女儿来向不便出席今夜祭祖集会的凤凰世家的族人们告别。婴小月等到仪式结束才上前来找破石说话，却不见了破石，那刚才明明抱在破石怀中的女婴正在凤凰女怀中冲她笑着；她问凤凰女道：“姨娘，破石呢？”凤凰女答道：“去牺后峰了。”
二
在有草的地方，
阳光照在身上；
在有水的泥滩，
把泥巴涂在脸上。
你弯曲的双角，
隐藏着只守不攻的力量。
大地用慈悲把你做成憨厚的模样。
后来人类出现了，
大地用贪婪把他们做成聪明智慧的模样。
从此，
你被牛鞭驱使，
被一个“牢”字锁住了自由。
梨月十二日傍晚，风竹山往南百里：伏尸山。
六畜工程是食尸民族史上最浩大漫长的工程，是一项把自由野性物种转化成家**性物种的奴化工程；同时也是一部大地众生捍卫自由的血泪史诗，其结果证明真正向人类屈服的众生少之又少，仅仅六畜而已。
六畜中的牛、猪和羊被列为三牲。
伏尸山食尸族主母婴美美领着弟弟婴三和男工省省长六旺来到伏尸山北麓牢营区，他们从牢营里挑出幼牛、幼猪和小羊羔各一头；今夜族中有她的亲妹妹婴楚楚的首婴到了该献祭的日期，要在食婴广场斩杀炖煮成婴儿汤祭祖，同时要用三幼畜作陪祭。
我，伏尸山鸽群尸竹号，带着风竹山竹几公主那封盛气凌人的回信就在牢营区飞到婴美美手上。六旺凑近正在读信的婴美美问道：“风竹山有没有应承还我们的婴儿债？”婴美美斥道：“这不是你们男人应该过问的事，一边去！”
看着信，她的额锁紧，她决定在煮婴祭祖结束后去凤凰世家找大凤凰，因为她听小女儿婴小月说过凤凰世家的破石公子从南土回来了。
婴美美嘴唇略大，是一个冶艳的美女；她相好过许多情人，却一直没有生育，凤凰世家的大凤凰把唯一的女儿小凤凰过继给了她做女儿改名叫做婴小鸡，大妹妹婴笑笑又把女儿婴小月过继到她名下做了小女儿。婴小月爱上了凤凰世家那个飘忽不定的长公子破石，这个已经二十五岁的破石公子按照食尸族的风俗至今还只能算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伏尸山食尸族在女权天下声名狼籍，唯一有些让天下人称羡的是它独出一格怪异浪漫的成人礼；这个成人礼规定：每个食尸族男孩长到十七、八岁都必须被一个有过性事经验的女人看中并与他一夜缠绵之后，由女人亲自带着他去主母室证明并由主母登记成年，从此才算成为真正的男人。此成人礼仪盛行将近千年从未遭遇男人的拒绝与反抗，但妨事皆有例外，——破石公子拒绝与伏尸山上任何一个对他百般挑逗的美女苟且。
婴三一手抱羊羔一手抱猪崽远远落在婴美美和六旺后面，他欢快地念叨着：“小羊小猪你莫怪，你是人间一碗菜，今朝早早死，早死早投胎。”
六旺牵着小牛趁着婴三独自走在后面甚远的机会凑近婴美美细声问道：“美美，今夜我来爬你的窗？”婴美美低声斥道：“今夜轮不到你！”
三
寒风拂云云掩月。
月亮在哭泣，冷煞惨淡的月之泪光从黑云的缝隙流向大地。
伏尸山南，食婴广场。
熊熊的大火在六角柱形煮婴大釜下疯狂地跳着恶魔之舞；与大釜并排坐立的先祖牺后大石像比大釜高出一个头部宝相庄严面向东方，石像座前香火袅袅，并列着三牲供品：傍晚时牵来的三幼畜早己被割去首级剥皮煮熟。
大釜内盛着大半釜的清水，釜底灶内的干柴烈火映红着围釜而坐的一大群孩子的脸，在噼噼啪啪的火声中，婴美美主母唱诵着食尸民族的传承史诗：
先祖牺后，历尽艰险。
您的德行，感动上天。
人类薪火，由您再传。
您向牛神，借种繁衍。
您把自己，炖成肉汁。
儿女们啊，吃掉慈母，
去尽牛迹，恢复人脸。
临死之前，您教儿女，
怎样食肉，怎样杀生？
剥皮剜腹，剔骨挑筋，
烟熏火烤，红烧清炖，
腌泡油煎。悠悠众生，
尽归人口。驯养六畜，
