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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少年出使风竹 大秧飞歌水云

作者:圣经 当前章节:13508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0:21

更新时间2011-2-21 12:29:51 字数:12019

 一

竹月五日休息日。

风竹山贵宾省迎接了预期中最后一路贵宾:盐水族玉帝、她十岁女儿小神女、选手禾九、灵蛇族大于儿主母、选手桃山子、毒木族离朱主母和选手坎朱。

西大门前人涌马嘶,皇竹引众先到贵宾纷纷前来,各族主母轮番行礼相见,煞是热闹。天下各族相距遥远,见面相聚的机会极为珍贵,主母们亲如姐妹,互道别情思念,唯有离朱主母不找别人专在人群中寻到素问,她以一个见偶像的粉丝心态傍附着高出她一个头的素问。

素木率众女巫一边与宾客寒暄一边接受各族礼品,她接收三族客人的贺礼后发现在两匹马的马背上还驮着四大捆贺礼,马旁站着一个十三四岁左右的瘦削少年,少年在人群中寻找,素木看见他径直走向光芒四射的素问。

盐水玉帝悄悄扯了一下素木把她领到一边,皇竹已候在那里,三人悄悄上楼进入主母室。玉帝轻声道:“我从皇竹主母的信中已经明白这次招亲要避开伏尸山食尸族,可是昨天步行经过伏尸山时,婴美美主母早已知道我们一行人所为何来,她盛情相邀,我们只得在伏尸山贵宾省盘桓了一宿。今天清晨,凤凰世家大凤凰派出小公子并用马匹替我们驮人载物而来。临行时,婴主母殷殷嘱托我来告诉你们说是竹几公主不允许她来风竹山祝贺,先前到来的破石公子与这次护行的支重小公子及马匹纯属凤凰世家大凤凰的主意,与她婴美美没有任何关系。我如实转达,你们自己考虑吧。”

皇竹示意跟她一样惊讶的素木赶紧去找素问。

却说那少年支重走近素问深深鞠躬:“请问您可是竹几公主姐姐?”素问被离朱主母搂着一只手臂仍然弯腰还礼:“我是竹几素问。”支重道:“请姐姐借一步说话。”离朱欺近支重:“小小年纪就会这一套神神秘秘,长大还不成人精。”

支重跟在素问身后转进贵宾省墙后一户宽大人家。素问引支重上楼进门时扬起手腕,她的手镯上镶有一面镜子,她从镜中后视,有一个女人的身影在胡同口一晃就走了。素问关上门让支重在后屋大厅坐下,支重坚持向坐在太师椅上的老祖母行了磕头礼才起身坐下。素问道:“弟弟,屋里都是我的家人。”屋内还有抱着小临渊的素林、素隐和素逸。支重从怀中衣折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布包一层层打开取出一页黄金书信双手呈给素问。金书上写道:

辱门凤凰世家凤凰女,顿首书拜风竹山竹几公主台下:盐水一面,忆昔如昨,仙容宛目,仙音在耳,倏尔今日。我膝下长子破石,得上苍指引,情根深种不能回头,慕往向你而来。我妄自托大以一个长辈身份恳请公主对他垂怜看顾,万祈公主俯念我凤凰一门千年素净操守与风竹山实为同宗,不要拘泥你族先祖遗训因他是食尸族人将他拒绝在比赛资格之外。男女姻缘,磋哦万千,公主亦宜自珍良缘。今着小儿支重面呈书简并贺礼四包略表敬意。此行一切与婴美美无涉。伏羲九八零年竹花之月五日晨。临书泣下,祈请公主分付我儿珍重。凤凰女再拜。

素问捧书面现悲戚:“弟弟,我把你哥弄丢了,我怎么向你母亲交待?”支重道:“姐姐不必焦急,我哥长着一双毛躁脚,他到处晃荡去了,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素问惊疑地问:“你肯定你哥会来?”“敢问姐姐,我哥走时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一支绿色的箭。”“姐姐最好把那支箭时时带着,我哥来时那箭会向你示警。我的任务已完成,我必须马上回去了。”

老祖母出言道:“孩子,我知道你受了大凤凰的分付急着回去,你就在这里吃顿便饭再走。”老祖母从素林怀中抱过小临渊,素林赶紧到前屋弄便餐去了,素隐和素逸也跟着帮忙去了。

素木进门来找素问看见凤凰世家的小公子支重竟然在家中吃饭,她向支重点头会意往后屋来,她用极细的声音凑近素问:“大姐,凤凰世家的礼物怎么处理?”素问同样细声答:“全都收下,你安排虹娘送这位弟弟出风竹山。”“你是不是看上他哥哥啦,老蚩尤很想促成你和舞秧公子,当初还是你自己主张按老蚩尤的意思把破篾比赛改为插秧比赛?”“我尊重老蚩尤不代表我就要娶她的儿子,按我的话去做吧。”

素问的左手一直放在背后,素木笑盈盈:“姐,你手里有黄金书,我瞧一眼行不?”素问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骂道:“长着一双贼眼,你是贵宾省省长,快去前面招呼客人!”

