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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死身化作慈航,送我回到人间

作者:圣经 当前章节:10131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0:21

更新时间2011-4-29 16:09:56 字数:8972

 一

这个大雪飞扬的早晨。

后来烛阴主母告诉我,就在这个早晨她临近醒来时,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蓬头垢面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站在冰雪皑皑中,有一只母狼竟然用人类的语言对她说:“神农大师一直就在大草原上,你还不来迎接吗?”

烛阴醒来仍然记得这个梦,她想起十年前破石来大草原上寻找支重和小神农的事情,梦中的什么神农大师和小神农年龄相符。她把这个梦告诉小妹烛阳,烛阳道:“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烛阴和烛阳遂率领荤粥人马冒雪出巡,大家都不敢相信支重和小神农失踪了这么多年还真能出现在草原。

大行伯问:“草原上的危险都是因为这些该死的狼,老子见一只杀一只。我们今天往西还是往东?”

“往东。”烛阴言罢又吩咐二弟烛危留守营房。

马背上的荤粥人簇拥着烛阴主母和烛阳公主潮浪般踏雪而行。

荤粥人这一次出来并非刻意来寻狼类的晦气,而是在寻找支重先生和我。

突地母亲和我立于风雪中,等候荤粥人的到来。

“母亲,你就不怕死吗?”

“我早就该死了,漫长的岁月里,我放弃了无数可以死的机会,一直等到今天。神农大师,我们大地众生都知道你是神农大师,可是唯独自诩智慧却有眼无珠的人类不知道,我真正留下来的使命是要把你送回到人类并让他们承认你是神农大师。”

我不明白突地母亲的话。

大风起兮雪飞扬,

遥望南方传说是故乡,

幼小时的记忆早已迷茫。

狼母将我抚养,

为何我的身体与众狼不一样?

众生把我呼唤,

唤一声神农大师,

我何德何能承担?

日月交替伴我在草原,

你们默默无言,

你们为何不告诉我是谁?

听说草原上来了万恶之首的怪物,

安宁与和平从此一去不返,

大地众生四处逃亡;

又听说怪物的模样与我相像,

我听了心惊胆寒。

天空肃穆在上,

你告诉我我究竟是人还是狼?

日月啊默默无言,

你们早就知道我属于万恶的人类。

天空啊你空空洞洞无视人类的恶行。

大地之神啊你昏睡不醒,

为什么你要造出人类这个孽种?

众生千万种,你为何偏偏让我做了人?

狼母啊,狼与人类不共戴天,

为何当年你不把我吃掉,

还要抚养我长大,

你还要拼着一死去把我还给人类?

人类会啖食你的血肉衣寝你的皮毛,

与他们同类,我今生怎能心安?

突地母亲道:“我现在告诉你狼和人类的故事。是我们狼类交友不慎啊,我们不但错交人类作了朋友,还从死亡的大劫中拯救了人类。人类原本是吃树叶吃果蔬五谷的纯素食物种,后来大地被厚厚的冰雪覆盖。人类进入了空前的饥荒,等待他们的是死亡是灭种。‘适者生存’的强盗理论是由我们狼类最先发明并使用,我们各地狼群集结,在狼王犬戎的统一指挥下捕猎冰原上的一切众生来作为食物,捕猎对象当然也包括迟早将要饿死的人类。人类终究是智慧物种,他们披散头发,戴上张牙舞须的凶猛面具,并且由一个通狼语的人来结交犬戎,希望人类能做狼类的朋友,在冰原上和狼类并肩作战?狼王犬戎不顾它的母亲的反对,而是考虑到人类会使用棍棒石头等武器也就同意了。从此,人类加入了群狼大军,学会了象狼一样撕食众生尸体。这个时候人类为了种族不灭茹毛饮血无可厚非。

“最漫长的冬季过去,冰河解冻,大地上再一次生机盎然。人类智慧渐长,却忘记了要回归人类食素的本性,也忘记我们狼类对人类的大恩。大草原自古就是狼的故乡,可今天的人类要占我家园,还要一步步把我们赶尽杀绝。

