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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南木 当前章节:14594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2:00

纳兰红叶一袭深紫色金线滚边的凤凰曳尾纹的缎衫,大片繁复精致的牡丹占据着长裙裙摆上的空间,越发显得她气势逼人。她一步一步的走上长乐殿前的台阶,脊背在肃杀的空气里绷得笔直。

“皇上怎么样?”

纳兰红叶沉声问道,表情十分平静,看不出任何崩溃的前兆与失措的波动,而这无疑让四面八方暗中窥伺的目光流露出明显的失望。

被问到的玄墨摇了摇头,斟酌着说道:“太医说已然回天乏术,公主,您还是进去看看吧。”

霎时间,心脏便是落到实处的疼痛,可她却不得不面无表情的接受一切。她能感到每一处落在身上的视线,能感到每一个不怀好意的眼神。他们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等着看她纳兰家的笑话。

身为监国的长公主,她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心里唾弃着自己,诅咒着自己。

为什么偏偏是个女儿身?

她艰难缓慢的吸着气,然后无声无息的吞咽下去,将所有的情绪,一一吞没在已然疼痛欲死的理智之中。

她不能倒,纳兰家不能倒。

耳中忽然响起那日楚乔的话,她还能记起她坚定不移的语调。

推恩,称帝。

未曾想,来得竟如此快。

纳兰红叶缓缓抬步,越过人群,两侧的宫女撩开帘子,露出空洞洞的一片漆黑。

手忽然被攥住。

熟悉的,沁到骨子里的凉意。

她微微侧头,醒目的白衣映入眼帘,那么突兀,对比身后惨烈的红与青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

风撩起她的鬓发,映得那张淡若冰雪,浅到极致的脸白皙的几近透明。

毫无血色的嘴唇轻轻开合,吐出几个无声的字眼。

“我还在,不必担忧。”

心头忽的一悸。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实际上却仅仅只是一瞬。

她松开手,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内。

骤然的热,透过重重围帐,让走进殿内的纳兰红叶忍不住轻轻的咳嗽起来。平复两秒,她紧抿着唇角,掀起雅幔,走到她同父同母的胞弟面前。

她的弟弟躺在宽大的龙床上,面庞惨白如纸,眼睛却明亮的吓人。他只是平躺在那,眼窝深深的凹陷进去,从房顶掉落的巨大冲力留在了他饱满的额头上,不断的溢出几缕殷红色的血。

眼眶咸涩,却被纳兰红叶硬生生的止住。众目睽睽,她不能松懈,流露出哪怕一分一毫的软弱。

她伸出手,指尖细微的颤抖,似乎是想抚一抚胞弟的头。可看到那触目的伤口却又不得不缩回,最后只能轻声的唤:“煜儿?”

永远停留在童稚的皇帝听闻她的嗓音,竟是忍不住浑身一抖,然后才慢慢的转过头来,声音嘶哑的像是干枯的树皮,“皇…姐……对…不起……”

眼睛一热,险些落下泪来。纳兰红叶闭了闭眼,转身坐在床榻边,握紧他垂在身侧的手掌,温柔的安抚说:“皇姐不生气,只要煜儿好起来,皇姐以后便再也不责罚你了。”

“真的吗?”像是得到糖果的孩童,气息奄奄的皇帝眼神陡然焕发出兴奋的神采,他的手掌猛的攥紧,几乎都要坐起身来,“真的吗皇姐?”

“真的,皇姐向来说话算数。”

手被捏得生疼,但纳兰红叶依旧轻笑着应着。

“太好了!”

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渐渐体力不支的跌落回去。他大睁着眼睛直愣愣的看着他的胞姐,眼中活跃的光点一刻刻的衰落下去。

“皇姐…”他喉咙里叽叽咕咕的发出破碎的气声,“我…好疼……”

“皇姐在这,”纳兰红叶咬着嘴唇止住嗓音里的哽咽,小心翼翼的将他的头揽进怀里,“煜儿乖,马上就不疼了…”

皇帝扯着嘴角,似乎是想露出个笑,因为在他的一生中似乎从未和自己的姐姐像这般的亲近过。

可终究是晚了,他的笑还没有舒展,抓着胞姐的手却骤然脱力,垂落在明黄色的被褥上。

“皇上!”

“皇上啊!”

