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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戈/刘军 当前章节:14902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0:21

“也没收了?”张伯驹问。在他的印象中,似乎这不属于没收之列。

“麻烦就出在这儿!”谭得侃连呼吸也粗重了起来,说道:“这个事,外界一般还不知道呢。民国十七年,孙殿英不是掘了慈禧太后和乾隆的陵么?民国三十四年冬天,曹志福又带着遵化县县长贺年汉、民兵队长穆树轩一伙,偷着把同治的惠陵、康熙的景陵也给盗了。东西装了几辆大车。中间,因为穆树轩私藏,让曹司令给崩了。接着,又一口气把咸丰的定陵也给掘了。那东西,真是没少弄。”

张伯驹点着头说:“皇室的载涛、载润上书政府清查,但没有下文,对吧?”

谭得侃恨恨地说:“事情,又毁在项林这个混蛋头上。不知怎么搞的,他同贺年汉这伙人拉扯上了,劝我买下一点儿来。那价钱,也真是过得去。我动了心,弄了一批回来。在上海卖给那些南洋来的商人的古玩,就是这批东西。事情,就麻烦在这批东西上。”

他说得有些气促,喘吁吁的。张伯驹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双手把杯子捧着,喝了几口,一声长吁道:“那些东西,让上海军管会的人发现了,全扣了下来。张伯公,听说,你跟共产党的上海市市长陈毅,交情挺深。能不能帮着……通融一下。我实在是……倾家荡产了。一念之差,竟落了这么个下场,真是太没想到了……

说到这里,谭得侃突然停住了。

张伯驹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起来。他停顿了一会儿,说道:“谭先生,你让我为难了。”

谭得侃身子一震,呆呆地望着张伯驹,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呼噜了两声,没说出话来。

张伯驹道:“谭先生知道,我是国民党的旧人。同陈仲弘先生,我只是以文会友。陈先生精于诗词,每有佳咏,令伯驹钦敬。至于别的方面,他当他的市长,我当我的百姓,是没什么联系的。这类事,我看,倒是谭先生的不是。审时度势,顺乎潮流,是我们文化人的立身之本。发国难财,趁乱投机,正是伯驹一向所不齿的。”

“张伯公,你和陈市长讲一下,成不成另外再说。堂堂一市之长,这么点小事,打个哈欠就办了。在我,却是一生的心血。我家上有老,下有小,这辈子,真是不敢吃、不敢喝,有了病,连剂药都是舍不得吃的……”

他说得声泪俱下,张伯驹却不为之所动。

“谭先生,这件事,伯驹实在难以开口,你还是听凭军管会处理吧。”

谭得侃脸上的肌肉滚动,眉目中,是一种使人看不下去的绝望。

第二天,谭得侃便离去了。

两口箱中的土产,一箱给张伯驹,一箱是打算由张伯驹拿去送给陈毅家的。张伯驹执意让谭得侃把东西带回去,谭得侃死活也不肯拿。张伯驹无奈,便把家中的最后一百块银元包了一包,拿给了谭得侃。

送走谭得侃,慧素道:“他这是贪心不足、机关算尽,聪明过头了。”

张伯驹道:“古人云:欲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有。他这是一个太好的例子了。”

这时候,门外一阵热闹,竟是何香凝老太太同几位女画家一齐来串门了。一块来的还有一个人是张伯驹夫妇所没想到的--西谛。

西谛比张伯驹略小,三十年代初便已是文化界的知名人士,著述甚多,尤以藏书丰富著称。抗战期间,他在上海留居,致力于进步文化。他所著的《插图本中国文学史》,《中国俗文学史》二书,享誉甚高,亦为张伯驹十分推重。以往,张伯驹同他来往不多,只是一般的相识,打打招呼而已。一九四一年张伯驹被韦江魂绑架,慧素找到了他,他当即鼎力相助,当成自己的事来办,不但慷慨解囊,而且通过舆论界向歹徒施加压力。张伯驹脱出樊笼之后,曾同慧素一道登门道谢。解放后不久,他出任中央政府的文化部副部长,事务多多,二人之间的往来便少了。张伯驹为人倨傲,尤其对当官的人,你不理我,我决不去求你,免得让人看低了。一上岁数,他的这股劲就越来越突出了。

“伯驹,老郑来请你出山呢,”何香凝热切地说:“为新中国,你应当干点什么。一个人闷在家里,会老得快!”

西谛的本名为郑振铎。

张伯驹忙道:“我一个衰朽之人,能干什么?”

