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知后力不济,元淳并未反对,只是默然的点点头。
而她们的运气也是不错,至少在追击者经过两人藏身的树下时,并没有察觉,依旧是跟随马蹄的印子向前追着。
这便给了楚乔机会,她悄无声息的摸进队尾,在被察觉前割断那人的喉咙,将他拖到了树后。
队伍仍在行进,丝毫没有察觉到少了一人。
不一会儿,一个身影悄悄的补上了空缺,若无其事的跟在他们身后。
折射着冷芒的匕首被藏在掌心,楚乔慢慢的抬手,横划,锋利的薄刃便破开前面人的颈部肌肉,留下一道极细的血丝。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只不过呼吸之间,就了结了一个身手一流的刺客。
无声无息的扶住倒下的尸体,在被发现之前,她如法炮制的解决掉毫不设防的三人。
而这时终于有人发现不对,有些慌乱的叫着少了人。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楚乔猛的踢向他的膝窝,在他吃痛跪地之时,装作被袭击的样子朝领头者跑去。
“有人袭击,快撤!”
她压低嗓音,语气惊恐的喊道。
前方不知情的人顿时慌乱,嘈杂的拔剑彼此狐疑的盯着对方。
“把剑放下,清点人数!”
领头者高声命令,可终究是晚了一步,楚乔已经行至他面前,在他猛一晃神之下,擒颈,错位,只听一声清晰的骨骼摩擦声响,那人便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高手过招,容不得丝毫错误。
一击必杀,她拾起那人的弯刀,身形翩然而动,似是矫健的游龙,迅速转身以极快的速度杀进人群。手起刀落,斜劈在离得最近的人的脖颈上。
人首分离,那头因力道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住,大片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林间干净的新雪。
死状可怖,自然是为了起到震慑作用。
这些人虽是亡命之徒刺客之流,但害怕和退缩却是人深入骨髓的本能。
所以甫一交手,便折损两人,其中甚至还有一领导者,可想而知,剩下的人心里自然不会好受。
但这一耽误,也让他们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十个黑衣的一流高手缓缓散开,呈包围之势想要将她困在中心。
楚乔面上露出冷笑,将沾血卷刃的弯刀掷在地上,换上了腰间的长剑。
双发均未动手,似乎都在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就在这时,几根手指长短的暗箭从树上朝他们射来,闪着蓝光的箭头让人一眼就能知道是喂了毒的。
而几人正以全副心神提防着楚乔,自然没有预料到会有此变故,一时不察,竟有三人中了招。
机会就在眼前,楚乔自然不会错过,就在暗箭射出的那一刻,她身体前倾,像迅猛的鹰隼一般,跨步而上,挥剑前扫,长剑势如破竹的打落敌人的武器,收割着他们的生命。
猝不及防,本是一流的刺客就这样的如一盘散沙似的被她一一击破。
当最后一个敌人倒下时,楚乔垂下手臂,以剑支地,再也控制不住的咳嗽起来。
血液从她的指缝滑下,溅落在地开出一朵朵妖冶的血花。
元淳几乎无法忍耐的想要从树上一跃而下,却被她以一个极为凛冽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藏好!”
楚乔嘶哑的低喝一声。
因为她过人的耳力清楚的告诉她,有大队人马向这里赶来,人数起码是刚刚的十倍。
在呼吸稍微顺畅的平复下来后,她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别处躲藏起来。
缓慢的站起,她墨漆的眼眸璀璨如星,带着决绝的狠劲和视死如归的气势。
所以当整齐划一,身着暗紫服饰的人马停在她面前时,为首的人微微颔首,语气恭敬的开了口,“楚将军,跟我们走,主子并不想为难你。”
“你的主子是谁,元彻还是宇文玥?”
