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8-10 17:54:58 字数:4374
一
我的“父”母护送离朱和毒山子南行,过伏尸山、江水渡和玉帝山,沿途兼食,都有亲人们的接应,先是小凤凰后是支重都力请代替他们的大哥大嫂去护送,都被我母坚拒,出了玉帝山往疾行,过玄女、白民和栖皇三氏仍然未能追上两族酬盐队伍,小于儿主母托栖皇女给离朱留下口信,两族人马将在不见天左近等候她和毒山子一道过不见天。在栖皇氏兼宿时,栖皇女又一次怀念起山妖的人品,我母和离朱再一次流泪追忆。未及天亮,我母率先催行,一行人拎着栖皇女提供的风灯往东奔来,未及中午就到达了不见天左近的马道,远远望见浩浩荡荡的盐师依岸休整,大、小于儿母女抢步来迎,小于儿见我母如同见亲人一般。众人移师向前到达山妖出事的那个浓雾迷茫的地方,我“父”艺高人胆大,遍行天下,自然多次来过这个地方,我母却是第一次来到此处,她移目四望,好一个凶险的所在:一路的天高云淡到这里突转成昏沉沉不见天日,一直过来的清洌江水到这里突化作黑漆漆一片幽暗,江水在此处叉接洞庭渊水,那渊水更加诡异在一片水天险岸的昏黑之中。我母极尽目力却看不见水中是否有食人鳄,大于儿道:“这里并不是时时都有食人鳄,偏偏来时两族人马竟还会出事。”
这时众人已对着水天插好了香烛。
“姨娘,就是我族这个暴山子在这里挑事准备谋害毒山子致使毒山子落水,山妖舅舅奋不顾身去救毒山子才出事。”小于儿呼唤暴山子出来对我母说道,回头喝令暴山子:“你是罪魁祸首,还不跪下请罪!”
暴山子放下肩上的盐包上前向我母鞠躬,却倔犟不跪,向小于儿怒目反驳:“你身为主母,却水性杨花,弃下我去移情别恋这个外族男子毒山子,使我心生忿怨,真正的凶手是你!”立在一旁的毒山子羞愧低头,小于儿气得脸上色变。大于儿走近小于儿低声道:“你确实该当重责啊。”我母道:“我的兄长一心只为救人,他走了,我们有幸活着就应该加倍爱护彼此,女权天下只讲道德,不讲惩罚,千万不能为此纠结,否则,亡灵何安?”我母让离朱举起山妖的灵牌,她率先向着那灵牌跪下拜道:“请兄长跟随大嫂回家。”所有人皆跪下叩拜。
二
我“父”我母就要于此地原路返回,他们婉拒了大、小于儿力邀去洞庭山上作客,我母与离朱相拥而哭,离朱附在我母耳边说了一番话,这番话我是多年以后才知道。
撒泪而别,我“父”我母折马回程,过玉帝山时,小神女玉帝和支重向我母汇报了一个不好的消失:那个沉溺于男权之梦的禾九多年以来并没有真心悔改,最近又神秘地失踪了。根据和他相好的白玉长老判断说,禾九还在暗中煽动男权思想组织党羽,这一次的目标是要阻止我在菊花之月酬圣节上出任天下共主。
支重道:“要不,还是让我去追踪禾九,争取在酬圣节前找到这个恶人?”我母道:“你哪里也不能去,你要全力保护好小神女。禾九这个人智商极高,他既已隐藏,就很难短时内找到。伏尸山上有二妹把持,只需小心谨慎亦可无妨。风竹山上有你大哥和神农在,更加牢靠。最让我耽心的是灵蛇族和毒木族。”我“父”道:“禾九志不在小,我觉得他还不致于去南土两族滋事,白玉长老判断他的目标是破坏神农共主天下应该是对的。”我母思索再三,也作认同:“果真如此,此事点滴不要泄漏出去,尤其叮嘱白玉长老,如果禾九出现,万万不要惊动他,我自会安排好计较,让他彻底从此断了男权的邪想。”
三
“父”母回到风竹山已是樱花之月十五日。