“起码可以自食其力。”何香凝不客气地抢白道:“新中国不喜欢吃闲饭的。我这个人,别看七十多岁了,这些年,还不全是靠着事撑着。真闲下来,什么也不干,早就死了。李济深、蔡廷锴、程潜,还有冯玉祥夫人李德全,都是你熟悉的,哪个不在干事?昨天我碰见了李书城,比你岁数大多了,光绪七年(1881)生人,才比我小三岁,还不是干得热火朝天?最近,准备出任农业部的部长呢。”

张伯驹连连摇头道:“晓圆先生(李书城字晓圆)乃一代人才,伯驹怎么和他比?辛亥武昌举事时,他便是汉阳总司令部的参谋长了,后来又出任过北京摄政内阁的陆军部总长,乃国之耆宿。伯驹何德何能,只要不给人家添麻烦,也便心满意足了,不敢再奢望什么。”

何香凝冲着西谛一笑,指指张伯驹说道:“瞧丛碧这股劲,竟是比我还老了呢。”

满屋一阵哄笑,闹得张伯驹也有些不大自在起来。

何香凝她们是来看画的,于是,慧素取出了《雪峰图》。《雪峰图》画心不大,高二尺许,宽一尺许,原本乃是清六家之一吴历所作。吴历字渔山,号墨并道人、桃溪居士,江苏常熟人,生于1632年,殁于1718年。他五十岁上入天主教,后至澳门进耶稣会。在上海、嘉定一带,传教三十年。其善画山水,初学黄公望、王蒙,丘壑层叠,笔墨苍润。自澳门归来后,画风有变,构图设色更为邃密苍郁,多用干笔焦墨,格调独特。

慧素临这件东西,其中还有一段故事呢。

《雪峰图》原为傅湘之父所藏,传到傅湘手中,自是极为珍贵。傅湘个人收藏不多,唯有这一件《雪峰图》,是可以自豪的。

民国二十七年夏天,突然一场豪雨,使傅湘家那栋年久失修的房子四处漏雨。傅湘的夫人和孩子们帮着搬东搬西,竟然把挂在墙上的这幅画给疏忽了。傅太太也知丈夫对这件东西的珍爱,当时,傅湘碰巧外出,没在家。傅太太把画摘下来,卷好,因为孩子在里面叫,她随手把画放到了柜子顶上,一转身,便忘了。雨停了,傅湘回来,一进屋便找这幅画,傅太太竟不知放到什么地方去了,急得傅湘又摔碟子又摔碗。后来,总算在柜子顶上找到,已经让漏进来的雨水泡得面目全非了。傅湘一急,登时说不出话来。傅太太知道这下祸事大了,吓得周身发抖。

“就你的破衣烂衫是金的,我这东西全不是东西!”傅湘恨得直骂,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里,寻死觅活。书房里的盆盆碗碗,全让他摔了。

他一辈子也没发过这么大脾气。

傅太太跪在房门口,央求他看在孩子分上,看在她多年操持这个家的分上,饶了她这一次,开开门。傅湘不听,房门紧锁,整整一天不吃不喝,傅太太怕出人命,打发孩子去请来了张伯驹夫妇。

张伯驹夫妇和傅家,说不上是世交,门第也相去甚远。但张伯驹一向喜欢傅湘的为人,闻听这事,马上同慧素赶到了傅家。

听见是张伯驹夫妇来了,傅湘总算是开了门,泪流满面,痛不欲生。

“这是要我死哇……”他一声长叹。

张伯驹把残画拿在手里,看了看,又看看慧素。

慧素凝目想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心有灵犀一点通。

张伯驹上前一步,不屑地一笑道:“傅湘,亏你也是搞了几十年古董字画的人。这幅画,就完了么?”

“这……”傅湘不解。

“古来传下的那么多画,历尽几多风波?吴历的东西,才有几年历史?莫非那古书古画,一浸水,便都不能要了么?这画补一补,重新揭裱一下,根本没问题,行家都看不出来!”

张伯驹的语气肯定而自信。他平素的学问和威望,更为他的话增加了分量。

傅湘半信半疑。

张伯驹道:“傅湘,这件事就由我来办吧,没问题的。小事一桩,何必生那么大的气?瞧把你太太吓的,真有个好歹,你就该后悔了!”

张伯驹夫妇回到家中,马上就开始着手临摹。仿制古画,第一位重要的是纸。一个时代同一个时代的纸不同,外行人看不出来,内行人一看就能见真假。张伯驹是鉴赏名家,认出那纸是一种泾县出的熟宣纸,恰好家里收着有一张,找出来一量,刚好可以画两幅。

“一幅先练练笔,一幅定稿。印章,我找金禹民帮帮忙。”张伯驹说。

于是,慧素便画了起来。

她胸有成竹。傅湘的原画,经水一浸,已然面目全非,颜色尽脱,只剩下依稀的轮廓,模模糊糊。不过,这难不倒她。她不但熟悉吴历的画风,便是这张《雪峰图》,她也临摹过多次。