楚乔不屑的轻笑,反手抽出插在雪地上的长剑。还未凝固的鲜血顺着剑刃溅落,在白雪上留下艳丽却骇人的印迹。
“主子希望您能以大局为重,毕竟燕北王在叛军手里。”
许是剑柄上因血液黏腻湿滑的几乎无法握紧,楚乔似是愣了下,长剑便从手中脱落,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半晌,她垂下眼睑,面无表情的说道。
“那么我等只能请您去主人那里坐坐了。”
领头者闻言皱眉,显然是没有想到她会拒绝,毕竟她一人是无法抵御自己一百多人的精英侍卫。
“那就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不过首先,你的剑借我用用。”
楚乔眼神冷冽,纵声长笑,却忽的身姿矫健的错步向前,猫腰一闪,躲过他下意识的一剑。紧接着她五指张开,似苍鹰的利爪一般死死钳住那人的上臂,向后一错,他的手便因疼痛脱力的松开,让她轻易的夺去长剑,全身而退。
她立在原地,眼神顾盼之间便浮起睥睨的傲气和桀骜的不羁。
纵然不敌,却不会失了那份铮铮的铁骨,和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节。
那便是元淳初识她时的模样,也是她岁月磨砺后的模样。
依旧是那么的不可一世,也依旧是那么的举世无双。
☆、(十四)援兵
以一当十,轻而易举。
以一当百,以卵击石。
但在这场退无可退的战役里,那个如剑般冷冽的女子,却让人数占优的大汉们,感受到了来自灵魂的战栗。
楚乔面上带笑,唇瓣染血,脸色惨白的几近透明,却浸着一股子择人而嗜的妖异,仿佛一株绮丽的彼岸花。
总是用清冷淡漠包裹自己的女子,在此刻却不得不用妖孽来描绘她。因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着破灭的暗色和浓烈的绝望。
跨步、格挡、劈砍,没有虚张声势,没有多余累赘,她的招式无不干脆利落,一击致命。
像是游鱼,动作流畅的绝不拖沓,手中映着雪光的清亮剑芒忽闪而过,两颗瞪大眼睛的头颅便从脖颈处滚落,扬起一片雪尘。
虽被围困,楚乔的招式却迅猛而不凌乱,但元淳就是知道,她在疯。
一举一动间,有藏不住的戾气。
她知道了。
明明该是快意的,可心中却偏偏苦涩的一塌糊涂。
不再隐藏,元淳猛的抛下一把粹着毒的暗器,在那些人猝不及防的躲避时,从枝梢上一跃而下,于掌心翻飞的小巧匕首滑过脆弱的脖颈,爆出一大片浓稠的血雾。
“楚乔,我会解释的。”
她道,声音平静而温柔。
但那人并未应声,她抿着唇角,只有长剑在沉默的呼吸声中沾染上更多人的血迹。
时间无声无息的缓缓流逝,渐渐的,阴沉的天幕下又飘起细细密密的小雪。
这场无声的厮杀仍在继续,紫衣人们折损严重,但她们二人,也绝对没有好到哪里去。
楚乔的体力早已严重透支,眼前像是蒙着雾似的模糊,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影,还不得不忍受着汗珠滴在眼眶里的酸涩疼痛。同时,她的动作也明显的慢了下来,疲倦让停滞无法避免的出现,也幸亏是对方消耗巨大,才让她几次擦着刀锋险险躲开。
而元淳更是自顾不暇,本就习武尚浅,再加上从小的娇生惯养让她根本不适宜这般消耗量巨大的打斗。体力告罄后的每一次动作都会使骨骼涌起一阵拉扯似的疼痛,身体完全是凭借着本能在运作,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直挺挺的栽倒在雪地里。若不是她层出不穷的暗器和楚乔扛下了大部分的攻击,她根本不可能还完好无缺站在这里。
但这种情况也并未持续多久,因为对手一个虚招而晃神的楚乔被一脚踢在肩上,倒退几步撞在了身后的树木上。
一直强忍的腥甜涌出喉咙,暗淡的颜色里隐约之间竟有着破败的灰黑。
她果然没有猜错。
余光轻轻扫过,却见那道身影也终于因脱力被人击倒在地。
命绝于此,那么那些尚不知晓的,就这么的算了吧。
深吸口气,在脚步声渐渐逼近时,暴起甩出三把一开始攥在手里的短刃。
凑近的三人应声而倒,楚乔背靠在树上喘着粗气,
各自防备着,却在这时,听见姬選文略带兴奋的声音,“楚将军,坚持住,援兵到了。”
追杀楚乔的人猛的愣住,眼看马上要成功的追捕却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领头的大汉眉峰皱紧,犹豫一秒当机立断。
“撤!”
他大吼一声,暗紫服饰的侍卫们领命便有序的向后退去。
但他们终究是晚了一秒,细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训练有素,身着软甲的军队呈合围之势向他们咄咄逼近,枪尖辉映着冷冽的点点寒芒。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似是认出他们的身份,为首追捕楚乔的人朗声问道。
“你觉得呢?”
