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振庭猛地转过了身去,又清扫起楼道来。楼梯口,传来一片嘈杂的人声,一群红卫兵正走上楼来。张伯驹知道这里不是久呆的地方,便向楼梯口走去,下了楼。
他多想同宋振庭聊一聊呵!
他慢慢地向家中走去。
慧素在干什么?一别两年了,她承受的压力,该有多大呵。结婚以来,他们还从没有分别过这么久呢。
门上贴着封条!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封条还是两年前“红总司”贴的。门上挂着锁,已经有了斑斑的红锈。显见,好久没有人来过了。
慧素呢?一颗心立时提了上来。两年了,她会到哪儿去了呢?
透过窗子看里面,一切都是乱糟糟的老样子。两年前,红卫兵第三次抄了他的家,然后,便把他带走了,一直关到现在。房里,还是当时抄家的样子:痰盂扣在写字桌上,满地都是碎瓷片和纸,一部精装的《文苑英华》被倒上了墨汁,然后又被脚踩过。砖地上,还能看到墨色的脚印。
就是说,那一天,慧素也被带走了,没有回来过。
一股不祥的恐惧,开始咬噬他的心。他知道,单是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的那一年,长春市被打死的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就有上千人。那伙发了疯的公狗,是什么也干得出来的。
还有,她会不会一时想不开,像有些人那样,自寻了短见呢?
他几乎站不稳了,扶住了门。
两年与世隔绝的生活,已经使他的心脏承受不了太多的紧张。他有些心慌,上不来气,甚至想大便,耳朵也有些听不清了。他张开嘴,大口地吞着气,有一种渐渐下沉的感觉。脑子里,已经无法思想了。
猛地,他觉得膝下一软,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他心疼!
不知坐了多久,天色渐渐发暗。一阵风吹了过来,带来了一片湿湿的杏花瓣,贴在了脸上。四周是异样的静,听得见风在树梢上走。
他重新站了起来,从门楣上摸到了钥匙。他除了身上带的门钥匙外,为防万一,门楣上还藏了一把。身上的钥匙早被抄走了,想不到,门楣上的那把还在。
费了半天劲儿,他打开了锁,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房中土蒙蒙的,又阴又冷。他在门边一张小马扎上坐了一会,觉得好一点儿了。
屋里杂乱异常,他却像是根本没看见,站起来,走到里屋,抬头看着门边的天花板,几节旧的铁皮烟囱还挂在那儿,没人动过,他暗暗地出了一口气。
陈毅那幅“大雪压青松”,就藏在那几截烟囱里。红卫兵抄家的时候,也许因为那些烟囱太脏,居然忽略了。这两年,他一直担心这件东西会被抄走。
1962年初到吉林来,他们带了上百件古代字画,都捐给了吉林省博物馆。家中唯一令他珍惜的,便是这幅字了。
四年多了,一切,像一场恶梦。
1966年,“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就靠边站了。未久,作为“文化界黑司令”的宋振庭,被揪了出来。宋振庭长于写杂文,以“星公”为笔名,写了不少针砭时弊的文章,文笔犀健,颇有点鲁迅的风格,蜚声整个东北三省。这样的人,运动一来,自然是首当其冲。北京有个“三家村”——邓拓、吴晗、廖沫沙,他则成了吉林的“小三家村”之首,大字报铺天盖地。造反派抄了宋振庭的家,从宋振庭的笔记本上,他们发现了宋振庭同陈毅的关系,于是,又大作了一番文章。直到这时,张伯驹才真正知道,他和慧素到东北来,正是陈毅同志苦心安排的。
从1966年冬天开始,张伯驹又一次成了造反派批斗的对象。他的罪名是“历史反革命”、“资本家”、“反动文人”、“封建阶级的孝子贤孙”、“反对革命样板戏的黑手”、“右派分子的头子”、“资产阶级安放在吉林省文化界的定时炸弹”和“走资派的马前卒”,一共八顶,可称是洋洋大观了。开始,他还能记得被批斗的次数,后来,根本记不清了,完全成了个机器人。造反派来叫,跟上就走。在台上,挂着大牌子,造反派在那里喊口号,他在心里背司马迁的《报任安书》,人们讲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见。造反派组织多如牛毛,争着以“对敌人毫不留情”来表现自己这一派的革命与正确,有几次,连慧素也被他们拉到了台上。
若不是有陈毅这幅字支撑着他们,他们会双双死去!
