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渐渐冷静了。
当一种思想变成一股思潮的时候,便应当考虑更深刻的原因了。任何现象的出现,都有其内在的原因,有自身的基础。不改变这个基础,便也不能改变这种现象。这一点,是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常识。
因此,要等待。等待基础的改变,等待人们的觉悟。当然,这种等待不是消极的,而是积极的。积极的,也需要等待,需要用时间和比较去纠正。
每天,都有关于右派分子被批斗的消息。便是在外交部大院,大字报也已经占领了每一寸空间。千千万万罗迈那样的忠诚勇士,正以高度的阶级觉悟和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废寝忘食、焚膏继gui,同“一大批”右派分子做着坚决的斗争。举国上下,一片热腾。人们不再喜欢冷清,却热衷于斗争。右派分子的数量在直线上升,越来越多的大人物被戴上了“右派分子”的高帽:罗隆基、章乃器、章伯钧、储安平、黄绍hong、丁玲、林希翎。有一些,还是颇有才气的年轻人,后起之秀,甚至是共产党培养出来的知识分子、共产党员、大有希望的年轻作家。
才一个月工夫,形势的变化更令人担忧了。被揪出来的右派分子,数量已经达到了二十万!
令人瞠目!
二十万,当年的八路军,才不过五六万人。一个一个挽起手来,能把北京城里里外外围上几层了。真的会有这么多“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么?
陈毅无法相信。
每个礼拜,他都会听到张伯驹被批斗的消息,有时是一次,有时是两次、三次。大会、小会不停地批斗,大字报铺天盖地。他开始担心张伯驹的身体会吃不消。然而,这种时候,他无法出面。因为搞不好,张伯驹会又多了一条罪状。
缺少理解的地方,往往也缺少同情。虽然没有亲见,但他能想象得出来此时张伯驹夫妇的处境会多么艰难。已经有些人经不住打击而自杀了,张伯驹是个耿性子人,受得了苦,却受不得冤屈,一腔热血,却落得这样个下场,会不会一时想不开呢?
应当设法为他们安排一条出路!
陈毅想了许久,想到了一个人:宋振庭。
宋振庭是当年新四军中的红小鬼,聪明好学,黾勉求进,如今,已经当上了吉林省委的宣传部部长,他这个人热诚、坦白,可信,尤其可贵的,是他能够用自己的脑袋去分析这个世界。
他富有学识,善于思索,因此,他能够理解。
理解是需要用自己的脑袋去想问题的,而且,还需要很高的思想水平。它是不能用阶级觉悟或者阶级感情所代替的。在现阶段,这样的人还不多。
陈毅伏在桌前,纵笔给宋振庭写了一封长信,然后,便让人拿去寄发了。
连日的头戴纸糊高帽子、满处游走地批斗批判,使张伯驹筋疲力尽,脑子也有些发木了。慧素虽然不出声,却也显见地瘦了下去。鬓角,出现了根根白发。
她努力从生活上关心丈夫,给他做他喜欢吃的水饺、馅饼。便是去挨斗,也要让丈夫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头发、胡须都是每天早晨她为他梳理的。作为夫妻,还有什么能比共患难更为珍贵的呢。
没有她做他的精神支柱,他会倒下去。
这天吃过了晚饭,傅湘悄悄地来了,给他们带来了一包山西的木耳和闻喜的煮饼。他刚从儿子那里回来,他的大儿子在运城盐化局工作,他去看儿子,在运城住了半年多。回来一听说张伯驹出了事,就马上来了。
“老了老了,又摊上这路事[害!”傅湘的样子极为伤感,叹着气说:“都说大起才有大落,若没有去年那个事,兴许这回就不会。有人说,去年你们那是‘冒进’呢,一下子把那么多东西捐了出去,太惹眼了。树大招风,人怕出名,这么大岁数了,还图个什么呢,消消停停地呆几天,比什么不好?”
张伯驹不知道怎么向他解释。
前些天王越来,两个人谈起来,倒还投缘。许多事不必解释,便能理解。而且,王樾的日子也不见得好过。
王樾从武汉回来,便到了中央美术学院当教授。他这个人也有点儿像张伯驹,看见不对的事便要讲,倔起来也是谁也没有办法。由于和院领导意见相左,他顶了几次,一气便退休了。就这样,运动中,还有人贴他的大字报呢。若不是因为他已经退了休,这次,少不了也要戴上“右派”帽子。二人认识已久,惺惺相惜,百感交集,谈谈心里话,精神上多少算是有点安慰。中间,王樾曾问过他:“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没有。”
“可你那些《言论》,分明是有人去年就开始整理了。你再想一想;肯定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张伯驹暗付。
王樾又道:“这个事,应当让上边知道,给总理写信,剖白自己,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地算了!将来,对孩子也有影响。”
张伯驹也曾想过,向上面反映一下。可是,一拿起笔,又觉得无从说起,便又放下了。此刻,听傅湘一说,张伯驹的情绪立时变得很坏,脸绷得铁青,一句话也不想说。
冤屈比打击更难忍受。傅湘走后,他开始暗想:是不是真的有人在存心整自己呢?否则,为什么那些“言论”那么清清楚楚,时间、地点、证明人,都有。若不是存心整人,谁会记得那么清楚。运动是今年夏天才搞开的,可那些材料,大部分都是去年的呢。
他茫然,惶惑,期待。总想,也许,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吧?
