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2-3 15:30:29 字数:4304
三
梨花之月的第一个一休日,风竹山上仍然在继续着飞雪满天的日子。皇竹主母从打小的记忆到现在风竹山上就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和大雪让男工省一时繁忙紧张,秧坂田中的早稻秧己经落种覆泥正在破泥出芽的关键时日。男工省省长山妖(按:山妖是玉竹母亲的长子也是云恩校长的哥哥,云恩往后还有树妖、藤妖、花妖和果妖四个弟弟)率领众男工夜灌水覆盖早排水让秧坂透气,又用干稻草和草席等覆盖到了下午再敛雪收起,每天每夜忙碌着要让秧苗平安挨过这场大雪。山妖太累了,累出了竹几民族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一件大事来。
从贵宾省一路往北是一条步行大街,住宅群都在步行大街的东面,西面是浩瀚的风竹林,风竹林中耸立着高高的钟鼓楼。玉竹山妖今夜轮值敲钟,独自一人裹着棉袍斜靠在钟鼓楼木板墙上,上半夜他打了一个盹,到了下半夜却再不敢闭目,连日来抗雪护秧让他太劳累了,他只要闭上眼马上就会睡过去。准时敲响晨钟是爬窗民族的头等大事,如果敲早了晨钟会被爬窗的正睡在女人热被窝里的哥哥们骂;如果敲晚了,大地之神会指责风竹山上的民族偷懒。
山妖疲惫的双眼紧盯着台桌上的更漏(按:又叫滴漏,计算时间的器皿),这是风竹山上最大的一把更漏,滴水壶分五层滴水,他看着滴水壶中的水把所有的沉重都集中在那五个小之又小的滴水口,套住滴水壶下部的受水壶里的立箭上的红色标刻水位显示离敲响晨钟的寅时三刻即将到来。
这时,天气骤然出奇地寒冷起来,山妖裹紧棉袍仍不敌阵阵刺骨的冰冷,他昨夜本该生一盆炭火,仗着年轻兼之身心疲惫而作罢,他把盖火被(按:一种用来烤火的小棉被)再裹住在棉袍外面才堪堪有些暖意。
他看着组成一把更漏的滴水壶和受水壶是那样默契,如同相爱的男女,男人一直地从那五个滴孔中一层层地向着女人而去,“他”一滴又一滴,不断地与“她”融为一体。山妖心中充塞着一个不能圆融柔软而只能在期待中坚硬苦涩着的爱情,他知道素问不可能接受他,他也时时责备着自己不应该因为自己固执地爱她而增加她的烦恼,他转眼看着钟鼓楼墙上神龛中的大地之神在灯火光中无限怜悯地垂闭着双目(按:女权天下的大地之神像一律为闭目状),风竹山人都知道大地之神的长相与素问有些相仿,在山妖眼中素问就更象极了大地之神,他倍感亲切,向着大地之神祈祷:“我想灭掉爱她的念头,您能指引我吗?”
神龛中的大地之神睁开了双眼轻启美唇:“年轻人,请你帮我一个忙,今天早上你不要敲响晨钟,好吗?”