整整十天,她足不出户。有伯驹在一旁指点,她更放心大胆了。伯驹的目光如炬,十分挑剔,些微不足,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天,金禹民刻的章也送来了,张伯驹亲自试了几个样子,拿准了分寸,小心地印在了临摹成的画上,终于说了一句:“成了。”

慧素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说成了,那就是问题不大了。这方面,慧素佩服得五体投地。

两件临本,一模一样,毫无二致,张伯驹随意拿了一幅,让荣管家拿去荣宝斋裱了,另一幅则留在了家中。

没过几天,便是八月十五了,家里来了许多客人,好几位都是书画界的名家。有文坛耆宿章士钊、著名画家黄宾虹、书法大师沈尹默、于右任、孔子的后裔孔德成等。后来,张大千和溥儒也来了。

这幅画竟骗过了“伪造大师”张大千。

“哦,丛碧兄,你从哪儿弄了一幅吴历的真家伙来?还没装池呢!”

“是吴历的东西么?”

“骗得了我么?我是干什么的!”张大千的口吻十分肯定。

“值不值三百块大洋?”张伯驹故意问。

张大千道:“你卖么?”

张伯驹呵呵笑起来。

“张大千骗过了汉卿,骗过了罗振玉、陈半丁,天下传奇,想不到,也有受骗的时候!这一幅,是假的!”张伯驹说。

张大千把画又细细地看了一遍,摇摇头道:“丛碧兄便没有看走眼的时候么?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叫了另外几位道:“心畲兄,沈默老,黄公,潘(伯鹰)兄,你们看看,这件东西莫非有假么?”

章士钊已把画拿在手里,正在细看,沈尹默、黄宾虹都凑了上来。

画面风情古朴,景致深郁,韵味十足,实为佳作。

章士钊点点头道:“确是吴历的风格,真若是临本,临者的技艺也当十分惊人了。”

正在这时,荣管家从外面进来,把一轴刚裱好的字画递到张伯驹手上。

张伯驹爱和大千开玩笑,故意走到大千面前,笑笑说道:“那么,我们赌个东道如何?”

张大千自付便是输了,也可赖三分,便不假思索道:“可以。不过,我不会输。你拿出证据来。”

“你若输了,便拜这临画的人为师,不过分吧?”

“可以。”大千叫道:“真有这等高手,还怕求不到呢!”

张伯驹取过画竿,挑住手中那幅画的一头,把另一幅《雪峰图》挂了起来。

两幅画,一模一样。

张大千叫道:“怎么能说这一件便是真本、那一件便是临本呢?干这行,我的经验多了。有一回,罗振玉借给我一张苦瓜和尚石涛的中堂山水,我临了一幅,把假的还他,他深信不疑。后来我拿真的去和他换,他还不换呢!这套猫匿的东西,不新鲜了。”

张伯驹却不理他,招手叫过慧素,笑着说:“哈,人道南张北溥,如今南张要拜到你的门下了,来,看看你这个学生。大千兄,还不快来见过师傅!”

张大千愕然。

他不相信这画竟出自慧素之手。

慧素脸边儿一红,说道:“你胡说什么,能给张先生当学生,慧素便感激不尽了。”

张大千知道慧素为人一向认真、不苟言笑的,听她这么一说,开始相信了,问道:“那……吴历的真本呢?”

慧素从书橱中取出那幅已被水浸坏了的原件,递给了张大千。张大千细细看了,连连跺足而叹。他这个人却是应了便做的,恭恭敬敬站在慧素面前,行了个大礼,直弄得慧素面红耳赤。

张伯驹把事情原委一说了,众人皆惊叹。这两幅画,慧素临了十四天,伯驹也在边上指点了十四天,可谓炉火纯青。慧素的功力,加上伯驹的眼光,在这幅画上达到了完美的结合。

章士钊道,“慧素将来定有造就,我们每人题一句,也为今天留下纪念,如何?”

众人一致说好。伯驹便让家人备好了纸笔。公推之下,章士钊最先挥笔,题了一句。接下来是黄宾虹、孔德成、沈尹默、潘伯鹰、溥心畲。张大千早已想好了句子,拿过笔来,也不犹豫,便写了一行:

神韵高古,直逼唐人,谓为扬升可也,非五代以后所能望其项背。

放下笔,张大千又道:“丛碧兄,这重男轻女,实在是要不得了。依弟之见,莫若让大家都看一看,你把这一幅也裱了,裱得大一点儿,给人们留下题词的地方,将来,也算是个纪念物儿呢。”

张伯驹点头称是。

待众人走后,张伯驹便亲自拿上另一幅《雪峰图》,让人裱成了中堂大幅,所留空白,远大于画心,几位名家的题字,也裱在了上面。未久,这件事越传越广,许多人闻讯而来,一饱眼福,并于画上题词。时间不长,便已题满了。题词的人,达五十多个,蔚为奇观。

画一挂出来,便是满堂彩!