巨大的悲嚎顿时在殿内殿外响起,绵延的丧钟响彻整座宫廷。浓重的黑暗吞噬了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线,四周陷落进无穷无尽的墨色之中。惨白的灯笼被一个个挂起,到处都能听闻到似是哀戚到骨子里的哭声。只是是真是假,无从分辨。

“圣上驾崩——”

内侍尖细刺耳的送驾声响起,纳兰红叶孤零零的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下面暗自结党、跪拜哭泣的臣子们,只觉得一阵阵空落落的冷。

那抹白色应该已经离开了吧。

她想。

宋帝大丧,举国同悲,忌混丧嫁娶,忌兵戎战祸。

寒风卷着雪花飘落,就在西北战事将起之际,怀宋国丧临门,原本为了帮助燕北牵制大夏兵力而在边境集结的队也被迫停止,严阵以待。

怀宋的天,要变了。

☆、(二十)风云

国不可一日无君。

纳兰红叶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凄然的笑了起来。

纳兰家无人了。

除了赐姓纳兰的玄墨父子,正宗的皇室一脉,只余她一人。

储君未立,她既在,怎能让这皇位落于他人之手?

“红叶,”姬苓玥默默的立于她身后,眉眼间依然是如霜雪般的冷寂,“玄墨告知,万事俱备。”

“你可想好了?”她问。

“自然,”纳兰红叶忽的轻笑,她转身看向身后的女子,轻轻的握了下她冰凉的指尖,“苓玥,我们走吧。”

弥漫哭声的空气,在她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归于无声的寂静。

姬陌殿前,跪拜的臣子不约而同的望向笔直站立在台阶上的长公主。

她平静的站着,缓缓展开明黄色的诏书,一字一句平缓而坚定的宣读着上面的内容。只是那清朗悦耳的嗓音在漆黑的夜色里却显得的格外的萧索。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所有人都忍不住绷紧了呼吸。

她,真的称帝了。

白玉色的石阶在晕红的灯火里似是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猩红,温热的血液从栏杆的棱角处缓缓滴落,晕开渲染出一片黏腻的红。

文臣死谏,历朝历代并不少见。

一贯宽仁的长公主,在这夜却以雷霆之势,即位登基,改年号为明宁。

明者则宁。

此时刚好新年。

明宁元年一月,在以安凌王为首的氏族势力的鼎力相助下,本就大权在握的纳兰红叶暂时稳住政局,将朝堂之上所有的反对声一律压下。

二月,南宁王反,玄墨奉旨领兵平乱。战势胶着之际,一支不知来由的暗军横空出世,两面夹击。不过半月,以南宁王为首的叛军便被尽数打压,以谋逆罪名株连九族。

而那位以面具覆面,神出鬼没的暗军统率,便于此战中一战成名,世人称之为“鬼面罗刹”。

不过政权更迭向来是外部势力入侵的最好机会,二月末,在南宁王一支的脉络尚未清理完毕之前,南境镇关守将与卞唐暗中勾结,通敌卖国,卞唐大将举兵压境。幸而大夏苦于北伐战争,暂时还未腾出兵力对怀宋动手,不至于让怀宋陷入到两线战争。

三月末,随着怀宋政局的全面稳定,南境的战争渐渐一改颓势,加之在关键战役“鬼面罗刹”率领的军队暗度陈仓,烧毁粮草,瞬间便扭转战局,夺回了被占领的两座城池。

四月下旬,卞唐皇帝陡然驾崩,太子李策在动荡中登上皇位。又因为国内阴险势力的反扑挑拨,与大夏在边境爆发了小规模的战争。怀宋趁此机会发起攻势,乘胜追击,将他们彻底赶出了国境之外。

至此,怀宋因长公主即位引发的战祸全部平息。

此时,怀宋皇宫,长乐殿。

一身银白铠甲的楚乔跨步走进,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是刚从前线赶回尚不及休整便匆匆的进宫面圣。

她没戴面具,清冷的面庞看上去有些消瘦,却也不显倦怠,反而精神干练,神采奕奕。尤其是那一双漆黑的眸子,更像是在水里涤过似的熠熠生辉。

“参见陛下。”

她简单的抱拳行礼,便如坚韧的寒松一般立在一边不再多言。

“楚将军虽是瘦了不少,”纳兰红叶笑着停下手里的笔,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仔细的打量了一番,“不过精神看着倒是不错。”

“尚可,”见她如此,楚乔也不再绷着,放松肩膀回身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方才赶回来,有什么要紧事吗?”

