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2-23 23:17:02 字数：5014
一
午宴后，众宾午休，离朱却四处寻素问，皇竹告诉她素问和素木一道去焰火广场了。离朱下楼看见小神女、小百合和子羿三个孩子蹲成一圈在玩，子羿用小木条砌成一幢吊脚楼模型。
二
焰火广场有多大？
这是一个可供全族人围着火光而舞的巨大广场。人类先祖在选择安身立族的地方时首先考虑的就是焰火广场，先祖们认为人类需要火光和奔腾向上的精神。
素木指挥火工们推着装满木柴的车队浩浩荡荡进入广场，火工们见到素问纷纷点头问好，他们用木柴在广场中央堆成两个巨大的同心圆圈。外圈是焰火圈，内圈是备用木柴。在内外圈的东段留下两个缺口，外圈缺口用来安放火焰之门。
素问远远看见一大三小四个人从贵宾省方向往广场而来，她迈开两条长腿前去迎接。
离朱攀着素问的双肩雀跃道：“公主姐姐，你的爱情太浪漫了，破石公子太令女人心醉了，你要赶紧去找他。后瑶小姐现在都没回来，她一个人偷偷上了南山，要勾引他带他去东土哩？”素问笑道：“她喜欢带去东土就带去好了。”离朱上下左右看着素问：“你如果真不在乎他，我去放倒他带回毒山做我的情郎？”
素问满脸羞红不能出声。小神女一本正经道：“离朱主母你不能这样做，公主姐姐和破石公子一定会有一场惊心动魄的爱情。”素问蹲下来问小神女：“谁教你这些话，还‘惊心动魄’的呢？”小神女道：“我从母亲身上看到的，她一辈子都在等待一场惊心动魄的爱情就是没等到。公主姐姐，你有了爱情却不好好珍惜是不对的。”素问道：“你小小年纪懂这么多也不对，你离爱情还早着哩。”小神女道：“你又错了，相爱的人是前世注定，别说我们小孩，就是娘胎中未出世的婴儿都有爱情在等着他了。”
离朱也蹲下身拉过小百合问道：“小百合，你认为小神女说得对吗？”小百合摇摇头：“对不对我不知道，因为母亲早已给我定好了以后的夫婿，我不用去想。”
素问知道木水两族为契约对婚族也知道两族主母早已定下小百合和子羿的未来婚姻。离朱问小百合：“你以后的夫婿是谁啊？”小百合一努小嘴指着身后的子羿：“诺，就是他。”离朱问子羿：“子羿先生，你愿意做小百合的夫婿吗？”年仅八岁的子羿冷傲答道：“不愿意。”小百合气呼呼：“因为我揭发了他他才说出这样的混帐话，他要我偷偷教他认字，没有经过母亲同意我不能教，所以他怀恨在心。祝融子羿，我要告诉祝融母亲撕烂你的嘴。”子羿铁青着小脸就是不睬小百合。
小百合的话点到了女权天下的一个痛处，两个孩子又突然变脸，离朱急着转移话题就问小神女：“小神女，他们两个的事怎么办？”小神女道：“爱情不是由人来指定，更不能由你们这些大人指定。”离朱问：“那你说爱情由谁指定？”“爱情女神。”“爱情女神在哪里呢？”“她是大地之神的女儿，当然是和大地之神在一起。”
这时素木已安排好晚上的焰火工作，过来招呼离朱。离朱道：“二公主，麻烦你带三个孩子回去，我想和公主姐姐多呆一会儿。”素木道：“行，你们两不要误过了晚宴和焰火晚会。”
