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2-20 14:17:59 字数：5313
一
天机不可泄露。
人们希望看见过去预知未来，其实真的看见和预知了，只能徒增许多烦恼。大地之神提前把人间男女的姻缘告诉一个而不告诉另一个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破石在山顶驿馆安居，他心中懊恼：在那个梦中，女大地之神告诉他画中女子和他是七世的夫妻很快就会见面，现在确实很快相见了，但是他的这个七世之妻还在向天下竞技招亲，他得去同一批陌生男人竞争做她的夫婿，更可怕的是，他因为是食尸族人而在不受欢迎和没有参赛资格之列，在临危射虎之后他反而不便立即向素问申请参赛，否则就会有居功挟迫之嫌，但是他铁了心一定要参加比赛，他等待着竹月六日这一天到来。
日子在破石的诅咒中恶狠狠地过去。
素问三两天派人送些菜蔬供应上山来，他心安理得地认为妻子接待夫婿就应该这样。
这样直到竹月二日清晨。
竞技招亲的日子逼近，他还没有得到关于竞什么技在什么地点竞技的消息。他本来可以潜去风竹山上轻松窃听情报，又想：这风竹山是我七世之妻的地盘，我何必藏头缩尾。
青笠黑罩之外，破石白袍白马逶迤下山，(按：女权天下戴帽戴笠戴面具面罩是很常见的生活行为。)出了南山口，看见十余个男人在一丘长方形大水田的直阡道上扩宽铺碎石和草皮。
山妖见神秘客人下山来了上前招呼：“先生，你救过我们公主性命，我族主母要向您致谢哩。”破石心中冷笑：我救我妻子与你们有什么相干。他道：“请你指引贵宾省怎么走？”山妖比划着说清了贵宾省位置。破石奔贵宾省来，他觉得素问理应在贵宾省上班。
二
荤粥马威风凛凛立于风竹山贵宾省西大门前。
破石拾级上楼，他绕过长围桌找到主母室。一个和善的中年女人和一个纤细型美女坐在工作台两侧，纤细美女起身向对着她们行礼的破石道：“先生下山来了，我们刚刚还在念您对我们长公主的救命之恩。”破石谨慎道：“我来拜见竹几公主，她是在这里上班吗？”纤细美女道：“她忙着招亲的事情去了，这位是我族皇竹主母。”
皇竹起身友善地向破石颌首微笑。破石再次向皇竹深长鞠躬：“凤凰破石拜见主母，有劳您指引我到哪里可以见到竹几公主？”纤细美女抢答道：“我叫皇竹素木，素问是我大姐，她对您的救命之恩一直感激在心，只是她确实不方便见您哩。”破石性情疏淡却非粗人，他对着这个自称素问妹妹睁着大眼说瞎话的皇竹素木冷然道：“我自己去找，告辞。”言罢又向皇竹鞠躬。皇竹正要答话眼前已失去破石的身影。
楼下传来荤粥马一声长嘶。
皇竹道：“木儿，你把你大姐的客人得罪了。”素木冷笑：“凤凰破石是伏尸山上的人，无缘无故来南山上住，我怀疑是婴美美安排他来竞婚？”
三
风竹山有多大，荤粥马来自万里草原，就借你四只蹄踏遍风竹山也要找到竹几素问。
破石任由荤粥马驮着他往前奔驰。他这一奔驰正向着女巫楼而来，白马坡、陡石崖、罗娑塘和栗树林一晃而过，他看见女巫楼一号寓所的竹竿上挂着一件湖蓝底色锦绣绒衫正是素问上南山采药时所穿。破石侧耳细听断定楼内无人，就从马背上纵起，从那长年不关的窗口穿入房中，药草花木的清香扑鼻而来，药筐挂在床幔后的墙上。破石向神龛中大地之神鞠躬心存感恩，纵身出窗落于马上再往前行。