“不算要紧,”原来的长公主如今的女皇陛下挑挑眉,“卞唐皇帝不日亲临,朕想着你似乎是与他有几分交情,就叫你回来了。”

楚乔不为所动的端坐在原处,连头都没有抬起,“我觉得你的本意只是让我送姬苓玥回来,不过此番她的确病的不轻,你需要找人给她看看。”

“她自小便是如此,”纳兰红叶轻轻叹了口气,“太医已经看过,说并无大碍。”

“嗯,”楚乔点点头,似是想起什么,接着问道,“大夏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们可不太好,内忧外患。”女皇面上露出嘲讽的笑,“而且前几日燕洵给我来信,说他已经着手准备称帝。”

听到故人的名字,楚乔微微的皱起眉头,眼神流露出几分波动,随即便迅速的消弭干净。

“若是无事,我便先走了,”她说。

“楚乔,”纳兰红叶叫住她,“那人还在姬家,有什么话,还是趁早说开比较好。”

楚乔向外走的脚步顿住,然后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

当局者迷,无论是她,还是纳兰红叶皆是如此。

回到军营,她先是沐浴更衣,然后便叫人端上些吃食来。

楚乔的吃相一贯来说不算太好,虽不会让人觉得粗鲁,但速度较常人来说还是快了不少。但今日的她显然有些不在状态,拿着筷子的手几次都无缘无故的停下动作。

她想见那人。

因为在战场上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之时,她总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她,害怕她们这辈子就这么算了。

“罢了,”她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食物,苦涩的笑了笑,自言自语的说道,“我原也不是这般患得患失的人。”

终究还是疼痛,还是不敢,还是害怕那双眼里过于□□的恨意。

于是她去了训练场,借着指教的名头,把那群沙场里成长起来的汉子狠狠揍了一顿。以至于她的部下在一段时间里见到她都不敢走直线。

四月末,卞唐皇帝来访,楚乔与姬苓玥前去接驾。

“乔乔,没想到你在这里耶。”依旧一身绛色外裳,上锈大朵杜鹃花的李策好似还是当年傻瓜太子的模样。只是如今,再没有人敢小看他。

他笑眯眯的凑近楚乔,被她毫不犹豫的错步躲开。

“乔乔还是那么冷淡,”他扁扁嘴,语调里有些委屈,“明明这么长时间没见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一旁的姬苓玥,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玩味。

“这位大美人是乔乔的朋友吗?”他轻佻的问道。

楚乔看了眼身边面色冷漠的女人,在李策说出更多欠打的话之前,带着他回到了怀宋的皇宫。

纳兰红叶早就在长乐殿备好酒席等待他们的到来。

只是楚乔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那位小半年没有见过的人。

面覆白纱,衣裙素净,那双浅棕色泽的眼眸似是无意的滑过她的面庞,却又转瞬便移开目光。

楚乔冷笑一声,端起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

☆、(二十一)相思结

烫辣的液体一杯杯的灌入腹中,渐渐氤氲成一股莫名的燥热涌上面颊,将那一层干净的白皙染成欲滴的艳红色彩。

明亮的眸子里罩着水雾,视野之内尽是一片雾气似的朦朦胧胧,这让楚乔知道自己醉的不轻。

强撑着离席,出门被夜风兜头一刮,脑子便更像是浆糊一样的眩晕的厉害。

避开宫人漫无目的的走着,等到她停下脚步时,发现自己已处在空无一人的御花园里。

靠着树干滑落在地,楚乔仰着头闭上酸涩的双眼。

自己醉了吗?

大概是没有。

她能清晰的听见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你来了。”

熟悉桂花香涌进鼻翼,即使不用睁眼,她也知道面前站着的人是谁。

衣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即便有冰凉的手指拂过面庞,轻轻覆盖在合拢的眼睫上。

“楚乔,”熟悉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缥缈,轻的几乎感受不到重量,“我后悔了。”

清冽的唇贴上嘴角,蜻蜓点水,恰如其分。

楚乔忽的想笑。

仿佛是入了一场荒唐的梦,在干涸的沙漠里,饮鸩止渴。

“但是再来一次,你依然会这么做,对吗?”

“对。”

她连痛饮鸩酒的机会都不曾给她。

“那么事到如今,你来干什么?”