山妖大吃一惊自己竟然在最关键时刻忘记了要一直看守更漏,他再去看台桌上的更漏,滴水壶和受水壶中的水竟然都结成了冰块,时间停止在晨钟将要敲响的寅时三刻之前。山妖以为大地之神显灵责怪他玩忽职守,他惊慌失措赶紧拿起敲钟锤夺门而出冲向挂在廊梁上的晨钟,他举起了锤。
“年轻人,敲响晨钟的寅时三刻早已经过了。”山妖听见大地之神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他果真看见漆黑的天空正在渐渐现出灰白的曙光,映衬着满地的雪,已经隐约可见住宅群吊脚楼的轮廓,魔鬼拎着害人的恶梦扭着夜一般轻俏的背影躲过正在开启的黎明从容离去,大地收敛了强大而无声的呼吸在百鸟的吟唱中苏醒,山妖困惑地望着眼前美好的一切所带给他的懊恼,他手中的敲钟锤看不惯他的孬种样蹭开他的五指“哐当”一声狠狠地撞在楼板上。
山妖返身进屋,神龛中的大地之神是一尊白瓷女像,她双目闭着,朱唇无语。
四
皇竹主母家的吊脚楼上了楼级进入大门右手边一字排开七间住房,第八间住房在转过第七间住房往右进去的右面,那是二公主素木的房间。
今天是休息日不用上学,五更将尽的时候,住第七间房的素画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寒冷,她左拢右抱扛着大棉被出门转到小姐姐素书的第六间房门前咚咚咚地敲门。房内传来素书疲惫的问话:“谁啊?”素画硬着嗓门怪声道:“我是大姐,开门。”
素书骨碌爬起开了房门,素画冷索索冲进房中把两床棉被叠在一起钻进去占了素书留下的烘热位置。素书睡在要重新捂热的位置心有不甘,说道:“你冒充大姐不怕我告诉大姐,大姐今天早上就要回家来哩?”“你们怕她我可不怕。”
小姐妹说着话儿即又沉沉入睡,窗外的雪花渐稀。此时的户外刺骨般地寒冷,不习惯把窗户关好的人可要挨冻了。
第八间房,窗户关得严实。
男人的怀抱温暖舒适,素木破天荒第一次睡过了头没有能在晨钟敲响时醒来。按照竹几民族的风俗,居住在母家的男人只能在夜半(按:相当于二十三点)时来到妻家从后窗偷偷地爬进妻子房中,男人与妻子同床共枕又必须在天亮之前晨钟敲响时从后窗溜走回到母家去。现在天已大亮,素木看着仍在甜睡中的男人心中惊慌,她从他的臂弯里爬出把他摇醒。
男人睁眼发现天己大亮有些吃惊,他看见慌张的女人反而镇定下来笑道:“这大雪天,要不我在房中躲上一天,还可以省去等到了今夜再冷索索来爬窗之苦。要不你再装出个病来在房中不出去,我们可以亲热一整天,这样的天气也没有人看得见。”“没人看得见,可大地之神看得见哩。”素木一面说一面从房角拖出一条四米来长的竹梯交到男人手中。
男人刚要把竹梯伸出窗外,素木又拦住,她探头出去左右瞧了一个仔细带着一头雪花进来。男人吹落她头发上的雪花说道:“这天气秧苗都知道躲在泥里不出来,人却没得躲!”素木一把抱住男人道:“耕云郎,苦你哩。”
男人往楼下搭好梯子,翻身过到窗外,然后:他的上半身、他的肩、他的脸、他的一双笑眼、他的头顶就从窗口消失了。
素木扑向窗口看男人,男人正在从从容容把竹梯藏在楼下夹缝里又用一根枯竹尾掩住夹缝口。素木发现有一个红影在通往慧竹母亲家的胡同口一晃不见了,她知道那是男人的妹妹虹娘,虹娘和大姐素问同在诗乐园任教又同住女巫楼,今天也是回家来与家人团聚。
男人在工几省任副省长,他的顶头上司省长是家住住宅北区桥木母亲家的二小姐米恩,桥木家一门英才,大小姐地恩任工布省省长,小小姐慈恩与素问同年在诗乐园任教。
五
当我们二十六只鸽子一只只悠悠醒来时,公主素问正在给我们逐一地灌着人类习惯服用的汤药,她哪里知道我们是在她的恶梦中遭遇从未有过的寒冷而一时冻晕过去,她给我们灌的汤药是温热的,——我们极不习惯。公主尚兀自认为是她那让我们反感的热汤药把我们救醒,欣喜无限中带着几分得意和成就感。
我们是后来才知道为什么公主能逃过五更天眼看着必死的劫难,原来到了寅时三刻风竹山上的晨钟根本就没有敲响,——这可是近千年竹几民族史上的第一次。
看样子公主并不记得她恶梦中的一切更不会知道她深睡之中已经又闯过一回鬼门关。
六
素木在后窗送走男人,她对虹娘的那一闪身心中有些突突地跳,她轻轻启开门出来迅速在盥洗间洗漱略为修饰就要往前屋大厅为家人做早点,远远看见母亲皇竹在前屋大灶台那儿一手抱着小临渊一手在大锅内翻弄着面饼和甜饼,一吊锅小米粥正滋滋沸腾着。
