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7-31 13:40:57 字数:4349
一
伏羲千年樱花之月初二日午后,我随“父”母一道回到了魂牵梦绕的风竹山。
太祖母和祖母(按:即皇竹)率领素木、素林、素隐、素逸和素书一众姨娘及其各门的子女辈数十人,他们候在焰火广场接下风竹山的下山道口。众姨娘中小姨娘素画和我的众同辈中兄长临渊出工往玉帝山酬盐去了。
二姨素木已从贵宾省省长的职位上退休,如今是地恩的女儿做贵宾省省长。二姨生育了五个儿女,三姨素林生育了四个儿女,她们搬出原皇竹家老宅到住宅新区独门立戶。六姨索书做了诗乐园大学教授,小姨素画做了主母,她们都住进了女巫楼。皇竹老宅一下子空荡了许多。我母素问却只生养了我一个,工几省不论人多人少,同样按户头给她在住宅新区分配了一幢吊脚楼,母亲从主母位上退休便立即退出女巫楼搬到新宅。母亲的新宅即是我要归向的家园,太祖母却坚持要我住在皇竹老宅,老人家早已吩咐收拾好我的房间:即是那一间我母亲住过后来小姨娘又住过的七号房。
晚宴时,皇竹家全都汇聚到老宅来,四代同堂,满屋都是人,一张张亲人的脸因为我而绽放着笑容。正当二姨和沉默的三姨在灶台上忙碌时,云恩和虹娘两位姨娘赶来看望我。云恩仍是诗乐园大学校长,她向母亲提出让我去诗乐园大学做教授,母亲笑道:“这孩子长大到十八岁,还没有上过一天学,就这么去做教授,还是先去上学吧?”
亲爱的读者,你也许注意到了,这一屋人当中的长辈们全都是女性,就连我的“父亲”破石也要回避,他的户头落在虹娘姨娘家,现在这个时候,他只能呆在母亲不在的地方,他和母亲的夫妻关系要等到夜半之后才能存在,这就是女权天下爬窗民族的现实。后世的历史学家愚蠢地认为母系时代的人类极其愚眜,人们只知有母不知有‘父’,他们却不会想一想,象虎豹犲狼一类食肉物种都有着浓厚的父母子女观念,难道人类的智商反不如它们。
虹娘凑近我母低声道:“姐夫到凤凰世家晃荡去了,好着哩。”母亲笑了。
寂静的晚宴过后,大家围坐倾谈一阵方才散去。母亲送我入房安歇也回去新家了。
这一夜,我终于睡在了自家的床上。樱花之月的天气本是十分炎热,可这风竹山上的夜晚竟清泉般宜人,我还得约略盖着轻薄的巾被,家的感觉庞大无比地包裹着我,幸福抽空了我所有的重量。
二
第二天开始,不断有人来看望我。早上的第一批客人竟是二姨素木陪着一道来,是桥木祖母家的地恩、米恩和慈恩三姐妹,这三位年纪约略长过母亲的长辈围我而坐,六只亲切的眼眸一齐盯着我,仿佛要这样吸走我所经受的苦难;尤其米恩握着我的双手不停地流泪。米恩临走叮嘱我:“孩子,暂时哪里也不要去,把家住热了再说。”
与天下各族各氏相比,凤竹山己算非常富足,仅次于东土伏风。这里的亲人们持别的彬彬有礼,待到地恩三姐妹出了门,才又进来一拨人,是由已经继地恩之后做了工布省省长的三姨素林带来的她的一帮工布省姐妹们。我起来鞠躬问“各位姨娘好”,她们竟然非常轻声问“神农大师好”。她们是趁上班前来瞧我一眼即匆匆出门奔工布省去了。往后陆续来人就不再入我房间,只是在后屋大厅里向太祖母请安和祝贺我们一家大团圆。午餐过后我又在我舒服的床上睡了一觉,这一觉正自芳香甜美,却见有五只狐狸的魂魄向我飞来,向我诉说它们的冤情后,又告诉我它们的冤家也正在赶来请我的途中。
三
我熄了梦境继续睡觉,直至母亲轻轻地抚我的面颊弄我醒来。母亲的身后站着一个有些局促而又焦急的主母装束的中年女人。