而且,宋振庭夫妇俩不是也被游斗了么?斗他们的场面,听说更大呢。那可是实心实意为共产党、为社会主义奋战了几十年的人呵!
他无法理解。
斗他们这样的人,从道理上来讲,还有可以说得过去的地方。斗宋振庭这样的人,又是为什么呢?
尤其看到那些平素点头哈腰、缩肩挤笑、一脸阿谀的人,摇身一变竟成了“革命造反派”的时候,他更无法理解了。在他的心目中,“革命造反派”这个名称,是十分神圣的。
他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只有误会,才可以解释这一切。人与人之间不是经常发生一些误会吗?既然这样,社会和国家有些误会,又么不可以呢?
他忽然很想把陈毅那幅字取下来。抬头看看顶棚的烟囱,离地太高了。慧素若在家,自然没什么问题。当初,还是他扶着凳子,慧素站上去,把东西藏好的呢。
慧素现在会在什么地方呢?
这问题,憋得他真想放声大哭。
她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在家里?当右派的不是她,她历史上也没有反过革命。到吉林来后,一直是安分守己,当一个美术教师,与世无争,甚至没得罪过一个人。那么,她去了哪儿呢?有人会把她也关起来,一关关上两年吗?
想象把他自己吓坏了。
他担心她寻了短见。这房子里,有一股阴阴的邪气!
于是,拿到那首诗的念头更强烈了。他从门边拿起一根画竿,那是挂轴画时用的,竿顶有个分叉的铜架。举起画竿,刚好探到烟囱。他用力拨了拨,吊着的烟囱悠了一下,似乎要掉下来。
他拨第二下的时候,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他一慌,马上收竿。殊不料,捆烟囱的线绳已经朽了,一下子断了开来,几截烟囱,砰砰咣咣地打到了他的身上。他站不稳,一下子扶住了门边,闭上了眼睛。
“伯驹”——一个声音冲了进来。
是慧素!
他以为听错了,以为是梦,骂了起来:“你干吗要藏起来!”
一双手扶住了他。他觉出了那双手的熟悉。
然后,他小心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双满是泪水的大服。
他又闭上了眼睛。“伯驹,你……怎么了?”是慧素,在焦灼地问。
他觉出了额角的疼,那是方才烟囱落下时打的。
“慧素?”
“伯驹?”
“真是你?”他又睁开了眼,看到了两行晶莹的泪。
他无法抑制自己,一把搂住了她,委屈万分地哭了起来。
他从五六岁起,便只流过泪,但没有哭过。
流泪同哭是不同的。无声的泪包含了悲痛与坚忍,包含着压抑的恨;而哭却是一种委屈的诉说,是失禁的倾泻。
她第一次看到他哭。
他终于哭过了。
“我知道你关在七号,可是,我不敢叫你,怕你担心。”慧素扶他坐下,静静地说道:“我在三号,和你那里隔了三个房。我知道你回来了,他们说……”
张伯驹用眼睛在屋里找了起来。
终于,他看到了。那幅字好好的,一截烟囱中探出了一个头来。慧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马上明白了,过去把那幅字取了出来。
她用探询的目光问他。他点点头。
于是,慧素把那幅字挂了起来。
房子里立时变得生气勃勃了。
傍黑的时候,宋振庭夫妇来了。慧素已经把房间整理好,并升上了炉子。时间尚在早春,天还有点阴寒。屋里一有了火,马上便是另一番劲头了。四个人坐在房里,热热闹闹地道着别后的故事。原来,宋振庭已经被“解放”,等待分配工作,目前先帮助搞一些杂务。革委会专案组查了宋振庭的祖宗三代,证实确无一个污点,老婆也是个革命干部,因此,便被“解放”了。
“我问过,可能送你们去前郭旗,或者是去农安县。”宋振庭沉着脸说:“中央的‘一号命令’,说是要搞战备,所以要疏散城市人口,好多人都要到乡下去呢。”
“去乡下干什么?”慧素急于弄个明白。
“插队落户。”
“像那些知识青年一样?”