岁月显得异样地沉重与压抑了。
陈毅系列传记--张伯驹与陈毅的交往
张伯驹与陈毅的交往
十二
1961年。
几年梦一般的生活,悠悠过去了。
仲秋的一天,慧素掣着一封电报,从外面一边看,一边走了进来。
“你认识宋振庭这个人么?”慧素把电报递给张伯驹,奇怪地问。
可以说,张伯驹交往的每一个人,她几乎都认识,起码,也听说过名字。可这位宋振庭,她却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宋振庭?”张伯驹凝神想了一想,摇摇头,便看那封电报。电报是从吉林省长春市拍来的:
伯驹先生并慧素女士:
吉林地处东北腹地,物阜民丰,百业待举。现省博物馆急需有经验的人。若伯驹先生身体允许,可否考虑来吉林工作。翘盼待复。
又:慧素女士可一同调来吉林,在省艺术专科学校任职。
中共吉林省委宣传部宋振庭
“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张伯驹不解地望着慧素。
慧素也是一脸迷惘。那问题,也正是她要问的。
这种时候,还有什么能比这样一封电报更让人怦然心动呢?
再坚强的人,也会有他的弱点。这弱点有时是属于人性本身的。在疯狂的批判游斗之余,能够静静地坐一会儿,已是一种莫大的解脱。他希望能够避一避,因为他的意志已经开始溃懈。
那种批斗,不但是一种对精神的折磨,也是一种对意志的折磨。莫大的屈辱,使他甚至开始害怕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一次,连慧素叫他,他都惊得跳了起来。一个人,经过长时间的冤屈,常常都会有些精神变态的。
“宋振庭……”张伯驹默然地念着这个名字,努力在脑际中寻找着。
他确信自己的记忆力并没有衰退。
那么,他又是谁呢?
他怎么知道他们的名字呢?
请伯驹去吉林省博物馆工作,他难道不知道伯驹已经当了“右派分子”么?
夫妇二人相顾无言。
他们决定把这件事暂且放一放,等一等再说。
如果对方真的不知道张伯驹已经成了“右派分子”,他们贸然答应了,跑去吉林,岂不是会弄得大家尴尬么?若是没有这顶帽子,他们会欣然答应的。老年时候,能够干一点实事,也是一种幸运呢。可是……
他们觉出了这顶无形的帽子的沉重。
一批又一批“右派分子”被开除出党、开除公职,送到边远的乡下去“劳动改造”了。文化部牵扯的面比较广,还在抓漏网分子。也有消息说,第一批去“劳改”的人也快走了。罗迈在一次会上很认真地说:“没有将这些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判刑,投到监狱里,这已经是一种宽大了,是党的‘给出路’政策的具体体现。下去的右派分子,应当发自内心感谢党的宽大。”
张伯驹听了,也觉得有些情绪上的激动。
他做好了下去劳动改造的准备。慧素要一同去,他断然拒绝了。
以往,慧素一向听他的,可这一次,她却极为坚决。
“我要去。”
“你不是右派,去干什么?”
“那我也要去!”
“不行。”
“不行也要去!”
他火了,吼了起来:“去干什么?丢人现眼么?我一个人丢人就够了,不用把你也搭上。这不是去逛公园!”