一道女声自林间响起,包围着的军队立马恭顺的缓缓散开,让出可供一人通过的位置。
一位身披月白狐裘披风的女子从众人身后踱步而出,厚底的绒靴翩然的踏过积雪,毫无声响。
女子极美,却美的极为素净。白皙若雪的肌肤浅的近乎透明,能窥见一二分血管的青色,却愈发衬得她不染纤尘。她的瞳色也是如出一辙的浅淡,像亘古不化的峰顶寒霜。当它剔透又凉薄的扫过众人时,几乎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呼吸一窒,不敢轻易的转开视线。
她毫无血色的唇扯开一抹弧度,笑着反问道,“我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
“姬家主,是在下多有得罪,我们走。”
领头人满头冷汗的抱拳行礼,从军队让开的地方迅速撤走。
女子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却浮起格外冷漠的光。她慢悠悠的拂去身上落下的雪花,清浅的声音犹如月华般宁静的流淌。
她说,“不留活口。”
然后一场单方面的屠戮便开始了。
楚乔看着向自己走来的白色身影,戒备的握紧满是血污的长剑。
“初次见面,在下姬苓玥。”
女子声音不大,唇角似是蕴着笑意。她接过身边人递来的油纸伞,撑开前倾,为楚乔遮住飘落的飞雪,却巧妙的挡去她望向元淳的视线。
脚步微移,她离得更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道,“倒是对你有几分兴趣。”
她的呼吸似乎都是凉的,拂过耳侧只能带起阵阵寒意,像是冷血动物冰凉的鳞片擦过,让人忍不住战栗。
此人深不可测。
楚乔不动声色的避开,眉目间隐去不耐之色,平淡冷漠的开口,“多谢相救,姬家主。”
女子轻笑着摇摇头,启唇说道,“将她拿下。”
紧接着她微微回身,看着被姬選文搀扶起来的元淳,缓缓眯起那双狭长的浅色眼眸。
“多谢相助,淳公主,”她说。
作者有话要说: 副cp上线
☆、(十五)囚鸟
十日后,怀宋帝都,怡乐殿。
纳兰红叶坐在案前,瘦削的身体包裹在一袭深蓝色的束腰襦裙里,让她本就欣长的身影看上去格外单薄,呈现出一股大病未愈的消瘦之感。
许是因为太过劳累,她曲起左臂半撑着头,宽大的袖摆随着动作滑至手肘,露出大半截白皙纤细,宛如脂玉般光洁的手臂。而她指骨分明的右手里,却握着一支上好的狼毫,在纸面滑动间发出几若不闻的沙沙细响。御批朱砂的特有颜色随着笔尖印在纸上,却是龙飞凤舞,入木三分。一行行朱红的字迹大气磅礴,少了女子特有的温婉,却多了一份世间少有的凌厉。
夜色渐沉,那双被烛火映得格外幽寂的眼眸里透着疲惫,可书案上尚未批阅的奏折还有厚厚的一沓。
“公主,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云姑姑有些心疼的劝着,手里还端着一碗精心熬制的药粥。
纳兰红叶闻声抬头,端庄秀雅的面庞上露出几分很浅的笑意。她伸手接过碗,轻轻的抿了一口。
“姑姑的手艺真好,”她柳眉舒展,眼神温和,“姑姑先下去休息吧,让宫女守夜就行,本宫一会儿再睡。”
“是,”云姑姑行礼,下去前还是忍不住叮嘱道,“公主仔细着身体。”
“嗯,”纳兰红叶点点头,视线又落回面前的奏章上。
小半个时辰后,那一沓折子终于见了低。
轻叹口气,她揉着酸疼的后颈,准备回宫休息。
“你还真是不知道积劳成疾是什么意思。”
殿门被从外面推开,凛冽的风卷着冬的寒意刮进屋内,伴随着一声清冷到极致却隐含愤恼的嗓音。
纳兰红叶见到来人眼神一亮,几分说不出的欣喜让她之前的疲惫一扫而光。
“苓玥,”怀宋不苟言笑的长公主扬脸轻笑,眉眼间溢满温柔明媚的光亮,“你回来了。”
姬苓玥微不可察的嗯了一声,回身掩好房门轻轻的走近她。
雪白衣裙的女子动作飘逸,仿佛画中仙人似的出尘脱俗。只是那蹙起的好看黛眉,却为她平白的添上些人世间的烟火气。
她解下披在身上的轻裘搁在一旁,拂袖跪坐在纳兰红叶身边,用眼神示意她将手伸过来。
纳兰红叶莫名的有点心虚,却也任由那微凉的手指搭上手腕。只不过半晌,那人便似极为恼火一般,狠狠的甩开了她的手。
“我就离开了不过半月,你可倒好,”姬苓玥淡透的眼眸扫过那剩了大半碗的药粥,语气更冷了几分,“想死便直说,不要浪费了我的精力。”
“苓玥,我知错了,”纳兰红叶拉住她的手,有些心疼的捂住她几乎没有温度的手指,“但你也知道,那群老东西盯我盯得紧,我实在不敢轻易的放松。”
“我明白你的辛苦,”姬苓玥的语气平缓下来,“但你的身体不能再这么枯耗下去了。”
“嗯,”纳兰红叶点点头,语调有几分调笑,“我都知晓,但你这不是回来了吗。”
心中猛的一牵,蓦然间却是涌上几分苦涩。姬苓玥不动声色的抽回手,掩盖住眼神里失态的落寞。
“我将人带回来了,”她浅色的睫羽半垂着,声音依旧是清冷的听不出异样,“你准备什么时候见见她?”