“神农大师,你的身世不简单;你是大地之神流下的慈悲之泪来到人间,你的身上承负着感化人类拯救众生的使命。我捷足先登以救护你的名义把你抢到我们狼类手中,让你过了这么多年非人的生活,只是为了让你以后多多关注我们狼类的存亡,劝化人类给我们留下一席生存空间。现在把你送还给人类并让他们承认你是神农大师是我的使命。”

我跪下来哭求:“母亲,我憎恨人类,我不要去做人,更不要去完成什么使命。我们赶紧走,我们去追上大黑头狼和犬戎弟弟。我不要你为了什么使命去死,荤粥人会剥下你我的皮啊,我要你活着,活着。”

突地母亲道:“现在想走也来不及了。大黑头早已识破我的身份,我就是狼王犬戎的母亲,当初我一直耽心犬戎当初错交了人类这个朋友,我的肉身老死之后,我的魂魄因为牵挂子孙后代的处境便一直游荡至今,我见证了人类一次又一次的灭绝和重生,我现在终于找到了神农大师,又留下了新的狼王犬戎。我现在就要附体到荤粥族主母烛阴身上去了。”

这时候,荤粥人包围了突地母亲和我。

雪更大,马背上的荤粥人裹在厚厚的皮毛里,手中的钢叉闪闪发亮。那些高大的荤粥马发出喜悦的嘶鸣,它们在向我打招呼,然后一声声嘶鸣告诉马背上的荤粥人:“神农大师,这是神农大师啊。”

“前面有一只狼和一只黑乎乎的小怪物。”一个荤粥男人的声音。

一条飞叉如箭飞出戳入突地母亲的腹中。

我扑向母亲要去拔那条飞叉,却见另一条飞叉对准我的咽喉飞来,却在离我眼皮底下又退了回去。

烛阴从大行伯手中夺下飞叉,反手一鞭落在大行伯背上。那一鞭之力仿若千斤,大行伯哆嗦着喊道:“阴娘,你怎么对我下毒手如此?”

“谁是你的阴娘!”烛阴的双目泛出绿幽幽的凶光对准大行伯又扬起了鞭子喝道,“你们都给我睁大狗眼,这个你们眼中的黑乎乎的怪物是神农大师,赶紧给我接回营地去。”

烛阳公主握住了烛阴的手低声道:“姐,你再来一鞭,会送姐夫的命。”烛阴强压住心头的厌恶和怒火放下了鞭子跳下马来,扶住忍受着剧痛的大行伯问道:“我一时失手了,对不起。”

烛阴让烛阳把我抱到马上,她自己抱起突地母亲的尸体上马大喊道:“回营。”

荤粥人对烛阴主母的反常心存蹊跷。烛阳凑近烛阴并马而行,低声问道:“姐,你说这个孩子是什么神农大师,她和我们要寻找的小神农是同一个人吗,小神农不是应该和支重在一起吗?”

“神农大师就是神农大师,她是天下各族都应该顶礼尊重的神农大师。”烛阴似答非答,烛阳在心中认定烛阴中邪了。

三大桶热水。

烛阳把我抓到她的帐房中进行彻底的清洗,当我爬出第三个木桶时,她看见了我的流金如瀑的七彩头发。烛阳惊呼:“你就是小神农,是破石大哥的孩子,你快回答我,你是不是小神农?”