素木赶到母亲身边接过向她笑着的小临渊说:“今天早上我不知道怎么就睡过头了?”“你的生物钟定型了,你在等着晨钟敲响才愿意醒哩。”
素木惊道:“母亲你什么意思?”“我族一直由四省省长轮值敲晨钟,昨夜钟鼓楼由男工省省长山妖当值,山妖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纰漏,竟然忘记了敲钟。”“就不会是他敲了钟你没有听见?”“这风竹山上,你的眼睛我的耳朵是一对儿,我们娘儿俩什么时候会看错听错。再说下半宿我就一直醒着。”素木往大餐桌上放碗儿碟儿:“你还在替大姐操心睡不着吧?”“你大姐身为竹几民族长公主,她的婚姻没有着落,我怎么教育族人们要让风竹山人丁兴旺。”素木道:“山妖恋着大姐哩?”皇竹在锅里烘着饼:“你大姐眼睛长在头顶上,她哪能看得上山妖。这晨钟没有敲响可不是件小事,我还不知道该给山妖怎样的惩罚?”“你把这个难题交给云恩校长不就行了?”“对啊!你把小临渊给我,你去服侍老祖母起床,叫公主们都起来。”
素木递过小临渊给母亲问:“大姐还没回呢?”“你大姐长着天眼看得见这里,早餐做好了,她准回来。”
七
我们风竹山鸽群二十六只鸽子就是公主长在天上的二十六双眼睛。自从公主把我们“救醒”,我们从黎明前就一直在女巫楼上空盘旋飞舞直到天亮,天气已不再出奇地冷。我们远远看见皇竹家屋顶烟囱正在冒出炊烟知道正在做早点才赶紧飞回女巫楼公主房中催促她回家去赶早餐。
公主仍然肃坐在台桌前思索着线金书上所记载的关于竹几民族和伏尸山食尸民族之间的债务史诗,她要破解史诗中关于这笔婴儿债的真相,她用来破案的工具除了隐晦的史书之外就是她的那本历法日记。
台桌上铺开一条洁白的新毛巾,上面翻开着的线金书金光灿烂。
(按:女权天下的珍贵书籍用黄金作书页,用刀作笔,一笔一划刀刻而成。后世传言仓颉造字,天雨粟,夜鬼哭,可见人类先祖对文字既爱之又怕之,其对文字和文明的畏惧出于对人类命运深切的忧虑。在先祖们眼中,世间最贵的东西是五谷和道德,黄金与木石无异,黄金因为沾上文字书香才得了身价。用丝线把一扎黄金书页十字形捆扎成书,先祖们须盥净焚香之后才可以拆线读书。女权天下,素食者众肉食者寡,众人皆在道德之境;到了后世,肉食者众素食者寡,便有高人雅士斋戒七日沐静身心后方才可以抚琴之说,这是先祖道德的余香还在牵引着后世的心灵。五千年男权史只是历史的一个瞬间,它的每一步前进每一次发明和技术进步都只是人类文明的重复罢了。后世的人们切勿把自己所处时代当成人类文明至今的至高点,更不要臆断先祖们何时没有纸笔何时没有金属又何时不穿衣服和裤子。)
我们催促公主该回家去吃早餐了,公主看了一眼桌上的更漏,又用手摇了摇,更漏中的时间之水己经结成冰块了。公主站立起来,双手上举,伸了一个舒服的懒腰,走向衣柜寻思着穿什么衣服回家去。
公主今天的历法日记中附刻了她的心情记录:
今天,伏羲纪年九八零年梨月初一;太阳历第九十天;爱神星历三千一百二十二年。我想知道伏羲元年梨月初一这一天先祖们在伏尸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先祖竹后为什么会糊里糊涂欠了牺后一个婴儿的债?那食尸族先祖真的投釜自煮了吗?史诗的目的是为了使一个民族和平有序地繁衍,带了目的的历史自然就会说谎。将近千年的岁月沧桑,人过景迁,没有人的大脑中可以准确地拥有千年前的记忆。真正拥有当时记忆的是天空,一千年对于天空是一个微小的时间概念,相对人类而言,天空是静止的,它静静地看见过当年发生的一切,现在也在静静地看着我,等待着我去读懂它。我只要做成这部时空历法,把不同的星辰运转回溯到那一天,一切都可以还原。一切都在轮回当中,无形的天道主宰着大地上的一切,包括我们这些微小的人粒。我们没有理由抱怨当年突发的灾难毁灭了先祖的文明,在天道循还的过程中,每一次人类先祖都有足够的时间去反省和拯救自己,但是人类总是只顾眼前忘记了要从大的时空去思考问题。现在,我族历代先祖一代又一代拖延千年孽债至今,这个拯救孩子的使命就落在我的肩上,我要合理合法救下孩子,让伏尸山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