大家细辨着在画上题名的人,只见夏敬观题道:“妙似冰蟾笔,能追墨井踪,为谙松柏性,写出岁寒容。”

陈庸题道:“墨井安能独擅名,纤纤女手白描成。漫劳重立门前雪,云水光中老眼明!”

傅湘题道:“瀑光寒不流,山容静逾妩,幽入夜未眠,坐玩群玉府。”

众人一一看去,五十多家题咏,直看得眼都花了。

“真正叫人扬眉吐气!”王雪涛的女弟子刘继瑛不胜兴奋地说:“潘大姐给我们女人好好地出了一口气!”

何香凝喜爱地把慧素拢在怀里,笑着说:“我们的张夫人胜过了当年的管夫人(传说中的女画家)呢。女人画山水,也能有这样的造就,真让我们这些老派人羡慕了。是谁说的,女人只会‘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不是也有大匠之笔么?那些老封建,该都让他们看看!”

刘继瑛道:“何老,您也应当在这上面题一句什么。”

“不,我不题,”何香凝得意地一笑道:“让男人们题,也杀杀他们的威风霸气。凭什么就该女人众星拱月地捧着男人?”

众人都道痛快,在边上的西谛和张伯驹反倒像是做了天大的错事一般,成了众矢之的。众人说笑一阵,何香凝又问:“伯驹,慧素自打解放后,可是干了不少事,你呢?你干了些什么?”

张伯驹喏喏连声,竟无言以对。当下,勉强答应了到文化部去工作,先当顾问。

又坐了一会,何香凝等人便离去了。临走时,何老把《雪峰图》借了去,说是要让更多的人看一看。送走何老一行人,张伯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支笔,呆呆地发愣。慧素知道他有心事,给他沏了一杯热咖啡,放到桌边,便悄悄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他在想到文化部当顾问的事。

每逢朝代更迭,总会有一批这样或那样的“遗老遗少”。前朝为官,新朝又为官,向为张伯驹所不齿。他更欣赏史可法、郑成功,自然还有郑所南。作为一个老资格的国民党人,他应当效忠于谁呢?他这个人,无论干什么,都特别认真,不盲从。一旦决定了,便义无返顾。

他还想看看共产党到底怎么样。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化冰三尺,又怎能赖一日之暖呢?

好多人奇怪他为什么没有走。张学良去了台湾,溥心畲、梁容若,都去了台湾。张大千则去了海外。陈诚1948年底便去了台湾,给他来过信,劝他去台湾,词义恳切,并夸了一番台湾如何好,如何有发展。可是,他连封信也没回。

他也曾想过:共产党得了天下,会和他们这些国民党的人过不去。解放后,共产党一边搞土改,一边搞镇压反革命运动,中间还搞了一阵“三反”和“五反”运动,声势大得很。可是,却没有触及他。相反,把他当作“开明人士”对待。从内心来说,他喜欢现在的这种样子,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近乎透明,简单,坦率,很少等级的观念,似乎大家都是从老远的地方来,在这儿聚到一起了,彼此之间相敬如宾,没有什么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人际关系简单、直接。而从前,则复杂得多。那时,每个人都把自己武装了,像一个个圆球。所谓接触,只是那么一点点。礼貌多,真情少。谁也不愿意自己那个球削掉一部分,因为一厢情愿,仍旧只是一个小小的触点。像傅湘那样的人,王樾、张大千那样的人,委实太少了。如今呢,却比比皆是……

或许,真是自己的脑子太旧了?门“砰”地一声开了,女儿闯了进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爸,有空儿么?”女儿问得突兀。她已经十六岁,十足的大姑娘了,刚刚读高中一年级。

“坐吧。”张伯驹指指旁边的一把椅子。

女儿坐下了,问:“爸,咱们算是什么出身?学校里要填登记表呢?”

“出身?”张伯驹皱眉反问:“问这干么?”

“都要填的呢!”女儿的声音有些发急:“有人说,你是旧官僚,属于资产阶级。”

张伯驹正色道:“官僚?谁?你爸爸是旧官僚?去问你妈,你爸爸什么时候当过官?”

“那……是什么呢?”女儿有些迷惘了。

“算什么都行,就不能算官僚。写上去,人家该说咱们吹牛了。你爷爷,倒可以算个官僚,当过河南督军。你爸爸这一辈子,从来都不想当官,要想当,也早当了。”

“那……算资产阶级么?”女儿认真地问。

“资产阶级?”张伯驹沉吟了一会,说道:“这个么,也算,也不算。咱们家有什么资产呢?抽屉里还有三千多万块钱(当时发行的货币,一万元相当于现在的一元),这所房子,或许能值五千万,就这么多。”

女儿颇有点失望:“终不能算地主吧?”