马路上走来一个大气磅礴的美女。女权天下遇女七分尊，破石下马退于路侧候那美女经过。美女向白马白袍青笠黑罩的破石啧啧顾盼又见他向自己深长鞠躬，她还了半礼试探问道：“先生是我们长公主的客人吧？”破石道：“正是。还有劳姐姐告诉我竹几公主在哪里上班？”美女道：“她在前面诗乐园大学教书，你往前有一处叉路你往右走直到进入一片参天大树林，听见琅琅读书声你就可以找到她了。”
破石再鞠一躬上马急卷而去。
美女惊愕：此人此马好快的速度，他既来参加竞技招亲，竟敢直接去找素问，却不知是天下哪一族的选手？
美女是桥木米恩。
四
竹几民族的四省一园都是半天工作制，上午上班上课，下午放假放学，男人们下午必须休息好养足精神夜半时好去爬女人的窗。快乐是生活的主题。
诗乐园由长老院和诗乐园大学组成。老人们在长老院抚琴下棋怡情养生。女权天下男人从小不接受识字教育，但男性长者例外，男人们从呀呀学语到成年到经历男欢女爱到辛勤耕耘半生之后，当白胡茬悄悄冒出成为敦厚的长者，这时方才拥有一直渴望的一样权利——识字，他们与那些稚口女童在识字班摩习女权天下的伏羲文字。
后世教育是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女权天下是从大学到中学到小学。
何为大学？
孩子们进入诗乐园大学唱诗班，接受尊天礼地敬生爱人的道德熏陶，灵魂高贵的女巫教授们把漫长岁月沉淀下来日久弥新的智慧之言虔诚地传承给同样需要高贵灵魂来支撑一生的孩子们。
天下文明，道德为先。先祖们运用古老的智慧让女人们处于优势，让男人们处于劣势，并非歧视男人，这是先祖在遥远的过去向后世子孙伸过一只手来按压着男人们血液中的暴力冲动和战争荷尔蒙，宁可让先进的文明成果长埋地下甘受贫穷简陋，目的是让一条路让道德走在前面。一个科技高度发达而道德滞后甚后毁坏的社会是人类的坟墓。
学之大者，方为大学。人在幼小时就在心灵中牢牢扎下道德的根基，这才是学中之大，而后精于技敏于识方为中学小学。
拥有小学资历的女巫们兼任着竹几民族的领导决策，皇竹和素问母女都在诗乐园兼职教授，她们的上司是玉竹云恩校长。
破石面对敞开的肃穆的诗乐园大学校门顿生敬畏，他让荤粥马在林荫中歇息，蹑足进入校园。他听见琅琅的唱诗声，一个唱诗班正在唱诵天纲地目诗：
太阳爱人曰羲，
人爱太阳曰皇，
大地爱人曰后，
人爱大地曰帝，
众生爱人曰道，
人爱众生曰德，
母亲爱子曰慈，
子爱母亲曰孝。
不敬太阳曰衰，
不敬大地曰败，
众生不爱曰穷，
杀戮众生曰凶，
母不爱子曰极，
子不爱母曰恶。
女人曰羲曰皇曰后曰帝是为天下，
男人曰羲曰皇曰后曰帝是为窃贼。
破石隐身在一个木墩后，校园内荡漾着神圣的气息，他轻狂尽敛心生惴惴，他不用寻人询问已看见穿着古怪乌鸦式黑衫的素问趿着高跟木屐从一间教室里冲出来，她冲到操场上踢掉两只木屐赤着双脚甩开两只鼓荡的大衣袖横过操场冲进对面折角处女厕中去了。破石想：这痔疮把她折腾得这么苦。不一会儿，素问从厕中出来望着破石打手势让他赶紧出去。破石想：我一早来寻你还没说上话我决不能走。素问急得一跺脚转身又入厕去了。
破石听见背后木屐声响，回头，一个穿着和素问一样的年轻美女恶狠狠走来。破石鞠躬，美女做了一个“请跟我走一趟”的手势见破石屹立不动欺前轻声道：“我今天如果请不动你，我将严厉处罚素问？”破石大吃一惊他想不到这年纪小小的美女竟然可以处罚身为一族长公主的素问。