“那我也要去。”慧素的声音不高,却异样地坚决,不可动摇。
“不准你去。你在边上,我更烦。”
“烦就烦,时间一长就好了。这么多年,不是也烦过来了么?”慧素平静地说,她正在装一只木箱,认真而从容。
“我想把这套《文苑英华》也带上,闲的时候看一看。会不会带的东西太多了?”她又问。
“走开,我讨厌你!”张伯驹一声狂喝,把桌上一个瓷笔筒摔到了地上。
笔筒摔碎了,几支毛笔七零八落地丢在地上。破碎的瓷片,有的飞到了门外。
慧素的身子怔了一下,手中捧着的一叠书几乎扔到了地上。
结婚二十年了,他从来没有对她发过这么大的火。
慧素咬了咬嘴唇,还是把那叠书慢慢地放到了箱子里,并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好。三尺多长的樟木箱子,已经快装满了。
“伯驹,我们走了以后,就让孩子到老傅那儿去吧。老傅……”
她忽然觉出了他的异样,直起身,走到了丈夫的面前。
“伯驹,你……”
她看到,他满眼是泪。
“电报!”有人把街门敲得山响。一个多月前,管家老荣因为年岁大,已经回河南老家去了。家里,只用了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太太,照顾他们的日常生活。老人应了门,拿进了一封电报。
又是从吉林长春市打来的。
伯驹先生并慧素女士:
关于聘请二位来吉林任职事,已经有关部门批复。若无不妥,希望尽速来吉。
一应调转手续,以后再办。
中共吉林省委宣传部宋振庭
张伯驹无言地看完了电报,递给了慧素。慧素看了。又递给张伯驹。
“有好人在帮我们。”慧素声音颤抖地说,眼角有些湿润了。
“我们是不是回一封电报去,讲明情况。”张伯驹道:“应当把底细告诉人家。否则,万一他们不知道……”
慧素的目光淡了一淡,接着又是一亮,道:“那边,一定什么都知道,也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一定。”
“那也是问一问好。”张伯驹仍觉不大放心,审慎地说。
毕竟他是“右派分子”,慧素不是。声势咄咄的批判与斗争,使他自己也对右派分子恨起来了。这种时候,又有谁能真正相信他,真正理解他;知道他这个“右派分子”同别的那些不一样?
坐到书桌前,他拟了几份电报稿,都觉得有一种一言难尽的感觉。纸短话长,几句话说不清楚。一向以“文才”、“诗才”著称的张伯驹,竟然有了一种无从下笔的枯竭之感。他担心写不清楚,反而引出误会来。
宋先生振庭足下台鉴:
两电喜获,不胜惶恐。我因齿落唇钝,多有舛错,名列右派,实非所志。若能工作国家,赎过万一,自荣幸万分。若有不便,亦盼函告。
张伯驹
张伯驹亲自到邮电局,把电报发了出去。当他把写好的电报纸交给邮电局的营业员姑娘时,甚至觉出了一丝难堪。
几天后,他收到宋振庭打来的第三封电报。电文很简单,只有六个字:
电悉,盼速来吉。
见到电文,二人都感到一阵狂喜,有了一种解脱的轻松。在那样的环境中,没有人能够永远是坚强的,因为他无法肯定自己的正确。因此,这封电报便驱散了他们心中的疑雾,使幻想变成了真实。二人决定,把家存的剩余一百余件宋元书画,一并捐献给吉林省博物馆,以谢知遇之恩。
东西很快便收拾妥当。这时,吉林省委派来的两个同志也到了,协助他们把行李托运去吉林,并为他们办好了调动的手续。显然,在调动的问题上,吉林方面早已和北京联系好,所以十分顺利。春节前夕,一切应当办的事都办完了。
“应当到陈毅同志那儿去辞一下行。”张伯驹说,“你说,他这个共产党的大干部,会不会嫌弃我这个右派呢?”
慧素想想说:“嫌弃也应当去。不去,是我们缺少了礼数。什么时候,自己的腰板别弯下去,别人就骑不上来。”
张伯驹听出话中有话,惊讶地看了看妻子。显然,妻子早在怀疑是有人在故意整他。他只顿了一下,便把这个念头丢到脑后去了。他这个人,不愿把周围的人想得太坏。
他暗想:陈毅或许还不知道他成了右派分子的消息。
那么,怎么向陈毅同志说呢?
