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6-1 8:56:35 字数:9403
一
樱花之月月中。
东土伏风族后瑶蚩尤向天下各族发送鸽书,通报东土的酬盐节在一片祥和中进行。
南面河母族、北面黑齿族以及东土数十个小氏族齐聚伏风岭上,丝弦歌舞场面壮观。蚩尤引众向大地之神和海盐神跪拜感恩之后,伏风女巫游走八卦火龙阵中齐声歌唱。
海纳百川,乾坤气汇。
波滔汹涌,日月潮汐。
天地造化,恩赐人类。
咸咸海水,暗藏智慧。
盐神炼选,咸的滋味。
筑造盐田,蓄存海水。
撤下草灰,日晒风吹,
蒸干水分,留下晶盐,
美白无暇,如同玉珪。
煮海熬盐,福泽东土,
各族贵宾,酬盐以归。
道德农耕,同享富贵。
山字王冠,羲字大旗,
德承先祖,保守天下,
捍卫女权,千秋万岁。
二
我们鸽子暂时借用一下神农大师的第一人称。
我,伏风岭鸽子群蚩羊号鸽子,带着后瑶蚩尤写给羲和主母的信飞往北土月亮湖。我们鸽类在人类中的三个挚友此时有两个在月亮湖,另一个也正在赶赴月亮湖的途中,她们是:素问、嫦娥仙子和神农大师。
三
蓝天,白云,月亮湖波光荡漾,遥遥在望的单狐山山顶终年积雪。
羊群在如锦似缎的草原上痴迷地啃食。牧羊的女子怀中还抱着一头羊,这头羊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做琼瑶,牧羊女子叫它琼羊母,她喝着琼羊母的乳汁长大,她披着用琼羊母的羊毛缀织的羊毛氅度过了十八个春寒。
她是羊的女儿,美若仙子,美若天国的一场绮梦落在了人间。
她名叫嫦娥。
嫦娥的长大就是琼羊母的老去。嫦娥扯着嫩草往琼羊母的嘴里送,琼羊母的门牙都已经松动或脱落,咀嚼十分吃力,嫦娥从一个袋兜里抓出一点盐来抹在草上,琼羊母一下子来了精神。
月亮湖是一个神奇的盐湖,发端于远方单狐山上的逢水河是羊羌人的母亲河,逢水河在草原上舒缓弯曲而来却并不流经月亮湖,而是向东绕过月亮湖逶迤而去。月亮湖的湖水来自湖底岩泉,湖面升到一定高度时便不再升高。
湖的沿岸立着一圈晒盐的大风车,每架大风车的胯下都有一条供风轮上水桶吸水的引水槽,水自动上架,风干了水,沥出晶盐,盐工们正在那里赶在晶盐没有结成石头之前收割。
我的良人母亲已经完全被月亮湖的羊群接纳,它在羊群当中不时向我张望,而躺在草地上的我则在向身旁的嫦娥献殷勤:“姐姐,你真美。”嫦娥把琼羊母轻轻放落:“妹妹,等你见到了素问姨娘,你就知道什么叫美了;她和破石先生正在赶来月亮湖的途中,他们要来接你回风竹山去上学哩?”
我从狼类的父权体系中类推当然知道破石先生是我的父亲,可是人类竟然没有“父亲”这个词。我已经没有风竹山的任何记忆,人人都说我的母亲素问是女权天下第一美人,人人都对她称颂不已,可是我发现我的心底更多地牵挂着破石先生——我的“父亲”。我听羲和母亲说过嫦娥竟然来自神秘的西土孔雀族,是西王母的女儿,我想或许那个神秘的孔雀族的人们承认父亲的存在,我问:“姐姐,你记得孔雀族的一些事情吗,孔雀族有父亲吗?”嫦嫦道:“记得一些,但母亲叮嘱过不能对任何人说起。”
我堆出一脸讨好的笑:“我们是姐妹哩,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嫦娥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割盐的男人们低声道:“就只告诉你一句,孔雀族没有男人,更别说父亲了。”
好神秘的孔雀族。
四
“子羿大哥朝这边来了。”
我细声告诉嫦娥。嫦娥皱眉,我道:“你皱眉的样子也迷人,难怪他象蜜蜂一样缠着你。”嫦娥哼道:“他还蜜蜂,一只苍蝇还差不多。”我大笑:“他是苍蝇,你是什么?”