望着素木和三个孩子一道远去，离朱有些后怕道：“如果小百合和子羿不和好，我要挨共工骂呢？”素问道：“小孩斗嘴不斗心，风一吹就忘了。你找我有事吧？”“姐姐就是英明，是为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坎朱，他贪恋上风竹山上的富贵了。”“他还看上了风竹山的美女，是不是？”“他死盯着云恩姐姐，你能不能帮忙？”
素问道：“云恩心性孤傲，不太适合，我给你哥推荐虹娘。今夜焰火晚会，青年男女圈在一起跳凤凰舞，你让你哥主动接近虹娘，如果心有灵犀，晚会之后风竹山上的女人正等着男人们夜半爬窗哩，你哥可以去爬虹娘的窗，成与不成看他的本事了。”
“夜半爬窗？”离朱拍手乐道，“你说清楚怎么爬，别让坎朱闹笑话。”素问道：“第一次交往，男人要向女人讨一个接头暗号，女人给了暗号就表示她允许男人夜半来爬窗。爬窗前男人发出暗号后还要唱一段情歌，女人绣窗内亮起灯光开窗揭起绣帘，表示男人可以去爬窗了。男人爬到窗台上，还要答出女人的提问才能进房；如果答不对问题，男人还得爬下楼去灰溜溜跑掉。”
离朱越听越兴奋，叫道：“太刺激了。你们先祖传下这样的婚俗太伟大了。我们毒木族男人哪里懂得这些浪漫，直捅捅就想和女人做事。你们生在风竹山真是有福啊，姐姐，我来一趟风竹山很不容易哩？”素问道：“你千山万水赶来我很感激你，竹几民族永远都记着你的情谊。”离朱笑道：“你对我太好了，今天那么隆重的场合，你穿戴着我族的裙子和帽子，我要把这份光荣带回去告诉我的族人；只是我还想向你讨一点实际性的感激呢？”“只要我力所能及我都会努力替你做到。”“姐姐的力肯定及，你现在算是有了正规夫婿了，还有不有别的男人来爬窗，如果有，我想借你的寓所住一个晚上。我这人贪玩，如果不过一下爬窗的瘾，我这一辈子都会念着这件事。”
离朱的要求把素问逼住了。能来爬素问窗户的一直只有山妖一人，山妖几乎每夜都会在女巫楼前徘徊，素问顾念儿时友谊偶尔让山妖上楼来当作兄妹二人在房中谈心，这种谈心在素问是平常事，可山妖觉得是天大的幸福。素问今天中午又从云恩那里听到上午山妖拼了命插秧的情景，她的心上如同压着一块巨石，看着面前靓丽的离朱，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就已担当天下一族大任，让她与山妖做成一对未尚不可，离朱的精明正好补充山妖的老实。
素问道：“想爬我的窗的只有我的兄长山妖。”离朱也看到了今天比赛中山妖那种拿命来争夺第一的悲壮，她道：“你这个兄长不好玩，但也没办法，只好将就着和他玩一次了。”素问郑重道：“房子今夜我借给你，但有一句丑话在先，你只能让我的兄长开心，不能让他伤心。”离朱道：“请姐姐放心。”
素问在心中下了一个赌局：她赌山妖会和离朱走到一起。
三
后瑶回到贵宾省时晚宴已经接近尾声，她刚从楼道口露出一个头，就被素木一眼瞄上了。素木一根手指指向老蚩尤旁边的空位，这是无声的命令，后瑶蹑足而进席地坐下，厨娘用托盘送来素餐。后瑶已在南山驿馆用过晚餐，等到她撑大肚子再用完餐，巨大的餐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所有人都看焰火晚会去了。
后瑶下楼，皇竹独自在楼下候她。