几天前,陈毅还给他们寄来了一幅小手卷,上面是他的两首短诗。诗照例是他的亲笔抄录,字体整齐。这么多天了,张伯驹却没有回一封信去。如若不辞而别,自然是不大合适。自从他戴了右派的帽子,莫说门前冷落,连书信也显见得稀了。因此,在这种时候,这样的情谊更值得珍惜。
“我去打个电话,问问张茜,看陈毅同志有没有时间。”慧素主动说。
张伯驹想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的心中,也油然升起了一股甜甜的苦涩。
他希望能够被懂得,被原谅,被接受。
他需要朋友的同情。
在他的心目中,陈毅并不是一位大干部,而是一个深沉的朋友,一种精神的象征。他们虽然更多地是在信中交谈,在诗词中交流,但是,他却觉得他们已经相识了许久,早己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每次接到陈毅的来信,他都能更真切地体会到什么是神圣与崇高。也是在陈毅的身上,他们更深切地懂得了共产党人和共产党。
十三
家宴。
酸菜水饺,麻辣豆腐,蒜泥白肉,蚂蚊上树,泡菜,热热闹闹地摆了一大桌。怪味鸡和煎蛋汤是张茜亲自做的,味特别浓。四川的特产“五粮液”酒—倒进杯子里,满室的香味便弥漫了。虽然外面正是冰天雪地,室中却是暖融融的,很有点儿家庭的味道。孩子们还小,有客人的时候,他们都是在另外一个房子里吃,所以,今晚的“宴会”只有两对夫妇。相识这么久了,他们还是第—次这样没有旁人地坐在一起吃饭呢。
陈毅擎起酒杯,笑着说:“张先生可记得这样一首古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张伯驹不假思索地接道。
“哈,那就饮了这—杯。讲清楚,要喝干的噢!我这个人,在饭桌上可从不愿意吃亏的哟!”陈毅看着慧素,把酒一仰而尽,一言一动,都带着一股子武将的味道。
慧素和张茜挨着坐,觉得十分兴奋。她是不喝酒的。如此热情,知道不能推,屏住呼吸,把一杯酒也一下子喝了进去。顿时,两颊升起一片晕红。张茜比慧素看上去年轻了许多,显得娇小玲珑,一副欢天喜地的活泼劲,全无犹豫地也把酒喝了进去。
可这杯酒,在张伯驹的手中却显得特别地沉重。
餐前,他已把这一段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陈毅细细说了。到戴上右派帽子一段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似乎做了天大的对不起人的错事一般,并告诉陈毅,他们夫妇已应宋振庭之邀,去吉林工作。陈毅耐心地听完,竟什么也没说。
那样子,像是早已知道,又像是根本没所谓,使得张伯驹心下好生奇怪。接着,就开始吃饭了。一上来,陈毅这么好的兴致,先念了半首古人的诗,倒像是方才张伯驹什么也没对他说一般。
他思付着喝那一小杯酒,喝得很慢,很小心。他能够把事情压在心底,但无法让人认为他没有心事。“喂——”陈毅见张伯驹终于把那杯酒喝完,拖长了声朗然一唤道:“这么斯文,这餐饭可就太难过了。我可是个大食家,放开肚皮能灌一整瓶进去,张茜想拦也拦不住!”他一边说一边动手给几个人面前的杯子又斟上了酒,说道:“还在想刚才那件事?想它干什么!人生一世,受点冤枉有什么奇怪。我这个人,对这个看得最开。‘非其罪,虽累辱而不受’,你还怕事情没有弄明白的那一天么?”
“可是……或者是我错了。”张伯驹辩道。
“你?你会反党反社会主义?”陈毅的声音分外地响了:“你们把最最珍爱的东西捐献给了党,给了这个社会主义国家,倒会反党反社会主义?嘿,峨嵋山的猴都不信!”
张伯驹心头一热,握酒杯的手颤抖了。
“我有些话,可能是讲得过头了,比如说……”张伯驹想说明。
陈毅摆了摆手。
“我根本不问那些!”他声音重重地说:“如果我陈毅不知道那些珍贵文物在你们心中的位置,我还不敢这么肯定。你们的事,我在上海的时候就听几个人讲过了。陈毅熟人多,但朋友不多,我这个人从不滥交朋友。俗话说,朋友是半个自己。如果会吹会拍的就是朋友的话,我陈毅的朋友就太多了。人生在世,难得的是诤友、畏友,光能喝酒不行。伯驹先生,你不至于把我看得也那么糊涂吧?”
