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3-21 1:24:08 字数:16023
一
竹月十五日,素问回到风竹山。
爬窗民族即使不世爱情中的男女也要作着掩耳盗铃式的回避,虹娘让破石落在自己慧竹家的户口上,并去南山驿馆把破石接来家中,慧竹母亲多了这么一个英雄的儿子自是欣喜。
素问回到风竹山,北土三族主母赶来向素问坚称离族日久不敢再多有一天的在外耽搁,谢绝素问的再三苦留。素木备上回礼与其余各族众宾撒泪送别北土众人,素问对小百合和子羿两个孩子特别关怀叮嘱,又向羲和问起未曾见过面患有眼疾的小嫦娥,因为她听羲和说过嫦娥特别爱鸽子,心灵中有一种冥冥的相通,她让羲和带上她那用药材配制的七个彩色枕头,希望或许对小嫦娥的眼疾有所疗效。素问此时还不知道可让嫦娥盲眼复明的神药就在她的身边,就是那百草之王的绿色草箭。大自然魔道相生,有一魔生,就必有一道克之,植物们寂静而在,正是大地众生衣食养身医药去疾之道。
玉帝、大于儿和离朱与众人一道送别北土三族后也向素问坚称明日与大家同去伏尸山参加观礼之后就要回南土各族去了,素问苦留不住,只得分付素木准备好给各族的回礼。天下三土贵宾唯有东土老蚩尤和河母这一支愿意与素问同去伏尸山再同回风竹山上盘桓两天,让素问一时空落的心情稍得安慰。素问又让素木准备给伏尸山上食尸族和凤凰世家公私礼品各一份,凤凰世家的礼品由破石先行带回凤凰世家,给食尸族那份公礼由她亲自随贵宾们一道送去。
竹月十六日黎明,皇竹率众在风竹山贵宾省西大门送别南行队伍,素问骑着荤粥马率先而行,玉竹母亲一家跟在队伍的最后一程又一程送别要随离朱远去毒山的山妖。
二
自古圣贤不留痕,世间功劳最害人。
伏尸山这座原本巍巍无名的大山,养育千万生灵,因为人类心中的魔障而被冠上伏尸山的恶名,伏尸山上的广场叫食婴广场,食婴广场上煮婴大釜旁边那一块无辜的石头被人类娇嗔恋栈的所谓功劳铸刻成先祖牺后的巨像。人类贪恋石头亘古不朽而叹怨自身腐烂的迅捷,却不知石头寂静无言而自己血口吞尸为米粒功劳呱呱叫唤,苍穹何其博大,太阳的光辉何其深远,竟有屑小的人粒点滴功劳王婆自夸沾沾以被众人粒吹诩为太阳而自喜。这伏尸山上食尸民族的开族先祖就因为临死之际仍然念叨着自己的功劳要子孙后代铭记,她留下了功劳,也就留下了祸端。
三
竹月十六日。
是食尸民族史诗记载中先祖牺后献身死难日,这一天是杀首婴年祭先祖大典的节日,与平常日子杀婴祭祖都在夜晚进行不同,因为当年先祖投釜献身是在白天,年祭大典必须在白天进行。
这一天清晨,光荣母亲辣子花、食骨让、日中花、七夜花和水仙女抱着各自的婴儿来到无须参加年祭大典的凤凰世家与这个大院里的族人们告别,而另一个光荣母亲雨美嫣如今是凤凰女的干女儿,她的将要送去年祭问斩的女儿小美嫣如今是凤凰女的干孙女,小美嫣正在凤凰女怀中转动着水灵灵的双眼思索着眼前凝重的场面究竟为什么。
凤凰世家三百余人悄无声息迅速地握起每个婴儿的小手摸一下自己的额头,大人们相信这些刚来人世就要匆匆而去的孩子们每双小手能够从自己的额上带去祝福,祝福他们再去投胎千万别投在食尸族女人的头胎。(按:如果祝福孩子去投头胎则是将小手按在大人的头顶,按在额头位置表示第二胎,眼颊位置表示第三胎,嘴唇位置表示第四胎,往下类推。族人们纷纷拉孩子手按额头,意思是既不愿孩子再去投头胎,又不愿孩子在阴曹多耽搁受苦,所以最好就是投女人的第二胎。)
凤凰女把小美嫣放回雨美嫣怀中道:“女儿,今天上午竹几公主要来凤凰世家,我与她见过面就去食婴广场陪你。”雨美嫣道:“母亲,你从不去参加这种血腥的场面,不要为我破例?”凤凰女道:“谁让你是我的女儿,你先去吧。”
这时破石骑一匹黄马又牵一匹驮着麻袋礼品的黄马出现在众人面前,破石从马背上纵起落在雨美嫣面前抱过来小美嫣又一一拾起其他五个孩子的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行告别礼。辣子花望着曾经要被自己“逐出”伏尸山的破石眼中泛涌着盈盈的泪光,过去的隔阂在生命的凝重里瞬间弥合。破石对凤凰女道:“素问一个时辰后与各族客人一道到达伏尸山,母亲,你去迎接客人,我陪美嫣去食婴广场。”凤凰女点头应允。
四
竹溪河渡口。
物是人非,渡船还是那艘渡船,摆渡工鲍干鱼却已不在人间。立在渡口北岸候迎众宾的竟然是绰约英姿的婴小鸡,她向素问盈盈鞠躬:“小姑拜见大嫂。”婴小鸡引素问、老蚩尤、后瑶、河母、玉帝、小神女、大于儿和离朱一众女宾及随行马匹先上渡船,她抓住悬河缆绳一使劲,渡船缓缓过河而来。婴美美和凤凰女早已恭候在南岸,婴美美向众宾一鞠到地之后竟热泪盈眶要单独向素问鞠躬:“侄女,我做梦都想能见到你,不想今日真的见到了。”素问一把拦住道:“姨娘,您不能折杀我。”不待素问鞠躬,凤凰女早已过来扶住她的双肩道:“公主,我不要你弯腰。”众人寒暄之时,婴小鸡已返渡北岸去接一众男宾,山妖、舞秧、小白龙、禾九和桃山子一齐动手抓住悬索吆喝一声,渡船飞一般往南岸而来。
婴美美引众人马逶迤上山走西大马路要去贵宾省,经过凤凰世家门前,凤凰女牵住素问对婴美美及众宾道:“各位主母,各位贵客,我不客气了,我要把公主半途‘劫’回家去了?”众人道:“应该应该,我们下午再来叨扰府上。”小神女从大人丛中钻出来问凤凰女:“大凤凰姨娘,小哥哥在家吗?”凤凰女道:“他出去了,他回来时我让他去找你玩,好吗?”