“不能。”张伯驹摇摇头:“咱们家没有地,一分地也没有,河南老家还有块坟地,一个宗祠。”他想了想说:“你把表放在这儿吧,明天我问问再说。”

“爸,您为什么不出去工作呢?女儿扁着嘴道:“人家的父亲都上班儿的,您……”

“明天爸爸就到文化部上班了,怎么说不工作?”张伯驹不愿被女儿看不起,不假思索地说道:“不信,去问你妈!”

女儿高高兴兴地走了,张伯驹也站了起来,用力舒展了一下筋骨,似乎刚刚丢掉了一些什么,也像是刚刚得到了一些什么,觉得一阵轻松。

许多时候,失去信仰同得到信仰一样,都是一种精神上的飞跃与解脱。

第二天,他真的去文化部上班了。

从此,他的精神找到了新的归宿。

他这个人的特点,是从不轻易决定,也不轻易转变。一旦决定了的东西,便不后悔,而且不再去考虑这决定是否正确,只是想怎样才能把事干好。这一次,他的转变可以说是缓慢的,沉重的,却也是发自内心的。

从这时起,一直到十多年后的“文化大革命”,一直到二十多年后他去世,他的信念便再也没有改变过。

他开始热爱新社会,热爱新社会中的人际关系,热爱蓬蓬勃勃的建设事业。上面布置下来的一点小事,他也是尽心尽力去做,忘早忘晚,似乎比什么都重要。他这个人多才多艺,对美术、书法、文物鉴定、戏剧、音乐等等,都有过专门的研究。在文化部里,他经常会提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问题,抒发一些使人吃惊的见解。他坦白,直率,热情,无所顾忌,把国家的事看成是自己的事,很快,便受到了周围同志的好评。虽然已经垂垂老矣,但他终日想的,是怎样多干一点事情。

事业使他年轻了,他庆幸自己在关键时刻做出了正确的抉择--没有到台湾去。

可是,不久,他的热情便经受了一次严峻的考验。

这件事,改变了他今后的命运,使他的人生之路充满了更多的坎坷和不幸。

他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面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小老头,目光虽然游动,却是有力的,坚定的。

“康生。”他自我介绍,同时,伸出了一只又湿又软的手。

多骨的手,棱角分明的嘴唇,挺直的腰板,配上那副黑框的近视眼镜,使人一望而知他是个执著、自信而富有学识的人。

张伯驹双手伸出,同康生相握了。

他知道,康生是共产党里的大文豪。

因此,那股肃然起敬的神情也全然出自内心。

“我们随便一点,好么?”康生的问话颇有风度,有着一点山东人的豪爽,也有着一种领导者的从容。

然后,他不等主人让,便坐下了。

“听夏衍同志说,张伯驹先生在戏曲方面很有研究,今后,这方面的担子,你还要多担一点呵!”康生微笑着说,“新中国需要自己的新戏,不能总是《打渔杀家》、《凤还巢》、《借东风》。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请一位专家来牵头,搞点现代戏。毛主席有一封写给延安平剧院的信,张先生不妨看一看。新中国的舞台上,如果还是让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统治着,恐怕说不过去。当然,搞新戏,会有很多阻力,有些人不赞成,有些人不热心,遗老遗少的那一套,让人不舒服。听陈毅同志说,当年你也登过台,唱过《空城计》,对么?那个时代,是这样的,现在不行了。文艺要为政治服务。中央打算成立一个现代戏创作小组,想请你来牵头,你看怎么样?”

“我不行。”张伯驹出言无忌,马上回道:“我是个局外人,刚参加革命工作不久,打打杂,或许还可以,让我牵头,这个我可真是干不来。”

“哦?”康生皱皱眉,颇觉意外,顿了一下,用手轻轻压了压前额的头发,目光炯炯地说:“不要这么肯定,可以先试一试嘛。张先生,这也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旧瓶要装新酒,抱残守缺,是不行的哟!”

张伯驹无言以对。

康生站起来,抱着膀子,在书房中来回踱了两圈,最后站在了墙上挂的那幅《雪峰图》前,细细地看了好一会。画是昨天何香凝托刘继瑛送回来的,张伯驹想再欣赏一下,便挂在了那里,没有收起来。

“你认为这种情致很好么?”康生背着身子问。

张伯驹不知他想说什么,便道:“这是好多年前的了。”

康生微微一笑道:“可现在仍挂在这里。”

张伯驹道:“终是一种传统,似也无可厚非吧?”

康生摇摇头,转过身来,口吻宽和地说:“作为一个国家干部,就要走在时代的前面。传统,说到底,其实是一种惰性,一种阻力。月下花前,弄月吟风,这是封建阶级士大夫的那一套。我看,张先生是人到了社会主义,心还没到。一脚在门外,一脚在门里,是不是?”

