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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干鱼革命成仁 破石射虎灭凶

作者:圣经 当前章节:8954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0:21

更新时间2011-2-18 12:17:41 字数:8124

 一

凤凰女来到雨美家门外,大门紧闭,她从门缝里瞧见雨美妈抱着小孙女站在楼上窗口倾听邻舍鲍干家激烈的争吵声。凤凰女拎着雨伞转到鲍干家门前,也是大门紧闭,她凑近门缝,看见鲍干妈打横坐在楼道口,两条腿一上一下堵在那里。鲍干鱼在楼上大嚷:“今天在渡口,婴小月要抽我耳光,她要是痛痛快快打了我我也认了,可是她看见我的脸之后她那只打人的手也嫌弃我这张脸,她不打了。我还活在这世上干什么。什么人都可以嫌弃我,独独婴小月没有资格,她一双斩婴手斩杀了多少婴儿,我计着数哩,如果当时只有她一个人,我就把她——”鲍干妈骂道:“你这个天杀的,你想把小月公主怎么着,她是替先祖杀婴,人家有先祖撑腰,你会遭报应啊。”

“邦邦——”鲍干鱼猛击砧板:“狗屁先祖,别人怕我不怕,我一心求死我还怕什么。我本来想等训练好小鬼之师才去消灭他们,我不等了,我现在就去,我今天一杀凤凰世家,二杀主母世家!”“你这个畜牲啊,大凤凰是我的恩人你都要不分青红皂白去杀啊!”“我恨破石,他不就生着一张俊脸让女人们都围着他吗,而且我今天警告过他让他不要去风竹山,他偏要去,我杀光他的家人让他也知道什么是痛苦!”鲍干妈号哭道:“你先杀我吧,杀了我你想杀谁我也管不着了!”

楼上突然声息俱无,鲍干妈倒下不再动弹。

凤凰女万万不曾料到鲍干鱼首先要报复的竟然是凤凰世家,她一时进退两难:这里鲍干妈生死未卜急需救治,另则鲍干鱼可能已从后门出去杀往凤凰世家,雨美嫣独自在那里。她急推木门已从里面上了栓,情急之下再无顾忌身如蝴蝶般纵起踏足而上从二楼窗口翻身而入,堑背推胸急救之后鲍干妈悠悠醒来,鲍干妈惊道:“大凤凰,不得了,你赶紧回去,孽畜杀到凤凰世家去了。

凤凰女箭一般下楼走了。

凤凰女一路疾行回到凤凰世家,见到老园丁若无其事在院内走动,她的心放下了。

老园丁迎上来道:“大凤凰,刚才鲍干鱼手舞双刀进院撒泼,我看得清楚,他拿的正是保管在主母世家的那两把斩婴刀,他大骂大公子不是人,三小姐从房中赶出来面对双刀毫无惧色,她一顿臭骂,鲍干鱼抱头鼠窜走了。您这干女儿认得好啊。”“我女儿她人呢?”“在您房内哩。”

凤凰女快步进入房中,她见义女平安就急着要去主母世家。雨美嫣道:“我不知道这个恶人还要杀往主母世家,弟弟在那儿,我要去保护弟弟。”

凤凰女和雨美嫣赶至主母世家。

大门敞开,院内的角落挤满了恐惧的女人,婴小鸡扶着刚交丧女之痛的婴楚楚站立在一旁。鲍干鱼手舞双刀正在大声训斥:“婴小月,你这个万恶的斩婴手,你有什么资格轻贱我。我今天让你死个明白,我要看一看你这个双手沾满鲜血身负一千零七个婴儿性命的凶手自己怕不怕死,你给我站出来受死!”

凤凰女和雨美嫣看见支重立在鲍干鱼身后十步处,婴小月躲在婴美美和婴笑笑身后,她的右肩正淌着夺目的血,婴美美的弟弟婴三没有半分男人气概畏索地与婴美美挤在一堆不敢出头。这时候院墙外汇聚了越来越多的男人准备扑进去擒拿鲍干鱼。

鲍干鱼血红着双眼长啸一声就要杀进女人丛中,婴小月奋力甩掉婴美美和婴笑笑的阻拦冲出人群喝道:“你杀我一个,放过她们!”

婴小月低下头把脖子伸到鲍干鱼刀下喝道:“你砍啊!”