五
素问盥洗了一脸风尘随凤凰女进入房中。
素问坚持着向凤凰女鞠躬并叫了一声“母亲”,这女权天下没有后世的婆媳观念,却并非人人都能淡化相连彼此的亲情,凤凰女道:“孩子,在众人面前我也只能叫你公主。”支重推门送早餐进来,待寂静用餐完毕,他收拾好碗碟之后才上前拜见素问。凤凰女分付支重:“你等一会去贵宾省悄悄把小神女引到这里来。”
支重去后凤凰女对素问解释道:“我不能当着婴美美的面把公家的客人往凤凰世家引,又不能让小神女看见今天食婴广场上的血腥,只能这样做了。”素问道:“弟弟继承了您的本事,精细得很哩。”凤凰女却不苟同道:“这孩子太过精细不见得是件好事,我的大儿子虽行事莽撞,却忠厚见底,永远让我放心。”素问羞红着脸道:“是上苍眷顾我,把他送到我了身边。我已见过小凤凰妹妹,她把兄弟两个的优点都占了,一家人就是没见过美嫣和小美嫣了?”素问一语未了,凤凰女的双眼已灌满泪水道:“我的美嫣本来就脾气冲,现在更冲,如果她冲撞你,你要让着她一些?”素问点头:“我知道,全都知道。”
凤凰女问道:“孩子,你恨婴美美吗?”素问道:“恨她也解决不了问题,心中的感觉自已也说不清,有时她会出现在我的恶梦里,张着血盆大口。”
凤凰女道:“因为你没有近距离接触她,所以会心中有恨,如果你换在我的位置,你会发现她和所有食尸族人一样可怜,恨无所出。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我必须告诉你凤凰世家的来历。这是凤凰世家历代大凤凰口传下来的信息,当年从大洪水中逃出来到伏尸山上的并不只有牺后和竹后两姐妹,还有她们的大姐风后以及牺后的夫婿伏牺。在大洪水的灾难之前,风后己经有孕在身,逃生到伏尸山后,风后在疾病交加中生下一个男婴便与世长辞了。男婴由牺后抚养。这个男婴长大以后就是第一代大凤凰,牺后和竹后要重建女权人类,男人没有资格立族,就附在牺后的族内成为一个地位特殊的凤凰世家,世家从第二代开始大凤凰改为女人。伏尸山杀首婴的恶习当年先祖们究竟出于什么原因制订,并非两族史诗记载的那么简单,已经无法知道全部真相,就历代大凤凰所传,牺后其实也是出于良好的愿望。牺后和竹后在立族理念上产生分歧,竹后主张以素食敬生立族,她认为人类的道德应该见底,这个底就是敬畏生命,如此一来,道德就有了超出于爱人之上的空间,从而使人类道德基础更牢固。牺后却认为人类道德的起点应该定在爱人,而不应该苛求到达泛爱众生的高度,她定下杀首婴的习俗的目的竟然是要警醒族人珍惜生命。这一种以让母亲失去首婴来警醒族人更加珍爱人的生命的意图乍听让人很难理解,这就好比大地之神为什么要把生育儿女的重任交给女人而且要让女人分娩时十分痛苦一样,大地之神要用这痛苦来唤醒人类珍爱生命,大地之神之所以选择女人管理经营天下,是因为女人更懂得珍爱生命。牺后定下杀首婴的习俗当初的动机很复杂,据我所知主要有三:其一,她希望用这种严厉的惩罚与痛苦让人类永远记住大洪水的教训,人类不要猖狂。其二,她认为杀首婴可以让后面的弟妹们更加珍惜同胞之情,更加珍爱他们这些有幸活着的生命。其三的动机更加诡异,她一面教族人杀生食肉驯化六畜,另一面她也认为杀生有罪,就用杀食首婴来向众生赎罪,仿佛在告诉众生:人类不只是杀食你们,也杀食自己。食尸族人杀牛吃牛却把牛头留下来供奉祭拜,仿佛在向牛头说:很对不起,我们吃掉了你的牛身。牺后当年对这种诡异的道德逻辑及其后果也在心中充满了矛盾,她在临死时把心中的矛盾告诉给了凤凰世家的第一代大凤凰,交给凤凰世家一个使命,她让凤凰世家以竹后的素食敬生理念立家,在伏尸山上冷眼旁观,以一千年为期限,如果发现她的立族理念错了,就让凤凰世家主动去寻找竹几族的帮助废除伏尸山上的杀首婴恶习。事实很残酷地证明先祖牺后彻底错了,一切都与她初衷南辕北辙。族人们不是因此更珍爱生命,甚至都不再把杀首婴当成是一件痛苦的事,他们对婴儿汤的味道津津乐道;另一个可怕的后果是让真正珍爱生命的族人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至于竹几族怎么会欠下食尸族一个首婴,先祖并没有向大凤凰另作交待。先祖给我们留下了一道天大的难题啊。”
