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7-13 22:43:47 字数:8029
一
迅捷、诡异、单一的流线体潜伏着远远超越形体极限的攻击力,它们是造物主驭繁于简最为鬼斧神工的杰作。
蛇类懒怠地盘绕在洞庭渊水岸边的密林里。蛇类除了具备食肉物种所有的凶狠之外,还有着与生俱来的集体报复性,一旦触动它们复仇的神经,后果不堪设想。奇怪的是,不存在同情细胞的蛇类与洞庭山域的灵蛇族人却能世世代代友好相处。
此刻,洞庭山域之雷母山。
乌云四合,电闪雷鸣,电火从遥远的天谷里如同银链般倾泻而来。
高大的梨树树冠被雷电霹断,剩下半截梨树茬上捆绑着一对青年男女。暴雨狂泻而来清洗着这对触犯了野合民族禁忌的男女的两身罪孽,第二道闪电看样子还要扑来,小于儿扭头问和她绑在一起的暴山子:“哥哥,你害怕了吗?”
暴山子浑身哆嗦,双眼放着惊恐的白光:“于娘,真的会有白蛇来救我们吗?”小于儿妩媚地笑道:“先祖的传说中就是这么说的,白蛇娘娘一定会拯救人间至真的爱情,所以只要你刻骨铭心地爱我,并且因为心甘情愿随我一道接受上天的惩罚而对死亡没有丝毫畏惧,白蛇就一定会来救我们。”
暴山子哭丧道:“完了,完了,我刻骨铭心地爱你,半分不假,但叫我不害怕我做不到啊。”小于儿哼道:“孬种,一起等死吧。”
暴山子面如死厌,他看见第二道闪电在风雨激荡的天谷里发动,竭斯底里地狂吼:“我不要死啊?”
烂红的闪电应声而来,一道和闪电一样迅捷的白光从草丛里飞起划向梨树茬的上空,电火与白光绚烂地融合,白光沉重地跌落于地。大雨继续磅礴而下,白光蜷缩在水花飞溅的泥地上一动不动。白光是一条白蛇,白蛇死了。
二
梨树林里涌出众多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灵蛇族人,族人们向绑在梨树茬上的小于儿鞠躬,大于儿迅速解除了绑缚小于儿和暴山子的棕绳。小于儿向踌躇不前的男人们说:“我作为主母,却违背禁令与暴山子在禁日做了男女之事,所以在这雷母山上接受上天的惩罚。希望你们以我为戒,你们把暴山子带回男区住宅去吧。”
暴山子跟着男人们下山去往男区住宅,他无限留恋地回望了小于儿一眼,遇上的却是小于儿冰刀似的鄙夷的目光,那目光告诉暴山子:你这个胆怯怕死的男人,以后离我小于儿越远越好。
小于儿走向白蛇,蹲下。
短刀割破她的食指,滴血落在白蛇身上,那一滴滴连珠似的血迅速被白蛇的身体吸收。传说中灵蛇族主母的血和白蛇的血互相灵验相融而且可以救白蛇的命,现在融倒是融了却救不了白蛇的命。小于儿把余下九个指头全都刺破,殷红的血全都被白蛇吸收,白蛇变成了“红”蛇,可仍然是一条死蛇。大于儿仔细探了白蛇的身体摇头对小于儿道:“女儿,救不了了,趁早安葬它吧。你也早回吧,神农大师在等你,支重先生已经快马赶到我族接她来了。”
小于儿吩咐女巫们先收殓白蛇带回贵宾省,一倚天晴即隆重安葬。
大于儿和小于儿母女匆匆赶回来见我。
事情的起因又应验在伏尸山上的食尸族。十七年前伏尸山上突发瘟疫,我母亲带上我从风竹山赶去伏尸山救治,当年未及一岁阳寿的我因缘巧合驱散了一族瘟魔。食尸族从那时起基本上断绝了杀食首婴的恶习,以后我的两位姑姑小凤凰和雨美嫣悉心教化族人,无奈食尸族人怎么也断不了牙口上的血腥,后来他们突然迷恋上了杀蛇和吃蛇肉,这触伤了南土灵蛇族人的感情,但灵蛇族大于儿主母也无可奈何。再后来,小于儿留学风竹山学成**出任主母,小于儿强硬,多次出访伏尸山直言指责小凤凰和雨美嫣治理食尸族无方放任族人杀蛇吃蛇,并警告说,如果食尸族再一如继往杀蛇吃蛇,她将发动女巫之咒,让灵蛇出世来报复。小凤凰和雨美嫣约略听闻过灵蛇出世的厉害,极力劝服族人们不要再杀蛇吃蛇,可族人们早已吃蛇肉吃出了类似过去吃婴儿肉的滋味,男人雄阳,女人壮阴,哪里还舍得下那刺激的美味,一个个叫嚣着:“就算明朝死,今天也要吃!”