慧素一动不动,用力忍着眼边的泪水。
张伯驹的心中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共鸣。
这样的话,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过了。
在部里,他想解释,却没人相信,因为人们不理解,也因为人们太热爱,太单纯。而在这里,他并没有解释一句,却得到了这样的肯定,换了谁,也会激动的。
他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擎着酒杯,猛地往陈毅面前一送。由于过猛,酒泼到了手上,他却一点也没觉察到。“来,喝了这一杯!”他从心底里喊出了声。
感情的第一个浪潮过去了,女人们开始褒贬自己的丈夫,这是她们的乐事,于是,小房里的气氛分外轻松了。
“陈毅同志,这位宋振庭先生,你知道是个怎么样的人么?”慧素见张伯驹一直不问这个问题,忍不住自己问了出来。
陈毅粲然一笑:“给我点儿时间,我也许想得起来。不过,这并不重要。普天之下,好人终是多数。每个人,表达自己思想的方式是不同的,但总会表现出来。”他狡猾地眨眨眼说:“我倒挺佩服宋振庭这个家伙。这叫浑水摸鱼,趁火打劫,也可以叫伯乐识马,慧眼寻人。不然的话,上哪儿去找你们这样儿的人才?就算你们肯去,文化部也不一定舍得让你们走呢。你们,也是名人噢,嘿!”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一连打了三封电报来。他怎么知道我们?”慧素仍旧想弄清楚这个底细。她已经隐隐觉出,陈毅似乎同这个事有什么关系。
“唔,八成有点儿灵性。也许,只是灵机一动;也许,是你们忘了。话说回来,张伯驹鼎鼎大名,又有几个不知道的?”陈毅悠悠地一笑说。
张伯驹却认真,思忖着说:“在东北,我真是不认识什么人,我想了半天,确实没有。”
“那只是没想起来!”陈毅哈哈一笑又说:“那张作霖、张学良,不也是东北的么?一个人,多做点好事,总会有人记着的。这道理很简单,叫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别看我这个人是共产党,可我相信因果报应。张茜说我这个人得罪人太多,不得好死。可我琢磨,好事也干了不少。将来我死了,有人笑,也会有不少人伤心。”他故意看着张茜说:“别看你对我总是挑毛病,到时候,你比谁都哭得凶。来,吃菜呀,怕不怕辣?”
便是很普通的话,经陈毅的口一说,也显得妙趣横生了。心情开朗了,饭菜也显得格外有味道。这顿饭,吃了足足有一个半小时。饭罢,几个人回到书房,又闲谈了一会儿。看看时候不早了,张伯驹起身告辞。由于此番一别,又不知何时再见,每个人都有些伤感。
陈毅从书柜中取出了一轴用牛皮纸包得很仔细的轴画,双手递到了张伯驹的手上,说:“这点小礼物,算个纪念吧。你们到吉林后,安顿好了,再打开。另外,见了宋振庭同志,代我和张茜向他们夫妇问好,就说我很感谢他们。”
张伯驹把牛皮纸包接了,嗓子眼发堵,说不出话来。陈毅又道:“到那边以后,可不能把老朋友忘了,常来信。这几年,我自觉在诗词方面,心心得不少。和你们通通信,多有裨益。我这个人,别看肚里墨水不多,眼光还挺挑剔呢。当今中国的词人,我最喜欢两个人的东西,一个是毛主席,博大宏远,气势咄咄,不拘成格。再一位便是伯驹先生的词,言近旨远,韵律铿锵,字字功夫。到吉林后,可不敢把这支笔扔下哟。人一上了岁数,一旦把笔丢下,再捡起来可就难了。”
握别陈毅夫妇的第三天,张伯驹夫妇便乘火车去东北了。家中的一应事务,托付给老傅照看,却也不必担心。女儿已经大了,能够自理,也已经有了男朋友,是搞考古研究的,人很老实,老两口也很满意。就这样,他们了无牵挂地走了,走向了一片陌生而新鲜的生活。
十四
车到长春,已是傍晚。手忙脚乱地下了火车,一阵北风吹来,两个人都感到了冷。他们还是第一次到东北来,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陌生。
“他们会来么?”慧素帮丈夫裹了裹脖子上的围巾,担心地问。上车前,他们已经给宋振庭拍了电报,告诉了他们到达的时间。然而,这种时候,人总愿意往坏处想。
“不一定收得到。快过年了,好多地方都放了假。”张伯驹弯腰提起一只箱子,对慧素笑笑说:“走吧,先去吃点儿饭,我有点儿饿了。反正没什么行李,自己走吧。”慧素觉得有些失望。
因为有许多时候,形式也是内容的一部份。毕竟,现在他们的身份不同。
“等一下吧。万一他们来了,找不到我们……多不好。”慧素坚持说。张伯驹点了点头,放下了手提箱。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上车的上车去了,下车的出站走了。火车一声长鸣,也开出了站,站上渐渐静了。没有人来接。
张伯驹微微一笑,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走吧,我们还没有老到走不动。恐怕,人家也很忙。你想,这年头,宣传部能不忙么?”慧素的心绪有些灰冷。两个人提起行李,慢慢地出了站。
“先找旅店,还是先吃饭?”慧素问。依她的意思,是先安顿下来。
“听你的吧。”伯驹答得有些心不在焉。虽然他没有表露出什么来,但心里对没有人来接感到有些失望。
车站的门口人很多,张伯驹似乎是不经意地在人群中看着,希望会有什么奇迹出现。每个人都似乎是来接站的,但每个人又都不是。
雪花飘飘,在街灯下看去,像是在飞舞。落到脸上,凉滋滋的。张伯驹挺了挺身子,用力说道:“一定是没接到电报,我们走吧,雪越下越大。”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跺了跺脚,向外走去。
一辆人力三轮客车停到了他们身边,一个声音高声搭讪道:“要不要雇车,快——”
张伯驹问道:“附近有什么旅店么?”