素问道:“看来史诗中的牛神真是杜撰出来的。”凤凰女道:“先祖们或许是吸取了大洪水的教训,认为男权天下本身就是灾难,所以在重新创造人类时决定一定要实行道德维持的女权天下,就用牛神隐去了男性先祖,宗庙中没有男性先祖,使男权天下失去本源。这些都是只有女性领袖才明了于心的秘密。”
素问问道:“看来即使我不搞这一次公主招亲,您也会来风竹山找我,是吗?”凤凰女道:“冥冥中一切自有机缘,你胆识过人,向天下招亲使你在外交上占尽了先机,婴美美内心已经沮丧至极。”“我在风竹山上其实也是孤立无援,我的母亲和妹妹都完全站在反对我的立场要主动送孩子来还债,我在一片迷惘中投石问路向天下伸出求援之手,没想到不仅找到了强援,还找到了石郎。”素问言及破石脸上又浮出一层羞红来。
凤凰女道:“你不能苛责你的母亲,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太难了。就凭我们凤凰世家的本事,如果仅仅是为了躲避不被杀首婴易如反掌,我们随时可以离开伏尸山远走高飞,但是废除恶习的使命让我们一代又一代坚守在伏尸山上,为了尽可能减少被杀首婴数量,凤凰世家的女人一直以来都尽可能少生或不生儿女,时至今日也就只有三百余人口。今天要被杀的首婴中就有我的孙女小美嫣在内,可是我还要忍耐,我眼睁睁看着六个孩子又从我眼前离去却不能就去逼迫婴美美宣布废除杀首婴的恶习。我也知道废除恶习的时机还没有到来,一个民族的恶习一旦形成,她的责任就不断地转移扩散,到现在你说责任在谁?在婴美美吗?你发现婴美美也很无辜,你再也找不出一个人来对这个后果负责。这件事难就难在没有任何人可以代表这个恶习,婴美美也代表不了。如果要等到伏尸山上的人自我觉醒自我废弃这个恶习再等上一千年也不够,所以我也相信先祖要凤凰世家等待机缘是对的。如果这个机缘能赶在你将来的孩子出生之前出现当然最好,你我联手来废除这千年恶习;如果不是这样,你我要战胜婴美美并不难,可仍然要面对女权天下的诚信,你我都不可因一己之私一族之私去撼动这诚信二字。”
素问面上无惊,心中却已冒汗,她来伏尸山上为了探一探婴美美的深浅,可没有想到在得知深浅之后仍然要面对紧箍咒一样的两个字:诚信。她表面上不便与凤凰女争执,心中却暗暗许下誓言:风竹山决不屈服,一定要弄清当年所谓牺后投釜自煮的真相。
六
一众贵宾在伏尸山贵宾省早宴时,破石和雨美嫣母女一道出现在素餐席上,宴后婴小鸡引领众宾入各自客房歇息。后瑶心中并未放下对破石的爱念,她打开客房窗户,看见远处食婴广场上人山人海在筹备年祭先祖,却再找不着破石的身影,这时婴小鸡进来送开水,后瑶见左近无人便笑着问道:“小凤凰,你哥哥和旧情人出双入对的,就不怕竹几素问吃醋吗?”“美嫣现在是我哥哥和我嫂嫂的妹妹,我们都不知道美嫣能不能挺过今天,这样的时候后瑶小姐不应该雪上加霜地取笑,还请你以后不要叫我小凤凰,这是对两位母亲的尊重。”婴小鸡丢下这句话走了。
后瑶领教了婴小鸡的厉害,从这个长相颇似破石的姑娘身上看不见半点类似破石的忠厚。后瑶在言语上吃了亏,又兀自将目光投向窗外,她看见抱着女儿的雨美嫣竟然就在窗前楼下一副绝望的表情,她再探头出窗外,果真见到破石在远处一棵树下垂着头想着什么。
后瑶悄然下楼轻轻蹑步站到了破石身后,不待她捉狎,破石已转身过来向她鞠躬轻声道:“后瑶小姐,我正有事求你呢?”