可瘟疫果真来时,食尸人哭喊连天哀求小凤凰主母赶紧发鸽书找神农大师来,他们并且认为是小于儿在发动女巫之咒诅咒食尸族,甚至有人说灵蛇已经出世就隐藏在伏尸山上,总之没有神农大师来救,食尸族灭族之日近矣。
此时又逢伏羲千年樱花之月将近,中南两土本应筹备前往盐水族参加酬盐节了,人们大好的心情被冲得七零八乱。
三
此时,我就在灵蛇族贵宾省与我那焦急万分的支重“叔叔”一道等候大小于儿母女回来,支重少年时与我母斗气把未及一岁的我带出伏尸山弄丢,我被狼母突地带上一条茫茫众生之路,这本是天意,却连累他流落山野十年不敢回家,此番见面,让他甚为激动。
这一次,小于儿为了引灵蛇出世故意在禁日勾引暴山子做了男女之事,又以身犯险命令族人将她和暴山子绑在雷母山上等候雷电之刑来引白蛇现身。结果白蛇果真现身相救,但白蛇死了,而且小于儿的血也没能救活白蛇。
支重催促我不要再耽搁,让我随他赶紧去伏尸山上驱瘟救人,他和食尸族人一样认为只要我赶到伏尸山就能救下一族性命,他们哪里知道十七年前我还是一个婴儿,接近大地之神的本体所以可以驱赶瘟魔,而如今我已十八岁,我已经接近于一个人,没有小于儿的帮助,我已无法救食尸族脱难。小于儿引灵蛇出世的目的竟是要惩罚食尸族人杀蛇吃蛇,这个年轻的主母却不知道我正可以向灵蛇动之以情请求灵蛇去伏尸山上驱除鼠疫。对,伏尸山上大量杀蛇,使老鼠失去了蛇这个克星而大肆繁殖从而引发了鼠疫。
我把这些道理告诉支重,他恍然明白:“这么说,只要说服灵蛇去伏尸山上,这个什么鼠瘟就可以克制住了?”我道:“是的,灵蛇是所有蛇类冤魂的化身,它虽然憎恨杀蛇吃蛇的人类,但它同时也是鼠疫杆菌的天敌。”
支重耽心道:“要说服灵蛇放弃报复食尸族人的念头很不容易啊?”
我点头,他明白了我必须留下。
这时大雨止住了,大小于儿也和一众女巫一道回来了。大于儿和支重“叔叔”是同辈人,他们一阵相谈甚欢之后,支重即告辞回盐水族去,他现在是神女玉帝的夫婿哩。我大声向支重招呼道:“舅舅,你告诉破石舅舅,让他也不要赶来接我,我自会和小于儿姐姐赶去伏尸山上救人。”这就是女权天下的现实,我得把我的“叔叔”和“父亲”都叫做舅舅。看着支重拍马而去,(按:小于儿出任主母后,号召全族出力修通了从洞庭山到盐水河的马道,可以通马大大地提高了各族往来的效率。)小于儿有些沮丧对我道:“神农大师,我才不会和你一道去伏尸山上救人,这是他们罪有应得。只可惜我没能救活白蛇,更没能让灵蛇出世。”
我道:“我用天眼照过了,白蛇为了救你和暴山子的爱情确实死了,但灵蛇已孕育在白蛇腹中,你必须尽早安葬白蛇,通了幽冥地气,灵蛇明天就可以出世。只是有一点我要告诉你,灵蛇本是蛇类冤魂的化身,但你割破十指的血全被白蛇吸收,使得白蛇死后孕育灵蛇,这灵蛇已传承了你的血脉和慈悲,它不但不会寻食尸族人复仇,还要救他们脱这一次鼠疫之难哩。”
小于儿大吃了一惊:“原来我们在雷公山上的一切,你坐在这里却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点头道:“神农大师绝非浪得虚名。”小于儿问:“照你这么说,灵蛇的一半母亲是白蛇,另一半母亲则是我了?”我笑了:“哪里有什么一半的母亲,白蛇和你都是灵蛇的母亲,白蛇不在了,灵蛇出世以后将唯你是从。”
小于儿叫道:“天啦,我还没有结婚,就做了灵蛇的母亲!也好,我要命令灵蛇灭了食尸族人。”我的天眼照见小于儿那一颗无限慈悲的心正在为说着虚假的狠话而发抖,说道:“我的姐姐,别装狠了,食尸族人三番五次仍不觉悟是很可恶,这一次你就好好教化他们,让他们立下毒誓从此永不伤害蛇类好了。”小于儿低下了头道:“你连别人的心思都看得一清二楚,要是人人都象你,这人间还不知成什么样子,会乱套?”我们一阵大笑,过后我郑重道:“姐姐,有一件事你不能马虎过去,你刚才说你还没有结婚,可是你和暴山子不是已经野合过了吗?”