我怔怔地看着烛阳,我听不懂也说不出一句人话,尽管人类的词汇繁多,我还是迅速记住了她的每一个唇部变化及其对应的发音。

烛阳看着我痴呆的神情,要强行替我穿上荤粥人的狼皮袍子,我张嘴发出凄厉的叫声,烛阳惊慌地跑了出去。

不一会烛阳领着烛阴进来,烛阴问道:“神农大师敬重众生,我们族内就没有布料吗?”烛阳盯住烛阴说:“姐,布料都是要留着去月亮湖参加酬盐节的,还是你吩咐我们说谁也不能动用那些布料,你忘了吗?”烛阴避开烛阳的目光:“不管什么酬盐节,你赶紧去拿布料来。”

烛阳又走了,她在替她的大姐焦急。

烛阳脚步声远,我再一次听见突地母亲熟悉温暖的狼语从烛阴嘴里吐出来:“神农大师,你想现在回到你人类的母亲身边去吗,只要你想,我就让烛阳写鸽子信去风竹山?”我听见“人类的母亲”心头震动,却始终对人类毫无记忆:“母亲,我们还是今夜逃走去找大黑头和犬戎弟弟吧?”烛阴双目流泪发出狼语道:“你有这份心我们狼类也该知足了。只是你年龄虽小,却不要把自己等同于普通孩子,意气做事,你的生命属于大地众生,包括狼,也包括人类。向众生学习,代众生向人类诉求生存权是你的使命。你暂时不回去见人类母亲也好,反正你们及早会相见,就让我们两个的母女缘份再继续些日子吧。”

不待我回话,传来屋外烛阳的足音。烛阳进来替我裹上数层布料,又给我穿上鞋袜。她看见了我的一双脚又黑又长惊道:“哇,你这小丫头脚好长哦!”我再一次迅速记住了这句人话。

烛阳问:“姐,你当初答应过破石大哥,说一有支重兄弟和小神农的消息,就马上飞鸽传书到风竹山。现在这个什么神农大师明明就是小神农,你应该赶紧写鸽书啊,风竹山等小神农出现等了十年?”

“她就是神农大师,不是什么小神农。”烛阳急道:“明明是小神农,她这一头七彩头发,与破石大哥一模一样,还能假得了。支重兄弟八成是被狼吃掉了,这狼群居然只吃支重却留下小神农,小神农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苦。听说那素问主母生得比孔雀还美,小神农原本也该是美人坯子,如今却黑瘦成这个样子,还磨出一双又黑又长的男人脚来,想想心都碎了。”说着说着烛阳漱漱地落泪,“你不写鸽信,我来写?”

“你敢!”烛阴喝道,“在家我是你的大姐,在族我是主母。”

烛阳鼻子一哼:“想不到你心眼这么小,你还在记恨破石大哥当年没做你的情郎,十几年前的事,如今还拿他的女儿来出气报复。你是大姐又是主母,大权在握,我怕你,但是我告诉你,我不服你。”

“呼”的一声,烛阳掀帘走了。

我听不懂烛阳的每一句话,但我发现这个人类也很善良,我细声用狼语问突地母亲:“母亲,‘哇,你这小丫头脚好长哦!’这句人话,翻译成狼语是什么意思?”

烛阴思考良久用狼语道:“狼语和人语相差甚远,我也不甚明白,可能是赞美你的脚又长又漂亮?”我道:“烛阳说人话时的表情不是赞美,应该只是惊讶而不是惊叹赞美。”

这一夜,我被安排和烛阴主母一道睡在她的主母帐房。我看着仍然放在帐房内的突地母亲的遗体,腹部两个血洞早己冻结,我悲怆却不敢哭出声来。我和烛阴依然用狼语细声说话,我道:

“我想去把尸首埋了?”

“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习人类的生活方式,你不能再用双手刨坟坑,要学会使用人类的锄和铲,明天我要看着你用人类坟墓埋我的尸首。”

“他们会允许我们这么做吗?”

“我现在是他们的主母哩。”

第一次睡在人类温暖的炕床上,尽管很不适应,但剧变连连的疲惫仍然让我入睡。睡到半夜,我被急烈的争吵惊醒,虽然帐房内一片漆黑,但我多年来炼就的一双“狼”眼清楚地看见烛阴竟然蓬发裸身,不是睡在炕床上而是趴伏在冰冷的地上,那是狼的睡姿。是烛阴主母和突地母亲两个魂魄在争吵:

“突地,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不要再纠缠在我的肉身上?”