二人来到僻静无人处,破石道:“美嫣央求我救孩子,我想只有你或许可以帮我?”后瑶道:“我可以帮你救走雨美嫣的孩子,但我有个条件?”破石急道:“你快说,什么条件?”后瑶犹豫了一下道:“还是等我帮你救走了孩子再提条件吧。”
七
午宴时,凤凰女和素问一道来伏尸山贵宾省会合老蚩尤一众贵宾进餐,女权天下素食者众肉食者寡,天下大族当中仅有北土荤粥族和中土食尸族是肉食民族,伏尸山贵宾省内的素餐大厅由婴小鸡亲自主理招待天下宾客。婴美美在肉食大厅中与六位光荣母亲及其亲属同席,雨美嫣抱着女儿向雨美妈和婴美美鞠头作礼后奔去素餐大厅与义母同席食素去了。
女权天下筵席上不能说话,雨美嫣见到了宁静中向她颌首的素问,她心中万千的嫉妒都只能表达在她万千滋味的目光中。
宴后凤凰女问雨美嫣:“你哥呢?”雨美嫣道:“他说他不习惯与人同席,可能回家用餐去了。”
八
食婴广场,旌旗飞扬,打击乐组的健儿们赤膊上阵,鼓乐恸天,吹管乐组长管向天而吹,芒筒俯地而鸣,悲号如泣。除了素问和老蚩尤一众宾客之外,族人们全都缟素入场,烈日如同白色的诅咒在大地上洒下一层滚烫的热浪,祭祖的欢欣和献婴问斩的悲戚鬼魅地融合在一起。族人们洞开一条通道让婴美美和婴小鸡引领着六位光荣母亲和她们怀中的婴儿肃穆穿行,她们所过之处,族人们暂时克制住欢欣激动脸上挤出勉强的悲戚,待她们一过立马又荡开一片片欢乐的浪花。孩子们更是快活,他们在大人们的缝隙里穿梭打闹等着喝鲜美的婴儿汤。
向东而望的巨大牺后石像在食婴广场上日晒雨淋披风被雪了一千年,这块被刻凿成人像的石头接受了人类一千年的跪拜。石头无辜铸功劳,留下功劳铸祸根。真正的圣贤先祖会把自己生前的功劳轻轻地抹去不给子孙留下半点痕迹,他们只留下道德决不留下自己。羊羌族的先祖可以远溯至燧人,可这位燧人先祖留给后人的痕迹仅仅只有“钻木取火”四个字,羊羌族是天下大族中唯一连通大洪水前后绵延而存的民族,然而羊羌族人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大洪水之前文明的记忆,人类的长久生存需要宁静守寂,而不是刨根究底轰烈折腾。又有谁想得到此刻正在北返羊羌途中的羲和主母,在后世的神话中地位之尊无出其上。一个母亲或者数个母亲在洪荒苍茫中重造人类,所经历的艰辛后世人难以想象,当年伏尸山上先祖重造人类的故事也决非史诗中那般轻描淡写,尤其是那个被讹称是牛神的男性先祖伏牺,为了维护道德女权,他甘愿做了“牛”,还有其中难以向后人们启齿的伦理痛苦,众先祖中,牺后肯定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她要让唯一的男人他的夫婿伏牺充公,只是她未能从人类的长远利益考虑彻底抹去自己的功劳。
石像脚下,香火弥漫,斩去了首级的牛、羊和猪三牲供品一字排开。
与石像并排的煮婴大釜下燃着熊熊之火,白日里的火光没有黑夜里的壮美,却一样烧灼着天下素食者心中对血肉生命巍峨耸立的敬畏。
从不出席血肠场面的凤凰女今天竟然陪着众宾在远处的观礼台上席坐,族人们还看见已经做了风竹山女婿的破石也缟素在场,一言不发如同岩石般定坐在凤凰女右侧身旁,从凤凰女往左依次坐着老蚩尤、后瑶、河母、玉帝、大于儿、离朱、竹几公主素问、山妖、舞秧、小白龙、禾九和桃山子,他们不等斩婴刀沾血,一个个就都已经湿泪沾襟。族人们对一众悲戚落泪的宾客感到莫名其妙,光荣母亲们大多可以坦然接受斩婴的事实,这些异乡外族人却一个个泪水涟涟,在欢乐喜庆的节日里大煞风景。
一声划地鼓响,礼乐之声尽敛。婴小鸡号令全场:“各位贵宾、各位族人、婴美美主母,你们辛苦了。今天是我们食尸民族先祖牺后她老人家的献身死难日,现在让我们一起来聆听先祖的丰功伟绩。有请婴主母。”
婴美美肃穆登上巨大的牺后石像脚下的石级,她俯首下跪,六位光荣母亲怀抱孩子跟着俯首下跪,全场族人跟着俯首下跪,观礼席上众人俯首下跪,一片跪的海洋。三叩九礼之后,婴美美拉长音腔唱起了食尸族的传承史诗:
先祖牺后,历尽艰险。
您的德行,感动上天。
人类薪火,由您再传。
您向牛神,借种繁衍。
您把自己,炖成肉汁。
儿女们啊,吃掉慈母,
去尽牛迹,恢复人脸。
临死之前,您教儿女,
怎样食肉,怎样杀生?