连日来,妙音如同影子一样跟随我,我们皇竹一大家人去焰火广场接人,她也毫不客气地和我站在了一起,母亲刚一露头,她第一个冲下去迎接。母亲赶紧下马牵着妙音的手向我们走来,妙音满脸挂笑向临渊乜了一眼。我看见“父亲”按照爬窗民族的习俗不能和我们一道去皇竹老宅而是要回去他的户籍“母”家慧竹祖母家,他孤孑的背影正刺痛我的眼睛,却见他突然回头向我招了一下手。我追他而来,他并没有回慧竹祖母家,而是将我带到了凤凰世家在风竹山上的居住区,这是一整片住于钟鼓楼附近的新住宅,这是当年凤凰世家遵大凤凰遗命迁来风竹山后,竹几族人为分离了千年之后的亲人们归来而修建的别墅式住宅,凤凰世家的人见到“父亲”和我都亲切地鞠躬见礼。我知道白天不能与母亲相见的时候,“父亲”除了上班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父亲”并没有带上我去拜访哪一家的长辈,而是带着我上了无人的钟鼓楼。我们入楼坐定了一会儿,母亲竟然也上楼来了。母亲看着“父亲”就会心地笑了:“我来的路上撞上你们凤凰家的老园丁了,我陪老人家聊了一会,他说他劳动惯了,现在赋闲了却闲不住,托我替他找个老年人的工作。我劝他去长老院住,可以下下棋什么的,他说他只习惯一个人默默地做点事。看来只好让他去素林的工布省继续做园丁,那里都是年轻女工,不会多找他说话,适合他需要孤独又需要工作的独特要求。”“父亲”竟然沉默了许久,见母亲脸上熄灭了笑容方才答道:“是我疏忽了,我竟没能照顾老人家的心思,把他安排到工几省做圆丁吧。”
“父亲”看见母亲一脸惊愕,又看看我,说道:“我们的神农不是一般的孩子,说也无妨。老园丁是我母亲的第一个相好,也是给我带来生命的那个人哪。母亲芳华绝代,很快就换了别的相好,而他从此一直守望我的母亲,他告诉我说除了母亲之外,他不可能再对任何女人感兴趣。”母亲恍然:“原来你总是往这里跑,大多是来陪他,你要让他去工几省做园丁,好看见在那里上班的你?”“父亲”点头。我心中骇然:原来这女权天下在只知母不知父的外象之下,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浓浓的“父亲”情结,尤如“父亲”对我的爱护,亦尤其我对“父亲”的依赖。
母亲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现在我们得把禾九的事告诉神农了。”于是他们把禾九企图破坏女权阻止我共主天下的始末告诉了我。我说:“如果这位禾九先生采取和平诉求的方式,我们理应尊重他。如果他胆敢以武来犯,我必施惩罚。”商略了计策,我们一家三人足以对付禾九的任何来犯。这件事没有给风竹山带来任何惊挠。
四
我们一家人白天在钟鼓楼上的小聚很快就结束了,“父亲”先下楼去陪伴他的“父亲”去了,女权天下没有“父亲”这个词,更不可能有“祖父”或“爷爷”之类的称呼,但我从此知道那个老园丁和我有着生命中最亲切的关系。母亲催促我随她速回去皇竹老宅,她告诉我:“刚才妙音见不到你,已经在问我要人了,我正是用帮她来寻你的借口溜出来的。”我这一向被妙音形影不离地粘着正烦着:“妙音太粘人,我快受不了她了!”母亲满脸蜜笑:“女儿啊,妙音遗传了她母亲的孤僻,她母亲眼高于顶,却一直对我知遇礼让,妙音可能是效仿她的母亲来和你结交,看在我的份上,请你千万不要怠慢她。”
我向母亲承诺,想到玉竹祖母家和皇竹家互为克家需要用妙音和临渊结为姻缘才能化解的事,试探地问母亲:“妙音很喜欢临渊哥哥哩?”母亲道:“我以前点鸳鸯,点一回错一回,这种事还是顺其自然好,再说,妙音才十六岁,还早;临渊却老大不少了,你二姨娘正怂恿他去追求华枝。”我心中大急,华枝是我们这一辈中数一数二的大美女,对男人的吸引力远在相貌平平的妙音之上,我万分耽心妙音和临渊的姻缘无望,这关系着玉竹一门能否从此远离厄运,却不敢泄露天机。这时候,我已经看见妙音找过来了,她一见我便呼喊着“姐姐”扑了过来。
五