小于儿有些烦,道:“不能算数,你的天眼想必也看到了,当时我和他一同绑在梨树上,一个雷电霹断树冠,他竟然吓得发抖,我怎么能要这样一个男人!”我盯住小于儿企图躲避的目光道:“可是,姐姐,白蛇是为了拯救你们的爱情而失去了生命啊?”
小于儿一下子呆了。
四
呈带状从上而下建在相对平缓山地上的灵蛇族住宅群,虽然简陋却十分壮观,女区住宅和男区住宅俨然分布成东西对望之势,远远看去那些茅舍象一只只黑幽幽的独眼定格在那里。
茅舍用竹木相叠四面合围,又用直木横铺隔成上下两层,下层堆放农具和生活用具,上层铺着藁荐睡人。灵蛇族从前不擅长织布,小于儿留学风竹山归来时带回了织布机图样和全套织布染布技术,灵蛇族人开始有了被单,女人们穿上了五颜六色的裙子。尽管如此,灵蛇族与天下各族相比仍然落后甚远,尤其是男区住宅,一张大床上还得睡上十几个男人。
男人们簇拥着暴山子回到男区住宅,留守的男人们纷纷过来和暴山子拥抱并用力拍打着彼此的背部。暴山子没有在雷母山上被雷电霹死,这已是这个风雨飘摇中顽强图存的民族这一天中最大的幸福了。惊魂甫定,男人们很快恢复了正常的乐观,他们搬出竹梯爬上屋顶检修刚才被暴雨冲散的稻草,扶正稻草重新压上竹杆用棕绳绑固。在这个没有女人的男人世界里,男人们竭尽想象对女人进行想象,即使对于小于儿主母也无所顾忌,满嘴的下流话都向着暴山子而来。新任男工省省长橘山子说:“暴山哥能够和小于儿睡上一觉,受了这一场惊吓也值哩。”暴山子叹息道:“橘山兄弟,求你别再取笑了,主母已经不会再看上我了。”
橘山子骂道:“这都只能怪你,当时我们在树林里看得清清楚楚,生死关头,小于儿镇定自若,可是你那副怕死的样子真丢我们男人的脸。”年仅十七岁的茶山子笑道:“暴山大哥你还真不够男人,那么一个大美人跟你睡过了,你还怕什么死啊。换成是我,别说跟她睡一觉,就是让我碰一碰那一对雪花奶子,她让我死,我立马自已给自己卸骨头。”
茶山子发现面前的男人们突然寂静了看着还在兀自欣赏自已粗话的他,他意识到不妙时已然来不及。他的左耳被两根女人的手指夹起拧向后转,他看见小于儿正凶巴巴地盯着他。小于儿问:“茶山子,你现在要不要碰一碰啊?”