剥皮剜腹,剔骨挑筋,
烟熏火烤,红烧清炖,
腌泡油煎。悠悠众生,
尽归人口。驯养六畜,
功德比天。恩威并施,
愚弄诱骗,凤凰落地,
变成肉鸡,先吃鸡卵,
再吃鸡肉,全吃干净,
鸡的一生。凶猛野狗,
变成猎犬,充当**,
点头哈腰,摇尾乞怜,
狗仗人势,捕杀众生,
冲锋在前,当它老迈,
走狗烹宴。野猪变猪,
呆呆傻傻,宰杀方便。
温顺如羊,羊毛作衣,
羊肉作宴。驯化牛马,
耘地耕田,驮物运货,
任由挥鞭。先祖牺后,
您与子孙,血脉相连。
您象太阳,庇佑我族,
生机盎然。釜水煮婴,
祭拜我祖,浩荡隆恩。
食尸薪火,世代相传。
九
婴美美在等待午时三刻,等待阳光直射大地。
人类认为午时三刻阳气最盛,鬼魂最怕阳光,在此时行刑可以震慑鬼魂不让其报复生者。此说其实荒谬至极,人之死去即从小有归向大无,无的虚空生养着有的世界,不论生前荣辱尊卑功过是非,死亡都一样令生者敬畏,生者都应该弃下心中的嚣张。姑且不论人类鬼魂的有无,如果鬼魂存在,那一种丢下了皮囊肉身的存在,如果它真要纠缠生者,又岂是驱鬼者手中一根桃树枝可以破解。太阳之外是更加博大的太阴,弃下皮囊的鬼魂迈过生死的门槛归入太阴的怀抱,归入魔道循环的灭寂。仍在魔性中纠结的生者对死者对空无着的鬼魂都不能肃然起敬,还要肮脏地臆想出幽冥世界的种种礼法忌讳,还妄图用人间的伎俩去掌控太阴中的鬼魂,这些人类认为鬼魂害怕阳光、桃树枝和公鸡的血。
婴美美对鲍干鱼的鬼魂纠缠小女儿婴小月的事情心有余悸,她把今天斩婴时间定在阳光最炽的午时三刻,还准备了一大盆公鸡血来对付有可能再次出现的鲍干鱼鬼魂,她虽然不明白其中蹊跷,却预感到鲍干鱼鬼魂的目标将是雨美嫣怀中的孩子,她特地安排了秃头鹰和少了半根手指的小牛皮一左一右看住雨美嫣母女。辣子花向婴美美抱怨道:“主母,就因为害怕一个鲍干鱼,你让我们的孩子在午时三刻落刀,这些孩子要是投不了胎你管不管,鲍干鱼死了都整整一个月了,变牛变马早就投胎去了,他还能孤魂野鬼地飘到现在吗?你要斩现在就斩,你要等到午时三刻我现在就抱孩子走人。”
婴美美向辣子花鞠下一躬正要耐心劝说,暴日炎炎死寂无风的空中竟忽然起风,她抬头望天,只见西面的天空中霞光万道一层七彩浮云遮日闭空而来,炽热的阳光渐渐暗弱。婴美美大声道:“先祖庇佑我族,天降祥瑞了!”众人纷纷抬头望,那“祥瑞”很快遮住了太阳又向食婴广场飘逸而来,那“祥瑞”竟是漫天的孔雀,孔雀飞往的目标不是广场上显赫的先祖石像,而是观礼席上的竹几公主素问,孔雀们一只连一只在素问的头顶上绕飞三匝依次高飞而去,众人纷纷望着光辉奕奕中悲戚着的素问。孔雀们折腾着近半个时辰方才散去,此时早已过了午时三刻,烈日依旧。婴美美匆忙宣布开始斩婴。今天的斩婴手不再是婴小月,由婴小月的生母婴笑笑主刀,由族中一位厨娘做副手。
素问历法日记回忆:
那些孔雀仿佛从一个灵魂的世界中飞来,婴美美认为是天降祥瑞表彰她们杀婴祭祖的“孝心”,我却希望这些孔雀是来营救小美嫣。当时我看见石郎出现在观礼台上而且一直坐在母亲旁边不走,而且我相信当时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了观礼台上贵宾中不见了后瑶,我就已经认定小美嫣这一次一定可以活下来。
孔雀们向我而来绕我而飞,在那样血腥而且本应该痛苦的时候,漫天而在的巨大的幸福包围了我,我控制不住心中奔涌而起的幸福洪流,我转过脸去看石郎和母亲(此刻我顾不上女权天下的禁忌在心中呼唤着她是我母亲),母亲向我点头,凤凰世家深谙鸟类的习性,母亲的目光告诉我:她知道我怀孕了。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祝福、羡慕、嫉妒和诅咒的目光都有,只有石郎仍然低着头,我明白他在痛恨自己不能亲手救出小美嫣。他就是这一样一个单纯的人,我不能苛责他,在心中默默祈祷:我腹中正在萌芽的孩子要是能继承他的七彩头发就好了。
婴美美手持醮着鸡血的桃树枝谨慎地望着天空,她把雨美嫣的女儿安排在最后落刀,心有余悸的婴小月躲在姐姐婴小鸡的背后。
辣子花慷慨领头献上婴儿交到厨娘手中,一彪血花飞起又落下,食骨让、日中花、七夜花和水仙女依次献婴,一彪又一彪血花飞起又落下。厨娘洗净身首分离的婴儿尸体迅速投入煮婴大釜,空气中弥漫着迷人的婴儿肉香。雨美嫣抱着女儿回头望向观礼台上的破石,破石的头垂下,他不敢面对雨美嫣血泪呼唤的目光。雨美嫣绝望回头托女走向厨娘,躲在婴小鸡背后的婴小月突然厉声尖叫起来:“鲍干鱼来了!”那护守在雨美嫣两侧的秃头鹰和小牛皮浑身一哆嗦,婴美美紧握桃树枝问道:“冤鬼在哪里?”婴小月从婴小鸡腋下探头指向生母婴笑笑的头顶:“在那。”
辣子花喝道:“婴小月,我看你在有意捣乱,谁都看不见鲍干鱼,偏偏就你看见!”婴小月厉声喊:“子花姐,鲍干鱼真的在那儿。”
所有人都盯着斩婴手婴笑笑头顶上的虚空,婴美美嘴里念念有词突然挥起桃树枝从那虚空中横扫过去,她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可其他人都发现了不对劲,婴美美满脸的鸡血,桃树枝上的鸡血全都到了她的脸上。