素木一步一回头快步走了。

老祖母坐在太师椅上笑道:“我瞧一眼行不?”素问呈上,老祖母看过道:“长孙女,交给我保管,你二妹没看到不会甘心哩。”素问点头。支重用完便餐进来辞行,他向老祖母和素问各行了礼。素问道:“弟弟,我把你哥气跑了,他来问比赛的项目和地点,我只是犹豫了一下他就跑了,他那白马来去如电,我也追不上,找不到他,我也没法给你母亲回信了。”支重道:“姐姐不必耽心他找不到比赛地点,他也长着一双贼眼哩。”素问向支重会心而笑心下却吃惊于他的听力:“我不到前面去送你了,转告你母亲,我一定会去拜访她。你自己一路耽心了。”她又分付素隐和素逸送支重去前面。

素问目送三个年龄相若的半大孩子往前而去关门上栓来到老祖母身边。老祖母当着素林和小临渊的面启动了太师椅扶手内侧的机关,椅面从中间破开露出一个慢慢下沉的内层,老祖母把黄金书信放上去,椅面迅速复合如初了。

老祖母坐回到太师椅上道:“这个小小的机关当年救了我长孙女一条命。我们家现在有两派,那娘儿两个是当权派。现在当权派四只眼睛全盯着老蚩尤,一门心思要促成舞秧公子和我长孙女。东土伏风是有力量,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啊。真正的强援现在找上门来了,这个小支重一言一行沉稳老到,这是大凤凰调教出来的。如果我预料不错,大凤凰也是在寻找外援,所以她要促成破石公子和我长孙女。破石公子是风飞九天的男人,岂是前面来的那些鹊巢男子可比。长孙女,你不要拘泥于先祖的那个遗训。破石公子出自大凤凰门下,他既来竞婚决不会半途而废,明天他必定会来参加比赛。只是他回来,你不能再犹豫了。”素林道:“大姐身为长公主,带头不遵祖训也不行哩。”老祖母道:“祖训是死的,人是活的。那祖训可以约束你大姐,但约束不了破石公子啊。”

素问道:“我知道怎么做了。祖母中午去不去贵宾省吃公餐?”“我哪儿也不去。你告诉老蚩尤,我年纪大了,走不动了。”

支重、素隐和素逸三个出了皇竹家转角即到了前面贵宾省,支重对迎过来的素木和虹娘道:“二位姐姐,我母亲分付这些马匹留在风竹山,我只骑一匹马回去,等到客人们回南土去时再骑回伏尸山。这段日子就要辛苦你们照料了。”盐水玉帝、洞庭大于儿和毒山离朱赶来送支重,虹娘先上了一匹黑马。

支重正要上他的赤兔马,小神女伸开双臂拦在马前道:“哥哥,翻一个筋斗给我瞧了才许你走?”

支重见大人们都笑着看他,玉帝笑得最灿烂,毒山坎朱向他双手举大拇指,他曲下膝拔地而起在空中转了三圈才稳稳落坐在赤兔马上。

小百合、子羿、素隐、素逸、素书和素画等一大群风竹山上的孩子齐声喝采:“好,再来一次。”

支重不再逞能只对马下的小神女抱拳道:“后会有期。”小神女抡起一双小手揖道:“后会找你玩。”

支重与虹娘一道逶迤向前过焰火广场边角下风竹山而去。

支重走后,素问若无其事地从家中转到贵宾省来,与离朱主母站在一起。素问的这个举动没有躲过人群中的一双大眼:后瑶小姐先前看见素问领着支重去了贵宾省后面,悄悄跟了过去,她跟到胡同口看见素问竟然把支重领到家中去了。她初来风竹山不敢造次迅速回到贵宾省但她一直盯着胡同口,她看见素木匆匆进去又匆匆出来,再后素问竟然不和支重一道出来。

贵宾省二楼大餐厅酬宾午宴就绪。

素木和女巫们招呼众宾和族中来吃公餐的祖母们上楼入席。

贵宾省的长围桌并不如同各家各户的餐桌可以随意使用椅凳,女权天下的人们在正式隆重场合一定要席地就餐;这不是后世人想当然认为先祖们做不出椅凳和竹筷,要知道一椅一凳两竹筷并不需要多么惊人的智慧。先祖们认为高昂仰靠着用餐缺失了贴近大地俯身下就的心灵敬畏。