“也许是。”宋振庭皱皱眉,暗叹了一口气,担心地看着张伯驹的身子说:“我担心,张老的身体,经不起这么折腾。”
“我没事!”张伯驹已经缓过劲儿来了。有慧素在侧,他平添了无数的气力,似乎登时年轻了许多:“一把老骨头了,扔在哪儿也没关系。这两年,还不是挨过来了。”
“我怕帮不了你们多少忙,只好你们自己照顾自己了。不过,你们记住,普天之下,走到哪儿,也是好人多。”宋振庭声音里,含了一股苦涩,倒像是他做错了什么事情一般。“潘大姐,你多受苦了!”宋振庭说完这句话,一颗泪再也忍不住,悄悄地爬了出来。
宋振庭把那幅劫后余生的“南宫墨宝”带来了,张伯驹看过,认为确是真迹。能够使这样一件珍贵文物免遭厄运,张伯驹心中亦感到一阵欢欣。不知为什么,他有了一种感觉:尽管自己已经七十多岁了,可前面的路,依旧还有很长,很长。
这一晚,他们一直聊到了天亮。
十七
村子很大,足有七八百户人家。由于交通便利,离火车站只有十几里路,又有公路从村边过,直通长春,所以颇有点小集镇的味道。
张伯驹他们一到村里,便发觉这里对他们不大欢迎。而且,当慧素客气地说了一声“我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来了”时,一个辈份很高的老汉一声冷哼,把烟袋锅往鞋底上一磕,冷冷地说:“教育?这里不是学堂。那伙子知识青年,把人折腾得还不够!”
他们这一批一共来了三十多人,各村的贫协代表、支部书记在公社里讨价还价地争了一天,才最后确定了每个村里应该分派的人数。张伯驹两口子岁数都大了,谁也不愿意要,推来推去,直到公社同意这个村只收留他们两个人(别的村四至六人不等),大队书记老高才算勉强应承下来。
老高叫高庆思,三十岁,大高个,红脸,说话粗声大气,一张嘴不饶人。
张伯驹的住处是高庆思安排的,因为谁也不愿意惹这份麻烦。张伯驹已经七十多了,用老乡们的话来说,是已经老得“只剩一堆渣儿了”,谁都怕他死在自己家里,沾一身的晦气。最后,是在一个五保户的偏院,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小土房。大队出钱,买了几样必需的水缸、锅盆之类,就算把他们安顿下来了。
正是小麦拔节、玉米点种的季节,乡下人忙得忘早忘晚,没有喘气的工夫。他们干不了什么正经儿的活,队里便分派他们跟上一批村里的老人小孩去“踩格子”。
初开始,觉得没什么,可走了两根垄,伯驹便吃不住劲了。土很松,踩在上面走,像走在沙漠上一般,十分吃力。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挨,一直顶到了中午。回到了土房里,腿往炕上一放,周身便像散了一样,没有一处不疼了。
长这么大,这还是他第一次干田里的活。
就连年轻力壮的知识青年,村里人也不那么待见,更别说这些“残渣余孽”了。他们来村里,分明是给村里添麻烦呢。
比如说,吃水,便成了一件大事。
村里有两口井,都在南头,挑一担水,来回要走二里地。一担水七八十斤,他们怎么担得了?