“明日下了早朝,我与你一道回府见她。”纳兰红叶想了想道。
“与我一道?”姬苓玥扭脸看向她。
“对呀,都已经这么晚了,你就先到我宫里休息,明日我与你一道回去。”纳兰红叶不疑有它,牵着人准备摆驾回宫。
于是她便恰巧错过,身后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复杂的眼神。
第二日早朝后,纳兰红叶便随着姬苓玥去了姬家主宅。
姬府占地极广,虽比不上皇宫的富丽堂皇,但山水园林,亭台楼阁却是一样不少,呈现着一种别样的雅致之感。
同时,出自大家手笔以八卦阵图为基础的院落布局,也很容易让不知奥秘的人迷失其中。
走过外院曲折幽长,雕饰精美的回廊,便是一处由天然温泉水构成的清池和依池而建的一座玲珑别致的八角亭。
而纳兰红叶此行要见的人,正抱臂站在亭中。
她倚着朱红的柱子,背对她们半仰着头,更衬得那高挑的身影茕茕孑立,看上去萧索而寂寥。只是那并不宽阔的脊背却依然绷得笔直,显出一二分她倔强不屈的性子来。
听闻脚步声响,她敏锐的回头,漆黑的眼眸沉寂的盯着来访的两人,表情却是没什么变化的冷静淡漠。
“想必你就是怀宋的长公主了吧?”
楚乔开口,声音是病中特有的嘶哑。
“正是,”纳兰红叶莞尔一笑,“久仰了,楚将军,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楚乔冷笑起来,但惨白凹陷的面颊却让这个笑少了应有的震慑力,倒显得病弱的厉害。不过实际上,她的情况也的确如此,余毒未清的身体不仅受不住风,并且连只是站在这里等了会儿人便腿脚发软。
“我不在乎别的,”她不打算再纠缠下去,索性挑明了直奔主题,“只是跟我一起的人呢?”
“她很好,你不用担心,”姬苓玥接口说,只是她的下一句话,便生生的让人听出些嘲讽的意味,“不过我看你有时间还是担心担心自己,毒入肺腑的感觉可不太好吧?”
“不劳费心,”楚乔神色淡然,“你们既然费力救了我,恐怕也不会就轻易的让我死了。”
“一半一半,”长公主淡淡的摇了摇头,眼神似是平静无波,却隐隐含着点点凌厉的细芒,“若是楚将军肯配合,本宫自然不会让你有性命之忧。”
“若是不肯呢?”楚乔望向她。
“本宫知道将军一向聪慧,况且,”纳兰红叶扬起眉梢,“将军也需要顾虑其他人,不是吗?”
楚乔默然的没有应声,半晌,她才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我要见她。”
☆、(十六)山有木兮
房门轻扣,紧接着被缓缓推开,发出一声吱呀的细响。
坐在窗边的人侧头回望,看过来的眼神干净明晰,内里并无惊讶。
“你来了。”
元淳语调平缓,语气了然。
楚乔微微颔首,面色沉稳内敛,不辩喜怒。她并未开口,只是撩起衣摆在她对面落座,双手交叉平放在桌面上。
“你总是这样,”元淳皱眉,抚在瓷杯上的手指略有烦躁的轻划,“无论什么时候都这么冷静。”
“你还恨我,”楚乔忽然抬眼,定定的注视着她,“对吗?”
“对,”
她不甘示弱的回望着,那双有着蜜糖的浓稠色泽而又无比柔软的棕眼睛里,此时却像是剥开层层束缚一般,□□裸的暴露着晦涩、阴郁、肮脏的恨意。
楚乔却是笑了,她接着问道,“我的毒,也是你下的?”