小于儿荡漾的胸部就横亘在茶山子眼前,可茶山子哪里还敢有半分邪念,惶恐道:“主母,当我什么话没说,您有什么工作要派就全派给我去吧?”小于儿松了手回头对橘山子笑道:“橘山哥,请你安排人手去检修女区住宅。不过,你如果安排茶山子去,你得管好他那一双贼眼,不要让他去盯女区住宅里的雪花奶子。”橘山子在男人们的哄笑中应诺。
小于儿出门时又回头叮嘱:“明天清晨,全族为白蛇送葬。”
暴山子的心凉透,因为小于儿没有正眼瞧他。
五
灵蛇族用最高级别的葬礼安装白蛇,抬棺上雷母山。
今天将是一个晴天,雨后的晨曦中全族人送葬,踏踩着泥泞的山道徐徐而上。年轻的小于儿主母引领一众女巫击玉作歌走在棺木之前。雷母山西面高地,落棺入坟,那棺那坟都留了一个等待灵蛇出世的气孔。小于儿和众巫绕坟疾行唱道:
白蛇白蛇美的化身,
你的传说美丽动人,
你和谁曾蓦然相逢?
你用生命保卫爱情。
白蛇白蛇恩惠我们,
雷母山上跪别恩亲,
你和我们蓦然相逢,
我们爱你前世今生。
白蛇白蛇往西往西,
灵魂的故乡恭敬你。
白蛇白蛇往上往上,
永生的天堂恭敬你。
葬你在洞庭雷母山,
洞庭是你我的家园。
六
安葬完白蛇,我随大小于儿一道下山回到贵宾省,见到贵宾省外草场上白花花站满了人,清一色的年轻男人。男人们分开一条通道,通道里传来离朱主母爽朗的笑声:“姐姐,我们反客为主了。”大于儿上前和离朱热烈拥抱:“我们失礼了失礼了。”
原来是离朱姨娘和山妖舅舅带领毒木族的酬盐队伍提前来洞庭山上兼食了,我游走南方各地却就偏偏没去拜访毒山上的毒木族,就在离朱对我上看下看百般亲切之时,我感觉到人群中有一双深潭似的眼睛正在注视着我,那是一个英俊的青年,就站在山妖舅舅的旁边,我那一颗十八岁的凡人的心怦然一动,想回避这双眼睛却看见小于儿也正在火辣辣盯着这个青年。
小于儿可不含糊,她径直走向那青年却笑着问山妖道:“舅舅,这位哥哥面生,他叫什么名字?”山妖道:“他叫毒山子,是第一次来参加酬盐节。”离朱过去对小于儿笑道:“小于儿,毒山子是我侄子,可不许你打他什么主意。”小于儿道:“我就偏要打他的主意,明天是开禁的日子,我请他做我的情郎。”
我的心突突直跳,我本想告诉小于儿我们明天必须提前动身前去伏尸山驱赶鼠疫,一句话抵在舌尖上可就是说不出口。这时大于儿催着小于儿安排众宾饮食住宿,小于儿竟然抓起毒山子的双手叮嘱:“哥哥,明天我来找你。”
毒山子红着脸,他的目光迅速地扫过了我的脸。
七
这一夜夜半时,我住在贵宾省,看见雷母山上红光灿烂,我知道是灵蛇出世了。我发动天眼进入睡在另处的小于儿的梦中,我看见灵蛇已然化身成一个少年跪伏在小于儿面前。
灵蛇道:“母亲,我这就要去伏尸山上消灭鼠疫杆菌了,特来向母亲辞行。”小于儿问:“孩子,食尸族人杀你族类,你不找他们复仇了吗?”灵蛇道:“可他们也是母亲的同类啊,只盼母亲能和神农大师一道早去伏尸山上劝化他们,看在我救治他们的份上从此不再伤我族类。”
一道红光冲天而去,灵蛇往北而去了。小于儿依旧沉沉在睡中。
我没有想到事情竟如此顺利,伏尸山上死者已矣,生者有救了,又一场人为的灾难今夜可望平息了。
八
伏尸山上今夜依旧灯火通明。