鲍干鱼双刀互击发出“邦邦”之声大叫一声“好”,他紧闭双眼双刀向着那一截雪白的美颈狠命斩下。

双刀没有切入婴小月的脖子就被一股大力钳住,鲍干鱼睁开双眼发现支重钳住了自己手腕半分动弹不得,他血气上涌一身蛮力暴涨,支重突然松手身子弹后而去远远立定,双刀仍然在鲍干鱼手中。

鲍干鱼回头再寻婴小月,婴小月己在凤凰女怀中,雨美嫣替她在包扎伤口,凤凰女平静地望着双刀道:“鲍干鱼,你把刀放下,我向主母讨个人情饶过你这一次?”这时鲍干鱼看见婴美美指挥着六旺、小牛皮和秃头鹰等几十个手持钢叉的男人包抄过来把他团团围住,他更加握紧了双刀。雨美嫣向鲍干鱼大喝一声:“我母亲叫你把刀放下!”

“当啷,当啷。”双刀落地。

六旺、小牛皮和秃头鹰见鲍干鱼已经缴械在地,从三面扑上将鲍干鱼四仰八叉按在地上呼唤着拿绳索来缚。鲍干鱼狂吼一声攒起头来狠命撞向六旺,六旺不愿硬碰把头闪开却把一只耳朵白白撞上鲍干鱼的牙齿,“嗤”的一声溅开一蓬血雨。六旺剧痛中抱头逃走,鲍干鱼吐出半边耳朵露着两排狰狞的血牙又是一声狂吼,小牛皮和秃头鹰胆寒力怯,鲍干鱼如同发怒的猛虎咆哮而起五指如钩扑向小牛皮竟生生咬断小牛皮半截手指,又一蓬血雨飞洒在阴沉的暮天之下。秃头鹰心胆俱裂返身飞奔而去,小牛皮痛在地上打滚。

鲍干鱼懦弱了几十年,沉埋了几十年的力量加上他无女身可近的一身精阳爆发出来有如排山倒海,他空着双手睨视场中手持钢叉的男人从容拾起了两把斩婴刀。

婴美美绕行到凤凰女眼前急道:“要是大公子不走,哪容这丑人猖狂,还请姐姐分付小公子再出一回手,这些男人空长着一身膘肉啊?”凤凰女道:“我要鲍干鱼活着,你答应吗?”婴美美点头应允。

凤凰女向远处一直在等待她发出指令的支重点了点头。雨美嫣急道:“弟弟这么小能行吗?”凤凰女道:“你照顾好小月,我去给儿子看着。”

身形单薄半大孩子的支重再次徒手面对鲍干鱼,他瞥见母亲站在离自己五步的侧后角,女人丛中的婴小鸡也悄悄站到鲍干鱼侧面,支重信心倍增向鲍干鱼鞠躬道:“干鱼大哥,每个生命都应该好好活着,请你放下刀。”鲍干鱼道:“你一个小孩赶紧退开,看我杀尽这些贪生怕死之辈。”

支重目光变冷,一步步走向鲍干鱼。

鲍干鱼抡起双刀张扬作势,支重视若不见仍然一步步惊心动魄向他而来。鲍干鱼凶性爆发把双刀向支重同时斩下。

双刀深深砍进泥土之中,鲍干鱼双手被反折在背后。

五花大绑的鲍干鱼被押往食婴广场先祖石像前,秃头鹰按住他的头一下又一下给石像磕头。

他不能破口大骂,他嘴里塞着棉球。

凤凰女跟着一干男人把鲍干鱼送到他家交给了鲍干妈。

这是婴美美对鲍干鱼的从轻发落。

凤凰女对鲍干妈再三安抚宽慰又见鲍干鱼再无闹腾之意才来到邻舍雨美家接走小美嫣回凤凰世家。

晚餐后,凤凰女抱着小美嫣和雨美嫣在房中叙话。

“我哥今夜在哪里过夜,他不是被风竹山邀请的客人?”

“你不是去牺后峰见到他怎么睡觉了吗,你还耽心什么?”

“可今夜如果再下雨,难道他就在网兜里淋雨?”