美女把破石带进校长室关门坐下：“我是这所大学的校长竹几云恩，在这校门之内，我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你未经我的审批就撞入神圣的校园，这里是孩子们的世界，决不允许身心都被成人之毒渗透的成年人来此干拢；你的随意进入将要破坏教育所需的庄严肃穆和神圣，尤其是你，大白天不打雷不下雨也戴着竹笠面罩，幸好我及时擒住你，要是让孩子们看见这么一个怪物在校园里晃悠，后果就更严重了。”
破石觉得确实犯了大错：“校长，很对不起。您要怎样处罚都行，只是千万别牵连到素问，这事与她毫无关系。”云恩道：“有不有关系我说了算，我命令你把竹笠面罩都摘掉，等我看过你的长相再决定怎么处罚？”破石很为难：“这处罚跟长相没什么关系啊？”云恩道：“我说有关系它就有关系，你不服从我就处罚素问，你摘还是不摘？”
“你看过后不要向任何人说？”
“一言为定。”
破石摘下竹笠和面罩。
云恩看得惊心动魄直到他重又戴上，说：“这堂课快结束了，你呆在房中，等到下一堂课开始后，我让素问来领你出去，我相信你今后不会再犯今天这样的错了。”
云恩出去，门外上了锁。
五
素问直到下课铃响过再响过上课铃才从女厕出来，她心中忐忑。她一直耽心住在南山的破石所为何来，她曾悄悄问过云恩，当局者迷，云恩毫不犹豫告诉她破石是来竞婚。她希望他是又希望他不是，她看见云恩在操场上向她招手。
素问走近云恩穿上木屐：“你准备怎么处罚他？”云恩笑道：“这位破石先生进入校园是无心之过。我常说本真做人，破石先生却比我高出一层，他就来自于我一直追求的本**。我试探过了，他不但是来竞婚，而且他早已爱你至深。我把他锁在校长室，他乖得很哩。”“你趁早放他走吧？”“我已经答应他让你领他出去。”“他毕竟是伏尸山上的人，你不能这样撮合。”
云恩冷笑：“姐姐，我不撮合，你以后会后悔。你如果不想要他就让给我，我可不怕什么先祖遗训，等我娶了他，谁敢把我怎样。”素问不敢出声。云恩噗嗤笑道：“怕我下手就拿了钥匙。”
素问接过了云恩手上的钥匙。
门开。
破石老实巴交靠墙坐着，看见素问他那露在眼罩孔中的双眼很是激动，他忘记了要向她行礼。素问向他鞠躬：“先生，委屈您了，我来送您出去。”破石心中浩叹：在这风竹山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你还在叫我先生。他心中悲戚，千言万语横梗在喉却吐不出一个字来，跟在她身后谨慎地走出了正在上课的校区。
校外林荫中，素问再次见到了雄健的荤粥马，她对怔怔无言的破石说：“先生可否搬来贵宾省住，南山上山高露浓？”破石盯着素问的双眼愤然道：“贵宾省将要住满前来捣乱的人，我岂能与他们为伍！”现在轮到素问惊讶莫名怔目无言了。破石趁着狠劲问道：“我来参加竞技招亲，你告诉我竞什么技在哪里竞？”
素问耽心的这句话终于来了，她一句话噎在舌尖上犹言又止。
破石在等，在想：我克制了屈辱来申请参加自己妻子的竞技招亲，你竟然还犹豫。
他纵身上马，一道白影一晃即逝。
素问从错愕中惊醒，她要说话哪里还有他的踪影。素问踢掉木屐赤着双脚向女巫楼奔跑而来。她并非弱女而是运动健将，两米之躯迈开两条长腿速度惊人，无奈她要追赶的是去如闪电的万里神驹草原荤粥。
她飞奔而上了女巫楼，从竹竿上扯落锦绣绒衫换下身上的教授服穿上平底跑鞋，出门之际猛见神龛下压着一方帛绢，她一边下楼一边看那帛绢上竟维妙维肖画着自己的像，看来他已进入过她的房间了。
她继续向贵宾省奔跑。
六
风竹山贵宾省接待了前来参加招亲大会的第一批贵宾：伏风族老蚩尤、后瑶小姐和舞秧公子、河母族河母和小白龙。