功德比天。恩威并施，
愚弄诱骗，凤凰落地，
变成肉鸡，先吃鸡卵，
再吃鸡肉，全吃干净，
鸡的一生。凶猛野狗，
变成猎犬，充当**，
点头哈腰，摇尾乞怜，
狗仗人势，捕杀众生，
冲锋在前，当它老迈，
走狗烹宴。野猪变猪，
呆呆傻傻，宰杀方便。
温顺如羊，羊毛作衣，
羊肉作宴。驯化牛马，
耘地耕田，驮物运货，
任由挥鞭。先祖牺后，
您与子孙，血脉相连。
您象太阳，庇佑我族，
生机盎然。釜水煮婴，
祭拜我祖，浩荡隆恩。
食尸薪火，世代相传。
孩子们聆听着婴美美口中传出的血腥史诗，又目睹着大人们津津有味吃婴儿肉喝婴儿汤；这种教育的目的是要让食肉吃婴传统世代传承，把下一代驯化成合格的心狠手辣的食尸族人。
四
伏尸山食婴广场上人山人海，每逢煮婴祭祖，与食尸族人都必须到食婴广场聆听杀生食婴传统文化教育不同的一个例外是，就坐落在广场西北角贵宾省后面的凤凰世家一直以来拥有一项特权：凤凰世家虽然也要把首婴贡献出来祭祖，但他们平时不必参加杀婴煮婴的血腥集会，被杀婴儿都要由母亲抱着先去凤凰世家告别。今夜，凤凰世家大门紧闭，刚刚从南土玉帝山赶虎归来的破石公子害怕闻到广场上的血腥味，早早地悄悄去了牺后峰顶上过夜去了。凤凰世家有三百多人口，整个大院到了入夜之后一片安静。当家人大凤凰当年产下的首婴同样送去祭了先祖牺后变成了进入千人口腹的婴儿汤，如今她余下长子破石、次女小凤凰和三子支重；小凤凰如今改姓换名做了主母世家的长公主婴小鸡。
婴小鸡脱离了凤凰世家也就失去了那一项可以不参加煮婴祭祖集会的特权，今夜，她随义母婴美美一道在食婴广场主持大局。
今夜将要斩杀入釜的是婴美美主母的小妹婴楚楚的首婴，而斩婴手正是首婴的二姨娘婴笑笑和堂姐婴小月。
婴小鸡得益于凤凰家的遗传基因，拥有傲视全场的曼妙身高，她比义妹婴小月高出一个头有多。婴小鸡冷艳深沉；婴小月怀抱春风多愁善感，是一个瓷缸一样仿佛可以哭碎自己的小美人。
婴小月与她的生母婴笑笑同是食尸族金牌斩婴手，婴笑笑走向全身哆嗦的妹妹婴楚楚，从妹妹手中抱过来那个将要满月的漂亮女婴。女婴白胖的小脸上睁着明亮的双眼，她看着煮婴大釜下噼啪作响的大火格格地笑着。婴笑笑嘬哄着女婴慢慢将她脸面朝下抱着放到了斩婴大砧板上，婴小月朝自己的一双玉手上吹了口气，她瞄准女婴的后脖颈举起了斩婴刀。
五
婴楚楚听见她的幼小的女儿被一刀斩落时的仓促短暂的半声呐喊，那声音细小，可她听得清清楚楚是半个“妈”字；半个“妈”字如同利箭刺入她的心窝，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将她击碎，生命在轻忽中如同烟丝般被一阵狂风吹散得荡然无存。
被婴小月那一分为二的一刀吓得花容失色，光荣母亲雨美嫣瞧见一颗小人头在刀光中脱体飞出正好被婴笑笑接住，她与婴楚楚同时晕倒昏迷过去，她抱着幼女小美嫣倒在她母亲雨美妈的怀中。食尸民族鼓励女人们自愿献出首婴来祭祀先祖牺后，自愿者称为光荣母亲；下个月十六日是食尸族先祖牺后献身死难年祭大庆日，是日将有雨美嫣、辣子花、食骨让、日中花、七夜花和水仙女等六位光荣母亲适逢有首婴献祭。在首婴被献祭之前，光荣母亲拥有至高无上的情绪渲泄权，她们骂谁谁就得自认倒霉地乖乖听着；她们还拥有一项特权：为那些被她们盯上的少年美男举行成年礼，也就是占有他们的初夜。她们都盯上了凤凰家那个已经二十五岁仍然未经过成年礼的破石公子。
婴小鸡举目望天，月亮彻底地被层层叠叠的黑云吞没了，天地间只剩下火光，——焚煮生命的火光。广场上弥漫着浓郁的人肉香味，那纯纯的女婴的嫩肉的清香刺激着食肉者们贪婪的味觉神经；婴小鸡却分明感到一张张啖肉的血口正在撕咬着所有的生命。