张伯驹觉得有些气闷。解放以后,他见过不少国家领导人,还从未有人用这种教训的口吻同他说话。

康生又道:“所以,思想改造问题,是一个长期、艰巨的大问题,不可小看。搞现代戏,也就是为了促进人们的思想改造。对那些不愿意走的人,羞羞答答的人,就要在后面推他一把。”

“我是说,对现代戏,我一点也不懂,恐怕……”

“这没什么,会推碾子就会推磨。旧瓶装新酒,旧瓶还是要的嘛。自古以来,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则不能矫枉。所以,我们的步子就要大一点儿,口号就要响一点儿,决心也要坚定一点儿。为什么要批判《武训传》?最根本的目的,就是抓意识形态。如果思想仍停留在从前,就会被历史所抛弃!”

张伯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康生挥了挥手道:“好吧,这个事,你自己再想一想。考虑好了,再答复我。”他的声音低了一低,关切地说:“张先生,大家都是读书人,我这也是为了你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别人抢着干,我还不一定相信呢。”

说着,他走到了大书架前,拿起一函线装的清版《宋元学案》,随意翻了翻,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听人讲,你收藏了不少古画,可以看一看么?”

张伯驹谦词道:“多少有一点,不过大都不在这里。”

“哦,没关系,随便看一看也好。我这个人,革命几十年,对古书古画,却一直有所偏爱,也爱瞎写几笔。有时间,我们还可以好好切磋一下呢。”康生兴致勃勃地说。方才那些关于“传统”之类的议论,一下子全丢到一边去了。

张伯驹让慧素从里间小书房中取了七八幅字画来。这都是北平解放前夕买的,基本上是明清两朝画家的作品。

张伯驹把画一幅一幅地全挂了起来。

康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凑近一幅明代画家戴进(字文进,号静庵)的山水画卷,眯着眼睛看了起来。他看得认真、仔细,甚至有点儿挑剔。

“这……是真迹么?”

“是的。”康生点点头,又看第二幅。

这一幅是明代画家吴伟(字士英、次翁,号鲁夫)的《江夏秋居图)。吴伟于明弘治年间被皇帝赐“画状元”之印,名动一时,笔触恣肆而秀劲,山水画的意境很独到。康生看了,不住点头。

再下一幅是清代画家黎简(字简民,号二樵,广东顺德人)的山水画,画风又是一脉,苍润而淡远,康生看得如醉如痴。

接下来是一幅任伯年的人物和一幅虚谷的山水画,康生看得更入神了,竟情不自禁地连声赞了起来。张伯驹站在一边,心下甚是打疑。他不明白,这位康生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几件东西,能不能借给我看一看。内人伴竹(曹轶欧的笔名)也喜欢写写画画的,让她也欣赏欣赏。”

张伯驹自无不允,痛痛快快地答应了。慧素去找了个布兜,张伯驹则把画一一取下来,卷好,放进布袋里。最后,康生又握着张伯驹的手说:“张先生,方才的话,请你再考虑考虑。记住,千万别错过了机会。”

送走康生,张伯驹只觉心中很乱。他不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

康生是共产党的大干部,说出来的话,似乎不无道理。可是,那些画,难道便不是“封建阶级士大夫”的那一套了么?到底哪一种说法更对呢?

此外,对现代戏,他真是一窍不通,连这个名词,也是第一次听说。突然让他去搞现代戏,还要让他去牵头,这不是开玩笑么?

他所说的“机会”,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不得其解。

三天后,他措词谨慎地给康生写了一封信,表明他“实在难以胜任”,请康生同志“另择高明”。

然而,一晃两个月,康生那儿再没了一点儿消息。

本打算春节一过,就去看从香港重金购回的《伯远帖》的。因为齐白石一直忙,身体又不大好,不能一块儿去。所以,拖到年底,才算办好了看《伯远帖》的手续。手续是由文化部报到中央批的,可见对这件文物的重视。虽然拖了这么久,但张伯驹反倒有一种宽慰的感觉。

古时候,那些王府的千金小姐,也是难得一见的。太轻易了,反倒会失了身份呢!这比喻虽不甚恰当,从道理上说,却是差不多的。想当初《伯远帖》流落街头,被人一次次翻卖,成了一件有价的商品,简直是一种亵渎呢。后来,在张伯驹手上,又呆了整整八个月。八个月中,他几乎每天都要把《伯远帖》细细地看上好一阵,对上面的一笔一划,都印象极深。可以说,已经深深地刻到了脑子里。便是上面的渍点,也印象深深。今天,他又站到了《伯远帖》前。“是它!”他在心中狂唤。