上百位德高望重的老祖母、桥木母亲领着她三个风华灿烂的女儿地恩、米恩和慈恩赶来参加迎宾，皇竹主母与老蚩尤深情拥抱，素木穿花蝴蝶一般接物待客与河母言笑晏晏与舞秧公子调侃和谐一片笑声一片。
老蚩尤四处寻觅着问道：“我们的公主在哪？”皇竹道：“素问有一位严厉的上司，她想请假都不行，要等诗乐园大学放学她才能赶来哩。”老蚩尤道：“这位上司是云恩校长吧？天下传言竹几民族璧玉双辉，这一辉是竹几公主风华绝代，另一辉是云恩校长独树一帜的教育思想。来到风竹山不去拜访云恩校长会抱憾终生。”河母道：“不如明天我们就去拜访。”老蚩尤摆手道：“拜访云恩校长是大事，须等各族宾客到齐才去。”
素木引领众宾众族人上楼叙情说话，到厨房交待完午宴招待，镊足于楼前各处巡视，一眼瞄见大姐素问正在远处往这里奋力奔跑而来，她悄悄溜下楼去侯。
素问迎面就问：“你看见南山上客人没有？”素木道：“他早上来过。”素问道：“你帮我想个理由说我要晚些才能来拜见各位贵宾。”言罢她又大步跑下风竹山奔南山而来。
进入南山驿馆，素问看见台桌上搁着一支草箭，她拾在手中又察看厨房：破石从诗乐园负气而走不但直接来了驿馆而且还做了一顿午餐用过把柴米锅碗收拾好才离去，灶眼里未燃尽的柴火被水淋湿还在冒着烟丝。素问知道破石离开并没有多久。
如果破石能看见素问现在的形容，他一定会得到平衡。
下山的路沉重而漫长。
七
下山之后，素问提起精神去看望东土贵宾。她把这天下午见到老蚩尤的情形写进了日记：
小时候，我跟随母亲去过一次东土伏风参加酬金节，记忆中的老蚩尤见到我总是不断地夸张和鼓励，灿烂地笑着。这次是我第二次见到老蚩尤，她是女权天下的泰山北斗。久违了的笑容扑面而来，她无比欣慰地上下打量我，一把将我拽入她的客房关上了房门。原来我的母亲在三年前去伏风岭参加酬金节时就早已夸大其词地把女大十八变的我向老蚩尤描绘了一番，又曾告诉老蚩尤说我热衷于天文地理要野心勃勃地重建伏羲历法。老蚩尤从她的随身行李中取出一个与人齐高的布包，一层层地打开，那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它来自大洪水之前的文明：一架高清晰天文望远镜。
老蚩尤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私人礼物，你不必登记到公家的礼单上去了。”我不置可否地应着，握着望远镜迫不及待地冲到窗口去追逐那正在徐徐西沉的太阳。我第一次看见了如此清晰的太空，太阳被放大成一片巨大的焰火，我熟悉的爱神星如同一朵金黄的葵花出现在太阳的左侧，浩瀚的太空美伦美奂地进入我的视野，把沉积于我心中的郁闷席卷一空。以后的日子里，我将可以向老蚩尤请教许多知识。
八
竹月三日。
北土羊羌族羲和主母、木帝族祝融主母和水帝共工这一路人马到了风竹山，三族人马只有一个参赛选手羊举父，两个随行的孩子子羿公子和小百合公主。
贵宾省又是一番热闹。老蚩尤和河母先到为主，与皇竹一道欢迎来宾。素木是见人乐的主儿，客人越多她越来精神。
素问仍在诗乐园上课，没课时就蹲厕所。她从女厕门口刚一露头就看见云恩笑盈盈向她招手，她皱着眉头迎过去。
云恩道：“我昨天替你把人锁在校长室，你却把他气走了，大后天就是竹月六日比赛的日子，你觉得他还会来吗？”素问道：“我并没有拒绝他来参加比赛，只是犹豫了那么一下他就生气走了，他如果小胸怀就不来，他如果大胸怀就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