风竹山上素画主母率酬盐队伍不日将到达伏尸山,到时候要留宿在原凤凰世家老宅中,雨美老祖母还在打扫院落准备迎接客人。我母素问不再担任主母却变成了行走郎中,伏尸山中爆发瘟疫,她接到火急鸽书即与我“父”破石星夜赶到伏尸山上帮忙救治。我母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熟知各种星河长历中的灾难故事,她很快判断这一次灾难源自于伏尸上大量杀蛇所致,食尸族人斩落丢弃的蛇头堆积如山,因为没有了蛇这种天敌,老鼠泛滥,从而引发鼠疫。我母代替已经略有慌乱的小凤凰和雨美嫣,镇定指挥食尸族人,她果断地划分隔离带,让患者和健康者隔离。她身先士卒和众巫一道深入患区施药相救安抚患者。我母所到之处,患者皆呼“圣母”。然而每日不断有人死者,我母十万火急盼望我的出现。
伏尸山上的夜空突然炸开一道巨大的红芒,一声撕裂天地般的凄厉哀鸣震得每个闻者的双耳生生作疼,凄厉之声经久不息,人们顿觉天旋地转,一个个倒地昏迷过去,我母亦不例外。
第二天清晨,我母醒来,发现一众患者竟然都已痊愈。众人纷纷传说是神农大师再次显示圣恩救了食尸族人,只是回忆昨夜那凄厉鸣叫之声十分阴森怪异。我母告诉众人:“那是蛇类冤魂的叫声,那冤魂昨夜入我梦中,说是它驱散了鼠疫,你们要设好祭台,等候灵蛇族主母和神农大师前来为蛇类招魂安息。”
小凤凰闻说即和雨美嫣分工,由雨美嫣组队准备和将要到来的由素画主母所率的风竹山酬盐队伍一道前往盐水族参加酬盐节,她则留下来设祭台专候小于儿和我这个神农大师的到来。小凤凰认为小于儿会对食尸族人大加责难,她作为主母合该留下当受首责。
让食尸族人不解的是神农大师之名这一次竟然排在小于儿之后。
九
清晨的洞庭山美得诡异,橘色的晨云预告了今天将是风和日丽。
晨钟敲响三遍,我来到小于儿的门外敲门催促她与我一道启程前往伏尸山上,小于儿迟迟才开了门,原来她躲在房中涂脂抹粉把一张美人脸修饰得更加抚媚妖冶,她略带歉意道:“神农大师,你若能等我半天则等,不能等我派人送你先行一步。今天是开禁日,我约好了毒山子今朝去茶山上野合哩。妹妹,你也去吧,随便交个男友散一下心也好哇?”
我心中不由自主地“格咚”了一下问道:“我不去。毒山子答应了和你去吗?”小于儿应道:“那当然,凭我这模样,离朱姨娘都在一旁极力搓和。”
我知道小于儿个性倔强,此事已无法更改,只好摇头返身来到洞庭山下的水田区驱散隐隐郁闷的心情。
灵蛇族以前播种的都是本地稻,三年前才从风竹山间接引进了河母稻种籽。试种之后发现河母稻颗粒均匀饱满,河母稻米做出的米饭香气四溢如食甘饴,如今田野里青黄攒动的都是河母稻。水稻如同人类的生命一样,从一粒谷种发芽成长成嫩绿的少年再到挺拔深绿的青年再到丰硕金黄的壮年。人们收割摔打后的稻草晒干了,又用来铺盖屋顶用来打成藁荐。从谷里碾出米来,用米煮出饭来,当人类第一次吃到米饭时是何等激动欢欣啊,仿佛全天下的幸福都盛在那一盆一盆的米饭里。从种籽培育到稻谷丰收再到水煮蒸腾的米饭清香,如同赞美诗一般令人愉悦;一粒谷种下泥就必定会长出禾苗就必定会量变出数十粒金黄灿灿的谷子,这种变化让人类感受到自然界无穷的魔力。土地如果不用来种稻就是有罪,土地早就存在,人类也早就来到大地,稻谷却来得太迟,人类与稻谷相见恨晚。植物是大地众生的道,稻谷是人类无尽美好的道啊。
十
樱花之月临近,小于儿早已安排好了去盐水族参加酬盐节的人手,因为她要与我一道去伏尸山,就由老主母大于儿和原男工省省长桃山子
带队去。女权天下,灵蛇族和毒木族属于野合民族,野合民族的风俗认为人类是自然的儿女,男女之间的情爱性事都应该在自然的怀抱中进行。野合分为日野合和夜野合,青年男女在日野合中谈情说爱,情稔爱浓则可以升华成夜野合,孤男寡女席草缠绵在野外过夜。