子羿仿佛能够看见背对着他的嫦娥的脸上的不高兴,向我做了一个鬼脸,悄悄地跑开去抚摸琼羊母。
“不要对羊母动手动脚!”
我发现嫦娥是真的动怒,她厉声的斥责让琼羊母和众羊都纷纷回头用羊语问我:“神农大师,仙子她怎么了?”(按:众生都称呼嫦娥为仙子。)
子羿把琼羊母抱在怀里挑衅似的站到嫦娥跟前涎皮地笑着:“嫦娥妹妹,你——”
“妹你个头。祝融子羿,瞧瞧你这副德性,我们女权天下十五岁成年,你都二十岁了,还要装嫩象个小男生,一天到晚叫这个妹妹叫那个妹妹,肉麻。”
我瞧见子羿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一阵红一阵白地变着脸。我悄悄地猫步开溜,嫦娥大喝一声吓我一哆嗦:“神农,你要是敢溜走,我就当你是祝融子羿的同党!”
我不敢走了。子羿把琼羊母轻轻放落,看了我一眼,自尊心鼓动着他怒道:“你已经两次叫我祝融子羿,祝融是我母亲的名讳,你对我母亲也有仇恨吗?你对一个长辈如此不敬,天下人好不糊涂,还送你一个仙子的绰号。”
嫦娥也向我溜了一眼,然后对着子羿双目圆睁骂道:“你嫉妒天下人叫我仙子是不是,我就代表天下人也送你一个绰号,你要不要听?”
我知道嫦娥要送给子羿的绰号一定是非常毒的一个绰号,我道:“子羿大哥,你们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见。”
“神农,不许打岔,也不许离开。”嫦娥向我叱道又转向子羿,“你要不要听你的绰号?”
“洗耳恭听。”
“你听好了,我绰号仙子,你的绰号比我富有,有三个字,你叫搅屎棍。”
“哈哈哈……”子羿大笑道,“我还以为你会给我起什么恶毒的绰号,搅屎棍,一根很小很细的竹签子而已。”
嫦娥道:“你还笑得出来。三族的老主母(按:指羊羌、木帝和水帝三族)商量好让我、后羿妹妹和百合姐姐都在这一届酬盐节上宣布接任主母,都因为你这根搅屎棍:在木帝族,你象人妖似的要抢后羿妹妹的主母做。在水帝族,你与百合姐姐青梅竹马,从小缔了姻缘,百合姐姐一往情深地爱着你这根搅屎棍,你不知珍惜,还要逃婚逃到月亮湖来祸害我。”
子羿道:“我爱你犯罪吗?我是带了好消息来告诉神农妹妹的,羲和母亲接到老共工的鸽书,鸽书上说素问主母和我师傅快马加鞭,已经到长石山了,他们将与老共工一道前往鼋柏山会合我的母亲,在酬盐节之前必能到达月亮湖。”嫦娥盯住子羿问:“你识字吗?”子羿道:“当然识字,女权天下限制男人识字,可是老天有眼,让我无师自通,请问你认为无师自通地识了文字也不应该吗?”
嫦娥道:“满嘴谎言,文字是约定俗成的,尤其是我们女权天下通用的伏羲文字属于符号文字,没有人教绝对学不会。你是不是利用了百合姐姐对你痴爱,让她偷偷教会你的?”子羿道:“你以为我愿意偷偷地学吗,我要建立男权天下,让男人们可以从小认字?”