“对,”元淳毫不掩饰的点头承认,“我觉得你早已经知晓。”
早已知晓,多么可悲。
她们之间的信任,仿佛永远都是那么的单薄如斯。
她不信她,她亦不信她。
楚乔唇角的弧度未变,只是抬手掩了下自己酸涩的双眼,将溢出眼眶的湿意藏在炙热的掌心里。
她似是在想什么,半晌,才语气缓慢的陈述道,“我曾经以为,那天晚上是自己在做梦…咳咳……”她咳嗽起来,点点猩红不受控制的染上苍白的唇瓣,“但有句话我那日清晨是想对你说的,可惜当时不敢。”
“什么,”元淳蓦然难过的无法呼吸。
“我喜欢你,”清冷坚毅的女子眉眼温柔,却莫名的萦绕着一层挣不脱的寂寥,“或者用你们的话说,我心悦你。”
她缓缓凑近,呼吸可闻。
“但你就这般,想置我于死地吗?”
楚乔扬着眉笑,爽朗的干净透彻。只是那唇角带着些许刺目妖冶的红,只是那眼神宁静的敛着悲伤,死寂的像冬日的湖水。
一声脆响,青花纹路的茶杯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点点溅射,濡湿了那片绛红色的裙角。
“不要说了,”元淳的声音慌乱极了,她的眼神飘忽的失去焦点,“你还不明白吗,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我知道,”楚乔的声音还是那样的平静,“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你在利用我。”
“活该你多管闲事,”攥紧拳头,她几近失态的叫道,“你活该,楚乔!”
“你活该信我,活该把我带在身边。对,没错,我就是要把你置于死地。我所有的一切,都是装的,都是为了骗你!”
元淳歇斯底里的笑着,艳丽张狂,却像是一株开到荼靡的杜鹃花,红的滴血,但花瓣的边缘却早已干枯的蜷缩起来。
“所有,”楚乔走过来攥紧她的手腕,“那么情呢?”
“别碰我,”她甩开她的束缚,眼神里却有了隐隐的崩溃之感,“当然是假的。怎么样,楚乔,体会到我当时的感觉了吗?”
“你想让我死?”
楚乔漆黑的眼睛里泯灭了最后一丝光亮,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的问道。
“不然你以为呢?”元淳讽刺的反问,“不过你现在生不如死的样子似乎也不错,我想燕洵知道了一定会难过的要死。只是如今我玩腻了,也不屑于再去恨你,所以你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毫无用处。就像我之前说的,到此为止,我们互不相欠。”
“好一个互不相欠,”楚乔的身体晃了晃,勉强撑着桌子不至于摔倒,“那就如你所愿。”
眼前发黑,浑身发冷,她一步步艰难的向前挪着,步履蹒跚。跨过门槛时她微微侧头,最终却只是无言的屏住呼吸,轻轻的合上门。
她便如这般,冷静又敏锐,隐忍而坚韧,淡漠却良善,总能绝处逢生,仿佛什么都伤不到她。
元淳一直明了。
即使她能听见门外压抑在喉咙里的喘息和那时断时续的隐忍哽咽。
她却知她不会被就此牵绊,那么便已然足够。
曾经我恨你如此,但如今我盼你如此,楚乔。
我这个什么都没有了的大夏公主,不值得成为你的心悦之人。
这幅肮脏的皮囊和满腹的算计,早已付不起这世间所有的情爱。
我只能恨你。
所以你也恨我吧。
一刀两断,就此永不再见。
天大地大,定能逍遥远去。
泪水滴落,滑过唇角,沾湿那抹粲然的浅淡笑意。
“未曾想……到头来,还是如此。”
———————————————
“两个消息,一好一坏,你想先听哪个?”
姬苓玥停住拨动琴弦的手,轻轻的说道。
斜倚在榻上的纳兰红叶闻声抬眼,温润的眼眸笑意清浅,“不是说让我休息吗?”
素若青莲的女子瞥她一眼,语气平缓无波,“好消息是她答应了,送往燕北的消息已经放出。”
“坏消息呢?”
“姬家家主之位,我已传予選文。”
长公主猛的坐起,诧异的看着她,“这是为何?”
“他长大了,这本该就是他的东西。”
姬苓玥倒是淡然自若,仿佛这家主之位平淡无奇,可有可无。
只是半晌,纳兰红叶便笑了起来,“那么此番,你便可留在宫中陪我了?”