“这时候?”蹬车的汉子嘲弄地一笑道:“住大车店,便宜,两毛钱一位。可惜,没有夫妻房嘞!”
张伯驹忙追问道:“没有别的旅店么?”
“明儿清早!今儿黑,您老就忍一宿吧。除非您是大干部,上头来的。”汉子用手往前面一指道:“像那样的,就行了,小汽车候着,一天一宿了,那还差不多。二位,上车吧!”
张伯驹无意地抬头一望,立时怔住了。
汉子指的地方,是一块好大的木牌子,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北京来的张伯驹先生
每个字,都有一尺见方,高高地挂着。方才,他们因为没注意高处,竟没有看见。
慧素已经把行李往三轮车上放了,张伯驹一把拉住她道:“走,走,瞧那边,瞧!”声音激动得已经走了调儿。那汉子也愣住了。
两个人提着行李,连忙向那块大牌子走去。
牌子下面,真是停着一辆黑色的小汽车。车顶上积了好厚的雪,显然已经来了许久。车旁,一个年轻的姑娘和一个中年人正一边跺脚,一边说着什么。
“恐怕这趟车又没有。”那姑娘说。
“八点钟还有一趟到齐齐哈尔的车。”男人的口吻很耐心。听得出,他们已经来了好久了。
张伯驹走到他们旁边,才猛地停下了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回头看看,慧素正双手提着一只大号的旅行袋跟过来。见伯驹停下了,她便问:“是这儿么?”
张伯驹抬头看了看空中挂的木牌,点了点头。
那姑娘猛然见到了他们,用手一指道:“嘿,可能来了!”那中年男人连忙转过了身子,迎了上去,热切地问:“你们……从北京来?”
“对,对,我叫张伯驹。”
“哈!”那姑娘高兴得直拍手,出言无忌地说:“可把你们等来了!你们的电报上没说坐哪趟车。这时候了,真担心你们到不了呢!”
“嘿,这怎么好意思!”张伯驹喘息着说。由于激动,他的脸泛起了微红。
姑娘和中年人帮他们把行李放到车里,中年人又把那块牌子从电线杆上解了下来。一边说:“老宋担心我们不认识您,出了这个主意,还挺灵!”
汽车在斯大林大街上平稳地行驶着。张伯驹望着窗外银装了的世界,揣摸着这位“宋部长”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觉出,这里一定有个谜。
起码,他们今晚不必住大车店了。他并不怕住大车店。但他希望能成为一个体面的客人。
慧素新奇地看着窗外,问那姑娘:“我们现在去哪儿?”
“到宋部长家。宫大姐说了,这顿饭,一定要大家一起吃。今天一上午,宋部长都在车站上等你们,猜你们会上午到。下午他有个汇报会,来不了,才没有来。”姑娘笑笑,又说:“我叫小华,宋部长说了,以后,让我给张老当学生,不知道行不行?”
“宫大姐是谁?”
“宋部长的爱人,你们不知道?”她奇怪地看着慧素道:“天下第一的好人,一点儿没架子的,待人可真心呢!”
宽阔的斯大林大街,笔直地伸向前方。街边树上,积了厚厚的雪,煞是壮观。从今以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了,这使得张伯驹心中十分感慨。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车子拐上了一条窄马路,速度也明显降了下来。不一会儿,便驶进了一个大院,绕了几个弯,在一排平房前停了下来。中年司机响亮地按了几下喇叭,跳下了车,先为张伯驹拉开了车门。那边平房里,匆匆忙忙地跑出了几个人。司机打开后车厢,一个大个子的中年人抓起最大的一个袋子。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则拿起了张伯驹的手提箱,一边忙不迭地问:“冷吧,快到屋里暖一暖。”
张伯驹猜:这个大个子,可能就是宋振庭了。从气质上,他感觉得出来。
他有点儿紧张,正了正头上的棉帽子,跟在大个子后面走进了房。
房里暖如夏。不一刻,大家都进了屋,热切地道着短长。大个子把一杯热茶双手递给张伯驹,问道:“这一路上,辛苦了吧?”