“哼,你的情郎杀死了我,你们还我命来!”

“你现在就取我的命好了,你让我这样赤身裸体趴在地上,要是让人看见,我以后还怎么做一族主母?”

“现在主母是我,不是你。嘘,不要再出声,你那个妹妹要过来偷听了。”

烛阴果真不敢再出声,趴伏在黑暗中漱漱发抖。

烛阳贴在帐外听不见半点声音便细声呼唤:

“小神农,小神农?”

我不敢吱声,但我已经知道“小神农”是我在人类的名字,我正在回到人类。

洞中方几日,人间已十年,这一年是伏羲九九三年。

翌日晨。

我醒来时,烛阴早已穿戴整齐对我道:“你再睡一会,我先出去一趟。”

今天是个晴天,烛阴揭起帘门刚探头出去,一盆粘稠的液汁兜头罩来。烛阴急速退回房内,用手一摸凑在鼻子上嗅了一下,冷哼了一声,拎起台几上的马鞭冲了出来。烛危、烛阳和大行伯合计了用鸡血来试验烛阴是否中邪,见烛阴无事,还拎鞭来打,大行伯一面逃走一面笑道:“我说你们大姐不会中什么邪,你们非要用这馊办法来试。”

烛阴追赶得三人去远又径自返回帐房内清洗头脸上的鸡血,换衣整结后对正在学着用人类的方式穿衣整结的我用狼语道:“你要赶紧学会人类的语言,你去问烛阳要素食早餐,顺便帮我带些吃的回来。”

我明白她是耽心有人来动她的遗体,便问道:“您想吃什么?”她道:“我吃惯了你以前替我拔的嫩草根。”

我心道,要是让烛阳看见她的大姐竟然吃草,那还得了,再说那真正的烛阴主母从此跟着突地母亲吃草也就更加凄惨了。

我到荤粥族贵宾省公餐食堂领取早餐,烛阳凑过来问:“小神农,我姐还在生气吗?”

回程时,竟然是大行伯拎着一份早餐与我同行回主母帐房,他笑呵呵地问:“小神农,你最亲的破石舅舅,也就是给你的生命提供种籽的破石舅舅是我的生死兄弟哩。我送你回风竹山去好吗?”我正烦恼不再有机会去拔嫩草根,却似懂非懂地听明白了大行伯的意思,原来人类不象犬戎弟弟叫大黑头为父亲那样,而是叫父亲为最亲的提供生命种籽的舅舅,真是不可思议。

我的心中萌动着一种神奇的喜悦:我正在迅速地明白人类的语言,它比任何众生的语言都要丰富,波滔汹涌地吸引着我的求知欲。

大行伯站在主母帐外徘徊着喊道:“阴娘,我给你送早餐来了,早晨的事都是烛危和烛阳想出来的,跟我没有关系嘞?”

烛阴掀帘出来吩咐我进帐房用餐,烛阳捧着几件布料衣服过来了:“姐夫,这么快就来洗清自己栽赃我和二哥了?”烛阴哂道:“用不着栽赃,我也知道是你烛阳一个人的主意,一天到晚贼溜溜地监视我,你看清了,我到底哪个地方中邪了!”烛阳笑道:“没中邪我们都松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你自从见到小神农和那只死狼之后,一切行为都反常了,所以才怀疑你被什么鬼魂附了体。”

烛阴问:“我都有些什么反常,你说说看?”烛阳盯住烛阴问:“你敢一一回答我吗?”烛阴冷笑喝道:“说!”

“第一,你昨天那么狠地一鞭子抽打姐夫,你以前对姐夫是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当时大行伯要取神农大师性命,我气极之下出手重了,这很反常吗?”

“第二,以往,猎杀了狼,都要交到贵宾省食堂充公,你却把一具狼尸留在帐内,这正常吗?”