我一轱辘爬起,我一眼便知这就是梦中狐仙们所说的冤家,距风竹山往东不远的后鸽氏主母后鸽女,她是“父亲”的好朋友,当年“父亲”要在南山顶上送一幢吊脚楼给母亲,就是这个后鸽女发动全氏男人往南山上送的木材和竹料。今年后鸽女竟然没带队随风竹山人马一道去玉帝山酬盐,精细的“父亲”感觉到后鸽氏一定出了事,遂在今天凌晨与母亲一道快马赶去了后鸽山中。后鸽氏只有三百余人丁,后鸽女果真被一件难事逼住,耽搁了酬盐。
原来,后鸽氏人常年伐木,山中有两株连根并干岁逾万年的长寿白果夫妻树,两树树心都已枯空成洞,常年有一窝狐狸往树洞出入。有五个好事的少年起了好胜心,想要逼迫狐狸们爬出树洞来。那两株树树洞都在高处的老干发新枝的结囗处,少年们一个连一个爬上树去,再用木桶递水上去灌那树洞,可是不论灌入多少桶水进去也不见有狐狸爬出来。少年们想鼓捣一个胆大的进洞去看,可终究没人敢进去,于是众商出一法,五少年各据一方扬斧击树干,以响声来震出树洞中的狐狸。哪知那树坚如石铁,众人用斧背猛敲树干,却始终不见有狐狸出来,众少年一时性起早已把氏中长辈所言两株万年老白果千万不可欺的训言忘到脑后,索兴改用斧口照树猛斫猛砍。少年们见到稍破树皮现出的树身却是殷红,从那伤破处流出殷红的液汁来竟如同人血一般。五少年惊惧弃斧,各自回家全都病倒水米不进。氏人们向着两株白果树仙焚香请罪,哀求树仙原谅五个少年,终不见半分起色。氏人们又叩请树内的一众狐仙原谅五个少年,亦无见效。后鸽女穷尽医术也救治未果,她当即想到我母素问乃天下第一女巫,又去风竹山上寻我母,恰逢山妖遇难,我母恸哭于灵堂,后鸽女彷徨于风竹山上却不敢惊扰我母悄然而退。往后又有后鸽氏人提醒后鸽女,天下传扬的神农大师就要回到风竹山了,传言神农大师为众生之主,请她来可能更有效。就在后鸽女决定亲来找我时,我的“父”母连袂出现在她面前。这时的五个少年已然气若游丝,我母亦无力相救,“父亲”以真气灌入五人体内,强行灌入饮水后,稍见起色。“父亲”意欲回风竹山寻我,后鸽女阻道:“兄长,还有劳你留下,我和尊嫂速去请神农。”
救人刻不容缓,我就在床上闭目打坐启动天眼观察了一番后鸽山中的端倪后即向母亲和后鸽女道:“我们速去祭台!”
四
风竹山上的祭台设在白马坡上,是一座简易的竹木阁台。
母亲在阁檐的旗杆上拉上一道白幌,她告诉后鸽女族人们见幌自会回避。我启动天眼,一面持香顶礼安抚冤魂,一面询问后鸽女一个发生在后鸽山上的故事。
我说:“后鸽氏先祖伏羲在千年之前遭遇大洪水,她奋力逃出洪水来到后鸽山中,在高山之巅,空茫四顾,洪水滔滔,见不到第二个活人。伏羲想着自己虽是一个女人,却找不到配种的男人,她在无法再造人类的绝望中沉沉入睡。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愤怒的天神拎着一条木鞭向她宣讲人类的罪恶,然后挥鞭往她身上狠狠抽打。伏羲在剧烈的疼痛中醒来,她睁眼四顾,哪里还有什么天神?她检查自身,也不见有半点被抽打过的痕迹。”
后鸽女接道:“这正是我氏史诗中的记载,神农大师竟如同亲见一般。我氏先祖伏羲做了这个梦之后就奇迹般怀孕了,史诗上说是天神的愤怒进入先祖体内创造了后鸽氏。可是,神农大师说出我氏渊源,这和我氏五个少年得病有关系吗?”
我说:“先祖传下史诗的目的是让后人们守住道德,所以要让后鸽氏人相信自己是天神愤怒留下的种籽,从而不敢心生恶念。其实,先祖当时就是坐靠在白果树上做了这个梦,而天神所使用的木鞭也就是一根白果树枝条罢了。后鸽主母,你现在明白了吗?”后鸽女惊道:“你的意思是所谓的天神其实就是那两株并体的白果夫妻树,难道我氏子孙却是白果树的种籽?”