慧素咬牙,不求人,夜黑人静时,一个人拿个脸盆,到井边去打水。一次端一盆回来,还累得脸发白。毕竟,她也是近六十岁的人了。
在村里,用脸盆端水,还是破天荒第一遭。慧素怕被人笑,只好天黑了才去端。—个晚上,要端五六趟。为了省水,他们连衣服也不洗。干一天活,周身脏兮兮的,两个人只能用一盆水,洗了脸再洗脚。夫妇二人以沫相濡,互相鼓励着,度着这艰难的日子,就这样,队里有人还专门和他们过不去。
他们到村的第六天,大队的副书记找到他们,让他们为大队画一幅毛主席像,要画一人高那么大。
“你们不是画家么?画几天能画完?”
“我们……不是画人物的。”慧素解释说。
“画家不会画毛主席像,这可是个态度问题。”
慧素只觉和这样的人讲不清道理。
那个副书记神气活现地在屋里走了一圈,忽然看到了墙上挂的那幅字,冷冷地说:“这时候了,你们还弄这种封资修的东西?快点儿摘下来!”
“这不是,是陈毅写的。”
“陈毅?北京那个陈毅?”副书记背着手,在那幅字上扫了一眼道:“是不是真的?我屋里还有毛主席写的字儿呢,一毛钱一张!”
他走到那幅字前,把那上面的诗念了一遍,冷冷一哼道:“嗬,自比是青松呢!有你们这样的青松么。狗尾巴草!”他抓住画轴,微微一笑,便要往下扯。
“放下!”张伯驹吼了出来。
副书记一怔,扭脸看了看张伯驹:“你让我放下我就放,我不是好没面子?知道你自己是什么人吗?你们来的时候,上级交过底了。你是个军阀,国民党的军阀!”
“你放下!”张伯驹的口气比刚才还硬,一副好勇斗狠的样子。
副书记一用力,把那幅字从墙上拉了下来。上面的横杆被拉断了。
他悠悠地把那幅字卷了起来,晃着膀子,向外走去。到了门口,他转过身,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放聪明点儿,不老实,我下个令,马上就可以开你们的斗争会。”
张伯驹气得脸发青,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一天,他们都没有出工。
天黑了,慧素去端水。来了这么多天,衣服确实是不洗不行了。
没干活,身子不那么乏,她一连端了六趟,眼见得小水缸快满了,心里挺兴奋,端第七趟时,他带几件内衣到井边,在井边把衣服洗干净了,打了一盆水,把洗好的衣服顶在头上,往回走。刚走了不远,便听见了有人说话。
“他们也太嚣张了,狂得很呢。据说,这几天,他们都没下地去干活!”是那个副书记的声音。
“算啦,何必那么认真?那么大岁数了,就是反动,也有限了,由他们去吧。反正,一不占队里工分,二不占社里的口粮,只当没这回事就算了。再者,兴许他们真有点儿来头。那陈毅,也算是个大人物呢,咱们脑瓜子,惹不起那些事。”
是大队书记高庆思。显见,他们刚从大队部开会回来。
慧素听得心、里发热,一个不注意,绊到了一块石头上,一下子摔倒了,手中的脸盆扔出去老远。
“什么人?”高庆思大声问。
“是我……”慧素尴尬万状。
高庆思二人走了过来,一见是她,都没说话。
“我……真对不起……”慧素紧张地说。
副书记的态度也和白天分明不同了,他问道:“快起来,看碰着了没有。”
“没……没事?”