“我不把你哥怎么睡觉说清楚,你今夜睡不着觉了。风竹山南面有一座独立高山叫做南山,南山顶上有竹几族人修的驿馆,你哥今夜高卧其中。”

雨美嫣露出笑脸接过小美嫣起身出门去破石房中睡觉,婴小鸡出现在门外,她伸过一双手笑眯眯地向着小美嫣,雨美嫣有些局促叫了一声“二姐”,婴小鸡甜蜜蜜应道:“我就等你叫我这一声哩,你和我进母亲房中,有事要商量。”下午时在主母世家混乱的现场雨美嫣没来得及和婴小鸡招呼,现在见婴小鸡如此亲切,她有些虚悬的心彻底放下了。

婴小鸡神情肃然告诉母亲:“鲍干妈和鲍干鱼就在下午众人离开后都上吊了,被人发现时早已断气。主母亲自料理他们母子后事去了。现在最苦的是小月,她被鲍干鱼的鬼魂缠上了,右肩伤口没好,又疯疯癫癫手舞足蹈,她说她看见鲍干鱼要杀她,可我们看不见啊。奇怪的是她还嚷着要美嫣赶快去救她,这么晦气的事本不该来告诉美嫣,可她泪汪汪地央求我,我只好来了。”凤凰女从两个生命骤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道:“这都是胡闹,我们美嫣又不是医生怎么能救她的疯症?”

死亡是人类最深刻最沉重的教育,雨美嫣惊闻死讯,心中的那个耻辱痛苦挂空了,她把小女儿更加紧贴于怀,生命相连时的幸福与生命突然分离而去的空茫尖锐地对立着。她郑重对义母说:“我跟姐姐一道去救小月。”

凤凰女点头道:“你们去主母世家,我得去美嫣家,邻舍死了两个人,雨美妈一个人在家哩。”

凤凰女穿戴整齐往雨美家去了。

主母世家。

老祖母和小女儿婴楚楚站在门口束手无策看着房内婴小月兀自向着空气喃喃自语哀苦求饶。雨美嫣进入房内坐在婴小月的床沿上,她也望着空气怔怔出神,她们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婴小鸡抱着小美嫣也悄悄站在了门口观望。雨美嫣向门口示意,众人退开进入隔壁婴小鸡房中。

婴小月双手被无形的力量拿捏着伸长在空中,双眼恐惧地放着白光。鲍干鱼阴森的声音飘荡在整个主母世家:“你那恶毒的老干妈生不出小孩那是报应,你也是个不下蛋的石头女,你这铁石心肠的女人还想和破石公子在一起,人家嫌弃你这双斩婴手你不知道吗!”婴小月蓬发呆面哭道:“我再不做斩婴手了,你放过我这一回?”阴森的声音厉声喝道:“我放过你,那死在你刀下的一千零七个小冤魂能放过你吗,你就跟我上路吧!”

血红肿胀的舌头从婴小月嘴里艰难吐出,她的脖子被一双无形冰冷的手锁住。她看见遍地都是婴儿的小人头和没头的小身体向她呼啸而来。

雨美嫣向着一时间阴沉的虚空呼喊:“干鱼大哥,松手啊。”她情急之下双腿就要跪下,一股阴风划地而起生生托起她要跪下地去的双膝,雨美嫣坐回床沿。

那阴风“呼”的一声逸出窗外,半空中传来鲍干鱼的声音:“大圣母,你今日救了她性命,她日后要斩你的孩子啊。”

“你的孩子”四个字让雨美嫣无限感动,窗外皓月朗朗,一切归于平静。

婴小月悠悠回转神来:“美嫣,我刚才做了一个恶梦,梦见鲍干鱼要杀我,我嚷着你来救我,原来你真在这里。

雨美嫣把婴小月揽住:“都过去了。”她为阴阳两途的无可挽回而泪如雨下。

通常的六畜工程是指马、牛、羊、鸡、狗、猪被人类驯化成了家养畜,其实这六畜当中有一个例外就是马。马并非被人类所驯化而是以朋友的身份自愿介入人类生活。马的天性中有侠客式的豪情,它喜欢交友,喜欢士为知己者死,它对友谊的忠诚被厚颜无耻的人类利用,人性中最可耻的贼性与奴性会这样存在:当你拿鞭子抽他时,他亲吻你的鞭子并视你为主人;当你捧出心来真诚待他,他会用鞭子抽你并自以为是做你的主人。马对人类的友谊换来的是马鞭。