“这只狼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仅今天要厚葬它,还要颁布族令,荤粥人从今天开始不得猎杀狼类。知恩图报就是正常。”

“第三,过去,最想替风竹山找到支重和小神农的人是你,现在小神农就在我族,你却不许传信给风竹山,这正常吗?”

“我反问你一句,支重在哪里,那支重的本事出自大凤凰门下,他会不跟你所谓的小神农在一起吗?仅仅凭七彩头发就认定神农大师是什么小神农,不正常的是你。”

“第四,我想让小神农搬去我帐房与我住在一起,方便你和姐夫过夫妻生活,你愿意接受这个正常吗?”

附在烛阴体内的突地母亲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自己要演好烛阴这个角色,原来还要和夺命仇人做夫妻。她念及到此心生厌恶便怒喝道:“够了,你不守做妹妹的本份,如此这般逼问老姐,你不只是不正常,你已经疯了!”

烛阳却不依不饶道:“第五,昨天夜里,你不舒舒服服睡在床上,却光着身体象狗一样趴在地上睡觉,这还是正常吗?”

“啪”的一个耳光落在烛阳脸上,她被烛阴一巴掌打呆了。

大行伯圆场道:“不要吵了,不要吵了,烛阳,你姐还没有吃早餐哩?”烛阴指着烛阳喝道:“把你手中的衣服留下,然后滚走!”

烛阳狂怒着把衣眼甩向烛阴如一团火焰般飞滚着走了。

“相公,你过来。”烛阴见烛阳去远便向大行伯招手,待他凑近才又轻声道,“相公,我知道你昨夜也在我的帐房外徘徊,可是很不幸,我突然得了一种羞于启齿的怪病?”

大行伯惊忧于色:“阴娘,是什么病?”

“这种病叫性冷淡小哈症,我现在特别讨厌男人,见到男人胃酸都要全部倒出来,昨夜这怪病发作,我趴在地上吐了一个晚上的胃酸,不曾想让烛阳看见了。你受不了寂寞,就去追求别的女人好了?”

“不不不,天打雷霹,我对娘子赤胆忠心。只是得了这性冷淡小哈症要多长时间恢复正常?”

烛阴说:“还好,幸好我得的不是性冷淡大哈症,大哈症要十年才能恢复。小哈症嘛半年左右可以恢复。”

大行伯悬到嗓子眼上的心重重地落下了:“半年之内我会处处远离你。”烛阴言道:“那你就赶紧离开。”

大行伯无限挂怀地走了。

烛阴倒掉了大行伯留下的早餐,已经筋疲力尽,拔些嫩草回来胡乱吃了。中午,我随烛阴郑重其事地到野地上择一个背风处土葬了突地母亲的遗体,我道:“狼类只有语言,没有文字,等我学会了人类文字,我们再回来立一块碑。”烛阴点头道:“你要刻上一段碑文,警示人类尊敬我们狼类的生命。”

从此果真再无人敢来主母帐房打挠,烛阳任劳任怨替烛阴打理着主母工作。日复一日中,我己经学会了人类的语言,能流利地和烛阴说人话了。

烛阴急着把我的神农大师身份在人类中推广,她向族人们宣传说神农大师通晓众生的语言。荤粥人不敢当面顶撞他们的主母,背后却在悄悄议论:

“看来主母真是中邪了,动物们生来就是人类的口中食,呜呜嗷嗷的那也叫语言。”

“不知道是什么妖魔附在主母身上,烛阳公主一盆鸡血都淋不出它的原形?”

名叫锁狼的男人提议:“不如叫这个什么神农大师来当众试验一下,是真是假全都出来。”

名叫锁狗的女人问:“我们又听不懂动物的语言,怎么试?”

锁狼道:“我有办法。”

锁狼啜使烛阳来主母帐房叫我,她向半眯着眼正靠着柱木休息的烛阴喊:“姐,这次可不是我的主意,你说小神农通晓众生的语言,锁狼和锁狗闹腾着要让小神农去做试验哩?”