女权天下就餐还有一条铁规:寂静。尤其是素食民族敬畏生命,人们食蔬啖果时心存对植物生命的感恩,在寂静中虔诚进食。这些先祖们决然想不到后世子孙在酒楼里四仰八叉一副主宰大地和众生的架式高谈阔论狂吃暴饮。

两百余人围桌席地,午宴在寂静中进行。从老蚩尤开始,往后是皇竹、河母、后瑶、羲和、桥木母亲、祝融、子羿、共工、小百合、玉帝、小神女、大于儿、离朱、素问、地恩、米恩、慈恩、舞秧、小白龙、羊举父、禾九、桃山子、坎朱,再后是各姓户轮值来吃公餐的祖母们,在素问和地恩之间空一个席位留给送支重未归的虹娘。

席位太紧张,那位喜欢替孩子们出头的云恩又不在,素画只好悻悻地跟着三个小姐姐回家去了。

后世人类很容易认为自己比先祖们生活得好特别是吃得要好。风竹山上的素菜粮食的名目已无法一一写出,因为绝大多数后世已不复存在。这个世界富裕美好幸福的指标是:有广大的森林和叁天古树,有丰富的物种,有走下去没有“尽头”的远路,有感恩的心灵。今天主要粮食仅剩下八种:玉米、小麦、稻米、大麦、燕麦、高粱、小米和黑麦。世界在“缩水”,在日益失去想象空间,当一切传说和神话都不复存在,人类的精神也会干涸,——这才是令人窒息的贫穷。

贵宾省客房靠近大餐厅的西段南墙客房是男宾房,从西往东住着舞秧、小白龙、羊举父、禾九、桃山子和坎朱;靠近桃树林和鸽子林的东段是女宾房,南墙女宾房从东往西住着羲和、祝融(包括子羿)和共工(包括小百合),北墙女宾房从东往西住着老蚩尤、河母、后瑶、玉帝(包括小神女)、大于儿和离朱。男女宾客分居于遥遥相望的东西两端,中间相隔十数间空房,这种天河相隔式安排出自素木。

却说后瑶小姐对素问领着支重去家中的事心存疑窦,午宴后就来找老蚩尤汇报,她走到门前老蚩尤午睡正香,她也只好回房去午睡。

午休过后,素问来贵宾省找老蚩尤,素木在与主母室相邻的礼品室向她招手。素木和虹娘正一道清点登记各族贺礼,虹娘记,素木念:“老蚩尤:千指黄金葫芦风铃颈圈一个,银盔一个,篾刀五把,药锄一把,锦缎十匹。”素问接道:“老蚩尤还送给我一架天文望远镜,也记上。”虹娘道:“那是老蚩尤送你的私礼呢?”素问道:“你们记上,我不能存私。”

虹娘依言记了,素木继续念:“河母:赤金大地之神像一尊,河母稻早晚稻谷种各一包。羲和:羊毛披氅两件,锦缎十匹。祝融:锦缎十匹。共工:锦缎十匹。玉帝:火舞坠玉围胸两件,火舞吊裙十条。大于儿:火舞吊裙五条,麻织斑裙五条。离朱:缨络珠翠宽帽一顶,麻织斑裙十条。凤凰世家:锦缎五十匹,茶色丝绸五十匹。”

素木念完对素问道:“姐,凤凰世家送的礼竟然超过天下各族,那支重公子又空马回去,你让我怎么还这份厚礼?”素问道:“我急的不是还礼,破石公子连人都不见了,大凤凰又送信来让我看顾好他?”虹娘道:“我午餐前送支重公子下山问他破石公子最有可能去哪里,支重公子说他哥如果做不成公主夫婿决不会回去,可能是到哪个小氏族做客去了。”素木道:“听他这口气,我姐还一定得娶他哥,这回招亲招来了缠命鬼,这边做不到公主夫婿不回家,那边送信来要人!”

素问道:“这件事我一个人烦就够了,你们安心工作。我刚才听你念礼单,大于儿主母送的礼物是从玉帝和离朱主母两处借来的。你们在备忘录上记上:等到大于儿主母返程回去时,在把她的礼物原数退还之外,再从凤凰世家的礼物中抽掉二十匹茶色丝绸作为回赠。她还了两族礼物还有二十匹丝绸带回去,洞庭山的姐妹们没有好衣服穿啊。”虹娘道:“我记好了。”

素问出了礼品室进入客房胡同往最东端老蚩尤房间而来。

老蚩尤午睡刚一醒来,后瑶就赶来汇报她看到的情况。窗外桃花已败,一颗颗嫩桃正在成长,老蚩尤悠闲地听后瑶的诉说:“您对风竹山用心良苦,竹几素问并不领情哩。”