婴小月从婴小鸡背后现身出来突然指着观礼台上低垂着头脸的破石厉声骂道:“破石,你是一个孬种,大圣母和小圣母现在是你的亲人,你空长着本事不敢救人。”
辣子花向婴美美喊:“主母,鲍干鱼附体在小月身上了,赶紧用鸡血泼啊!”婴美美吃亏在前有些迟疑,辣子花冲向前去端起木盆向婴小月兜头扣下,那木盆“邦”的一声,把婴小月击晕变成一个血人仆倒在地,婴美美和婴小鸡急忙上前施救。
辣子花浑然不顾婴小月的死活对空吼道:“鲍干鱼,你做了鬼我也不怕你,你凭什么偏偏要保护雨美嫣的孩子,我们的孩子都斩了,这一千年的孩子都斩了,所有该斩的都要斩,还有台上的竹几公主,你欠我族先祖的孩子至今还不还来,婴笑笑,你如果不敢斩雨美嫣的孩子让我来斩,大家说好不好?”广场上响起排山倒海的叫“好”声。辣子花率先大步向前一把从雨美嫣怀中夺过小美嫣按在斩婴台上,她又分付秃头鹰和小牛皮守护在自己左右,婴笑笑举起了斩婴刀。
破石凌空拔起,冲入混乱的人群,抱起软绵倒下的雨美嫣返身回到观礼台上,素问和众宾赶来相救。
十
婴笑笑举起斩婴刀对准了小美嫣的脖子,昏迷中的婴小月突然睁眼攒开婴美美和婴小鸡跃起扑向斩婴台以身护住了小美嫣,婴笑笑收刀不及千钧一发中刀锋往前偏出,仍然生生地斩落婴小月右手的四根手指掉落于地。婴美美与众族人扑前营救婴小月,这一次婴小月彻底地在剧痛中醒来,她喃喃道:“干鱼大哥,你终竟还是不放过我这只斩婴的手。”
这时辣子花厉声尖叫:“婴儿不见了!”
婴小鸡看见一个浑身缟素的陌生人就贴身站在辣子花背后朝自己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悄悄隐退到了人群之中,她脑中迅速回放着陌生人的脸谱,竟是穿上了食尸族孝服的伏风后瑶。辣子花率众疯狂地在人群中寻找小美嫣,她冲过来问婴小鸡:“小鸡公主,你刚才站在我背后,就没有看见什么人偷走婴儿吗?”婴小鸡道:“我没看见。如果真是有人偷走婴儿,这人本事可不小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辣子花一直把小美嫣死死地按在斩婴台上,婴小月扑上台来,她瞬间松手,小美嫣就没了,能有如此本事偷走婴儿的人只有破石。辣子花率一众光荣母亲往观礼台去质问破石去了。婴小鸡飘眼瞥见后瑶已经趁机轻松逸出混乱的人群去了。
观礼台上,辣子花喝问破石:“是不是你把婴儿偷走了,也只有你才有这个本事?”已经醒转的雨美嫣泪眼滂沱道:“子花姐,我哥救起我之后就一直都在台上,老蚩尤和各位主母都可以作证。”老蚩尤道:“这位母亲,伏风东皇可以作证,破石公子一直就在台上。”辣子花叫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放肆!”
人群中传来婴美美的厉喝,婴美美走近老蚩尤鞠躬道:“老蚩尤,我教族无方,请您责罚。”老蚩尤道:“这本是你们族中内政,怪我多嘴了。”辣子花不敢再冲撞老蚩尤却又盯上凤凰女道:“凤凰世家的小公子也功夫了得,小公子也是有本事偷走婴儿的?”雨美嫣怒道:“辣子花,我给你脸你却不要脸,我的女儿被你抢去,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是不是把我女儿偷吃掉了,把你的肚子破开来看一看。”辣子花瞠目结舌,凤凰女道:“子花侄女,请你和各族贵宾一道去凤凰世家彻底搜查,如果发现是我凤凰世家任何人偷藏了小美嫣,我自绝在你面前。”
众人皆知凤凰女言出必行,逐与辣子花一道奔凤凰世家而来,进了院门,只见支重正在和小神女玩跳绳比赛。辣子花径直问小神女道:“你们两个在这儿玩了多久了?”小神女道:“我们一直在这里玩,小哥哥不让我出门,你们大人们在外面做什么闹哄哄的?”辣子花又问:“小神女,你小哥哥刚才真的没有出去过?”小神女道:“没有啊。”
辣子花困惑了,但她不相信鲍干鱼的鬼魂可以搬走一个活着的婴儿。
十一
食婴广场上的族人先大人后小孩喝过婴儿汤,年祭大典在混乱中草草收场,婴美美知道族人们心中已经落下了阴影,杀首婴的习俗正在遭遇挑战。婴美美认为小女儿婴小月失去四根手指有可能真是鲍干鱼鬼魂附体所致,但婴儿的失踪一定是人为,她相信大凤凰的人格,而且凤凰世家的人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据,就连婴小鸡都一直紧随自己左右,她突然想到一个不正常的疑点:破石完全不必要出现在今天的观礼台上,这个忌惮血腥一直以来从不参加祭祖的破石今天自始至终都坐在大凤凰身边,如果他今天不在观礼台上,所有人都会怀疑是他劫走了婴儿。
婴美美留客的本事比素问要高出一筹,她不等众宾请辞,就先向众宾鞠躬道:“我族居于山中孤陋,被北方三族嫌弃,各位主母如果还看得起我,无论如何不要一两天就弃我回去,在伏尸山上盘桓半个月,让我好好向各族学习?”众宾面面相觑做声不得,老蚩尤唯唯诺诺做老好人道:“婴主母,各族主母在风竹山上已经得闲近半个月,再来个半个月要疏于族政了,我做个中,七天为限,好吗?”众宾抢着答道:“我们听老蚩尤的。”