楚乔猛的坐起,躲开面前人的触碰,就连神色间被酒精勾勒出的迷茫也一并的消弭干净。

元淳默然,半晌,幽幽的轻声叹息。

“留下我吧,楚乔,”她用揉着细碎星辰的眼眸望着她,朱红的唇瓣略微挑起,勾勒出几分淡淡的自嘲,“这是我欠你的。”

“你能欠我什么,”楚乔语气讽刺,细长的手指捏指成拳,“是我自作自受。”

她的目光隐忍而疼痛,却依然带着浓烈到悲凉的情意。

情深之人,落子便是满盘皆输。

“我便不奉陪了。”

她转过身,不再留恋的渐行渐远。

元淳站在原地,无声的笑着,却有两道清泪慢慢的滑过眼角。

她们之间,似乎总有一面看不见的墙。

对于楚乔来说,她想要的不过是一句解释,一句倾心之言。

但对于元淳来说,那几乎是生生折了她最后的骄傲。

所以她宁可以其他的方式留在她身边。

只可惜楚乔对情太过认真,容不得那份将就。

之后的一连数日,楚乔都未再见过元淳。她被留在宫内接待李策,每天都被他磨得精力全无。虽然这人平时看上去吊儿郎当,但一旦遇到事关国家的大事,他又总是谨慎的过分,拐弯抹角的想向她下套。

不过楚乔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再加上总以四两拨千斤的姬苓玥,愣是让狐狸似的男人没沾到半点便宜。

不久,谈好条件的李策准备打道回府。

临行前,看着来送他的楚乔,他收起面上玩世不恭的假笑,认真的盯着那个坚韧不拔的姑娘。

“楚乔,如果你愿意,我依旧能够带你走。”

楚乔拒绝了。

“保重,”她说。

那抹红色渐渐地淡出视野。

只此一别,便不知何日再见。

纵马而归,掩去心里说不出的悲凉。

接下来的日子便平淡起来,清理世家的计划在暗中有条不紊,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征战的封赏与任职的诏书一并发下,楚乔以镇国将军的名头在军中立稳了脚跟。

六月,燕洵称帝,大夏求和。

老了的皇帝不剩野心,空余一腹算计。他以出师不利的罪名将前线的元彻与宇文玥调回,明升暗降,让他们以皇室的名义出使怀宋,并将魏氏的人安排进军中。

得知消息的楚乔默然,只在月色正好的夜晚,遥遥的向燕北的方向举了举酒杯。

纵使再不相见,也依旧盼着那人安好。

时光如水,转眼便是大夏使臣到访的日子。

按着礼数,楚乔即使再多不愿,却也在最后出面,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故人。

宇文玥还是那般高深莫测的模样,正如这么多年来,她仍是不了解他,不知道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事实上,他给人的感觉与姬苓玥很像,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他的情感楚乔偶尔还能窥之一二。

恰如现在,他深沉的眼睛里,翻滚着压抑的,浓烈的情绪。

“好久不见,”楚乔静静的看着他。

“好久不见,”宇文玥淡淡的道,“我此行的目的你应是知晓了吧。”

她不置可否,垂下眼摆弄着手里精致的瓷杯,并未搭话。

“你在这里也好,”他忽然轻声笑了笑,“至少我们不必再拔剑相向。”

“但还各为其主。”

楚乔言,声音浅淡,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冷。

“星儿,你还真是没变,”宇文玥不动声色的收敛起多余的表情,变得云淡风轻,“就这么想要与我划清界限。”

“因为这样很好,”她侧头看向窗外,掩饰不住的落寞让对面的男人呼吸一窒。

“星儿,”他不由自主的放柔语气,“你若是…”

“不必,宇文玥,”她打断他的话,“我不想再欠你了。”

“罢了,”宇文玥终究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如你所愿。”

他与楚乔一样,不将就,亦不强求。

他保持着最后的风度,拂袖离去。

☆、(二十二)和亲

入夏的天气渐渐变得炎热起来。

姬苓玥娘胎里带来的沉疴受不得热,再一次复发的厉害。本就苍白如纸的人此番更是像要随时消失在空气似的脆弱不堪。

可她偏偏拒绝了御医的问诊。

因着此事,纳兰红叶一连多日心神不宁,而今日早朝最后递上的一道折子更是让她积压的怒意无法按捺,沉着脸在朝堂上发了火。

“先皇才驾崩多少时日,”她一贯沉稳的嗓音因怒气变得格外尖刻,“你们就催着朕立后,怎么,就那么想把自己家的人塞到朕的宫里,啊!”

“臣不敢。”

底下的臣子因女皇突如其来的怒意而战战兢兢的集体跪下,事实上,这倒并不是第一次有人上书请求女帝立后,只不过纳兰红叶的态度远没有今日这么剧烈。

唯一不受影响的大概只有楚乔,所以在女皇拂袖离去后,几位重臣围在她身边各种旁敲侧击的想要得到些消息。

不露声色的一一回复他们后,楚乔脚步急促的走出殿门,为避人耳目特意绕远进了御书房。

刚推开门,一本奏折就被劈面扔来,她动作灵巧的侧步避过,顺势弯腰将其捡起,放回铺着明黄锦缎的桌案上。

“你今天不太对劲,”楚乔屈指扣了下桌面,“出什么事了?”