“嗯,”姬苓玥点点头,“你的身体,需要仔细调养。”
“那可不算是坏消息,”她伸手握住她莹白的手指,温暖的体温细密的包裹上来,“我最信的,是你这个人。所以这样反倒更好。”
明知道她没有别的意思,可唯独那颗心,却不受理智控制的雀跃着。
极浅的双眸点染情意,顾盼流连便是刹那芳华。
画中仙似水中月,水中月如镜中花。
美轮美奂,转瞬即逝。
那人便又是那般克制的出尘了。
纳兰红叶几近怔仲的回神,有些感叹至交的倾国倾城。
自己当初未把人许给玄墨,怕也是嫌他配不上她吧。
“我与你相交多年,”她几分调笑的自嘲,“却还免不了为你的美貌所惊。足可见,食色,性也。”
姬苓玥长长的睫羽服帖的垂下,仍旧波澜不惊的回答道,“承蒙父母的皮相而已。”
“你这性子,”长公主轻声叹气,“玩笑也开不起来。”
“红叶,”
她忽然唤她。
“怎么?”
看过来的眼神干净清澈,仍有当初未被权谋沾染的纯粹。
“对我来说,你永远是纳兰红叶。”
“我知道。”
那位权倾朝野,背负骂名的长公主仰面轻笑,秀雅端庄。
那便是姬苓玥喜欢了数十年的模样。
可惜纵使倾国倾城,十年相伴,终也比不过那一见倾心,惊鸿照影。
但这样便够了。
她不曾奢求,亦不会失望。
☆、(十七)机会
怀宋边境,大夏驻地。
一身软甲的大夏皇子正在不明亮的油灯下研究着燕北的地形图,而副统帅宇文玥却在此时挑开裘皮门帘走进帐内。
“何事?”
元彻头也不抬,语气有几分隐隐的疲倦。
“之前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宇文玥神色严峻,“只是全部都死了。”
“什么!”猛的站起,元彻满脸的不敢置信,“怎么会?”
“以我掌握的线索,恐怕是怀宋的势力带走了她。”宇文玥微不可察的皱起眉,眼中闪过了几分担心,“依我只见,怀宋此番,大概是要支持燕北,卖燕洵一个人情。”
“他们可不是盼着我大夏内战,”元彻嗤笑一声,“燕北那边有什么动静?”
“积极布局,想要和我们拖时间。”宇文玥轻叹口气,“如今天寒地冻,这一仗,不好打了。”
“不好打也要打,”元彻眼神冷锐,指着布防图上的一点,轻轻画了个圈,“这座城,我们必须要拿下。”
地图上的那一点,与他们如今驻军的雒关隔江相望,是燕北最易守难攻的一个关隘——雁鸣关。
此时大雪封江,江面早已冻实,从元彻的大营跑马到对面,快马大约只要一盏茶的时间。可是无论是燕洵还是元彻,都没有之前第一次北伐战争那样轻率冒进。从真煌一路到此已有五日,除了小股斥候军队的交锋,尚没有一场大的战役展开。
占领这座城池,不仅是为了打开燕北的门户,还要树立威信鼓舞士气,毕竟上次北伐失利的阴影犹在。
对于元彻来说,这次战争不但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但是很难,相比与燕洵帐下的铁板一块,他帐下的世家军队各自为政,对他来说,只是百害而无一利。
约摸半个时辰后,作战协议的几处细节都一一的商量完毕,宇文玥起身告退。
元彻颔首应允,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的叹了口气。
他应该,很担心那人吧。
与此同时,怀宋姬家主宅。
“楚将军,在这里住的可还习惯?”
姬家新上任的家主姬二公子跨步而入,身姿潇洒,笑容清澈。
“还好,”楚乔神色漠然,不紧不慢的为他斟了杯热茶,“未曾向姬公子道喜,这杯茶就算是楚乔聊表心意了。”
“只知道楚将军的茶艺向来是一绝,選文这就却之不恭了。”姬選文端起茶杯,轻薄的嘴唇微微启合,接着眉梢舒展,赞不绝口道,“真是姬某有幸,果真是好手艺。”
“谬赞了,”楚乔不咸不淡的回复道,“不过我想姬公子深夜前来,不是仅仅只为了喝茶吧?”
“承蒙楚将军照顾,”姬選文搁下杯子,抱拳行礼,脸色郑重认真,“此番来是想知道,楚将军有没有想要离开的打算?”
“什么意思?”楚乔皱眉。
“姑姑近日去了皇宫,”小公子眼中神采奕奕,“你身上的毒我已寻到解药,你若是答应,我便送你离开。”
“为何?”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未及弱冠的少年文质彬彬,周身的气息清透干净,但说话的语气却是那般的坚定不移。
可惜这话并没有骗过楚乔,她明白他恐怕还有其他的想法,只是既然是对自己有利,她便没有就此点破。
“那她呢?”
