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7-3 16:22:23 字数:4603
一
我们到达长石山的当晚,百合就把“父亲”请去设计木鼋,她刚刚被长老会宣布为水帝族第五十任共工,用浮水木鼋代替已不复可能的生鼋来举办浮鼋节,是她出任共工的第一项举措。从翌日清晨开始,水帝族全体木技师就在我的“父亲”的指挥下开始制作浮水木鼋。
正午时分,木帝族年轻的后羿主母率领鼋柏山上所有适婚的男女青年轻骑快马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长石山上。欢迎礼上,年轻的百合共工与后羿相拥而泣,对子羿的逝去,百合难辞其咎,她内心的痛苦五味杂陈。这一届已经不再有生鼋的浮鼋节,将由这一对年轻的姐妹挑起大梁,她们相拥传递着坚强和鼓励。
盛大的午宴过后,后羿主母率领木帝族的木技师加入制作浮水木鼋,余下来的两族当中那些早已互动了情愫的男女青年双双对对,或去到山上或去到共水湾畔寻找浪漫。年轻的后羿主母在水帝男青年中处了一个英俊的情郎,他叫柔水子鱼,正是水帝族贵宾省省长柔水家的公子。子鱼此时也在制作木鼋的行列中,子鱼分工在制作鼋首粗坯的一组,“父亲”则负责雕刻鼋首上的五官脸谱,他挥刀刻木竟如同绘画一样轻松神速,一旁的子鱼对“父亲”佩服得五体投地。后羿过来向“父亲”鞠躬笑道:“舅舅,把这手功夫教给我吧?”“父亲”道:“你女孩家不够腕力,我替你教会子鱼好了。”
后羿脸上刷一样红了:“他是他,我是我,舅舅这么严肃的人,却拿我开玩笑。”
上千的木技师们加班到黄昏时,上千只浮水木鼋全部成型峻工。
二
樱花之月末,共水湾浮鼋节。
往年的浮鼋节,共水之上浮鼋千万,让人叹为观止。今年的浮鼋节,共水之上生鼋不再,幸得百合共工召集木师临时赶做了一千只浮水木鼋,兼之我的“父亲”破石巧妙的设计,使得浮在水面上的千只木鼋不仅可以载人而且可以自然地转动脖子,看上去栩栩如生。
表演水上舞蹈的两族女巫全都赤足上阵,她们除了肩上挂披着一条专业水云飞纱之外,只在胸部和腰臀部系挂着短缨短裙,额上颈上胸口上肚脐线上腕上踝上都佩铃坠玉,在阳光中满目生辉,在微风中叮当作响。五百女巫中除了少数专业女巫之外大多数就是今天来参加对婚的新娘女巫,能歌善舞是女权天下所有女子们的基本素质。
共水上空,在百合共工回来之前柔水省长就已经布置好了彩绸彩带飞悬两岸。五百名女巫们从共水南岸下水展开双臂踩上各自的木鼋,那些木鼋驮着女巫神奇般地游向各自的位置,女巫们在离南岸不远的水面上站成了一个巨大的伏羲八卦图案。南岸之上,男人们扬起管吹的土制乐器,在低沉绵长的起乐声中,弱水老共工和我的母亲执手同行,与我的“父亲”一道陪同着长老院一众长老来到南岸,进入孩童区就坐,远处的青年区的男女青年们纷纷起来行半鞠礼。
礼乐声渐渐激越高昂,升入行云天际,漫天的音符把早晨的天空拽住忽高忽低地摇晃。一阵震响之后乐声嘎然而止。
人们一直兴奋而作的喧哗声也嘎然而止,处在八卦图正中位置的百合共工和后羿主母一站一坐吹起凄凉悲切如泣如诉的萧声,水上众巫闻箫起舞,整齐划一的响脚镯声从每个人的心头震荡穿过。水面上响起众巫苍凉的民族史歌:
大地之神恩准人类耕种,
却不允许人类对她挖骨抽筋。
大地之神热爱生命,
大地之神憎恨杀生。
食肉的虎狼尖牙利爪,
它们是恶魔的化身。
善良的牛羊啃食青草,
它们的蹄只用来奔跑。
人类没有尖牙利爪,
只有薄薄的指甲,
上天造人的用意不言而喻,
上天交给人类智慧,
也把善恶的选择交给人类。
可悲的人类啊学会了杀生,
把道德的标准任意改变。
他们发明武器取代尖牙和利爪,
制造出和鼋柏山一样高大的怪物,
怪物的嘴里长出锋利的尖牙,
双臂上连着的不是人手,
而是凶残的利爪。
他们把沉睡的大地,
当成一具可以任意蹂躏的尸体。
怪物的长牙伸入大地的身体,
利爪刨开大地的心肺,
夷平土人的世居之地,
建起的城堡直插云霄,
土人们惊恐万分纷纷逃往高山。
大地之神震怒,
上天发出警告,
可悲的人类嗤之以鼻,
大洪水一夜之间,
覆灭了人类疯狂的梦想和生存的气息。
鼋柏山上吹着刺骨寒风,
两位母亲传承着逝去的繁荣,
大洪水洗尽前世罪孽。
两位母亲再造人类,
她们赐予生命,
传授耕作和德行,
五谷芬芳重回大地。
我们的朋友,
鼋类的历史比人类要漫长古老,
它们迟缓厚重,
它们背负着固有的德行,
它们的存在对大地毫发无损,
它们曾经看见过所有的灾难。
两位母亲告诫后人,
大地上五谷和道德最贵重,
守住农耕和德行,
不要惊动雪山,
不要惊动河流湖泊,
不要惊动大地之神不醒的酣睡。
有罪的心啊,
不要试图了解大洪水以前的文明。
歌声落下。从长老到每一个族人的脸上都挂着泪水。
三
岸上的礼乐声再起。
水面上的人鼋八卦开始游走变幻,女巫们一路摇曳起舞,水生水起,水花飞溅。礼乐止,欢畅的箫声轻盈爬起,女巫们唱起两族对婚的歌谣:
谁人知道先祖的喻意?