要识别一个男人是否真男人只要看他怎么与马相处就一清二楚了。

破石借着荤粥马的脚力冒雨来到风竹山南面的南山顶上,竹几族人修建的供采药人歇脚的驿馆内配有厨房灶具和床铺,却没有附设马棚。大雨下到傍晚才停,破石为荤粥马置好饮食就着手打造马棚,南山上只有水竹没有楠竹,对岸风竹山上苍苍莽莽皆是楠竹,他踏着月光下的“之”字形马路徒步下山往返两次去风竹山上砍了十几条楠竹扎捆扛上山来,又在南山之腰放倒一片水竹拽将上来,竹竿立柱横梁,竹尾扎成瓜几状(按:把竹尾纠编成扁平形状,此技术延续至今,农村人用来做瓜棚,这样的竹尾便叫瓜几。)用来做顶。破石把一个马棚搭建完工已是四更天,荤粥马从半宿的熟睡中醒来,它看见自己的新居安然入内再作歇息。

破石打着哈欠要入驿馆内休息,看见种在门前湿地上的二十支草箭有一支从泥土中跳了出来,他收了箭置入马背上的箭囊,依旧入房和衣躺下,瞬间入睡,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窗外艳阳高照他兀自在黑暗的深渊里死去一般。

梨月十五日晨。

伏尸山鲍干家门楹上张贴着婴美美手书的挽联:

东门哺子穿针引线音容宛在

西风哭母泣血慈恩浩气长存

横批:一门忠烈

花如白河,人如白鲫。鲍干一门已经“绝后”,按族中惯例,举族为鲍干母子披麻戴白。

我们伏尸山鸽群迎着慈悲的朝阳盘旋于空,俯瞰地面上细小的人粒,向卑微中捍卫尊严而死的两个善良生命致敬。

举族老幼从贵宾省所在的南大马路出发经过主母世家所在的东大马路往北再往西进入北横路,依次而进在鲍干家灵棂前藁荐上焚香上祭,再起身往西进入西大马路往南回到贵宾省,贵宾省不接待外宾时就是族中每逢大事的集中地。

从空俯瞰,那些白色的人粒组成一个长方形框徐徐攒动行进,那是一个活着的人流花圈。

鲍干家烛火摇曳香烟荧绕哀乐恸天,死亡的肃穆凝重灌注在每一个生者的脚步。

梨月十五日。

伏尸山鲍干母子出殡的日子也是风竹山竹几公主素问上南山采药的日子。

戴着双面龙首防虎面具的素问和山妖上行到南山之腰,俯看低矮辽阔的风竹山上竹海苍苍生机盎然,朝阳宜人,清风习习。素问身穿湖蓝底色锦绣绒衫腰系软金缎带足踏草皮靴双手戴织金手套拿着山锄和药镰,在草丛中辨认寻找。百草皆是药,就怕人不识。大自然一草一木一花一尘埃都因道而存在,愈是你认为低级的生命愈是有着令你深畏的道理。

素问取下让她很不方便的面具放进药筐,山妖心中惊怵,他手提木金叉在山腰马路上来回巡视,心中荡漾着护美的英雄之气。

原来防虎是女权天下人们的生活常识,神魔小说中说“山高必有虎”是一句神话,但在地广人稀的年代,山高必有虎。

斑斓饿虎昨夜四更左右来到南山,它一进山就闻到破石那用百草之王打造而成的草弓草箭的气味,它谨慎地在远离那气味的地方潜伏。老虎在食物链上没有天敌,它的天敌是人类的智慧。

老虎早就瞄上了素问和山妖。老虎对于直立行走的人类并不如同对付牛羊那样无所顾忌,老虎对人类这种怪物始终捉摸不透,极少会正面向人发动攻击,而是悄无声息从背后袭击一口咬断人的脖子。女权天下的人们制出双面龙首面具,前后各有一张脸和一双巨眼。老虎暗中盯视着两个龙首人身的怪物,它不知道大地上什么时候多出了这种前后都有脸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威猛的新物种不敢轻举妄动,它看见素问取下面具心中狂喜:原来这新物种是人类假扮,但它仍然顾忌戴着面具的山妖,老虎没有推此及彼举一反三的思维,它仍然谨慎地跟踪,只是它已经认定素问是它今天的“早餐”。