烛阴冲我使了一个眼色大声道:“神农大师,我请你帮我一个忙,你就随她去一趟吧,他们名义上考验你,实际上还是在考验我哩。”

我跟随烛阳来到贵宾省,见到远处围着一大群人,竟然都是来看锁狼如何考验“神农大师”的现场剧的。这时,贵宾省公餐食堂的厨娘们牵着一头年轻的母羊从我面前经过,母羊扭着脖子眼泪汪汪地向我大喊:“神农大师,求你帮帮我,你代我向这几位人类母亲求个情,我已经怀孕了,让我生下羊宝宝再杀我吧?”

我冲到厨娘们前面跪下,第一次公开说出人话:“几位姨娘,这只母羊告诉我它已经怀孕了,它请求你们让它生下羊宝宝之后再杀它。”

厨娘们大惊道:“杀怀孕的羊要遭天遣的,小神农,这是真的吗?”

烛阳俯身下去摸了摸那母羊的腹部,又翻看了母羊胸口,她起身道:“你们也太大意了,这只羊的确怀了羊宝宝,赶紧牵回羊栈去。”

母羊频频向我回首,无限感激地向我喊道:“神农大师,我名叫良人,记住我的名字。”我的心中升起一个呐喊:人类,你为什么要用朋友的生命来养活自己?这只名叫良人的母羊生下羊宝宝之后还是要死在人类的牙口之下?

烛阳和赶过来围观的族人对我肃然起敬,他们发现了我果真能和动物们对话。

人围圈中放着一只硬木打造的囚笼,囚笼里关着一公一母两只年轻的狼,两只狼中公狼看上去十分眼熟,它们并不惊慌,在相互舔着对方身上的血迹。它们是一对情侣,在爱情的神魂颠倒中跌入了荤粥人的陷阱,被捕时殊死的反抗留下了浑身的伤痕。锁狗拉着风炉的风箱,锁狼从红通通的炭火中抽出一块红透了的烙铁就要伸进囚笼中去喊道:“你们不愿做狗,我烫死你们!”

“住手!”我向锁狼大喝一声又回头质问烛阳:“烛阴主母已经宣布过不许捕杀狼,你们?”

烛阳道:“人类的善良是有底线的,我们荤粥人世世代代吃肉,就凭她烛阴说有一只狼救了她对她有恩,就要我们全族人从此不吃狼肉,岂不是笑话。荤粥人的事不是主母一个人说了算数,我从现在改口叫你神农大师,你如果有心救下这木笼中的一对狼鸳鸯,就让锁狼来告诉你怎么救吧。”

锁狼把迅速变色的烙铁重新插入炭火中,过来向我鞠躬:“神农大师,我名叫锁狼,我和我娘子锁狗是我族的驯狗师。我本来不相信主母说你可以和动物对话,便出了一个馊主意要来试验你,你刚才和母羊对话的情形我们都看见了,已经用不着试验了。但是你既然有如此本事,不妨再帮我们一个忙,我们从中土食尸族进口的猎狗赛虎和旺虎都先后死了,我听说狼和狗原是一家,中土食尸族已经成功地把狼驯化成了狗。我族也要学会驯狗,我便设计逮了这一公一母两只狼回来驯化,可是这两只孽兽死活不接受我的教育。现在你既然通晓兽语,你帮我劝劝这两只狼,从此乖乖巧巧地做我们荤粥人的猎狗,有我们的肉吃,也就少不了它们的骨头吃,它们也可以因此保全性命,岂不两全其美。你如果说服了这两只狼,我也不必对它们动用酷刑了。”

人群中包括大行伯和烛危都投过来一双双热切的目光看着我,等待我去说服两只笼中狼,荤粥人实在太需要猎狗了。

人类和狼类都有着各自的族群利益,人类如果只愿意把爱心和温暖投注在自已的族群之内,其所谓的道德也只能等同于狼的道德。群居之外是旷远的悲凉,我就在这样的悲凉中,懊恼自己根本无力去弥合一种生命与另一种生命之间的生死对立;而在这些对立中,人类是最顽固的,因为狼吃羊出于不自觉的本能,而人吃众生则与本能毫无关系。