“不,没什么。”张伯驹接过了茶杯,看着对方的脸。
“我是宋振庭。”大个子微笑着伸出了一只手,轻松地说:“我们好做认识了很久,对不对?”说着,他招招手,那位身材娇小的妇女忙走了过来。不知怎么搞的,她的脸边竟抹上了一点儿面粉,全然像个乡下的妇女。“她叫宫敏章,我爱人,叫她‘小宫’行了。来,吃饭吧,看凉了。”那口吻,像是拉家常。
张伯驹方才的紧张劲儿一下子消失了。他有了一种感觉:回到了自己人中间。
从接到宋振庭的第一封电报时起,他就在心中刻画宋振庭这个人了。此刻真正见了,大家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毫无拘束地东拉西扯着,海北天南聊着,他觉得,那正是自己心中的他。如果说,在陈毅家吃饭,他心中更多的是崇敬、是负疚,是对明天的迷惘的话,今晚的一切,则是和睦、是亲切,是对周围的放心。桌子一边,慧素和宫大姐攀在一起,小声地说着悄悄话,那劲头,像是已经相熟了二千年。
好猛的酒!一杯下去,周身都热辣辣的了。
“省里决定,就由你来担任省博物馆的副馆长。省里没什么人手,就不准备设立正馆长了。明天,让小华带你去看一看,在西安大路,不算远。是过去的老底子,三层楼。”
张伯驹庄严地点了点头。
他没想到,从三十多岁上,自己便绝意仕途,立志不当官的。老了老了,成了右派,反倒当上官了。而博物馆工作,不但是他熟悉的,而且是他热爱的。
他几次想问问宋振庭,他是怎么知道他们的。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宋振庭给他介绍着东北的风土人情、奇闻怪事,绘声绘色。虽然是刚到,他已经开始热爱这里了。而且,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饭后,宋振庭领着他们夫妇一起去看了已经布置好的新居。房子离宋振庭的家不远,是个小院子,雪已经扫干净了,房里升上了火。三间北房,一间做卧室,一间待客,一间是书房。同北京比起来,似乎是差了一些,可宋振庭是宣传部长,也不过住了这么三间。相比之下,已经是够宽的了。房中,一切都已布置得有条有理,不必他们再操什么心。小华和宫大姐帮着他们打开行李,安放好东西,直到半夜时分了,才离去。
关好房门,张伯驹与慧素对着看了好一会,相视一笑。陌生而熟识的一切,多有意思。
慧素从旅行袋中取出了那一卷东西。陈毅说,要他们到吉林后,安顿好了再打开。慧素好奇,早已忍不住了。
“打开么?”她问。
“打开!”张伯驹喜不自禁。
慧素小心地拆开了粘得很紧的封套。里面,是一幅裱得很好的立轴。她搬了张凳子,把立轴小心地挂了起来。是一首《冬夜杂咏》: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又题:“书赠伯驹夫妇仲弘一九六一年冬又题。”
两个人肃然立着,两只手紧紧地握到了一起。力,在他们的周身游走着!
十五
1971年,春。长春市。
虽然地下室里也有电灯,一天二十四小时开着,可在里面呆了两年,猛一走到阳光下来,仍旧感到眼睛被刺得睁不开。他扶着墙,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努力使自己适应这个梦中多次回到过的世界。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前走去。
两年了,真快。这两年中间,他没见到过一张熟悉的面孔,没有走出那间不过十平方米的小房一步。七十多岁的人了,刚进去的时候,每一天是多么难熬,他以为不可能活着走出来了。想不到,他又走到了阳光下。
让人莫名其妙的世界!真是老了呢,连步子也走不稳了!他在心里用力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张伯驹,你还能走,就走下去!”
这条路好长!周围,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是年轻人的世界,聚在一起,不知正在谈论些什么。自负的人多话,骄傲的人则微哂。红海洋,红袖章,临行喝妈一碗酒,一个个像座黑铁塔……
好热闹的世界,大家的劲头还那么足!
依着放他出来的那个红卫兵的吩咐,他喘吁吁地上了二楼。已经不是两年前的样子了。他试探着往前走,乡巴佬一样看着门上的字。
“你找谁?”一个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像在唤一条船。
“我……找这的负责人。”
“什么负责人?”一个大个子红卫兵气宇轩昂地站到了他的面前,胳膊上的红袖章足有一尺宽。
“是……红总司吧?”他依稀记起了这个名字。
“红总司?你是什么人?”红卫兵警惕地把他周身打量了一番,又问道:“你从哪儿来?”
“我……来报到。”
“报到?”红卫兵更奇怪了,大声说道:“红总司是反革命组织,一年前就取缔了。你认识红总司的哪一个?”