“大夏想要与怀宋联姻,”纳兰红叶紧蹙着眉,眸色深沉而锐利,“指明点的苓玥。”

楚乔一时无言,半晌才斟酌着问道,“和谁”

“元彻,以太子妃之位。”女帝烦躁的揉着眉心,“那边的老皇帝估计是不行了,这便着急的想要为太子铺路。”

“打着姬家中立的主意,”楚乔声音冷漠,“但太子妃之位倒也配得起姬氏嫡女。”

“所以朕将消息压下了,”指尖不自觉的嵌入掌心,她冷笑出声,“一石二鸟,他倒是想得很好。”

“那姬苓玥知道了吗?”

似是想到什么,楚乔开口问道。

“她猜到了,”纳兰红叶神色间是若有若无的落寞,“已经闭门不见半月。”

“我去见她一面吧。”楚乔说。

“等一下,”女皇忽然叫住她,“元淳在她那里。”

楚乔行进的步伐停顿一瞬,便不再犹疑的消失在视野里。

北苑,未央宫。

药草的味道缭绕在布置清冷的宫殿里。

元淳看着即使病卧在榻上仍旧气势逼人的冷漠女子,忍不住感到一阵惋惜。

与楚乔的外冷内热不同,她是如冰雪砌成的一般,由内而外的散着彻骨的寒意,不近人情的像是蓬莱仙阁里的谪仙。

她不该困在这尘世的深宫里。

“看够了吗?”

姬苓玥睁开浅淡的眼眸,轻飘飘的瞥向将药汁沏进瓷碗里的元淳。

“我还以为你就这么的不行了呢。”

她毫不留情的反唇相讥,却端着碗走到床边将药递进她手里。

见姬苓玥一勺勺的将足以毒死十来人汤药如数喝尽,她忍不住开口说道,“虽说医者不自医,但自寻死路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见她没有反应,元淳索性将话题说了下去,“我是明白以毒攻毒的道理,但是药的量下的太大了,即使我改了方子,这样日积月累你也会死的更快,三个月来说都算是长的了。”

“虽说你的状况据我看来确实已经是药石无医,但召集太医来看,怎么也能多耗上一年半载。”

“没时间了,”姬苓玥淡漠的开口,“我需要好起来,至少在表面上。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任何人知道我的情况,包括红叶,却偏偏选了你吗?”

“为什么?”

“你有看得见的软肋,况且善于用毒,可以帮我修改药方,让我不至于就这么死了。”

她勾唇笑了起来。

“我要去和亲,所以太医不能知道我已经行将就木。”

“和亲!”元淳讶然的看着她,“你不是……”

能将这样一个淡漠出尘的女子困在宫内,除了情之外,别无他物。

“是又如何,”她用丝绸的帕子擦着毫无血色的唇瓣,“病入膏肓,除了再助她一臂之力,就没有别的用处了。”

“鹬蚌相争,才能渔翁得利。”

浅到透明的瞳孔含着锐利,缓缓扫过面前抿住嘴角的大夏公主。

“猜到了是吗,”她被阳光勾出轮廓的睫毛低垂着,不急不缓的语调听上去成竹在胸,“但这次你会选择楚乔,不是吗?”

元淳忍不住冷笑起来,“我与大夏和楚乔都再无关系。”

“是吗,”姬苓玥道,“那我不妨让红叶给楚将军赐婚。”

“你…”元淳一时无言,思索片刻后却蹙起黛眉,“你让我与楚乔一起到底为了什么”

“楚乔是一把极好的刀,而好刀总是需要刀鞘才不会伤到自己。”

“你终究还是在为纳兰红叶筹谋,”元淳不再反驳,只是看着她问出了一直扎根在心底的疑问,“值得吗”

“没有值不值得这回事,”姬苓玥仍旧一袭白衣,孤高绝傲,倾国倾城,“我死,她记我一生,足够了。”

“哪怕不在她身边”

“她心里的人不是我,而我最后的这段时间,不想再自取其辱了。”

她难得真心的对着元淳轻笑,“这是你和楚乔最后的契机,如果可以,证明给我这是可行的吧。”

“算是我利用你们的一点报酬。”

她站起身,以药和武力支撑的身体看不出一点病重的迟滞。

“你这几日的照顾,我在大夏还活着时,会照拂你同胞兄长一二。”

她跨步走向后殿,消失在水墨丹青泼就的屏风后。

宫女的通传的声音在这时响起,“姬大人,楚将军求见。”