谁人知道人间的意义?
谁人知道爱情是什么滋味?
这时候,吹箫的百后和后羿齐声喊道:“儿郎们,还不快快出来!”
五百道水花冲天而起,五百个健儿破水而出落在五百只木鼋之上,齐声唱道:
先祖伏羲,
把她们的子孙交给爱情,
把男耕女织叫做人间。
爱情的滋味无法形容,
离开了它一切都黯然无味。
众巫唱道:
葡萄熟了花儿正美,
爱的季节分秒不要浪费,
我们要坠入爱河,
把遥远的心灵请回,
交给牵挂的人哪。
健儿们唱道:
知了在叫草儿正肥,
绽放的青春渴望浪漫,
心有怯意脚下徘徊,
把犹豫的心捉住,
交给心中的人哪。
众巫挥舞水云,荡开漫天水花。这时百合喊道:“伏羲九九三年浮鼋节,木帝水帝两族对婚现在开始。”水上的南岸上的一对对早已眉目传情的男女纷纷走到了一起,子鱼也悄然将木鼋划到了后羿身边。本届适婚男女全都找到了各自的意中人,唯有百合形单影只,百合清点岸上水帝女子的成婚数又清点水上的共计成婚两百对夫妻;后羿清点木帝女子的成婚数是两百零一对夫妻。百合引众弃木鼋上岸,她正要宣布两族对婚的结果,后羿阻止道:“我族有一个男子要向姐姐求婚呢?”
四
披红挂彩的大白象们摇曳而来,红象迎亲。
一对对新人爬上象背,他们进入一条长长的花的胡同。长老们领着孩子们不停地飞撒着鲜花,一路笑声一路祝福而去。孤落落的百合回首时看见后羿和子鱼站在一处,弱水老共工和母亲站在一处,“父亲”和我站在一处,都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幽扬的箫声,洁白的大象,这头大象没有披红挂彩,大象背上低头吹箫的青年,那支箫分明就是后羿的那一支。
青年抬头的一瞬,百合脑中“嗡”地一震,这不是子羿吗?她扑前喊道:“子羿!”那青年纵身下了大象向百合深深鞠躬:“尊贵的共工,对不起,我不是子羿……”
百合再也听不见青年说什么,“我不是子羿”五个字已经破碎了她猛然燃起的希望,她掉头沿河狂奔而去,后羿拔腿追上去。
百合满眶的泪水。
后羿道:“姐姐,哥哥已经不在了。这位公子叫子由,是我临来共水湾时我母亲安排来向你求婚的,他的长相确有几分象哥哥,人也很优秀,要不然我母亲也不敢作这个主。现在子由等在那里,你不要让他难堪啊。”
“他难堪不难堪,我才不管,只是不敢让姨娘难做。”百合说着回转身来缓缓走向白象之下的子由,她哀伤放歌:
故乡的影子淡淡忧伤,
河水啊清涟童年梦想。
思念如同折翼的乌鸦在哭泣,
闭上双眼都是他的回忆,
除了他我的心中没有多余的位置,
鼋柏山的哥哥啊,
感谢你为我而来,
我背负着一个绝望的爱情,
我无法将你面对。
百合远远地向子由鞠躬,子由深鞠还礼唱道:
我的家园您的故乡,
血液里流淌着相同的理想。
您高贵赤诚让我景仰,
您的眼泪贵如珍珠,
您的哭泣断我心肠。
我承载着一个民族的使命,
来请您做我的新娘?