他强作镇定,凝视着《伯远帖》。《伯远帖》放在一个玻璃罩里,平素罩上蒙着不透光的布套,以免紫外线的照射而损坏画面。张伯驹他们进去时,布套才取下来。一块儿去的,还有一位《人民日报》社的记者,背着一架照像机。但是,那里不许拍照,以防对画有破坏作用。这些,他都一一看在眼里,百感交集。

国民政府时代,他曾几次上书,

大声疾呼,要政府出面,把流落于民间的珍贵文物尽数收购下来,以存国粹。后来,也曾自行成立了保存国故委员会,可直到最后,甚至得不到一纸政府的委任。为了和美国老板交谊,政府甚至劝他把《平复帖》拿出来,送给美国人。解放后,正是百端待举,到处都在用钱之时,国家却不惜重金,将此画从香港购回。天渊之别,只一比较,又怎不令人感慨万千!在这一件东西上,反映出来的内容却实在太多了。

《伯远帖》静静地躺在绒布的衬底上,显得华贵而精美。书右,是两款乾隆皇帝的亲题,写道:

唐人真迹,已不可多得,况晋人耶?内府所藏右军快雪帖,大令中秋帖,皆希世之珍。今又得王dang此幅,兰纸家风,信堪并美。几余清赏,亦临池一助也。

御识

又一款题曰:

乾隆丙寅春月,获王dang此帖,遂与快雪、中秋二迹,并藏养心殿温室中额,日三希堂。

御笔又识

书左,是一幅吴昌硕的题字,并有一幅小画,老树半石,别有雅趣。

同去的河北束鹿画家赵望云道:“张伯老,都云你收藏巨富,这一件又在你手中留过,为什么你没把它买下来?”

张伯驹不知从何说起。

千头万绪,又怎么能一下子说得清。

赵望云小张伯驹近十岁,是王樾的学生,为长安画派的创始人。石鲁、黄胃、方济众等后起之秀,都师承于他。他久在西北,这边的事不大清楚,这时,正好王樾过来了,说道:“那时候,他也差不多是个‘无产者’了,买不起呢。”

蓦地,张伯驹又想起了卫福海将《伯远帖》拿走时的情景。可惜,卫福海已于去年底去世。否则,让他一同来看一看,怕是会有更多的感叹呢。

于潜移默化之中,他对共产党的认识也更深了一步。

回到家,他特别兴奋。慧素因为有病在床,未能一同去看。张伯驹把参观的情形细细地向慧素说了,慧素也是感触万千。当晚。张伯驹夜不能寐,披衣而起,却见外面月色正好。时钟悠悠地敲了十二下,恰是午夜。

他铺纸振笔,写了起来:

钟敲夜半窥长沟,平生愿,几曾休。琴棋书画,难系天下忧。便是杜鹃尽啼血,心不老,鬓先秋。一帖《伯远》千虑收。看中流,放兰舟。风发意气,百舸竞上游。抖擞精神狂歌去,新中华,万民讴。

他觉得写的很不理想,太浅,也太杂乱。他的心太冲动,像年轻人呢。

第二天上午,他接到两封信。第一封是陈毅寄来的,照例是最近写的几首诗,请他指正。陈毅的诗词有一种大将风度,不拘成格,用字大胆,貌似浅显,其义却深,很为张伯驹所喜爱。说起来,当初他与陈毅认识,也是命中有缘呢。

全国解放后,张伯驹与慧素前往苏州扫墓,回来时,应一些朋友之邀,在上海小居。一天,旧友丰子恺、靳以、魏金枝一同邀他出席上海文化界同仁的一个聚餐会,他去了。席间,见到了南社创始人之一、老词人柳亚子。趣味相投,二人不免谈起诗词来。听说柳亚子同陈仲弘先生相熟,张伯驹很想一见,便托柳亚子将自己的一本诗词集转呈仲弘先生。文人以文会友,古来便是一件雅事,本来没什么。这几年,他不断地见到一些陈仲弘的诗作,有几首,甚至他都能背出来了,可谓心仪已久。他发觉,在陈仲弘的诗词中,有一种他最缺少的豪迈之气。比起来,陈仲弘的东西是豪放派,若辛弃疾的“醉里挑灯看剑”之悲壮,若苏东坡的“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之深邃,若岳武穆的“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之雄壮,而他的东西,则每每总有一点“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或是“小桥流水人家”的遁世之感。他几次想写一些奔放的东西出来,总不能如愿,苦恼了好久。也正因为这样,他才对陈仲弘的诗文特别欣赏。

有这样几句,他最为叹绝:

“后死英雄多努力,

捷报飞来当纸钱!”

“此去泉台集旧部,

旌旗十万斩阎罗。”

“严冬到来时,百花迹已绝。

红梅不屈服,树树立风雪!”

“三峡束长江,欲令江流改。

方知破夔门,东流成大海!”