十一

山妖持叉跟在素问身后随停随行,他们看见水竹林中空出了一大片,只留下都是一刀过口的大片竹茬。素问笑道:“这地上的痕迹是往山顶去的,有客人到我们驿馆投宿哩。”山妖道:“驿馆有现成的住宿,这客人却要糟践这许多竹子,再说夜行投宿可以来我们贵宾省吃的用的都方便,这人偏要鸟兽般住在山上,真是什么怪人都有。”(按:女权天下各族贵宾省接待旅行食宿都是义务,地广人稀的年代,一个陌生的客人使常住山林的人们倍觉亲切。)素问道:“南山在我族看顾之内,来者就是客,我们去看看客人短缺什么,着人送些供应上来。”

南山之顶现在是老虎不敢前去的禁地,老虎无可奈何看着它的早餐往山顶而去。

十二

一男一女的脚步踏上南山山顶,破石就被自己敏锐的听觉从沉睡里拽出弄醒。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女音说道:“见到我们两个陌生人视若不见,这大白马是马中神品。”他猛然想起这熟悉的女音正是梦中女大地之神的声音只是更为年轻悦耳一些,所谓坐怀不乱不过是因为乱怀的人没有出现。破石的心中一时波涛汹涌地想:是竹几公主,是竹几公主!

他强压心中的狂跳让自己平静,他不能漏听掉她吐出的每一个音符,直到她和一名男子说笑着进入驿馆,他急忙扯上竹笠盖住头脸。

素问绕过睡床进到里间的厨房,察看过柴米油盐出来轻言道:“哥哥,你安排人先送半个月的伙食上来。”被素问称作哥哥的男子道:“客人要在这里住那么久吗?”素问道:“你没看见客人大费周章搭建的马棚吗。”

破石屏住呼吸微微裂开一丝眼缝从竹笠的边缘望出去,跟前站着的千真万确就是他的画中人,他的画中人千真万确就是竹几公主,竹几公主千真万确就站在跟前,他极力克制住要与她相见的念头,因为他害怕:当他热切地把她当成自己深情七世的恋人面对她,她却只当他是一个陌生的客人。他根本不懂得怎样去也更不会愿去追求一个女人,他认定爱情就应该是上苍注定,四目相对就已穿越前世今生。他的身上备带着面罩在她没有爱上他之前,他都会戴着面罩。

此时破石又听见素问对那男子说:“哥哥,你得在这里歇半个时辰,我那老毛病犯了,得去找个僻静处。”那男子指了指驿馆旁边的茅厕问道:“公主,这儿不行吗?”素问细声道:“这茅厕久不见水,如今驿馆住着客人,我得走远些。”那男子道:“你把面具戴上,我也得远远替你张望,这高山之上不能大意。”

素问戴上面具先出去,不一会那男子也提着木金叉走了。

破石一骨碌下了床,戴上面罩取了弓箭悄悄追了出去,正所谓关心则乱,他知道这南山上昨夜来了老虎,他比谁都了解老虎的秉性:在男人和女人中,老虎更喜欢选择吃女人;他沿着下山马路追出去竟然一路不见素问和那男子,额上冷汗迸出。

十三

潜伏在林荫中的老虎终于等到去而复回的女人,虽然女人又戴上了双面龙首面具,但衣服身段半点没变,哪能逃过精明的虎眼,老虎穿林过草一路跟踪,它又瞧见另一个形貌凶狠的新物种只是远远跟在后面,这令它欣喜若狂。

素问要找方便处,为了不让臭气熏着驿馆,她没有选择那条“之”字形下山马路,而走进了远离山顶驿馆却与之相连的另一座稍矮的山坡,在一大丛茶树后面落下裤裙蹲下。素问患有痔疮宿疾,大便频繁又十分辛苦,着力时肛门肉往外吐生生地痛,待她忍受不了把肛门往内蹩收时连同大便也缩回进去,一泡大便就在将出不出的关口死死纠缠着。久而久之,当肛门之内欲出不出的大便在历经痛苦和努力之后终于排泄而出,那种胜利的喜悦反而让她留恋和沉醉其中。