“让她进来。”

元淳压抑住声音里的颤抖,一字一句的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两章有车,被锁了去贴吧里看吧

☆、(二十三)问情

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

样式古朴的白玉梅花簪绾住及腰的青丝,如水般顺滑的垂落在背后,氤氲出几分浅淡而游离的散漫。一袭浅粉锦织的绸裙裹住纤瘦的身体,银线勾勒的裙尾摇曳的铺开,收束出一身无人得见的清纯,亭亭孑立。

她潋滟的桃花眼糅杂着清朗的浅色,穿透毫无阻隔的空气直直望来,让楚乔恍然的不知身在何时。

一瞬间宛若初见。

“楚乔,”元淳笑了起来,弯着眉梢,翘着眼角,美丽的像是初春破开冰层的第一缕阳光,“你来晚了一步,她刚刚才离开。”

“既然如此,我便…”

“我想知道,”她打断楚乔的话,走近几步微仰起头看向沉默下来的将军,“楚乔,你恨我吗?”

那张精致的面庞上不再有恨意,不再有歇斯底里,只是流露着很干净的柔和,仿佛她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

不曾执迷到末路。

楚乔似乎能听到自己一声一声变得愈发急促的心跳声,连着她自己都无法否定的爱慕,沉淀着压抑在心口。

她心悦她,只是因为她本身而已。

自然包括过去,还有现今。

独一无二。

“我不会恨你。”

半晌,楚乔说。

“楚乔……”

我心悦你。

只是还来得及吗

“我从未想过杀你。”

元淳最终只是这样说道。

然后她就被那人狠狠的裹进怀里。

“足够了,元淳。”

那个举世无双的女子埋首在她颈间,用热到烫人的泪水,填满了她那颗几乎千疮百孔的心。

那么坚韧的女子,却纵容的让她近乎肆无忌惮的去伤害,去利用。

所以她的喜欢,大概是这世上最让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吧。

情到极处而隐忍万分。

所以在下颚被小心翼翼的抬起时,元淳顺从的闭上了眼睛。

楚乔柔软的唇瓣轻轻的覆上,像是被风吹落在清澈溪水里的桃花花瓣,温柔而多情,青涩又笨拙。

清冷的,属于女子很淡的甜味,让人不会抗拒的点点试探,滑进齿关,随之紧密的纠缠,崩射出少见急切和热烈。

身体被抵在宫殿的柱子上,元淳喉咙间发出压抑的哼吟,搭在她的后颈处的手指无力的曲起,勾勒出几分无言的诱惑。

“楚乔…嗯……可以了…”

在那人的唇角流连过敏感的脖颈时,元淳仰着头轻声拒绝,却对上了内敛着黯然的幽深眼神。

胸口忽然翻涌起难捱的疼痛。

这世间唯有不自知最为伤人。

于是她便侧过头贴近,温热的舌尖蛊惑的滑过楚乔白皙的耳垂,用气音低语道,“虽然我不太介意,不过这毕竟是姬苓玥的地方。”

而征战沙场的将军,在这句话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脸。

“咳…元淳,我…”

她犹疑了半天,最终只是伸手握紧元淳的手,十指相扣。

“我们走吧。”

她说出了她最渴望听到的话。

她想要给予她的一世安稳,终于在历经波折后尘埃落定。

从此便是——

岁月静好,长伴君侧。

并肩执手,度此余生。

“楚乔,你会后悔吗?”

“你指什么?”

“带我走这件事。”

握着缰绳的人发出清越的笑声。

“元淳,”她扭过脸,璀璨的黑眸仿佛闪烁着满天的星光,“我心悦你。”

元淳用额头抵住她挺直的脊梁,遮住了此刻所有的表情。

我知道,楚乔。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这句话坦然的说给你听。

“对了,我的府邸还未建好,”那人的声音带着愧意传来,“你只能先和我住在军营。”

“嗯。”

————————————————

“姬苓玥,我再说一遍,我不同意!”

纳兰红叶表情冷凝,眼睛里涨着血丝,显然已经被面前的人气到濒临暴怒的边缘。

姬苓玥只是淡漠的看着她,藏在宽大袖摆下的指尖陷进柔软的掌心。

“我没有在和你商量,纳兰红叶。”

桌案上的东西一瞬间被拂在地上,发出极为刺耳的巨响。

“姬苓玥!”