“咚咚,咚咚咚。”

门开。素问进入房中就要向老蚩尤行见长辈的磕头礼,老蚩尤一把抱住素问按在床沿坐下道:“你我天天见面,以后都不许行大礼了,我知道你要来向我说破石公子的事,你说,我听着。”素问道:“我们这次竞技招亲本来是避开伏尸山的,不想就走漏了消息,婴美美主母放鸽信来说要来风竹山也被我严辞拒绝,却万万想不到破石公子不请自来,也不来贵宾省一个人住在南山顶上。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他所为何来,我派人送伙食供应上去把他当作过路客人,直到竹月二日,他突然冲到诗乐园来问我竞什么技在哪里竞,我犹豫了一下他就生气走了,至今不见人影。然后就到了今天,大凤凰竟然让她的小公子支重带着礼物和一封黄金书信随南土三族一道来到风竹山。支重公子一寻到我就说要借一步说话,这孩子做事有板有眼,原来是大凤凰只想我一个人看她的书信,我只好尊重大凤凰本意带着支重公子去了我家中看信,然后把信藏了,我母亲和二妹也没能看。老蚩尤对我族厚爱对我如同女儿一般,我不能藏着这件事,所以特来诉说。大凤凰信中殷殷嘱托我看顾她的儿子,可如今人都弄丢了。我忠大凤凰本意,不能拿着书信来作澄清,还请老蚩尤谅解。”

老蚩尤道:“公主,你想得太多了,各族主母那里你不要再去作这些澄清,由我去替你说开就行了。大凤凰比我们这些主母都要高明啊。”

后瑶道:“公主的叙述中漏掉了一个英雄救美的浪漫故事,我听说你上南山采药遇到一只斑斓饿虎,是破石公子及时出现一箭把老虎射没了?”素问道:“命在俄顷,生死系于毫厘,现在回想仍是脊骨生寒,后瑶小姐认为这是浪漫吗?我决不会把破石公子的救命之恩与公主招亲搅合在一起,谁赢了比赛,我就娶谁。至于破石公子,我仍然在考虑该不该让他参加比赛。”

老蚩尤道:“不让破石公子参加比赛说不过去了。如果这一次破石公子连一个比赛资格都得不到,你们风竹山竹几民族将无法面对大凤凰一个人。”

素问听着老蚩尤的话心中无限感激,告辞出门而去。

后瑶道:“素问明明想着让破石公子参加比赛却惺惺作态讨您的主意,您正好可以借机表示赞同她不让破石公子参赛,没有破石,舞秧哥哥稳操胜券。您倒好,事事顺着她的心意。您没看到那个小小的支重就那么厉害吗?”老蚩尤道:“比赛比的是插秧和对歌,又不比翻筋斗和射老虎,舞秧该赢照样能赢。”

竹月五日夜,比赛前夜。

素木一直都在观察来参加比赛的各族男宾,一种很不对劲的感觉压在心头:她看不出男宾们有任何要勇夺第一的紧张气氛,一个个纵情山水悠闲自在。

晚宴过后,素木送女宾回房经过男宾房时看见盐水族选手禾九竟然双眼痴痴地追望着年近不惑的玉帝完全处于浑然忘我之境。

素木往各宾客房中送了开水和水果点心,然后拎着一小包工作餐与众厨娘们大声招呼提前下班了。客房胡同探出几个男女人头来看着厨娘们在前素木在后纷纷下班走了。小白龙若无其事出房溜跶进入主母室,他靠在后窗一会儿便看见素木进了皇竹家关上了大门。

小白龙原指望这次随河母出行在外二人可以旖旎浪漫,可自从来到风竹山,白天要装作前来竞技比赛争做竹几公王夫婿的纯男样子,晚上还慑于素木那一双贼眼不能与河母私会。风竹山人人可亲可敬,唯有这个做贵宾省省长的纤细美女令人憎恶,他盘算今夜等到夜深人静一定要去河母房中。

却说素木回到家中,亲人们各自在房。母亲在祖母房中叙话。这段日子素木忙得没日没夜,小临渊由三妹素林带着,素林是一个沉默的人,默默地为亲人奉献,她房中已经寂静。四妹素隐、五妹素逸和六妹素书房中都已安静,只有小妹素画房内亮着灯,素木推门进去。素书和素画坐在坐上赌输赢,她们嚷着“二姐”跳下床来把小包中的点心一人一半分着吃了。素木问:“你们刚才赌什么?”素书道:“我赌明天比赛舞秧得第一名,小妹赌破石得第一名。”素木道:“小妹,你以前不说舞秧舞秧插秧天下无双吗?”素画道:“你们个个都认为舞秧会赢,如果他果真就赢了,这比赛还有什么刺激?”素木道:“你们赶紧睡觉,明天要上学了。”素书和素画齐声道:“云恩校长决定,明天放假。”