高庆思一双冷目在她身上打量了一阵,嘴里“唔”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高庆思便来了,并送回了副书记拿走的那幅字。
“从今天起,地里的活,你们量力而行,想干就干一点儿;累了就别干。别的事,会有人帮忙的,你们别问就是了。”
他的语气完全是像在斗争大会上的发言,冷冰冰的,像有一股怨气一般。
在这个村里,他的权威是至高无上的,他的话便是“最高指示”。说完,他便走了,连个笑模样也没有。
“这是个好人!”张伯驹对慧素说。
从此以后,他们的日子便不那么难熬了。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呢,一定有人送一桶水过来,刚好装满一小缸。他们吃的米面、烧的柴,也都有人送。当劳动不再成为一种负担时,下田也不那么吃累了。再没人强迫他们,喝斥他们,好像他们头上有顶伞一般,日子便这么悠悠地过去了。
一转眼,冬天又来临了。北方冬季来得早,刚交十月,便已滴水成冰。
白露那天,宋振庭来了一封信,还寄来了一百元钱。信上没说什么,只是要他们多保重。
正看着信呢,高书记来了。
他还是第一次到这小房里来。脸上,还是冷冰冰的,像挂了一层霜。
“你们,在北京有个房?”他生硬地问。
“有,有个家。”慧素忙说。
“有人么?”
“我女儿在。”
高庆思抚着下巴,愣了一刻,喉音很重地说:“今天,你们去北京吧。”
张伯驹大吃一惊。他担心出了什么事。
高庆思又道:“把东西收拾一下,一会儿有车去火车站。赶晚班的火车,正合适。”
“这……”慧素有些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去北京?”
“在这儿,冬天能把你们冻死!”
高庆思说完,膀子一晃,脚步重重地走出门去。
张伯驹愣了一会儿,望着慧素说:“这是怎么回事?”
慧素想了想说:“人家都说,高书记这人,看上去凶得很,其实,心肠最好。不是他,那回蒋副书记真打算开我们的斗争会呢。让他给拦了!”
“北京那边不会有什么事吧?”张伯驹有些担心。
这时,高书记又转了回来,站在门口说:“别带太多的东西。要有人问,就说到县里看病。”
他们俩立时明白了。
老宋的话委实不假,走到哪儿,也有好人呵!
两天后,他们回到了阔别了十多年的北京。
十八
父母的突然归来,使他们的女儿传彩又惊又喜。若是他们再晚回来几天,传彩便要带着孩子去东北看他们了。传彩已经有了四个孩子,丈夫人很老实,话也不多说一句。孩子太多,难免操劳。才三十岁出头,传彩已经明显地老了许多。
原来的那个小院,早已又挤进来了四户人家,占去了一多半房子。他们一回来,女儿马上腾出了两间正房,她自己则带着一群孩子挤到了角落中的一个偏厦子里。经历了这一番折腾后,他们生活上的要求已经降到了最低——只要能安安静静地过上几天清闲日子,便是天堂了。
可是,回来才四天,街道的家属委员会便找上门来。
“谁批准你们回北京的?”
“你们有户口么?”
“有没有证明?”
“你们偷偷潜回北京,是什么动机?”
慧素忍气压气,赔着笑脸向她们解释,说是组织上批准,回北京看病来的。于是,问话又劈头盖脸地来了:
“什么病?分明是假的!”
“组织是谁,有证明么?”
“为什么回北京后,不马上到街道办事处报到?”
张伯驹纵有一肚子学问,也招架不住这些“街道老娘们”的进攻,最后,只冒出了一句话:“这里……是我的家呀,我在这儿已经住了几十年!”
那些人气吭吭地走了。第二天上午没什么动静,下午,又一起来了,另外,还多了一个派出所的民警。这么一来,事情便闹大了。
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偏这时,邮递员来了,送来一封信。民警用怀疑的目光看着那封信,拆了开来。
里面,竟是一张大队革委会的介绍信,信上,证明他们确实是回北京看病的。
一见到介绍信上的红戳子,民警的脸色马上好多了。他暗怪这帮“街道老娘们”小题大作——用她们的话来说问题才严重呢,既然有介绍信了,就该没什么。
“去上个临时户口,就行了!”民警交待了一句,便独自走了。
几个老太太颇有点儿失望。走的时候,脸上都是讪讪的。没能把威风好好抖一抖,几个人心里都有点堵。
第三天,她们又来了。为首的一个年约五十多岁,嗓门最大,在家属委员会当副主任,一进门,便钦差大臣一般说道:“张伯驹、潘素,你们听着。中国,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天下,在北京,你们也要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从明天起,家属委员会决定,由你们俩负责清扫后海南沿的街道,每天一次。”
慧素觉得气闷。扫街,这并没什么了不起,这些年,比这更难十倍的事,都熬过来了,扫大街又算得了什么。她受不了的,是这口气,是扫街中间另外包含的意义。中国人往往习惯于在一件事中包含更多的内容,上边如此,下边紧跟。人一倒了霉,鸡呀狗呀之类,便都站到你身上去屙屎了。
“不去!”张伯驹先冷冷地说了。
“什么?”那副主任没想到张伯驹会明目张胆地对抗,立时怒目圆睁了:“你们想干什么!这是街道革命委员会的决定,必须服从!”