嫦娥柔柔地说道:“你这根搅屎棍抱负不小哩。你看到鸽信上有没有说百合姐姐来不来?”子羿道:“她也来。”嫦娥大喊道:“好,太好了,我叫人把你绑起来交到百合姐姐手中。”
五
鼋柏山木帝族贵宾省。
女权天下最细密精致的纯木结构的吊脚楼。
祝融主母吩咐工几省的工人们修饰一下贵宾省内的各间客房,如同往年一样,祝融不让工人们修饰东头靠山的一号客房。贵宾省客房年年修整,唯有这东头一号仍然保持着三十年前的模样。没有人知道祝融为什么要这样,祝融的夫婿甲梨也在这群修整客房的工人之列,有工友悄悄问鸭梨:“梨哥,你和主母同床共枕,都问不出来主母为什么不让修整这东头一号吗?”甲梨只是憨笑,工友从他的憨笑中判断他也确实不知道。
祝融就静坐在东头一号客旁,听着各个客房内叮叮咚咚的声音。
祝融接到水帝共工的鸽书,鸽书上说共工将率前去月亮湖酬盐的酬盐之师于明天黄昏之前赶来鼋柏山上与祝融汇合,而且风竹山素问主母和夫婿破石先生现在也正在长石山作客盘桓,估计也会同来鼋柏山。
短短的布帛鸽书中因为有“破石”二字而熠熠生辉,她又一次怦然心动。二十年前,二十岁妙龄的祝融就已经做了木帝族主母,她眼高于顶,看不上任何男人,尤其是木帝族和共水湾畔长石山上的水帝族互为契约对婚族,她的夫婿必须是水帝族男人,这一点让她更懊恼,她尽可能地拖延自己的婚姻,在冥冥中期待着一个卓尔不群的另类男人。那一年,鼋柏山出了虎患,她向伏尸山上的风凰世家求助,大凤凰派了她的长子破石公子前来鼋柏山赶虎。见到破石公子的第一眼,祝融就明白自己已经无法回头爱上了这个尚在成长中的十七岁的男人。祝融把破石安顿在整个贵宾省最偏的东头一号客房,破石赶虎的工作在来的当天就已完成,坚持说盘桓一宿后就要到别处去。祝融希望能把他的心留下,趁夜进入她现在坐着的这间客房,把一个满怀爱恋炽情火热的少女之躯压在了他的身上。
六
寂坐在一号客房中的祝融忘不掉那一夜缠绵的每一个细节。
她不顾一切扑向她认定的爱情,也唤醒了他人生当中的第一缕青春。他企图抗拒汹涌而来的诱惑,以及自己的身体上正在燃烧着的冲动。
那是一个黑夜,无星无月无边的黑夜。
黑夜可以暂时屏蔽一切道德的眼睛,可以让世界只剩下男人和女人。
整个夜,只有祝融在反复地说一句话:“我们所做的是人类最美好的一件事,我会终生记住今晚。”
未及天亮,破石就仓皇地离开鼋柏山走了。
破石想的是一定要忘记这个夜晚。
七
木帝族和水帝族互为契约对婚族,使得两族的婚姻有别于其它天下各族的地方是:因为木帝族女人的夫婿都来自水帝族,木帝女人从道义上必须更加忠诚于舍家来投的远方夫婿,而不能如同中土爬窗民族那样自由,爱意浓则合为夫妻,爱意淡时则分为路人。或许木水两族先祖认为她们订下的婚俗是美好的,更具有道义精神。
任何制度都会有它的反对者,有一个内心对两族契约对婚制度恨之入骨但表面上仍要极力维护这个制度的女人,她是木帝第四十九任主母祝融。祝融认定值得她去付托终生的男人是破石,可是在有了那一夜无人知晓的浪漫之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不得不遵循祖制从水帝族选中了一个名叫甲梨的男人做夫婿。甲梨是当初整个水帝族最老实巴交的男人,祝融毫无犹豫挑中甲梨正是看中的老实,因为她无法爱上当时水帝族的任何男人,不如选择一个最没有光泽放在哪里都可以被忘记的男人。
祝融眼睁睁看着同样的悲剧故事到了二十年后的今天又同样降临在儿子子羿身上:子羿爱上了月亮湖的嫦娥,可是按照木水两族的对婚契约,子羿从小就已经被指定了是水帝族百合的夫婿。子羿行为乖张,闹腾着要做木帝族主母,要在木帝族率先建立男权典范等等,现在又不顾一切跑到月亮湖追求嫦娥去了。祝融的叛逆隐埋在心里,她表面上向前来兴师问罪的百合附合着大骂子羿,内心却是更加喜欢这个敢于反抗的儿子,倔犟的脾气象极了年轻时的破石。所谓爱屋及乌,女儿后羿是甲梨的种,而儿子子羿是破石留下的种,祝融心中更多地疼爱儿子,只是她再偏心儿子,也不敢满足儿子的胡闹,让一个男人来做木帝族的“主母”。