沉默半晌,楚乔终于还是这般问道。
姬小公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们两人真是奇怪,”他的嗓音噙着笑意显得格外温润,却莫名的带着几分隐喻的警示,“她当时与我的交易便是和你有关,而你要脱险最先问的却也是她。”
闻言楚乔的脸色不由得冷凝起来。
“她要留下来。不过不必担心,她的死活于大局来说没什么干系,况且姬家我也是能做主的,不会有什么危险。”
见她脸色阴沉,若有所思,姬選文也不再刻意的卖关子,径直解释道,“一旦你自行离去,便佐证了她对你再没有什么牵制用处,想必长公主也不会再难为她的。就算退一步讲,一旦战争进行的差不多,我想怀宋不会愿意一直与大夏处于敌对状态,所以她绝对不会有性命之忧。”
“那解药,”楚乔神色一凛,眼神更是冷寂如冰,然后她似是想通什么的自嘲的笑了,“是她给你的,对吗?”
姬選文但笑不语。
“你放我走,不仅是想报答我的救命之恩,还是为了不让姬家卷到怀宋的这滩混水里,我说的没错吧?”
语气笃定,楚乔的声音像是裹着冰碴似的冷,带着几分低沉的嘶哑。
“你都猜到了,不过解药的事不对你说,不是我的意思。”
小公子眨眨眼,将一个瓷白的小瓶子搁在桌上,语调依旧如春风般徐徐清朗,“你有一个时辰来决定要不要走。”
“我若是不走?”楚乔反问。
“姑姑一样有其他办法让姬家置身事外,只不过她的手段,”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楚乔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抿紧自己毫无血色的唇。
片刻后,她拿起桌上的小瓶,倒出那粒褐色的药丸吞咽下去。
不到一注香的功夫,她白皙的额头上便沁出一层细汗,虚弱的身体也慢慢的恢复了几分气力。
紧闭的眼眸随之睁开,那抹纯粹的墨色坚毅清澈,显然已是什么都想了个通透。
“我不会食言。”
她喃喃自语,嘴角却浮上笑意。
推开门,那道纤长的影子提气一跃,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之中。
☆、(十八)君臣
轻飘飘的落于金黄的琉璃瓦上,楚乔以手支撑,猫下腰匍匐着身子,无声的平复着因赶路而急促的呼吸。
毒虽是解了,可身体的恢复却需要时间,能发挥出一半的实力便已是极限。
但必须要一试,她需要再见这怀宋长公主一面。
而作为一国的最高掌权者,她身边的暗卫自然是不会少的。所以楚乔不能贸然行动,需要仔细的斟酌一番。
居高临下,恰好一个宫女出现在视野内,手里还端着一碗将要送进去的药粥。
在她走过转角处的阴影时,楚乔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后,打晕她将她藏在漆红的木门后。
迅速换上宫女的衣服,她端着托盘走进燃着烛火的寝殿内。
脚步轻盈的绕过屏风,只见纳兰红叶正靠在案头翻阅着什么,并未注意到她。
许是感觉到有人凑近,她头也不抬的吩咐道,“放在桌上,下去吧。”
楚乔弯腰放下托盘,余光恰好扫过她手里的卷轴,陡然映入眼帘的朱红字迹却让她觉得分外的熟悉。
尚不及细想,她的身体便像离弦的箭矢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长公主身后,冰冷的刀刃也顺势贴上她的脖子。
纳兰红叶愣了一愣,随即便处变不惊的冷静下来。
“楚将军有事找本宫?”
她合起卷轴,眼神之中并无惧色。
“公主一向是个聪明人,”楚乔的语气暗含讽刺,“不妨猜猜我此番的来意。”
“嗯,”长公主沉吟半晌,反问道,“投诚?”
“不尽然,”楚乔冷笑,架在她脖颈上的冷锋又贴近了几分,“我之前的确动了杀心。”
她略一抬腕,却刀刃一转,放开了对她的挟持,“但你对我却并没有杀意,对吧?”
纳兰红叶点点头。
“以姬選文与姬家的联系,你想知道我们的行踪自然不是难事。如若不是在中途被人劫杀,想必你会等待我们到达京都才动手,而不是让姬家的人出面料理。毕竟就我所知,他们似乎并不想让自己的势力卷入到皇室斗争之中。如若不然,姬苓玥也不会因此将家主之位让出来。”
楚乔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她的动作,眼神戒备。
而纳兰红叶只是玩味的笑笑,抬手示意她继续说。
“而当时你让我传到燕北的信笺,内容也只是报了平安,所以想来是与燕洵早就谈好了条件,其中大概还包括放了元嵩,”楚乔眼中不自然的滑过苦涩,“并以此为条件,说服了元淳,对吧?”