百合心头震动,却不露于色,唱道:
爱情的虚无已将我的心埋葬,
曾经的骄傲烟消云散。
哥哥啊请你不要
把情感投影在干涸的河床。
子由唱道:
尊贵的共工啊,
先祖的智慧不留下答案,
您不可以在结束的爱情里沮丧,
您开心的笑脸是民族的希望,
你必须用幸福来领导长石山。
弱水和母亲、“父亲”和我、后羿和子鱼都赞成子由,这时候,族中长老领着孩子们纷纷赶来围观,那些刚刚礼成了的新娘新郎们也全都赶来促成百合的幸福。水帝族女巫们排众而出摇曳起舞唱道:
尊贵的共工啊,
你如果没有爱情我们怎么办?
让你在我们幸福之时独自忧伤?
我们幽会的时候你悄悄隐藏?
你拒绝爱情就是犯罪,
你不能用孤独诅咒长石山,
你没有权力在逝去的痛苦中再徬徨。
这时候后羿领着木帝族女巫越众而出向子由唱道:
子由哥哥啊,
你若得到共工的青睐,
将是我们一族的荣光,
用你的诚心去打动她的心房。
尊贵的共工啊,
不要等待岁月来磨平忧伤,
我们用一个民族的诚信,
来担保你的新郎。
百合被爱情团团包围,举首四顾,全都是笑着向她而来的祝福,她的母亲弱水无限期盼地向她点头。子由向她而来,单膝下跪低头向她平伸过来双手,手心向上。
空气刹那间凝固,所有人静止了呼吸来等待答案。
百合没敢让众人久等,她握住了那双手。
漫天的花雨不停地落下,欢乐的人们从四周撒花,渐渐地,五颜六色的鲜花渐渐淹没百合和子由,只留下一对幸福的头脸。
五
浮鼋节在午宴前落幕,午宴后“父”母即向弱水和百合母女辞行,众皆来送,“父”母带上我一道即将启程,途经伏牛氏、阳山氏、豪山氏、厘山氏之后,就可以回到我久违的故乡风竹山,太祖母和祖母以及素木素林素隐素逸素书素画六位姨娘等亲人们都在翘首以待我的归去。
我们刚刚上马,一只从东土雷泽飞来的鸽子落在弱水的手心,弱水取下鸽书展读后急呼我们:“三位留步。”
原来是雷泽黑齿族比羞主母写的鸽书,她言道她那里有一头小象被野人杀死,可大象们误认为是人类所杀,现在整个黑齿族被不计其数的大象包围,人象语言不通,闻说神农大师能通众生之言,故万分恳求水帝族派人护送神农大师前去解救一族之难。
母亲怔了一怔才稳住,她知道扶危救困调和众生是我今生的使命,言道:“女儿,我们一道去雷泽吧?”我道:“母亲,你身为一族主母,不能离族太久,说不准我处理好黑齿族的事又有别的族氏来请。”
母亲依依难舍道:“那就让你最亲的破石舅舅护送你吧?”我凑近母亲耳朵轻言道:“破石先生是我的‘父亲’,你和‘父亲’的爱情传遍天下,我不许你们因为任何原因分开。”百合听不见我对母亲说什么,她对母亲说道:“姨娘放心,护送神农大师是我族的职责所在,只是让你们一家分离,我们都十分不情愿。”
黑齿族正在危难之中,不敢耽搁,百合派出以她的新婚夫婿子由为首领的十人护送队伍送我启程往东奔赴雷泽。
母亲和“父亲”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送至渠猪氏才折回去。那累累回望的分离之苦久久地在心中熬荡。
书说简短,我和子由一行再往东进日夜兼程,途经脱忧氏、吴林氏和霍山氏之后进入了黑齿族地界。从此我踏上了倾听众生诉求的征程,果真不出所料,刚处理完黑齿族人象之争,雷泽之南的伏风族后瑶蚩尤又传来鸽书说雷泽中的鳄鱼成灾累次袭击人类。比羞主母派人护送我往南至伏风岭上,在伏风岭我见到了长我几岁的后瑶美嫣,她本是雨美嫣姑姑的女儿。待我处理完人鳄之争,后瑶蚩尤决定亲送我回风竹山,再往东南的吴山氏又传来鸽书相请,我进入了离风竹山愈来愈遥远的东南到南方的丛林之地,神农大师之名日益响亮,每到一处皆受到隆重接待,有些小氏相邀仅仅是为了见我一面。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七年后我接到洞庭山小于儿主母的鸽书邀请,稍后又接到伏尸山上小凤凰姑姑的加急鸽书,说伏尸山上又起瘟疫,十万火急请沿途各族各氏护送,而且我的“叔叔”支重和“父亲”破石已经一先一后日夜兼程往南来接我。这一次我在心中许下誓言,一定要顺路回风竹山。
这时候,我已经十八岁,当年去风竹山留学的小于儿如今早已**就任主母,而风竹山上的主母已不再是母亲素问,当年那个调皮搞怪的素画姨娘竟然主母了竹几民族。
这一年是伏羲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