我说:“这是人类的误解。在各族各氏的史诗中都类似记载着一个逃出大洪水的女性先祖,却缺少一个可以配种的男性先祖。其实道生一,一生二,宇宙有阴阳未分之时,人类也有一个由一生二的时候,这个一就是女人,这个二才是女人和男人。人类的确是从只有女人的时候开始的。天神也罢,白果树显灵也罢,都不过是人类脆弱时的一种期盼。”后鸽氏有些迷糊:“难道你身为神农大师,却要否认鬼神的存在?”
我说:“鬼神是人类对未知领域以及超越自身力量的一种理解。我的确是大地之神委派来替众生诉求和匡扶人类道德的一个有相,人类习惯地把大地之神想象成一个慈祥美丽的女人模样,所有智慧物种都会有这种类似的偏见。”后鸽氏道:“我明白了,请大师明言我族五个少年是否还能获救?”我说:“你氏先人约在八百年前在白果树前杀食了一家五只狐狸。现在,你氏五个少年看见有狐狸进出于树洞,其实是那五只狐狸的魂魄。这一家五个魂魄至死不愿分离,八百年来一直在树洞内修行,它们一直在是否要向后鸽氏人类复仇的煎熬中犹豫着,恰逢这五个少年连它们的魂魄也要纠缠,使得它们起了报复之念,现在五个少年的生魂被狐狸们擒住,只是两位白果老寿仙一直在劝说狐狸不要伤害五个少不更事的孩子,所以才保命至今。五个少年当中有一个应该是后鸽主母的公子吧?”
后鸽女愧疚落泪:“原来如此,我教氏无方,连自己的儿子也没教育好,我那不肖之子确在其中。”我问:“现在你还希望五个少年获救吗?”后鸽女满脸泪水:“害命偿命,我们都是那位害了狐仙一家五口性命的先人的后人,我当回去领全氏人去白果树前自缢谢罪。”我说:“这样做也太过了,其实八百年来狐仙们一直在惩罚你们后鸽氏,你氏先祖与风竹山竹几族先祖同时起步,风竹山上如今人丁过万,而你氏至今才三百余人丁,还只能叫氏不能叫民族,你现在明白原因了吗?”后鸽女道:“我也曾听说过狐仙能阻止女人怀孕,原来果真如此,我氏先人害了狐仙一家性命,至今人丁凋零也是该得的报应。还请神农大师移驾我氏向狐仙一家通达我的忏悔,我愿为先人的罪过接受狐仙的任何处置?”
后鸽女忏悔之心出于真诚,完全没有回避责任之意。我心中有了定见,对后鸽女和一直在侧的母亲说:“后鸽主母,狐仙们一直在听着你我的谈话,我施开天眼罩,这个罩可以保护魂魄不受伤害,还请母亲替我们护法,千万不能让人接近这个祭台。我让狐仙们现出它们所期盼的有相来,争取你们能化解怨恨。”
母亲依言守护在祭台的楼梯口去了。我的天眼放出一个墨绿色的光罩将我和后鸽女罩住,五个狐仙渐渐现出五个人类的有相来,分明是一对男才女貌的中年夫妻带着二女一子,二个女儿花容月貌,小儿子宝相堂堂。中年夫妻先向楼梯口的我母拜道:“小狐一家拜见圣母!”我母回首还了礼仍然站岗。中年夫妻再行拜我,却对后鸽女视若不见。后鸽女向着中年夫妻跪下道:“我氏先人害了你们一家,我愿向你们请罪领死。”那男狐哂道:“你死了也赔不了我们一家性命!”后鸽氏垂泪:“死都不能赎罪,叫我如何?”那女狐道:“你刚才的态度我们都听到了,这件事就请神农大师裁决吧。”那二女梨花带雨般扑入女狐和男狐怀中哭道:“母亲,父亲,要后鸽氏还我们性命来!”女狐劝道:“孩子,别哭了,请神农大师作主吧!”
我扶起后鸽女:“后鸽主母,去者已矣,请你们后鸽氏从今往后以狐仙为友,立下氏训,后鸽氏子孙永不伤害狐类,把后鸽山当作人狐共享的家园,你可愿意?”后鸽女声泪俱下:“后鸽氏永远铭记大师今日之言。我会让氏人在白果树下立狐仙祠,世代供奉香火。”我点头赞许又走向男女二狐仙道:“众位仙家,弃下怨恨,也有助于修行。还请饶过那五条性命,并让后鸽氏从此人丁兴旺?”
“谨遵大师所言。”众狐拜罢即隐去了形相。
我用天眼照见那后鸽山上,五个昏迷的少年在我“父”和众氏人的注视中悠悠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