远处焰火广场上火光渐渐起来在无边的黑夜中分外夺目。她们并行，皇竹问：“后瑶小姐在南山上和破石公子处了半天，你能把他带去东土吗？”后瑶吃惊：“您怎么知道我去了南山？”“你不要多心，我和你目标一致哩。并非我对破石公子有什么偏见，哪个女人和他在一起都会幸福，风竹山上别的女人看上他问题也不大，唯独素问不适合，她将要继任主母，一族主母带头不遵祖训不行啊。”“想不到您用心良苦。我现在是爱上破石了，可是他心中只有一个素问，我在南山上缠了他一天，为他做了两顿饭，他却在丁丁当当造一幢吊脚楼说要送给素问，破石公子那一头您是阻不住了。”
四
火焰。
奔腾向上的火焰，介于物质与精神、瞬间与永恒、希望与毁灭、具体与抽象、有形与无形之间，它不可捉摸的有形和瞬息万变的无形，以它的魅惑，以它撕咬黑暗的不懈，以它的光明和温暖开启了人类文明。
竹月六日夜，风竹山酬宾歌舞晚会。
背景是夜，乍暖还寒之夜。道具是火，那是一圈包围广场中央周长约二百丈的熊熊之火，火工们在焰火圈内控制着火的大小。
焰火圈外，男女交错连手围成一道又一道人圈。火焰圈内铺了洁白的地毯，高高的指挥台上站着长发飘飘的素木，她手持几字形凤凰排箫，她周围坐着八名击鼓手，八面响鼓雄壮而立。
焰火圈东段处徐徐撕开一扇火焰之门，全副女巫装的素问率先进入，走到地毯边脱了绣拖赤足上了地毯。往后跟着地恩、米恩、慈恩、虹娘、娥娘、婉娘和素林等一百名女巫全都赤足而上。云恩指挥上百名少年校舞队的学生进入。
族人们见到素问今夜不顾春寒穿着暴露的女巫装亲率群巫入场，发出倒山倒海的一声喊：“公主好！”
女巫装仅在胸罩外挂着坠铃织金、肚脐之下着织金羽光丝裙，颈戴黄金树叶风铃镯，腕镯、腰镯、脚镯金光四射，头戴半月白凤冠，半披发。众巫除了素问挂蓝色水云之外全都挂红色水云。校舞队着校服，裹白袜。
火焰之门徐徐闭合。指挥台上起鼓，一通响鼓过后，一名击鼓男子与素木相顾莞尔，他是慧竹耕云。素木举箫，婉转悠扬的箫声爬空而起弥漫广场。
箫声就是命令。
百名女巫整齐起右脚再跺下，脚镯声响彻全场；一百条右臂如一划出，腕镯声清脆悦耳，百名女巫进入舞蹈节拍。
每名女巫身上都有上千只细小的风铃，全场风铃数在十万以上，十万只风铃同时鸣响，是何等惊心动魄。鼓声震远，音符重叠飞出。萧声悠扬，绵延在灵魂深处丝丝缕缕地落下。
女巫们曲软水蛇腰，那是一片女性的森林；双臂舒展凤凰式，如同一百双女人的翅膀，女人的光芒在飞；旋舞中羽光丝裙展开一百朵流金飞星。
素问长臂一挥，蓝色水云扶摇而上，整跟着九十九道红色水云升起，形成一派云山雾海。素问身作婀娜女字式仰手划出一道连一道的水云圈，随之红色水云圈铺天盖地而起。鼓点急如万马奔腾。云恩指挥校舞队跳起即兴凤凰舞，火焰圈外的族人和贵宾摇摆身躯一齐进入舞蹈中去了。所有人在狂欢之中，抛开了尘世的一切。
五
激烈的舞蹈过后全场少息，息了响鼓，箫声轻扬柔和。
素问系上白袍披风走上指挥台，长长的风尾拖过木梯台级流淌而上。在素木悠扬的箫声中，素问轻启朱唇，唱起了即兴而发的酬宾歌。
大风歌兮起东方，
巨龙哭兮我故园。
蚩尤煮海海之滩，
先祖历法法自然。
五谷新娘爱江南，
吃新节里迎新郎。
(按：吃新粮风俗流传后世。)
洞庭波兮起南方，
洞庭木兮烟雨茫。
毒木儿女背日月，
灵蛇姐妹挑风霜。
一块岩石半座山，
盐水流玉更流汗。
大雪舞兮起北方，
拜羊母兮好风尚，
(按：羊羌族有拜认羊母风俗。)
小小嫦娥梳羊妆。