素木回到自己房中,她合衣闭目养神。

夜半。

男人爬竹梯进来,一阵亲热过后男人要脱她的衣服。素木阻止道:“云郎,我今夜要去贵宾省突击检查,太不对劲了。”

素木摸黑出门,奔贵宾省而来。

客房胡同的风灯彻夜不熄。

素木蹑足进入胡同,她断定一号男宾房舞秧已入睡,二号房小白龙不在,三号房羊举父已入睡,四号房禾九不在,五号房桃山子不在,六号房内亮着灯。素木欺近六号房猫眼:离朱和坎朱兄妹两个在聊天。坎朱道:“公主姐姐天仙一般又才高八斗,就算我明天比赛得了第一,我也不敢去做她的夫婿。”离朱道:“你怎么这么没骨气。”坎朱道:“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我们这些男宾根本没有哪个配得上公主姐姐。”“皇竹主母和二公主很看好舞秧公子哩。”“舞秧公子喜欢的是后瑶小姐,后瑶小姐却不喜欢他,如果公主姐姐娶舞秧公子,还不如娶我坎朱。”

素木听到这里心中顿冒凉气:大姐这一场招亲都招来了些什么人。只听房中坎朱又说:“妹子,我不想回毒山去了,你和公主姐姐交好,请她帮个忙,让我就在这风竹山上嫁个女巫姐姐,以后在风竹山上过日子,常常可以看见公主姐姐。”离朱笑道:“哥哥这是爱上公主姐姐了。”坎朱道:“是爱慕爱戴的那一种。”离朱道:“成,我们兄妹都成了她的粉丝了,我回房休息了。”

素木赶紧退回到胡同外隐了身体探眼出来看见那少年心性的离朱一蹦一跳迈着舞步打着圈儿回自己的六号女宾房中去了。素木刚要进胡同又看见桃山子从大于儿主母的五号女宾房中出来迅速回到自己的五号男宾房去了。

素木再不迟疑进入胡同深处欺近玉帝门上猫眼:房内灯火通明,小神女已经入睡,玉帝坐在床沿对坐在角落的禾九厉声训斥:“你这个下流货,晚宴后你一双贼眼盯在我身上已经被二公主发现了,现在你又象条狗样赖在这里,如果我的名声被你败坏,你给我自己投进竹溪河里喂鱼。”禾九道:“我一心一意爱您,您却说我一双贼眼。”

素木听着恶心迅速越过后瑶房前来到河母门前,屋内熄了灯光,却听见细细私语。小白龙道:“穗娘(按:河母本名上河美穗),明天比赛我保证最末一名。”河母笑道:“傻瓜,你只要不拿第一名就行了,竹几公主只要一个夫婿。好了,你赶紧走,这里礼法严得很,二公主要是发现了我们这事,我得挖个地洞回钟鸣山。”小白龙道:“我亲眼看着二公主回家才敢来你这里。她倒好,自己回家会男人,却要把我们分开。”河母道:“这事不能埋怨二公主,你的身份是来竞婚的选手。”

竹月六日,比赛的日子。

天刚亮,素木就来女巫楼找素问。素问一边梳妆打扮一边聆听素木诉说她昨夜去贵宾省客房突击检查的所见所闻,她说:“这些主母把情郎都带来忽悠我们,你说这竞技招亲还有什么意思,就连我和母亲一直看好的舞秧公子心中也装着那个人精一样的后瑶小姐,这个招亲总指挥我不想做了,一开始就在做戏!”

素问浓妆淡抹把自己修饰得更加星光灿烂:“二妹,你看看窗外,万物睡了一夜都苏醒了,你怎么就不醒哩。主母们千山万水把自己的情郎都带来给我素问捧场,你还在暗中监视棒打鸳鸯。你把看到的听到的永远烂在肚子里,要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得罪了各族主母,你将对竹几民族负不起责任。谁说招亲就一定要招到夫婿,招亲只是形式,增进各族友谊增加天下各族对我们的了解才是目的。民族外交本来就需要做戏需要必要的遮掩。这一切都在我意料中,但是我一直在精心打扮自己,我必须让主母们在假戏真做中得到快乐。你不做总指挥,地恩姐姐马上就会揽下这个总指挥,你不怕母亲在桥木母亲面前失面子吗?”