祝融现在思考着找一个什么理由让素问和破石入住这间三十年未曾修整的东头一号客房,她要唤醒破石的记忆。祝融还知道素问是一个特别怀旧的人。
八
共水湾畔长石山。
水帝族贵宾省内住着尊贵的客人,风竹山竹几族素问主母和她的夫婿破石先生,老共工(按:老共工本名弱水,年仅三十九岁)、即将就任共工的百合公主和水帝族贵宾省省长柔水也在素问房中。
百合道:“母亲,我要去月亮湖把子羿绑回来。”弱水共工道:“傻孩子,子羿如今上天入地一身本事,你怎么绑得到他呢?”百合道:“这都怪破石舅舅,你带徒弟带什么人不好,偏要把一身本事教给这根搅屎棍,这一次我要是绑不回来人,我就找破石舅舅算帐。”
破石与众人皆笑。素问问道:“小百合,你叫子羿搅什么棍?”
百合道:“搅屎棍啊,我刚刚收到月亮湖嫦娥的鸽书,她给子羿取了这个绰号,她说她要把子羿绑起来交到我手上。子羿可是我的夫婿,要绑也得归我来绑,嫦娥勾走我的人,我可不能再接受她的顺手人情。”
弱水共工道:“我平时怎么教你,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明明是子羿跑到月亮湖去追求嫦娥,嫦娥发鸽书来向你表明心志,她这等胸怀连我们这些长辈听了都深为感动,你还在这里冷言冷语。”百合冷哼道:“她把子羿当成搅屎棍,她不过是因为不喜欢子羿才想做顺手人情还给我罢了。”弱水共工斥道:“这一次你不用随我们一道去月亮湖参加酬盐节了,酬盐节后就到我们木、水两族的浮鼋节,你就留下来好好准备浮鼋节吧。”
柔水省长对百合道:“公主,你不要犯糊涂,放眼天下,今日的子羿公子就仿佛你当年的破石舅舅一样,哪个女人会不爱哩。快向你母亲认错,你这次一定得去月亮湖,浮鼋节的准备工作由我来做。”
破石有些尴尬红着脸道:“省长,您别拿我说事。”素问笑道:“我的石郎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还脱不去年少时就爱脸红的毛病哩。我看省长说得有道理,嫦娥不是不爱子羿,而是深明大义。小百合,你即将出任共工,如果能同时娶来子羿公子(按:北土民族多为婚嫁民族,女娶男嫁),则是喜上加喜,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你以后会和眼泪在一起过日子。”
百合道:“这根搅屎棍一身毛病,你们这些长辈不但不处罚他,还处处护着他?”素问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子羿现在虽然有些年少轻狂,但宅心不失仁厚,只是心中的迷茫纠结还没有敞开,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青年。再说,他敢于思考,也是一个优点,我们的女权天下必须经得起思考,不足的地方错的地方就得改善纠正。”
弱水共工道:“现在天下传遍了小神农的故事,说她是神农大师。我在月初时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年迈的母狼竟然站在草丛中对我说出人言道:‘你们这些主母、共工、玉帝、蚩尤,一个个都是白痴啊,一个个都不知道神农大师。神农大师是众生之主,也将是你们之主。’前些日子为了寻子羿,我和百合去同祝融主母会面,祝融主母也梦见了这只老母狼说同样的话。”素问道:“我却没有做过这样的梦。神农幼小时即有与异类沟通的天赋,这只通灵的老狼如此广播天数,想必自知命不久长,而且它和神农之间可能渊源甚深了。”
弱水共工道:“素主母果真聪明,我们听说小神农出现时就是和这只老母狼在一起。后来老母狼附体在烛阴主母身上,把烛阴主母折磨得九死一生。再后来,草原上狼王犬戎复活,率群狼大军誓灭荤粥,小神农当机立断代行荤粥主母之职与犬戎谈判,救下了荤粥一族性命。联想十年之前,小神农还在素主母的襁褓之中就救了中土食尸族一族性命,看来这个孩子长大之后,真的会如梦中预言,成为继伏羲大师之后女权天下第二个共主母。”