我走近木囚笼,遍体鳞伤的公狼凑近栅栏低声道:“神农大师,我叫傲风,你认不出我了吗?我的母亲是舍花啊,我的名字还是突地舅母给我取的哩,突地舅母为了掩护我们撤走,想必也牺牲了,是吗?”我不置是否点头又用狼语问道:“犬戎呢,它还好吗?你不是和犬戎的群狼大军在一起吗,怎么会落到荤粥人手中呢?”

傲风道:“我们追随犬戎表哥成功地迂回到了荤粥人的西面,果如突地舅母所说,西面的羊羌人对大地众生秋毫无犯,犬戎表哥正在四处走访,招募丛林之狼到自己麾下,它现在是公认的狼王了。它多次告诫我们不要往东接近荤粥人,可是我年轻气盛不把荤粥人放在眼中,我爱上了我现在的妻子,它名叫傲雪,我在热恋中忘乎所以,竟然带着傲雪离群往东游览,掉入了荤粥人用诡计设下的陷阱。我的母亲舍花爱我心切,它一定会央求犬戎表哥来救我和傲雪,我们都不想破坏犬戎表哥的全局计划,它说现在一举歼灭荤粥人的时机还未成熟。所以请求你帮帮我们。草原上有一种花名叫死亡之吻,花色碧绿,叶子反而红若滴血,花瓣七片,七片叶,每片叶子有七个尖爪。我求你悄悄帮我采一朵来。我知道你悲悯众生,很想救下我们性命,但是你现在年纪太小,在人类中没有威望,你现在救不了我们。荤粥人想让我们做他们的狗,这绝无可能,我们决不会辱没我们伟大的昆仑神,所以我们必须死;我们的魂魄果被同一朵死亡之吻吸走,就可以从此永不分离。我们死去之后还麻烦你设法告诉犬戎表哥一声。”

我用狼语回答:“我会替你们做到,在我再来之前,你们一定不能死。”两狼应诺。

我和两只狼隔着木栏嗷呜地说了许久,直听得四周的荤粥人目瞪口呆。我告别两狼转身对锁狼道:“狼是孤傲的物种,我反复地劝说,它们才有了一点点愿意向人类屈服的意思,你对它们动用酷刑徒劳无益。如果你们确实想让这两只狼成为猎狗,就请善待它们,而且要有耐心;我会经常过来做它们的思想工作。”锁狼道:“好,好,我们听你的。”

我暂时保全了傲风和傲雪,赶紧回去向烛阴报告。烛阴听罢道:“你做得太好了,傲风是半边耳留在世间的长子,一定要设法保全它的性命。”“可是傲风让我给它带死亡之吻去呢?”

烛阴说:“你去告诉它,自杀并不光荣。还有就是犬戎灭荤粥的时机很快就要到来,让它和那位傲雪小姐坚忍等待。”

“犬戎灭荤粥”五个字从我的心底泛起寒意,我发现人类正在越来越浸入我的情感。我问道:“那我还要不要去通知犬戎弟弟和舍花姑姑让它们不用耽心傲风和傲雪呢?”烛阴笑道:“我现在只是一个魂魄,我不仅可以洞察天下的一切,而且还可以倏尔往来,我所到之处都可以托梦传递消息。你我的缘份也快要结束了,过些日子你将要见到你的羲和母亲。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要趁现在告诉你了。”

悲凉洞穿我的心,我不忍突地母亲将从此不再,却又知道这个飘浮了整个人类历史的伟大的魂魄所做出的决定不容更改,既然它洞悉一切,我最想知道的是突地母亲当年从竹溪河渡船上偷走我之后,惊慌失措的支重先生去了哪里,现在又在何方?

烛阴告诉我支重因为把我弄丢至今不敢面对亲人们,他现在就藏身在南土玉帝山中,那里有一个爱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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