十二
素问要陪同众宾在伏尸山上盘桓七天,她不住凤凰世家而要与众宾一道入住伏尸山贵宾省,凤凰女十分不舍,送出门时又见四面八方的飞鸟簇拥而来尾随着素问,待素问步行渐远转身挥手时,只见她人在鸟中,那些鸟儿围着她驮着漫天的夕阳穿梭盘绕。
婴小鸡可不是风竹山上的素木,她让众宾自由男女搭配选择客房,小白龙与河母抢先占了最东头客房邻室而居不禁喜形于色,在间隔退避两间客房之后大于儿和桃山子排在第二邻居,又间隔两间客房玉帝却对想和她邻居的禾九不买帐,她把禾九斥退而和老蚩尤排在第三邻居,老蚩尤也乐得让儿子和后瑶去做邻居,后瑶和舞秧排在第四邻居,离朱和山妖排在第五邻居,禾九孤身一人排在第六。
婴小鸡领着素问进来,众宾纷纷来迎,离朱毫不忌讳对素问道:“公主,我跟你兄长以后有着天长地久的亲近,七天们我们一家人就要在这里分开了,你就与我同住一房吧?”素问向离朱鞠礼道:“我听从大嫂安排。”
自此,伏尸山贵宾省客房部里,有异族相聚的笑声,有鸳鸯帐暖永远不够的缠绵,有亲情难舍别离的倾谈,有盐水禾九孤枕抱寒独听滴漏到天明。
十三
晚宴后,婴美美来客房部看望众宾,只见客房胡同密密麻麻各种鸟类拥挤在离朱门前,她从鸟丛中掂足进入离朱房中,床上、台桌上、衣柜衣架上到处都是五彩斑斓的鸟类,鸟儿们在窗口轮番进出不止。素问和离朱两个笑盈盈地在鸟的世界中向婴美美行礼。
婴美美心中疑惑看望过离朱和素问之后又往东头客房而来,她进入后瑶房中问候,后瑶低声道:“我有不能传六耳的话要和你说呢?”婴美美向后瑶点头:“待我看望完众宾再来请你。”婴美美进入老蚩尤房中,老蚩尤正在和玉帝聊天,玉帝道:“婴主母,我正在问老蚩尤这满胡同的鸟是怎么回事呢?”婴美美道:“这些鸟都是追着竹几公主来的,我有些怀疑竹几公主是不是怀孕了,或许她怀的孩子跟鸟类有什么关系,传说中多有梦中见神怀孕、踩脚印怀孕甚至食鸟蛋而怀孕等等离奇的事情,我正想来向老蚩尤问究竟呢?”老蚩尤道:“我又不是百事通,婴主母还是自已去好好琢磨这件事吧。”
婴美美看望完众宾引后瑶出门再下楼出贵宾省来到食婴广场空旷的中央道:“我最要防的是我的大女儿小鸡,她那双耳朵太厉害了,现在正是她快来上班的时候,我只好劳累你走出这么远,你请说吧。”
后瑶道:“婴主母,你族杀首婴的习俗能否废除?”婴美美并不吃惊很平静答道:“大凤凰也多次劝我废除杀首婴习俗,可昨天那场面你也看到了,废不掉了,这话题只要一提就会全族大乱。”后瑶道:“那能不能先放弃风竹山那笔婴儿债呢?”婴美美苦笑道:“那更会翻天,天下各族都认为我和竹几公主过不去,其实我是真喜欢她把她当亲侄女啊。”
后瑶道:“昨天祭祖雨美嫣的女儿失踪,你就不追究了吗?”婴美美道:“还是息事宁人算了。难道你有线索吗?”
后瑶道:“孩子是我偷的,孩子现在在风竹山皇竹主母家,我回东土时会把孩子带走,以后就是我的义女了。”婴美美问:“谁请你做这件事呢?”“没有人请我,是我计划好的,因为我要让素问和破石欠我一个人情。我救走雨美嫣的孩子,此事从此不传六耳,并不会伤害什么。最难的是竹几族和你族的那笔婴儿债,事关整个女权天下的诚信,我们所有人都替素问难过,但既然你族无法让步,只有请她顾全大局。素问的心中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她决不愿风竹山有任何一个孩子为还债而死。我们谁也不忍心去强迫她,只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让她最亲近的人去说服她。”
婴美美向后瑶鞠躬道:“你这是要帮助我族解决千年难题啊。”后瑶道:“我和素问一样很憎恶你们杀婴,我要顾全的是天下诚信。我这就去凤凰世家找破石主动邀功去了。”
婴小鸡从先祖石像后出来望着二人远去。
十四
却说后瑶来到凤凰世家寻破石,破石正在凤凰女房中。破石知道后瑶来意对母亲道:“我出去和后瑶小姐说点事。”
院墙外。破石问:“后瑶小姐,很感激你帮了我最大的忙,说出你的条件吧?”后瑶道:“女权天下以诚信为本,素问以后有了孩子,我要你劝说她以天下大局为重,你能答应吗?”破石一时无言以对。
“后瑶小姐,女权天下的事情由女人作主,就让我来替我哥回答你吧。”婴小鸡出现在后瑶面前。后瑶问:“你在跟踪我?”破石丢下一句“你们好好聊”一溜烟走了。
婴小鸡道:“你插手我族内政,我还不应该跟踪吗?”后瑶低声道:“我救了你义妹的孩子,你难道不高兴吗?”“我当然高兴,我还很感激你,我将永远替你保密,这就是我代替我哥对你的报答。”
后瑶道:“你也是女权天下的领导者,你就不以女权天下的大局为重吗?”婴小鸡道:“这只是你个人的观点,你认为我大嫂将来送她的孩子来伏尸山上死掉就维护了诚信,但是我认为恰恰相反,生命高于一切,命都没了,还夸夸其谈什么诚信。你们一个个都把女权天下的诚信啊大局啊压到我大嫂身上,这样公平吗?”