素问道:“未来之事,实难预料,神农目前最重要的是跟我回风竹山入学念书。”
九
翌日之晨。
素问和破石二马当先,弱水共工和百合公主率领水帝族千余之众的酬盐大军,沿着河水之岸浩浩荡荡往鼋柏山进发。弱水共工道:“素主母,你和破石先生与小神农一别十年,你们不必与我们一道慢行,不如抄近路先行一步赶去月亮湖吧。”抄近路就不必绕行去鼋柏山木帝族,破石心中正自暗喜可以避开祝融,遂向素问提议道:“问娘,我们走近路吧?”素问道:“石郎,不可。出则同行,我们决不能拣选近路而不去拜见祝融主母。”
众人走出半日路程,席地休息进食,渐见河面上有成群结队的鼋往下游缓缓随着水流飘行。
进食方罢,集结继续往西而行。弱水共工举首望天,晴朗的天空阴云骤起。
“加速前进,争取赶在大雨之前到达鼋柏山。”弱水共工传令下去又对素问道,“素主母恐怕得陪着我们淋雨了?”素问道:“北土少雨,今日天降甘霖,河中鼋类都纷纷浮在水面迎接,我等何需躲避,沐浴天地之间岂不快哉。”
河面上浮鼋越来越多,蔚为壮观。素问问道:“共工,这一年一度,鼋类赶赴共水湾汇聚,其中有什么缘故吗?”弱水共工道:“木水两族史诗记载,两族先祖是被两只老鼋救出大洪水,从此与鼋类结下深厚的友谊,或许是鼋类也在怀念它们先祖和人类的友谊,所以每年回到故园来看望故友的后人吧。”素问困惑道:“木水两族发端于鼋柏山,真正的故园应该是鼋柏山啊?”
弱水共工道:“我枉称水帝共工了。真正的谜底得去问小神农了。”
恶风卷地而起,大雨倾盆而下,众人戴着雨具在摇荡摆忽的风雨中大声说着话前行,到达鼋柏山时已是黄昏,祝融和后羿母女早已率一众女巫远远冒雨迎候在灰霾茫茫的雨线中。
十
鼋柏山木帝族贵宾省。
女权天下最细密精致的纯木式吊脚楼。
祝融把素问和弱水共工引领到东头客房。素问发现东头一号客房的门敞开着,相比其它客房全新的修饰,这一间室内的装修非常陈旧。素问问破石道:“石郎,我们就住这间一号房吧?”祝融心想素问果真喜欢旧房子,她等着破石如何反应,破石没有半分迟疑道:“你喜欢就行。”
祝融心中因为破石没有拒绝而激动。
盛大的晚宴过后,大家簇拥着去素问的东头一号客房中闲坐。后羿看见母亲祝融一双媚眼火辣辣地盯在破石身上甚为耽心,她悄悄地把百合引到一旁低声道:“姐姐,我要去安排男宾们的住宿,你帮我盯着点我母亲,别让她出丑?”百合笑道:“祝融母亲一直爱慕破石舅舅,你就不让她有一次高兴吗?”后羿道:“可是她要是想和素问姨娘斗气,就不妥了。”百合道:“有我在,你放心。不过这次我去月亮湖抓子羿,你得帮我。”
“小姑听从嫂嫂吩咐,去抓捕哥哥。”后羿丢下话语匆匆跑走了。
百合脸上泛起红晕,她在心中暗暗给自己加油:一定要把子羿抓回来。她与他青梅竹马,从小缔结了姻缘。
十一
素问房中。
素问、弱水共工和一众木帝族女巫都挤在一张床沿坐着,破石独自坐在旁边小凳上。祝融拾起一条小凳紧挨着破石坐下,破石的脸渐渐见红,他正要悄悄地挪开,却见到素问在用目光阻止他,素问的目光在说:石郎,不要慌乱,女人没什么可怕。
祝融何等精明,一眼瞥见素问的目光,她认为十二年前在风竹山参加素问招亲时委托后瑶向破石提出的警告一直在生效,看上去破石至今未曾向素问说出他与自己的一夜恩爱。祝融有意把素问安排在这间客房中,就是要勾起破石的回忆,现在她贴他而坐,触知他的身体在微微抖动,这更证明他没有忘记那一夜之情。三十年来,别的客房内的装饰摆设都早已更换多次,她唯独一再请求工几省不要改变这间房内的一切,一切都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她在心中祈求这一生能够再有一次机会再让他看见这间旧颜不改的房子,十年前,破石果真再一次出现在鼋柏山,而且她果真再一次让他在这间房中住了一宿,那一夜,她不敢再如同二十年前一样再次趁黑进入房中,因为他心急如焚地在寻找小神农。