素木嘀咕:“我不能输给地恩姐。”素问笑道:“我们姐妹一条心。你不要以为这次招亲没有收获,许多隐藏的东西都浮现了出来。我们要合理地战胜婴美美,就要找到她的弱点。我不让你给大凤凰还礼,是因为时机成熟时我要带上礼品亲自去拜访凤凰世家。”素木道:“你说姐妹一条心,你那封黄金书信为什么防着我和母亲?”“我必须尊重大凤凰,她都不把信写给母亲,而是直接写给我。”“那你告诉我,祖母为什么可以看,我在家里怎么也找不到这封信,祖母还幸灾乐祸地取笑我?”“祖母老了,老人心,孩童心啊。”

搁在台桌上的草箭突然跳了一下。

素问抓起草箭道:“他终于回来了,赶紧下楼。”

素木往楼下跑着笑道:“他给你留下的接头暗号这么神奇!”

立在楼下的没有破石,只有那匹丰神骏逸的荤粥马。

姐妹同乘于马上。素木道:“就这样堂而皇之坐着他的马不太好吧,你要避嫌哩?”素问大声道:“这马的朋友生着一颗长不大的孩童心,我如果不坐这匹马,他一生气我又不知道去哪里找他。我们看不见他,他却在看着我们哩。”姐妹二人说说笑笑驱马奔贵宾省而来。

素问下马转身四顾不见破石的踪影却看见后瑶下贵宾省楼道出来,素问一反手把那只草箭抄在背后,素木接箭在手若无其事地敲打手掌作玩。地恩、米恩、慈恩和虹娘过来拥着素问去楼上化妆室补妆去了。后瑶盯住素木手中的草箭笑道:“总指挥连令箭都备好了,让我瞧一眼行不?”素木把草箭交到了后瑶手上,与此同时,她算是第二次看见了笠罩白衫的破石出现在后瑶背后。

后瑶低头看箭,忽觉手中一空,她疾转一周却未发现任何踪影,她想起素问和素木姐妹刚才一道骑在一匹大白马上,现在大白马也不见了。后瑶心中发狠:凤凰破石,下次决不会让你从我眼前溜掉。

素木道:“后瑶小姐,你在这里透透风,我得上班去了。”

早宴时,素问留在化妆室,虹娘用竹签把一颗颗熟芋方丁送入素问嫣红的唇内。素问翘着上下唇轻轻咀嚼,露出洁白的贝齿,她打着手语要自己进餐,虹娘不干一直把一碟早餐全部送完待素问吞咽完毕说道:“姐,你吃东西的样子都迷死人。”

老蚩尤用完早餐悄悄离席,她蹑步经过化妆室门前,看着正襟危坐的素问,炫目之美让她这个年长女人也不禁痴然;短时的接触老蚩尤就已经太喜欢素问了。

风竹山,万人空巷。平日辛勤工作的族人们今天成了快乐的观众。

女权天下阡陌田园,阡陌上可以走马过车载歌载舞。

赛田北阡道上,竹架花荫,红台几案,从东往西依次坐着皇竹、老蚩尤、后瑶、河母、羲和、祝融、子羿、共工、小百合、玉帝、小神女、大于儿和离朱。

赛田中用红丝带隔离成八个约五十丈长的等区,每个等区内摆放着数量相等的秧球。笠罩白衫的破石及时出现,与一众参赛选手由西陌道下田进入起赛点。看赛的人群愈来愈密,诗乐园大学的孩子们站在南阡道上。素木率领一众女巫举着写有“某某加油”的木牌送到所属的主母手中,素木举着“破石加油”却没地方送,虹娘已经把“山妖加油”送到皇竹席上,再把“破石加油”送给母亲显然不行,她看见小妹素画从学生丛中笑吟吟走来把“破石加油”抢在肩上回去了南阡道。

素木吹响比赛开始的哨声。八名选手同时弯腰起秧往后倒退着前进,迅速分秧插秧。站在离朱席后的云恩看见水田中遥遥领先的正是哥哥山妖,山妖一进场就拿出拼命的架式,这也是持久比赛的大忌,舞秧第二,破石第三,其他选手都神情轻松各自应付着,那来自水稻之乡的小白龙竟然和来自羊羌北寒之地从未摸过秧球的羊举父两个排在最后。

因为是一场持久的比赛,喊“加油”还太早,素问此时还不能出场,但她早已授意素木安排女巫们为每族主母唱一首颂扬的秧歌。秧歌就是兴口拈来的打油诗。素木向站在老蚩尤席后的地恩发出讯号,地恩亮开嗓子率先唱道:

东土伏风领潮流,

古今辉煌两春秋。

凛然正气山字冠,

女权天下挂心头。

全场寂静,只闻选手们起秧落泥的滴水声。河母席后米恩唱道:

春风拂拂柳如烟,

春阳暖暖水甜甜。

河母谷种传天下,

美丽河母是谷仙。

羲和席后慈恩唱道:

羊之族羌羊之女姜,

羊之脚下美的故乡。

塞外风雪白茫茫,

您用大爱编织太阳。

祝融席后素木唱道:

千古流传有遗篇,

木牛流马远在前。

祝融智慧不留痕,

坦坦荡荡今世贤。

共工席后虹娘唱道:

高贵心灵在山川,

治水共工在眼前。

静坐潜灵有慧根,

您的微笑是春天。

玉帝席后娥娘唱道:

盐水玉帝识盐泉,

中南两地共泽恩。

风歌火舞酬盐节,

团聚温暖才叫人间。

大于儿席后婉娘唱道:

各族贵宾喜相逢,

路遥千里荆棘林。

洞庭渊水深不深,

步步走来都是情。

大于儿起身与婉娘拥抱,她的情郎桃山子在七号赛区不快不慢地插着秧。离朱席后云恩唱道:

林深深谷南疆远,

毒山山高白云边。

主母一族美少女,

挥洒定夺谈笑间。

离朱美滋滋听着云恩的赞美,她看见一号赛区内的坎朱目光痴痴地看着自己身后的云恩,坎朱对她的提醒挥手浑然不觉。云恩对坎朱的注视同样浑然不觉,她全神贯注着山妖。现在六号赛区的舞秧已经超在山妖前面少许,山妖与相邻八号赛区的破石并排处于第二。破石虽然笠罩遮脸,但云恩仍然看得出他很轻松,他全身上下没有流一滴汗,山妖早已浑身湿透。

阳光愈来愈炽热,围观的族人们都纷纷开始拭汗。皇竹见水田中舞秧已经领先,向老蚩尤会心一笑;后瑶却笑不出来,她看见舞秧也开始不时地拭汗了,而那个破石好象根本就不是由人体构成,他不流汗。

山妖的弟弟们开始高喊“山妖加油”,离朱举着牌子大呼“坎朱加油”,各族主母纷纷为本族的选手呐喊助威,唯有羲和从未如此嚷叫过一时放不开嗓子,虹娘从羲和手中要过木牌大呼“羊举父加油”,祝融和共工也凑身过来喊“羊举父加油”,再加上子羿和小百合两个孩子响亮的童音,排在最末一位的羊举父倒成了全场人气最旺的名星。

后瑶的加油声遇上了叫板者,她每嚷一次“舞秧加油”,对面南阡道上就会传来两声清亮的童音“破石加油破石加油”,后瑶嚷“舞秧加油舞秧加油”,对面立马传来“破石破石破石,加油加油加油,你不取第一,坚决没理由”的狂呼大叫。

素画的狂呼大叫早已引来对岸花荫席上皇竹严厉的目光,她装作没看见继续一硼一跳地呼叫。皇竹回头要寻素木去对岸制止素画,素木竟然也故作不见与虹娘一道加入在北方三族主母的行列喊“羊举父加油”去了。素木当然听见了小妹的嚷叫声,她现在已经对舞秧起了反感,她想:后瑶看不上的男人凭什么配我大姐。

素木瞥眼水田中,破石、舞秧和山妖已并成一条直线,终点在望;她招呼虹娘一道去迎素问。

十一

插秧比赛的结果竟然是舞秧、山妖和破石同时到达终点同时插完手中最后一株秧苗。

三个人同时上岸,山妖全身脱力站在东陌道上摇摇欲坠,破石伸手扶住,云恩赶来从另一边扶住山妖。云恩看见一身雪白的破石俯身穿上白袜白布鞋系上白绑腿,他全身上下竟然没有沾上任何泥迹污水没有流出一滴汗,而山妖因为拼命插秧已似泥猴一般,云恩再看舞秧,舞秧虽没有山妖狼狈但雪白的赛衣上也是泥迹斑斑汗水湿透。

云恩看到的这一切老蚩尤和各族主母也都看到了,老蚩尤与河母又去对比六、七、八三个赛区的秧苗,破石所插的秧株整齐如一,较之舞秧要略为胜出,而山妖的八号赛区内越往后越是七歪八拱挥龙舞凤。老蚩尤知道插秧比赛破石公子己经夺魁了。

皇竹招呼水田中其他选手上岸,她不等招亲总指挥素木到来就大声宣布:“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姐妹族人,我宣布公主招亲第一项比赛的结果是舞秧公子、竹几山妖和破石公子并列第一,公主夫婿将通过第二项比赛从他们三人当中胜出。”

十二

花飞花雨花满天,花路花辇花的脸。

族人们簇拥着素问来了。

素问穿戴着离朱所送的缨络珠翠宽帽和麻织斑裙,脖颈上系着老蚩尤送的千指黄金葫芦风铃颈圈,缎黄软金系腰,织金丝袜,绣云缎鞋,双肩上叠披着蓝色水云丝巾。

花辇并非人一定要坐于花上,女巫们举着一个圈形的百花之门,素问走在门后。来到赛田左近,皇竹匆匆宣布舞秧、山妖和破石并列第一,素木牵引着素问穿过百花之门款款而来。

天籁的歌声轻卷而起,素问唱道:

绿油油的秧苗迎着太阳栽,

五谷的种籽从哪里来?