后瑶气急道:“你,我一心帮助你们却不讨好。”婴小鸡道:“你不救小美嫣我也会救,我只是让给你显显身手罢了。我还告诉你小月失去了四根手指,我也是可以救她的,但她那只斩婴的手应该受到一点惩罚。”“你们凤凰世家早就开始行动了对不对?”“你错了,我母亲一直说要等待千年契机,目前只是我一个人在行动,现在又多了你这个好帮手。”
后瑶气得一跺脚走入黑暗中去了,婴小鸡仍然蹑步跟踪。
十五
后瑶竟然对食尸族住宅群的大巷小径十分熟悉,七弯八拐地来到北区住宅群中辣子花家的吊脚楼下。黑暗中,后瑶想敲门突然又停住,懊恼地转身走了。盯在远处的婴小鸡当然知道原因,她的耳朵清晰地听见那吊脚内辣子花正在与男人厮混,她本来讨厌那些肉麻的淫词烂语,可是那男人正是义母婴美美的情郎之一的小牛皮。这个急色鬼被义母冷落之后就投入辣子花的怀抱。这时候还未到爬窗民族规定爬窗时刻的夜半。小牛皮细声道:“花娘,你今天才斩了儿子,你就一点不悲伤吗?”辣子花道:“有那么一点点,过去也就过去了。现在还不到夜半,你就猴急着来上我的床,还假惺惺地问我有不有悲伤,你就不怕我也象婴美美一样逼你从窗口跳下去吗?”“婴美美那个臭骚精是假正经,她根本就离不了男人,却还假模假样羞辱我。”“你现在还想她吗?”“我现全身都被你熔化了,怎么还会想她,她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要他了。”“吹吧,你,人家是一族主母,你就不害怕?”
小牛皮冷笑道:“婴美美光天化日之下都让人偷走雨美嫣的婴儿,我看这主母早晚该让花娘你来做。”辣子花道:“人家是主母世家,又有凤凰世家撑腰,谁来撑我的腰啊。”“凤凰世家和主母世家是貌合神离,凤凰世家吃素敬爱生命,他们迟早会因为风竹山那一笔婴儿债和主母世家翻脸,有我们男工省给你撑腰,你到时可以一箭双雕坐收渔人之利。”“你能动员得了男人们都向着我?”“你动员你那帮姐妹对我们男人更妖媚一些,男人们不就都向着你了。”二人一同发出吃吃的笑声,婴小鸡从地上拾起一颗石子,照准那楼上的窗棂,“邦”的一声炸响,一切归于寂静。
十六
昱日,婴小鸡给禾九送来一幅丹青道:“禾九先生,你孤身无伴,就用这画中美女望梅止渴吧。”禾九展轴看画,画中美女丰姿绰约,看那惊艳的美貌与玉帝有几分神似。禾九鞠躬到地道:“小鸡公主兰心慧质,为我这般一个下贱的男人辛苦作画,禾九已明画中喻意,铭感于心。”从此,禾九果真终日闭门不出对着画中美女诉说喜怒哀乐。
玉帝看那画中美女和自己有几分相似来到老蚩尤房中不悦于色道:“这人有一长就必有一短,那风竹山上的二公主防贼一样防着不让众宾快活,这小鸡公主想方设法要让客人快活也就罢了,为了表现一下她的才学,却要把我画成一个年轻美女去让禾九那双贼眼终日亵渎!”老蚩尤道:“万千之人就有万千不同的性情,芸芸众生为生计图存时自然纯朴,生计无忧之后反而为种种心魔所困,心魔不解邪念滋生,终究不是好事。小鸡公主这一送画,禾九从此对画不对人,痴心有了去处,不再烦你。我看小鸡公主此举既是帮禾九也是帮你。”
十七
素问周围终日有各种鸟儿围绕,凤凰女叮嘱家人经常熬些滋补素汤去贵宾省看望素问。又一日,婴小鸡和雨美嫣一道来看望素问,不同往日,胡同中不见簇拥的鸟群,房中无人,东头客房传来喧哗声,老蚩尤房门口竟然围着辣子花和食骨让一众光荣母亲。婴小鸡知道又是后瑶在煽动作难素问,她附在雨美嫣耳边授了策略悄悄走了。雨美嫣奔老蚩尤房中来,果见素问、玉帝、大于儿和离朱都在老蚩尤房中,婴美美竟然不顾死活一般要向素问行跪拜之礼,离朱和玉帝拼力阻拦,素问默默向雨美嫣点头。
婴美美涕泪俱下喊道:“我万分感谢公主和公主腹中的胎儿,我族先祖的遗愿终于有望实现了。为了维护天下的诚信,为了达成我族族人讨还婴儿债务的愿望,我当着天下各族主母的面在这里激动流泪,冒犯公主了。”
素问铁青着脸道:“姨娘,我不是已经说过等我生了孩子就会送来还债了吗?”站在门口的辣子花道:“竹几公主既然有心还债,就请你以大地之神的名义当着各族主母的面许下誓言,不要象这次年祭先祖一样,我们的婴儿都斩掉了,而有些人的婴儿阴阳两道都有接应,活生生的被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