祝融看见素问是那么宁静,而贴坐在自己身边的破石还在微微地抖动,这个可以在树枝和吊绳上睡觉的痴人唯独一粘碰女人的身体就会心慌脸红。破石却不自知正是他这份对女人永恒式的矝持更会让女人痴迷动情。祝融瞥视破石,只见这个年近不惑的汉子仿佛一副临罪受审的表情,脸颊上浮着淡红。她再一次怦然心动,祝融情不自禁一只右手揽住破石的腰身对素问道:“妹妹,当年的破石公子迷倒全天下女人,如今却规规矩矩做着你一个人的裙下之臣。今夜,我想借他的一对肩膀靠一靠,行吗?”
破石眉心上皱出一个“川”字,这是愤怒的征兆,素问深知破石岂是逆来顺受之人,她嘴唇不动运用腹语传入破石的耳中:“石郎啊,求求你不要动怒。”
素问兀自以为满屋之人只有破石一个人可以听见她细若不闻的腹音,她哪里知道深藏不露的祝融竟然会立马向她的耳内传来腹语道:“素主母,看来凤凰世家的秘术你学到了不少啊。正因为他心中一时动怒,我才能乘机点了他的章门穴,你是女权天下第一女巫,医术远在我之上,应该比我更熟悉章门穴的奥妙。无论如何,我与他今夜要做一次夫妻。”素问看见破石面现困倦急急传音道:“姐姐,章门穴力道过重会伤及性命的。”祝融传音道:“放心,我爱这个痴人不在你之下,我只问你一句,你愿意把他今夜让给我吗?”
房中之人见素问和祝融二人笑脸对视,却不张嘴出声,甚是诧异。弱水共工望望素问又望望祝融道:“你们两个在打哑谜吗?”
祝融正侧首要对弱水共工说话,忽觉右身一空,她急回首,明明被自己点了穴道揽在怀抱的破石已然不见,四顾寻找,房间里哪里还有破石的踪影。
羞辱和刺痛在祝融心中爆发,她竟然完全不顾一族主母的体面向素问质问道:“素主母,为什么你要与破石合谋来鼋柏山上戏弄我?”素问急道:“姐姐,我和石郎决无此心。”众人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劝说盛怒之中的祝融,木帝族一众陪客女巫眼睁睁地看着主母要抢一个外族主母的夫婿过夜,更是惊骇得不知所措。祝融还要发飚,却见怒气冲冲的百合拽着破石进来大喊大闹:“祝融母亲,破石先生归我了,都怪破石先生把一身本事传给子羿这个小子,如果这一次我抓不到子羿回来,就让破石先生代替子羿来做我的夫婿!”弱水共工喝道:“百合,你也跟着胡闹。”
弱水共工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的话无意中伤及了祝融,她愧歉地望向祝融。百合道:“我今天就是要胡闹,祝融母亲,你在我小的时候就许诺要把子羿交给我,木水两族为世代契约对婚族,子羿是我的法定夫婿,我们水帝族世代遵循祖训,你们木帝族如果要破坏祖先定下的契约,我就抢了破石先生做我的夫婿,让全天下都知道木帝族是如何背信弃义。”
祝融自觉理亏竟夺门而出奔下贵宾省楼道去了。
弱水共工喝道:“百合,还不去追上你祝融母亲向她道歉。”
“我去。”素问丢下两个字追赶祝融去了。
十二
祝融跑进雨后月明的鸽子林。
我们鼋柏山上的鸽子当然认识祝融,看着她落寞伤神。
她听见了素问的脚步声,素问的脚步很轻很轻,不忍踩痛了大地。
祝融身形如电二指如钳戳向素问的咽喉,素问半分也没有动只是在月光下静静地望着满面泪水的祝融。
“我杀了你,断了他今生的念想。”
“姐姐,不要说傻话了。我相信你和我的石郎曾经发生过一点什么,我从来没有想去知道已经过去的事情。只是现在,石郎是我一个人的石郎,请你放弃一切非份之想。”
“素问,你当着众人之面时,一副大度的样子;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你竟如此凶狠,我二十年前就爱上了他,而你是在我八年之后才遇上他。你没有资格来阻止我爱他。天下这么多女人爱恋他,凭什么最终让你一个人独占。”
“因为只有我才是他今生的神话。”
“我现在就杀了你这个神话?”