“叫……杨……卫东。”
“他,已经关起来了,政治骗子,小爬虫,野心家。他是你什么人?”红卫兵的架势咄咄逼人了。
“是他派人……把我抓起来的,在地下室里关了两年。”“刚放你?”那红卫兵好生奇怪。
“是,就刚才。”张伯驹也弄得摸不着头脑了。他还不知道“红总司”已经被取缔,说了不算了。可倒退两年,“红总司”的劲头比谁都大,顶得上当年的义和团呢。那杨卫东,比省长还威风,光是私人“警卫”,就有二十多人,男男女女,一律短打扮。走到哪儿,地动山摇,谁敢说个“不”字。
“你是……地窖里的那批‘牛鬼蛇神’?”大个子红卫兵猜出了他的身份。习惯中,人们都把地下室叫做地窖,因为过去那是食堂冬天储存大白菜和土豆的地方。
“我……”他已经习惯了“牛鬼蛇神”这个称呼,点点头。
“那边,第三个门。”大个子朝前面一指,便转身走了。张伯驹定定神,走了过去。
那间房子的门上写着“革命委员会第三办公室”。他敲了敲门,听见里面有人应了一声,才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房里,几个男女红卫兵正在高谈阔论,争着什么,又像是在打情骂俏。他站了半天,竟然没有人理他。他有些尴尬,不知是不是应当退出去。低头看看脚边,却发现了新大陆,
地上丢了许多烂纸。墙边,有几幅揉皱了的轴画。有一幅,已经打开了一米长,是个横幅,上面是茶缸子口那么大的行书。他只扫了一眼,便怔住了。那像是米襄阳的东西!
米襄阳,姓米名芾字南宫,湖北襄阳人,为宋朝四大家苏、黄、米、蔡之一。他的真迹,明清时代已不可多得,可称奇珍。如今,竟像烂纸一般被丢在那里。再看地上那些撕碎了的纸片,有些也是字画的残片,但面目已无法认出来了。
他感到了心疼!这是在毁灭文明呵!顺着墙边,他慢慢地蹭了过去。在那幅字旁,他镇定了好一会儿,才弯下腰,把那幅字拾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说话的,是个很漂亮的姑娘,一双大眼睛清澈见底。白白净净的脸上,有一抹好看的红晕。
“我……是来报到的。”
“你拿那东西干什么?”口气像刀子那么厉害。
“我……看掉在地上了,怕弄脏了,没别的意思。”
“那都是四旧,封资修的东西,专门毒害老百姓的!”女孩的口气全然是在教导。
“是,是。”张伯驹一边说,一边把那幅字仔细卷好,别上了封口的象牙签。封口木杆的边上,贴着一张长条形的标签,上面写着“南宫墨宝”四个小字,赫然正是乾隆皇帝的亲笔。
那女孩冷冷一哼,又问:“你是刚解放的,对吗?”
“是。”
“历史反革命,还是地富反坏?”
“牛鬼蛇神。”张伯驹答道。
那姑娘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表格来,用不屑的口吻问道:“你识字么?”
“识一点儿。”
“填个表儿。”姑娘吩咐道:“根据林副主席的一号命令,你们一律要下去。”
“可以,可以。”张伯驹连连答应。
他正琢磨怎样才能把那幅“南宫墨宝”带出去,使这件珍宝不致落个引火柴的下场。
“在那儿填吧,填好了,等信儿。”姑娘的口气冷得像十冬腊月的街面,硬梆梆的。
“小玲,电话!”外面有人叫。
那姑娘应着跑出房去。
其余几个人还在说着什么,张伯驹趁他们没注意,把那幅字用脚尖踢到了门外。然后,从桌上拿起笔,飞快地把那张表填了。这时,那姑娘回来了。
张伯驹把表递了过去,只盼快走。
“嚯,你这老头,字儿还不赖呐!乍一看,像个屯老庄。当过屯老庄么——就是屯子里的乡巴佬,庄稼人。记住,去了以后,要向贫下中农学习,改造思想。好了,你去吧。”
张伯驹如释重负,连连答应着,退了出来,小心地关上了门。站定之后,他四下一看,发现那幅字竟然不见了!他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远处,有个人戴着口罩,正在扫楼道,他忙走了过去。那人身边有个筐子,里面有许多烂纸。张伯驹盯着那个筐,觉得有名堂,一只手探了进去,一下子便摸到了那轴字画。
原来在这儿!他心中一喜,把轴儿拿了出来。身子尚未站稳,却被那个扫楼道的人把轴儿从手中抽了出去。
“你……”他一怔,这才认出,那个人,竟然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宋振庭。
他们都几乎认不出对方了,只在感觉上,听出了对方的呼吸。
“是你么,老宋?”
口罩上的眼睛和悦地一眨。心有灵犀,一点就通了。“放进去。”宋振庭的声音很低,同时,眼睛四下一扫。那目光,是坚定而有力的。
张伯驹立时明白了,把那件东西又丢进垃圾筐里,在上面盖上了烂纸。这种地方,手拿着这么一个东西,是马上会被人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