自小到大,无论是好静的性子,还是所接触的礼节,都让她极少的会感到愤怒。但是这一次,中烧的怒火几乎让她已经察觉不到理智的存在,口不择言。

“我不需要你像这样的自作多情,我纳兰红叶做不到用自己的至交去换一个虚假的两国交好!”

好一个自作多情。

“所以呢,”姬苓玥不怒反笑,“把事情压下来,然后等到使臣来时再不得已的把我送出去”

“姬苓玥,你再说一遍!”

“成为大夏未来的皇后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不是吗?”

当然不是,你不该被困在深宫,不该被消磨在所谓的勾心斗角里。

明明是那么出尘的人。

是我错了,是我不该自私的把你留在我的身边。

“你走吧,苓玥,”纳兰红叶深呼吸着,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算我求你。”

“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姬苓玥摇摇头,伸手将她因发怒弄乱的鬓发仔细的别到耳后,“你曾经说过,我的婚事由得我自己做主。所以今天我来,只是把这件事告诉你而已。”

“我会嫁给他,而你并没有立场阻止我。”

她用清冷的声音,陈述着自己最后的结局。

无法反驳。

纳兰红叶只觉得眼眶热得发疼,无力的无法呼吸。

“好,朕便如你所愿。”

☆、(二十五)暂离

夏日清晨的日色带着额外的暖意。

缓慢的撑起身体,薄衾随着动作滑到腰间,露出大片未着寸缕的光洁肌肤,晕出一片润泽细腻的白。

手臂隐隐的酸疼让元淳忍不住皱起眉,却在那人掀开门帘踏入帐中时倏忽转变为无法抑制的笑靥,连眼神也在不自知中淌过柔软而明媚的细芒。

察觉到她的视线,楚乔将手里的佩剑搁到桌上,裹着露水浅淡的清新气息走近,替她掩好不经意倾泻的春光。

“你去哪了?”

随着力道窝回软榻,元淳翻身将薄被压到身下,慵懒的趴在曲起的胳膊上,懒洋洋的询问道。

“去训练场安排了事宜,”楚乔清冷的嗓音里含着笑意,轻抚她散落的青丝,“今天得空,我想陪你出去逛逛。”

“楚乔,”眼尾挑起,元淳招手示意她俯身,撩拨的指尖意有所指的滑过弓起的脊背与腰身,轻声说道,“你身子就不难受吗”

许是因为昨夜的更进一步,楚乔此番倒是并未脸红,反而用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侧头思索,半晌才慢悠悠的摇了摇头。

“大约是因为,”她语气稍顿,温暖的呼吸猛得贴到那人耳侧,一贯的淡漠声线一反常态的满是戏谑,“淳公主的体力不怎么好。”

元淳俏丽的面颊瞬间涨红,她轻哼一声,索性背过身穿起提前备好的衣物。

略占上风的楚将军笑弯了眉眼,却仍旧不忘伸手替她系好腰间的绳结。

“我不常上妆,”微微低首与她呼吸交缠,修长的手指缠绕着鬓发,温柔的轻轻拂过,“因而这帐内并无镜子,所以让我代劳,如何?”

“嗯。”

鼻腔氤氲出回应,任由空隙极小的木齿穿过顺滑的乌丝,挽成简单的发髻。

微凉的指腹捏着下巴抬起,用青黛细细的描摹出柳眉,以绛色点点浸染上粉唇。

元淳长长的睫羽垂落,带着丝丝缕缕的湿意,将面前那人缱绻却又细致到体贴入微的眼神尽收眼底。

“楚乔,”她的声音很轻,“好了吗?”

“嗯,”楚乔听上去倒是有些无奈的懊恼,“东西不全,也就只能到这种程度了。”

毕竟原来是特工时她曾苦练过化妆技术,此番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她还是有点说不出的遗憾。

不过对于面前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的人来说,这样寡而不淡的清丽却似乎是恰到好处的。

指尖在走神的片刻里被轻轻拉住,她勾起唇角,与之并肩而行。

一路走来,身旁不记品阶的将士们都对两人投以了极为热切的注视,只不过碍于楚乔平日的威严,显得颇为遮遮掩掩,惹人发笑。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元淳难得被激起几分好奇。

“没什么,只是一对一的训练而已。”

楚乔耸耸肩,从马厩牵出踏雪,安抚性的拍拍马颈后飞身而上,端坐于马背上低首轻笑,朝她摊开掌心。

“能否有幸邀姑娘同游”

眉梢扬起,她颔首抬眸,映着阳光的琥珀色泽浅淡到几近透明。

“自然可以。”