女权天下有两个民族种植双季稻,一个是东土河母族,另一个就是我们风竹山竹几族,樱花之月下旬,便开始了割收早稻又插晚稻秧的双忙时候,俗称“双抢”。这时候,男人们都要下田参加“双抢”,皇竹家我这一辈去了二姨家临渊和临池两兄弟,三姨家去了树人和树志两兄弟,女权天下奉行“女子不下田”,我们一帮女生中便以虹娘的女儿思南居长,思南理所当然成为这个小团体内的大姐。妙音记恨思南在关键时候偏向了临渊,使上一辈的铁杆三人帮到我们这一辈变成了铁杆二人帮,她处处刁难思南,思南并不忍让,两人结怨日深势如水火。这一天放学后,我们一帮女生又聚到一起,商量搞什么节目。思南仍然记得临渊那个去游览风竹山主峰的提议,她又提了出来:“我们还是去游览主峰吧?”女生们都叫好。我却不以为然,因为这个时候,马匹都派往男工省驮运稻谷去了,就连我那匹荤粥马也未能例外,再说男人们都在烈日下劳作,我们怎能去游山玩水。我虽这么想却不愿说出来拂众人之意,妙音不管这许多大叫道:“我和神农姐坚决反对这个时候去游山,我们应该去参加劳动!”思南也来了倔劲:“你代表你个人也就够了,你代表不了神农,这里没有人会赞同你。”
妙音把目光投向我,她觉得我是她的死党。我说:“思南姐,我听妙音的,这个时候我们确实应该去参加劳动!”妙音脸上现出胜利的微笑一把拽住我:“姐,我们去焰火广场,那里正在住翻晒稻谷。”
我和妙音拔腿跑向焰火广场,炎炎烈日之下,我们看见一大批熟悉的亲人们正顶笠披肩在翻晒着一望无际的稻谷,清一色的全是女人,地恩、米恩和慈恩姐妹,我的众位姨娘包括做主母的小姨素画,都在人群之中,我的母亲并不和姨娘们在一块,而是和我“父亲”的“父亲”老园丁在一块一边翻谷子一边说笑,这个孤僻的老人见谁也不愿吱一声,除了“父亲”外,母亲勉强还能和他说上话。谷子是晒在一张连一张漫长的晒谷篾席上,“父亲”就是编织这种篾席的高手。负责驮运稻谷马队的是虹娘的夫婿坎朱,马队从风竹山下的男工省一路逶迤上来,马擅长行走,并不擅长负重,一匹马也就驮着与两个人重量相当的谷子悠悠荡荡地走着。
焰火广场俨然成了一个巨大的晒谷场,广场中心的祭台在举办焰火晚会时是舞蹈指挥台,这时候要变成了天气观测台,母亲的那一架天文望远镜此时也派上了用场,晒谷子最耽心就是突然下雨。我和妙音向素画主母喊着要参加劳动,素画过来吩咐我们去贵宾省取茶水来往各处送,这时思南带领一帮女生也过来要工作,妙音乜眼看着思南:“你们也跟在我和神农姐后面往各处送茶水吧?”思南见没有别的活可以插得进去,只好加入了我们这个并不重要的送水工作了。我们向贵宾省飞奔而去。
六
“双抢”一直从樱花之月中持续到桂花之月中,这一个月的时间是我们竹几族人最苦最累的一个月,但劳动是快乐的,同时这种劳动也是人类最本质的劳动,尤其是男人,男耕女织,方为人间,耕耘收割是男人的天职所在,脱离甚至远离这样的劳动,男人就不再配叫做男人,这也是整个女权天下守望农耕的劳动理念。
过了桂花之月便到菊花之月,千年一遇的酬圣大典将在东土伏风岭举行,后瑶蚩尤频频与天下各族主母往来鸽书,商量着要在酬圣节上共推我为女权天下的共主母。我的心中没有什么激动可言,这是我的使命,我要把人类的道德推上一个顶峰,让伏羲神农道德天下光耀于人类的史册。我多次启动天眼想捕获那个要与女权天下为敌的禾九先生的信息都未成功,我并不耽心他能掀起多大风浪,这个时代还是道彰德显的时代,人类心灵中的魔性非常弱小,任何魔逆对天道的挑衅都是不堪一击的。只是我们要警惕于那些弱小的魔性,它会成长,在千年或数千年之后长成巨魔,一旦魔长道消就会魔道颠倒,恶魔就会操控心灵和世界,人类就会不由自主张开血腥之口,而道只能避走山野谷中啃食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