开禁的日子,空气中弥漫着阴阳交合万物滋长的美妙音符,鸟儿在茶树丛中此起彼伏,成群结队的大大小小的乌龟爬出洞庭渊水也上到茶山上来晒太阳。成双成对的男女选择各自幸福的秘地,在茶树枝上系上一方女人的小手绢,表示“此处正在幸福中闲人勿近”。许许多多的幸福们就在花枝斜影的遮掩中或娇或嗔或羞或嘻地交谈着迷恋着又点点滴滴地珍惜着。他与她或是多年忠诚的情侣或是今日一见倾心或是分而复合,都一律在如酥如醉的阳光下寻找着人生的终极意义。人类的幸福原本简单,男与女,心灵与肉体,都在透彻的对视中因为欣赏吸引而进入爱的合流。
茶山子在茶树丛中穿行,一对对相拥绞合的男女们对他的存在和游走熟视无睹,橘山子与一个水蛇般曼妙的女子并肩而坐着,他回过头来丢给茶山子一个得意的鬼脸又继续幸福去了。茶山子望着茶树枝上那条手绢咬牙切齿,他去扯一个又一个暂时还处于落单状态的女人们的裙角,都被一一地回绝了,这一切只因为他那张脸:五官的组合有些欠妥。直到整个茶山上不剩下一个寡女而只剩下他一个多余了的孤男,他知道他在今天的野合里又将以绝望收场了。他自己得不到幸福却可以为别人的幸福助兴,他四处穿行,扯开破烂嗓子唱起他自创的大众情歌:
茶花开了果子熟透,
果子怕烂花儿怕凋,
盼着哥哥快快来偷。
河床干涸盼望水流,
流水匆匆盼望停留,
叫声妹子你不要走。
茶山子一遍连一遍地唱,用歌声驱散内心的失落,他一路游走,竟然看见又一个落单者。
暴山子看着一脸妩媚的小于儿正在一丛茶树背后定定地看着那个来自毒木族的毒山子,毒山子背对着,暴山子看不见这个家伙的脸。小于儿蹭着蹭着就贴到了毒山子的身上,暴山子拳头上握出了火星悄悄地撵近二人身后,却听见毒山子轻言道:“能得到你的垂爱,我万分荣幸,但我万万不能接受。”
“我偏要你接受,我和离朱姨娘都说妥了,你从此留在洞庭山上乖乖地做我的情郎。”小于儿甜蜜蜜说着双手已然死死地抱住毒山子。毒山子还想作最后的抗拒,说道:“主母,我心中有人哩?”小于儿道:“第一,忘掉她。第二,不要告诉我她是谁。第三,不许再叫我主母,叫我妹子。”
毒山子在小于儿霸道的爱中挣扎沦陷。
十一
我的天眼清晰地看见和听见此时的毒山子正在爱的幻觉中默念着我的面容和身姿:我传承了母亲的身高,至少高出小于儿一个头,我也传承了母亲的美丽,就算我只传承母亲的十分之一,我也能美过小于儿。我听见毒山子的心在说话:神农大师,我毒山子斗胆在心中对你一见倾心,可是现在要结束了,我抗拒不了面前这个女人。此时的我仍然站在洞庭山下的稻田区,我听见毒山子那一颗向我无限爱慕的心渐渐收缩变成一个刺痛的小红点直至消失了,然后听见他的心恶狠狠说道:好,从此就让我一心一意爱上你这个小于儿吧。
我听见他对我的尚未来得及表达的爱恋在他心中熄灭。
我关闭了天眼,而一双肉眼之内早已泪如泉涌。
十二
茶山之上,暴山子看着小于儿和毒山子热烈相拥,他拳头上的关节“咔咔”作响,小于儿猛然回头对暴山子喝道:“我现在除了讨厌你的胆小之外,更加讨厌你这一对偷偷摸摸的拳头,就算天下男人都死光我也看不上你,滚!”
茶山子以为找到了没有女人青睐的同类,过来邀请暴山子和他一道唱情歌,暴山子把从小于儿那里承受而来的全部愤怒转嫁到茶山子身上,凝聚成一声狂吼:“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