凤凰的歌声绕着太阳飞,

七彩的衣衫从哪里来?

孔雀穿着云的色彩,

人类的德行从哪里来?

为什么乌鸦的预言没有喜悦只有悲哀?

问一问众位哥哥,

甜密的爱情从哪里来?

素问曼臂一挥水云腾空,她婀娜疾转长长的水云在空中舞出一圈连一圈的蓝色光芒,光芒与歌声徐徐落下。舞秧即兴唱和:

凤飞九天落下五谷的种籽,

这是大地之神的安排。

衣衫的灵感从羽毛来,

孔雀开屏让女人织出裙子来。

先祖把美好的德行传下来,

安贫乐道,

大地的内脏不可以开采,

乌鸦嘴告诫着人类的过去与未来。

公主美名与女权天下同在,

慕名而来一睹风彩。

爱情的甜蜜从心里流出来。

歌声落下,贵宾们啧啧称赞,阡陌道上响起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山妖起首就拔起高音,唱道:

凤凰唱歌谁人听?

不是知音它不鸣。

五谷的种籽是先祖发明。

七彩的衣衫无需灵感,

问一问公主有多少根头发?

那是智慧的森林。

问一问太阳有多少光明?

那是公主的德行。

甜蜜的爱情从哪里来?

辛勤的汗水耕耘出来。

山妖唱完,他听到自己得到的掌声和叫好声明显不如舞秧。

轮到破石对歌了,后瑶却伸出双手扣在破石肩上细声道:“你想对歌就得露出脸来。”破石冷笑一声,后瑶眼前已然不见破石。

远处的素问一直留意着破石,她看见后瑶在捣乱,她也和后瑶一样突然看不见他了。破石不想素问看不到自己,又从一个族人背后现身出来要引吭高歌。后瑶腾空纵起伸手揭去了破石头上的竹笠。

后瑶得手一回,暗自得意中蓦然回首。正午的阳光中,一头七彩纷呈的长发旋起一圈随风而动,千丝万缕如同夺目的彩虹。人们对破石的七彩长发惊愕不己,却见他露在面罩眼孔中的双眼寒芒湛湛怒视后瑶。

后瑶怦然心动,她明白就在这一瞬之中,她爱上了他,她对他所有的挑衅也在这一瞬彻底疲软了;她怀抱着竹笠痴痴地望着这个遗世独立的凤凰男人。

“瑶儿你太无礼了!”老蚩尤和一众主母围了上来。皇竹接在老蚩尤的话后说:“破石公子不愿对歌,后瑶小姐就让他走吧。”

皇竹的话如同利刃从破石心中划过,他向皇竹深长鞠躬而后撮指入嘴发出一声如诉如歌的哨声,荤粥马应声冲出南山口奔腾而来。

情形急迫,素问不便当着天下众宾与母亲叫板,素木和众妹妹都上前围观去了,素问身边竟一时无人可以使派。她猛然想起日前小小的支重可以在前屋听见自己和素木在后屋的细语,这时,破石已在马上,素问轻启朱唇细声道:“你在山上等我?”素问敢肯定没人听得见这样的细语,令她又惊又喜的是她见马上的破石回头郑重地向她点头,素问喜极又急着细语:“你一定要对歌?”破石再次回头向她点头。

荤粥马驮着破石破开人群奔腾而去进入南山。

皇竹大声宣布:“破石公子既然不对歌,舞秧公子就算——”

破雾惊云的歌声从南山上飘落而来,人们引颈转向,听那歌声唱道:

凤凰歌声居高而下,

它爱惜七彩羽毛,

我爱惜七彩长发。

你的美丽溶化了冬天,

你的春天开满鲜花。

你悄悄降落我梦中,

你是上苍派来的神话。

凤凰、孔雀和乌鸦,

蓝蓝天空鸟儿的家,

它们用比翼双飞把爱情简化,

子规声碎杜鹃啼血就是回答。

没有掌声,没有喝采。歌声流入人们的心底,落下一层厚厚的沉重。

素问走向站在老蚩尤身边的后瑶,伸出右手,接过去后瑶捂在怀中的竹笠。

皇竹和素木引领浩浩荡荡的人流回风竹山。

后瑶悄悄滞后溜出往南山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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