婴美美对从她怀中幽幽醒转来的婴楚楚细声说道：“小妹，坚强些，不要丢我们主母世家的脸；食尸族女人都要过这一关，以后先祖在天之灵会保佑你生出十胎八胎来。”
婴小月用水冲洗干净大丁板和斩婴刀上的血迹又盥净双手，她也赶过来安慰悲伤中的小姨娘；婴楚楚克制着对侄女婴小月那一双美丽纤细的玉手的恐惧，任由那双玉手搂着她的胳膊。
就是这双小巧的玉手，一刀斩杀了她的女儿。
六
满满一碗烂熟的婴儿肉陈列在先祖大石像脚前与三牲并列置于首位，全场人跪满一地，拜请先祖赏用祭供。
三叩九拜一番虚拟做作之后，开始了活人之宴。
婴美美从煮婴大釜基座斜坡的石级拾级而上，拿起长柄汤勺舀出一小碗婴儿汤，吹散滚烫的热气抿了一小口汤，然后她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嚷道：“好汤，好汤啊！”
孩子们的嘴角流下口水，他们要等到大人们排着长队依次各喝完一小碗婴儿汤才能轮到。
后世的人类可能很难理解食尸族杀食首婴的残忍风俗；其实除了抱朴守一的圣人之外，生活中的平常人大都是平庸的恶人。当大家都吃猪肉时，你理所当然认为猪生来就是为人类的口腹充当食物；你不敢相信的一个事实是，当大家都吃人肉时，你也会在心理上逐渐接受认可。大环境对个人的同化作用具有非圣人无法抗拒的神奇力量。
七
伏尸山上杀食首婴的大环境已经存在将近千年，平庸的恶一旦长期而普遍地存在，处于恶中的人们就再也感觉不到自己是个恶人，婴美美当然也不例外。婴美美最大的心愿就是要在自己卸任主母之前完成先祖牺后的遗愿，她要讨还风竹山欠下食尸族的那一笔千年婴儿债；当年先祖大仁大义借人种给竹几族先祖竹后，竹后因此繁衍了竹几民族，这样的民族大恩仅仅要求每隔千年吃竹几族一个主母首婴，风竹山上的历代主母还要一代拖一代一直拖延至今仅仅剩下最后二十行年期限。
婴美美决定向凤凰世家求助，煮婴祭祖集会一散，她吩咐小鸡和小月姐妹陪着婴楚楚先回主母世家，她擎着风灯向着凤凰世家径直而来。
与坐落在食尸族住宅南区东南端的主母世家遥遥相对，凤凰世家位处住宅南区的西南端。凤凰世家是伏尸山上的圣贤世家，这个家族的男女都不可思议地世代食素，传说他们因为食素传承着一种神秘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驱赶老虎。
婴美美敲响了宽大的院门。
开门的是小公子支重，他陪同着婴美美去见母亲凤凰女。婴美美见到年仅十四岁的支重已经高过自己，他双足履地竟然不发出一点声音，她问道：“支重，你是不是没有重量，走路听不见声音？”
“食素者气清，自然身轻；食肉者气浊，脚步咚咚。”高贵优雅的凤凰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婴美美眼前，婴美美听着凤凰女有如从地下突然冒出的现身说话，心中惊怵，她再听听这个住着三百多号人的大宅院竟然寂静得可以让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凤凰女房中，宾主入坐。凤凰女接过婴美美递过来那封竹几公主所回的鸽信轻读道：
竹几素问拜伏尸山婴美美主母台下，锦鸽飞来，片椟帛简，字字见刀，句句入骨，通览之下只见一个血口人肉的吃字。两族先祖缔盟，风竹山旦夕未忘，今我以竹几民族主母继承人身份向你承诺，千年契约债务将由我任上归还。倘若我任职主母期内生下首婴，我亲自送来伏尸山上践约；倘若我生不出一女半男，就用竹几素问两米之躯抵债归还，我肢体健全无缺，天下以美女视我，香肉艳骨任由你族剁煮蒸炖，若何？至于你要赶车载礼亲赴风竹山，此举万万不可。两族有同宗之名，却无同宗之义；风竹山上一人一木一草俱是干干净净，尔等啖尸食人之口腥浊肮脏之腹，一呼一吐是有毒之气，一屎一尿是众生之冤尸恨骨，我只说一句，你的一对脏脚胆敢踏入风竹山半步，千年契约就算作废。伏羲九八零年梨月十二日傍晚。素问再拜。