淋漓酣畅,恣肆痛快。

文如其人。可以想见,作此诗词的人,一定是卓荤不凡之人。

后来,他才知道陈仲弘竟然就是共产党的第一任上海市市长,原来的新四军军长陈毅。

他愕然,失悔当初不该那么轻率。

“人家一个共产党的大将,会理睬你一个不足挂齿的国民党遗老么?”他在心中暗说。

想不到的是,聚餐会后不久,陈毅便给他来了信,信中对他的诗词大加赞赏,并指出尤其对哪几首最为喜欢。显见,陈毅已把那本诗词仔细看过了。信中,还给张伯驹寄来几首他的近作,并邀他有时间到家中一坐。张伯驹犹豫再三,终于去了,在陈毅家吃了一餐饭,并谈到很晚。从此,便开始了他们之间长达二十年的友谊。

第二封信是康生寄来的。信封很大,用的是牛皮纸的公文口袋。打开来,是一封便函,很短,仅寥寥几句话,无非是问候一下,并说那几幅借去的画,夫人和朋友见了都很喜欢之类。信尾,是一行小字:

昨,心血来潮,书章单一幅,尚觉满意,寄上。

张伯驹打开了那幅字。

字是用的二乘四的整张宣纸,中间,分两行写了十六个字:

古为今用,洋为中用,

百花齐放,推陈出新。

署款为:“康生左手”。

一侧,别有一行行书,写道:

值康生同志参加中央会议归来,兴酣而草。

署款为“伴竹”。

慧素走进书房,把这幅字看了看道:“这也是草书么?”

张伯驹点点头道:“对,早期的草书,是隶书的草写,由草隶发展而成的一种字体。字字不连写,流行于两汉时期,史游的《急就章》便用的这种字体,所以叫‘章草’。应当说,这一幅写得不错。”

慧素道:“怪不得口气那么大,果然有点本事。这一幅,要不要裱起来?”

“先放着吧!”张伯驹淡淡地说。

不知为什么,他不愿同这种人打交道。一想起他,心中便有一种闷闷的感觉。

他不愿意勉强自己。

1956年。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提前完成,使得新中国的国民经济形势空前高涨。

几年的工夫,张伯驹更有了一种“新中国的主人翁”的感觉。

热爱从来离不开参与。在文化部,他干着力所能及的事情,提意见,提建议。有时,便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也拿到桌面上来,供具体办事的人参考。他的见解独特,从不人云亦云、旅进旅退。文化部负责文物的整理与收集、鉴定工作,这上面,张伯驹也付出大量的心血。康生的那个现代戏创作小组一直没搞起来,以后就无声无息了。借走的那几幅古画,也再没了下文。从内心深处说,他不愿意同那些爱教训人的人在一起,更不愿意听那些口是心非的夸夸其谈。康生不再找他,他也乐得少一点应酬。几件明清的古画,虽说算不了什么,可他总觉不那么对滋味。若是康生痛痛快快地开口说:“我喜欢,想要”,他不会皱一下眉头。这般以借代取,未免缺了一点儿君子的风度。

陈毅从上海调到北京来了。由于住得近了,二人之间走动更多。一天,无意之中,张伯驹把这件事说了出来。陈毅是个耿性子人,当下十分生气,回去后,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周恩来。周恩来是“西安事变”时才听说张伯驹这个人的。当时,他在张学良的官邸见到了一幅字体很怪的条幅,上面写了这样一段话:

举人不望其报,恶人不顾其怨;

官非其任不处,禄非其功不受;

见人不正,虽贵不敬;

得不为喜,去不为恨;

非其罪,虽累辱而不愧也。

周恩来很欣赏这段话,于是,张学良便把张伯驹的为人细细向周恩来讲了,并把这幅字转赠给了周恩来。以后,周恩来戎马倥偬,这幅字同许多东西一道都遗失了,可张伯驹这个名字他却记了下来。后来,他又听傅作义、何香凝、茅盾等人谈起过他,印象就更深了。此番听陈毅这么一说,周恩来想了想说:“事情虽然不大,可影响不好。康生同志也许忘了,不记得有这回事了,我们想个办法提醒他一下。”

陈毅有些不服气,说道:“他这是老毛病了,见了好东西不肯撒手,开头说得好听,借。借借就不还了。”

周恩来微微一笑道:“我让颖超和小曹谈一下,慢慢来。否则,对张先生也不好。康生同志是聪明人,一点就透的。”

邓颖超找到了曹轶欧,谈话是十分委婉的。

“小曹,听说康生同志借了几幅不错的明清山水画,不知还了没有?恩来说,想借来看看呢。他那个人,别看忙,也喜欢看画,真的,看一幅好画,也是一种不错的享受呢!”

曹轶欧一怔,马上说:“哦,那几幅画,刚刚还了。总理喜欢,我想办法再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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