手掌交握,于衣袂翻飞中绝尘而去。

在军中清闲的度过两日后,楚乔被纳兰红叶传唤进宫。

短短几天,那个平素雍容华贵,凌厉内敛的人就憔悴了许多,甚至能隐约窥到几分怅然若失的颓靡,仅用一眼便可断定屋内另一人此番的决然对她的打击有多大。

只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无论什么话都已经晚了。

“东西都已备好,最迟三日便可离开京都。”

无视上位者阴沉的眼神,笔直站立的女子用丝毫没有起伏的语气斩钉截铁的说道。

楚乔沉默的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心里能隐约猜出几分纳兰红叶叫自己来的用意,只不过出于对大局的着想,纵使对其抱有同情,却也只能选择站到姬苓玥那方。

“既然如此,”曾经的长公主苦笑一声,“那朕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臣告退。”

姬苓玥垂下眼睑,翩然的背影消失在闭合的门扉后。

“同意联姻意味着在战略上不能再偏向燕国,”见她离开,楚乔抱臂沉声说,“至少在明面上是这样,陛下可想好了”

“燕国此番已立稳脚跟,若是任其独大对怀宋并无好处,所以与大夏言和势在必行。”纳兰红叶眼神凛然,“而朕想让你带兵去边线探探消息。”

“臣领旨。”

躬身行礼,楚乔应承下来,只是末尾她忍不住补充道,“只是这般行径,会让远嫁的姬姑娘处境艰难。”

“朕当然知晓。”

揉揉眉心,端坐在龙椅上的人摆手示意不必多说。

见她这幅模样,楚乔终归是欲言又止。

一步之遥,执迷不悟。

真是可惜,她瞥了一眼摆在桌案上的桐木古琴,默然摇了摇头。

领命离开皇宫后回到军营,等楚乔将一切事宜处理妥当时已是深夜。

摸黑推开住处的门,即使她已经足够小心,还是惊扰到了浅眠的人。

“回来了,”困倦的声音里带着睡意,“怎么这么晚?”

“去军营安排了远行的编队,”她回身掩好门,走到床边脱下外衫,“元淳,我需要去一趟边境。”

“何时,多久?”

抱膝坐起,无言的担忧从眼神里点点渗出,让楚乔忍不住轻抚她晕红的眼尾。

“三日后,大概一个月左右。”

细腻的吻落在额角眉心,她凑近的眉眼有着温暖的柔软,沁人心脾。

“照顾好自己,”后颈被勾住拉低,“我等你回来。”

“好。”

☆、(二十六)情葬

元淳走进长乐殿时那人正在弹琴。

一袭水蓝色的襦裙,凌厉的气势被磨平收起,让人无法将她和一国之君这样的词汇联系起来。

袅袅的琴音绵长清越,仔细分辨便能知晓是司马相如的凤求凰。

元淳低叹着轻轻摇头,却猛闻一声杂响,抬首望去,竟是她将琴弦生生弹断了。

“你这又是何苦”她低声说,“把手伸过来吧。”

纳兰红叶苦笑着翻转手腕,勒出血痕的指腹淌下鲜红的液体,一滴滴的砸在桐木的古琴上。默然片刻,她张了张嘴,嗓音听上去干涩而喑哑,“元淳,她走时有没有和你提到过我?”

元淳摇头,思绪繁扰却不敢言明,只是斟酌着问道,“苓玥那边有消息吗?”

“并无什么大事,”纳兰红叶浅浅皱起眉,“但楚乔那边断了消息。”

元淳闻言面色一沉,心中的不安扩大了几分。她近日几次梦见楚乔,都只有一个沾着血腥的背影,对她说自己食言了。

她不愿将情况想得这样糟,在勉强替纳兰红叶包好伤口后,她没忍住的询问说,“不知陛下宣我进宫是为了什么?”

“要做颗棋子,自然需要人主持国礼,”坐在案台后的人似笑非笑,垂目自嘲道,“朝堂反对已久,朕需要有一个皇夫,但不能是玄墨。”

“所以只能交由我来,”元淳接过话头,神色沉沉,“我猜,应是魏家公子,对吗?”

“对,朕需要他父亲的支持,来稳住朝中文臣,不对边防之事过多置喙。”

心头蓦地就泛上寒意,她不由得想起那位远在大夏,时日无多的出尘女子,想起她白的毫无血色的面庞,与掩盖在淡漠下的森然和绝望。

“你会后悔的。”

元淳很轻很轻的动了动嘴唇,终归将要说的话埋藏进一片荒芜的岁月里。

那是那人最后的要求。

终归是天意不可违。

她叹口气,忽然不可抑制的思念起楚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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