凤凰女读完信顿觉浑身舒畅，她忍俊不禁现出笑来。婴美美道：“姐姐如此好心情却不顾及我的感受，你看这素问还没有做主母就已经如此咄咄逼人，连我想去一趟风竹山与她交好的路也被她封死，我该怎么替先祖收这笔债呢？”“主母不打算再用武力了么？”“我还是想用和平的方式，素问不是要竞技招亲么，我想请破石公子去参加；如果破石公子愿意去风竹山问鼎，天下还有谁敢与争锋。”“我不会对凤凰家的儿郎缺乏信心，只是我族不在被邀请之列，怎么去？”
婴美美道：“我想这点小障碍还难不住姐姐，姐姐帮我这一次，我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哩。”
凤凰女明白婴美美在拿将要让婴小鸡继任主母作条件要挟她，她点头表示应承却又说道：“我会全力说服破石去风竹山应招公主夫婿，可是我知道风竹山上还有一条禁止竹几族男女与食尸族男女发生关系的祖训呢？”“这竹几族订下这样的祖训来只是要羞辱我族，这些小问题也同样难不住姐姐。”凤凰女胸有成竹笑道：“我儿子不去则罢，若去，公主夫婿必定是他。”
这时支重推门送了两碟素点进来。遇食勿言是女权天下的风俗，凤凰女指了指婴美美的腹部然后做了一个往下清洗的手语，意思是要婴美美学吃一下素食清洗一下肠胃中的血腥。婴美美见惯了清高自诩的素食者们的一个通病，——他们喜欢不失时机挖苦一下肉食者，就如同竹几公主信中的挖苦讽刺一样。
桌上的更漏指向夜半，爬窗的时候到了，凤凰女盯着急着用素点的婴美美有些阴毒恶恶地笑着。这一回婴美美不用凤凰女打手语也明白她的恶笑内容是：食肉者性欲旺盛，赶紧吃完回去会男人吧。
婴美美想道：我性欲旺举族尽知，好在那风竹山上的素问不知道，你风凰女取笑我，我不如豁出去。她如此一想向凤凰女指了指自己胸前两个浑圆的物事又指了指下身表达这样的意思：我全身火急，需要男人了。马上告辞。
婴美美瞧了一眼满脸惊讶的凤凰女一转身走了。
八
婴美美向凤凰女表现出来的欲火一半是玩笑另一半却是真的，食尸族人热衷于食首婴，除了代代相传的习俗原因之外，另一个秘而不宣的原因则是食婴男女性欲特别旺盛，所以乐此不疲。
婴美美匆匆回到主母世家咚咚咚上楼冲入自己房内，黑暗中她伏在窗口等待牛牢营营长小牛皮发出暗语爬窗进来和自己上床。她不曾想到小牛皮比她更猴急竟敢未经她允许就早已爬窗进来赤身裸体躺在她的床上，他从床上起来摸到窗前拦腰抱住婴美美。
“啪”的一声，婴美美反手一巴掌打在小牛皮脸上金光四射。
“跳下去！”她指着窗口命令黑暗中的小牛皮。
“扑通”一声，小牛皮一团肉躯不顾死活从窗口跳了下去，他接住婴美美愤怒扔下来的他的衣服披挂不及落荒而逃。
她点亮风灯，却见门口站着婴小鸡：“妈，出了什么事？”“一只鸟不听话飞走了。小月呢？”“小月和我送小姨娘回来，她放心不下她的好朋友雨美嫣，可能到她家过夜去了。”婴美美想再问一下婴楚楚的情绪是否稳定门口却已不见婴小鸡，这个来自凤凰世家的女儿一举一动都如同影子一般迅捷无声。
等待婴美美的又将是一个难眠之夜：她并不后悔赶走小牛皮，她需要男人，却不能乱了祖宗章法。
让她难以入眠除了对男女之事的渴求这个原因之外，就是因为风竹山上的竹几公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