千年木帝有巢梦，
鼋柏山上彩云庄，
共水浮鼋男女会，
(按：木水两族每年在共水湾举行浮鼋节。)
姐妹民族情义长。
舞兮歌兮来相聚，
贵宾相聚风竹山。
歌兮舞兮安天下，
女权天下是苍桑。
酬宾歌声落下。指挥台上鼓声再起，萧声拉长。
焰火圈外皇竹告诉老蚩尤接下唱的是竹几民族的史歌。一众贵宾为素问的真情感动。歌声再起，这次是素问唱一句，校舞队的学生重复学唱一句；这就是女权天下薪火传承的教育。
鸟儿自由飞翔，
牛群尊贵怡然，
大地众生皆有所安，
老少孤弱皆有所养，
这里是美丽的风竹山。
众生远在人类之前，
就生活在大地上，
我们懂得感恩不敢活得嚣张。
大地之神慈爱无疆，
恩准人类耘田农耕，
又恩准人类用五谷果蔬把无常喂养。
风竹山上鸟语花香，
风竹山下五谷芬芳。
竹几儿女勤劳善良，
丰衣足食幸福美满。
踩着远古而来的火光
敲响自强不息的呐喊，
心中激荡理想。
遥想先祖竹后当年，
她灵魂高贵慈悲心肠，
她与食尸族先祖牺后姐妹同根。
牛神伏牺帮助她们逃出滔天洪难，
食肉本性牺后恩将仇报要杀牛神供养饥肠，
先祖救牛神未能如愿。
她深一脚泥水哭走太阳，
浅一脚泥水哭走黑暗，
扛起漫天风雨。
为了薪火不灭忍辱负重，
她向牺后借人种许下残酷的诺言，
千年孽债要我族偿还。
牛神真身死而复生，
与先祖结为夫妻再造人寰，
远离血腥地来到风竹山，
重建族园家邦。
先祖故事代代相传，
记住雨雪风霜，
传承道德力量。
素问和校舞队的歌声落下，又息了鼓点，只余袅袅箫声。素问卸了白袍披风下台换了云恩上台。素问率众巫再起舞步，指挥台上云恩唱道：
这里没有血肉生命口中咽，
没有又黑又臭烂牙根，
没有脑满肠肥大腹便便，
没有气冲斗牛残暴凶狠，
没有轻贱侮辱自相折腾，
没有自造囚牢自缚作茧，
没有鸟尽弓藏走狗宴，
没有卑颜奴膝奸人脸。
这里的长者神清气爽步履稳健，
这里的青年心平气和风度翩翩，
这里的少年温文尔雅诗书满园，
这里的人们安贫乐道处世泰然，
这里的男人挥洒汗水守望农耕，
这里的女人兰心慧质美丽如仙，
这里的女巫满腹经伦教善布贤，
这里的主母把女权天下扛负在肩。
千年的屈辱啊不能再传！
歌声在一声响鼓中嘎然而止。老蚩尤感慨万千，她知道这是素问在借云恩之口向天下发表声明，表达了她对伏尸山食尸族的蔑视和她决不愿因为那一笔千年契约债务而引颈就戮的态度，这就为她以后赖掉婴儿债打下了情感基础，等于是她已经在此发表外交声明，她已经向天下各族打过招呼。
这时，坎朱从贵宾群中走出一挫身腾空而起翻过焰火圈落入场内，他径直走向云恩深深鞠下一躬：“云恩姐姐，我想一辈子留在风竹山和你在一起替公主姐姐分忧？”云恩冷傲地说道：“你要替公主姐姐分忧也不用找我。”全场目光聚焦在坎朱身上，场面尴尬至极。一众主母惊讶不已，离朱急得跺脚。
焰火圈内，虹娘看见素问向她投来求助的目光，她扭着美人腰走近坎朱妩媚一笑：“坎朱哥哥，美女如云让你看花眼了，我在这儿哩。”
坎朱握住虹娘伸来的玉手，羞赦、惆怅和感激都在一握当中释放。虹娘的朱唇欺近坎朱的耳边：“今夜来爬我的窗，暗号是十声蛤蟆叫。”
晚会散场时，素问把坎朱叫到一旁细细交待了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