十三
祝融正在一个梦中,一个美梦中:他枕着男人的肩。
火光冲天。
鼋柏山贵宾省飘浮在一片火海之上,那火焰越冲越高,把贵宾省推上高高在上的夜空。贵宾省内的贵客都走光了,只剩下祝融和破石。
祝融问破石道:“整个天下都葬身火海了,只剩下你我二人了。”
破石木讷道:“只剩下你我二人了。”
祝融道:“我们所做的是人类最美好的一件事,我会终生记住今晚。”
破石道:“记住今晚。”
她唤醒了他的青春,也唤醒了自己蕴藏的激情,她覆盖了他,他淹没了她。
飘浮在火海之上的贵宾省吊脚楼噼噼啪啪地从西头开始在燃烧了,向东头向东一号客房逼来。
祝融问破石:“我的痴人儿,你怕死吗?”
破石道:“不怕。”
祝融春光无限地依偎在破石怀中:“这就对了,这冲天的大火是我的欲火,是一个女人积埋了三十年痴情的爱情之火,我们就一同烧死在我们的爱情里。天下人皆以木帝称呼我,其实我不是什么木帝,而是火帝,还不只是火帝,因为现在你终于加入了我的爱情,我一团火,你一团火,合在一起,世人应该叫我们为炎帝才对啊。”
破石道:“你叫火帝炎帝都行,我是男人,不能叫帝。”
祝融哈哈大笑道:“我已经杀死了素问,你现在完完全全属于我了!”
破石道:“素主母没有死,咒人家死不好。”
“啪。”
祝融一个耳光打在甲梨脸上骂道:“共水湾那么好的风水,怎么会出你这么愚蠢的梨,我好好的一场美梦,让你学着破石说话都学不象,我当然知道素问没有死,我让你扮演好破石这个角色,破石会称呼素问为素主母吗?唉,要是你演技好,不出纰漏让我察觉,我就不会一下子从这个梦中醒来。”
黑暗中,甲梨无语。
祝融问:“甲梨,你应该明白你是什么样的男人,我这么美的一个大美女,我当初选中你这个这么不配我的男人,就是让你可以平衡自己,你替我在梦中扮演好破石陪我睡觉,我得到想象中的快乐,而你却实际性地消受着我天仙一般的女人身体。你难道觉得不划算吗?”
甲梨道:“我划算,不划算的还是你。只是我也是真心爱你的啊。”祝融道:“你当然要爱我才对,你随我去月亮湖酬盐,一路上你好好模仿破石,特别是他的声音,等你学得唯妙唯肖,我和你以后夜夜都象昨夜一样销魂。”
这时候,晨钟敲响了。
甲梨穿衣集结,他一宿未曾合眼,为的是给祝融扮演好破石,今天又将要随酬盐大军去月亮湖。甲梨认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倒霉透顶的一个男人,他贪恋祝融,不敢对祝融有一丝半点怨,他把所有的怨恨都投注在那个祝融几乎夜夜让他扮演的男人身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