“没错,”纳兰红叶没有否认,“本宫从未想取你性命。”
“你费尽心思的将我困在这里,恐怕不只是为了制约燕洵,”楚乔紧盯着她,“你知道我在燕洵帐下受尽排挤,所以便萌生了让我为你所用的念头,没错吧?”
“本宫觉得自己表现的足够明显,”纳兰红叶扬起眉梢,雍容典雅的姿容在灯火里显得格外贵气,“也足够的有诚意。”
“诚意,”楚乔怒极反笑,“废掉我的武功让我变成废人?”
“毒不是我下的,”长公主淡然的看着她,“我只是让她引你到京都。”
果然如此,还能如此。
楚乔觉得讽刺极了。
并非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到骨髓里的无力,让她觉得提不起一点力气。
就像是当初面对燕洵时的感觉一样,失望至极。
楚乔清冷秀丽的面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就连那双总是熠熠生辉的坚毅眼眸也宛如燃熄的焰火,一点点的归于寂静的深黑。
纳兰红叶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她没有出声,只是等待着面前的人平静下来。
半晌,楚乔恢复成那般淡漠的样子,低着头缓缓的说道,“释奴止戈,十年前,燕洵曾应允过我。”
“于是我将命交给了他。”
“整整十年。”
她沉静的面容无悲无喜,仿佛是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
“所以你能做到吗,长公主,释奴止戈?”
“楚将军,你信本宫吗?”
纳兰红叶并未回答,只是反问道。
“我不信,”她摇摇头,“至少现在,你做不到。”
事实上,若是氏族干政的情况不解决,一旦这个理念提出,纳兰红叶有很大的可能会被联合起来的氏族以后宫干政、清君侧的理由拉下马。
而最有希望推行的燕北,却也因燕洵的放弃,变成了一纸空谈。
“但我可以留下来,”楚乔却话锋一转,“这些年暗中相助燕北的人,是你对吧?”
纳兰红叶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松动,她不自觉的屈起手指,眼中闪过几分凌厉的光。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问。
“字迹,”楚乔轻轻叹了口气,“在你失去克制的那封信上。”
那封通过玄墨交予燕洵,上书心悦君兮君不知却被当做玩笑的书信。
“呵…”自嘲的勾起唇角,长公主毫不掩饰的落寞终于暴露在这位昔日的情敌面前,“本宫知道自己很可笑,但人总需要失去控制的放肆一回…”
“但你此番提起,是为了什么?”
下一刻,她便收起所有的脆弱,冷声质问道。
“我会助你,”楚乔说,“而这是我助你的理由。”
纳兰红叶忽然笑了。
“你是个奇怪的人,”她侧头凝视着她,“但释奴止戈,也同样是本宫的想法。”
“那么为君之道,你懂几分?”
“……”
一室沉寂。
“你的意思…”
半晌,纳兰红叶艰难的开口。
“推恩,称帝。”
楚乔答道。
☆、(十九)变故
次日早朝后,纳兰红叶将暂住宫内的姬苓玥召到了自己的寝宫。
“昨日楚乔来了。”
她坐在案前,看着款步走来的女子,眼神温和。
“如何?”姬苓玥在她对面坐下,不咸不淡的问道。
“她愿意助我,”长公主的神情带着些犹疑,秀气的眉峰缓缓皱起,“只是条件…”
“良禽择木而栖,”姬苓玥并不意外,只是用苍白的手指轻轻的敲了敲桌面,“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对于身边这位目光长远的友人纳兰红叶一向是给予肯定的,她沉默半晌,轻飘飘的叹了口气。
“我知晓了。”
姬苓玥闻言勾起唇角,还未开口,就被慌慌张张跑进殿内的云姑姑打断了。
“皇上出事了……”
茶盏落下,摔成一捧瓷白的碎末。
斜阳的余晖为朱红的宫墙镀上一层流动的薄光,刺目的红仿佛活了似的缓缓滴落,让人心惊肉跳。皇宫内所有的禁卫军全部出动,布起严密的卡哨,层层巡逻。而四处的宫门早已被全部封闭,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此时的朝中重臣已经全部聚集到长乐殿门口,青色的朝服黑压压的一片,却看不清脸色。随着内侍的“公主驾到”的喊声,那些低垂的头颅在纳兰红叶不紧不慢的向此走来时陆续抬起,露出毫不掩饰的各异神色,就着殿外如血般的日色,凝固成实质的敬畏、惧怕,恐慌、猜忌、愤怒、隐忍,却唯独没有一星半点的同情。只是半晌,随着一再逼近的脚步声,那些跪着的臣子又都服帖恭顺的垂下头去,又一次的将脸色隐在浓郁粘稠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