素问透过茶树丛的枝缝看见戴着面具的山妖持叉在远处不时焦急地张望,他在四处巡视着这里是否有老虎。

素问看见这个一直让自己视为兄长的亲人如此焦急也变得焦急起来,她使劲着力,可是肠中之物滞在肛门槛边就是下不了地。这时候她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冷森森的气息在荡漾,她克制着预感中的恐惧微微侧脸往后飘眼,视线余光中出现一只五彩斑斓的瘪腹饿虎,距离不过两丈。

素问明白自己已在老虎扑食的距离之内,逃走的机会是绝对没有了,远处的山妖不但没有半点救自己的机会,而且一旦山妖发现有虎而有所动作只能加快老虎向自己发动攻击;她保持现有姿势不再动弹,思索着如何自救。

十四

冷汗涔涔,心急如焚。

破石在下山马路上来回奔跑始终找不到素问和那个男子的踪影,他强压错乱的心跳冷静下来猛然想到自己愚蠢透顶,他想到现在真正要找的不是人而是虎。虎为百兽之王如果张扬现身森森虎气数十里可闻,即便它潜行隐迹但食肉物种一身血腥污浊之气也无法尽敛,人的生命气焰远不及虎,兼之竹几族人食素一身清淡之气更难寻觅。

破石俯身贴地,果然闻到森冷虎气竟在与峰顶绵连的另一处山坡密林中,破石拔足往上狂奔,箭尾按于弦上。

十五

老虎看着前面蹲成奇怪姿式的女人,一截香艳的臀露于衣裙之外,展示着这是天下最上等的美肉,可是这个奇怪姿式的女个一动不动又让它犹豫不前。老虎是孤独高傲的物种,它只吃活物,尽管饥肠辘辘,它仍在犹豫,等待面前的“早餐”露出一点点表现她还活着的迹象。

山妖看见了三点一线最远一个点上的老虎,素问处中间一个点上,他并没有象素问耽心的那样激烈反应,他明白他现在纵有千钧之力也使不上,稍有不慎都会置素问于死地。山妖轻轻放下手中木金叉,脱掉双面龙首面具,又脱掉上衣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然后慢慢背转身体向着老虎;他吸引到了老虎的视线:他甘愿以身喂虎来救出素问。

老虎的目光谨慎地审视远处那个先前冒充凶狠物种现在又主动脱衣献肉的男人,尽管它更喜欢女人的香肉,但虎性的孤高让它选择了明显活着的男人,它绕开数步向着山妖悄悄迈开了四只钩爪森森的虎腿,恰在这时,它瞥见女人香艳的臀下落下一串连一串的大便,它的尾巴刷地拉直上扬,凌空跃起,向着那一直装死的女人雷霆万钧地扑去。

十六

一支拖着七彩华光的响箭呼啸着有如电光劈开了所有草木枝藤的阻隔进入虎的肛门,老虎仍在空中,它的“早餐”——来不及半点躲闪的竹几素问——就在它眼前咫尺之遥惊讶莫名看着它不可思议的轰然落下。

虎目中的凶狠贪婪渐渐暗弱,它趴在地上痉挛不止,额头上那个白毛连成的“王”字拧结成了一个“一”字。

素问拉上裤裙立身起来,山妖急如星火拎叉扑了过来,他向着颓耷的虎头举叉便戳,素问急忙拦住:“不要打了,它已经不是老虎了。是山上的客人救了我一命。”

素问早已知道客人是名闻天下的赶虎人凤凰破石,他从林荫清谷中天神一般走了过来,素问取下面具向破石鞠躬:“竹几素问感谢先生救命之恩。”破石露在面罩眼孔中的双眼非常激动,他更加深长地向素问鞠下一躬转身大踏步而去。

素问在后来的历法日记中写道:

那是我第一次与他的目光正面接触,他虽然戴着竹笠和面罩,我仍然看得出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流露出孩子气十足的激动。我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在那一瞬间爱上他,当时的我更不可能知道他无意中画出我的肖像然后又在梦中得到大地之神的指引一路寻我而来,他就那样无法回头地认定我是他的七世之妻;他的爱情完全是一场赌注,所幸的是他没有赌输:我在以后的日子渐渐地爱上了他。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忍心去告诉他我是渐渐地爱上他的,更严重的是假如不是因为离朱头脑发热把我招亲的消息告诉了婴美美,鬼使神差般把他引到风竹山来,则完全有可能是另外的结果。我不会告诉他却想告诉世人:爱的世界里没有对称质量的天平,不要用生命去赌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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