“不去!”张伯驹又是一声冷哼,转身走进了里屋。
副主任头都气昏了,叫了起来:“好,你们不去。行,到时候,一切后果,由你们自己负责!”
慧素对这一套也见多了,既然抓破了脸,也就不再顾忌了,回道:“负责就负责,没什么了不起。”
副主任闹了个没趣,跟着她来的几个也好没面子。两个老顽固像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奈何不得。大凡这一类人,总有这样两个毛病的,一是顺乎潮随乎流,借别人的势抖自己的威,自己的利益是断乎不能有什么损伤的;二是见了song人(弱者)便压不住火,一碰上硬的便没了主张,只好拿大话吓唬人。一句“你等着,咱们走着瞧”,既体面,又风光,还让你睡不着觉。
副主任插着腰,叉着腿,死死地盯着慧素,恨恨地说:“你们真以为我们就没办法了,是么?作梦!告诉你们,别狂大了劲,闪了脖子。你们等着,咱们走着瞧!”
言罢,几个人威风凛凛地走了,街门摔得山响。临走时丢下的那几句话,也不能不让人考虑。这年头,那些人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不足为怪。这般顶撞,他们肯定不服气。慧素坐在房中,暗暗坦忧了。
相比之下,村子里的生活虽然苦一点儿,毕竟没这么多麻烦。人一上了岁数,便喜欢清静。可惜,偏有人和他们过不去!
里屋,张伯驹伏在桌上,奋笔疾书。
他实在是吞不下这口恶气。陈毅先生并张茜夫人:
一别数载,思忆每每。我与慧素二人,颠沛流离,罄竹难书。革命一起,即遭贬黜。日日游斗,不能一刻休暇;暗暗地牢,辜负二年时光。后远遣乡下,躬耕陇亩,力尽筋疲,相濡以沫。尚幸好人仍在,私相关照,得已偷生。冬日到来,赐返京师,疗治体病。不想,又遇市井小人,恶言相向,立目横眉,未可一世。威风凛凛,詈言咄咄,教人实难苟活。
无奈,特致函先生夫妇,一吐胸臆。不知这般加害,却是何方精神?
张伯驹 1971年11月18日
慧素进屋的时候,张伯驹已经把信写完,正在气吭吭地找信封。慧素知道家里没有信封,便找出一张牛皮纸,裁开来,动手糊了一个。张伯驹写好信皮,便道:“拿去,马上发了。”
慧素拿上信便出去了。事到如今,只好请陈毅同志出面了。以往,她几次让伯驹给陈毅写封信,伯驹都是不肯。让他开口求人,比什么都难。
信发出去后的第五天,回信来了。
是张茜的笔迹。
张先生并慧素夫妇,你们好!
信收悉。
最近几年,仲弘一直关心你们的情况,因为太忙,加之心绪不好,所以也没怎么写信。你们的信昨天我已给仲弘念了。他因患癌症,在三○一医院住院,已属晚期,身体差得很。听完信,他便交待秘书,对你们的事多加关心,并向总理反映一下。如今国内局面原非当初所愿,中央又刚出了事(林彪事件),所以,一些本应当及早解决的问题,就这么拖了下来。
盼二位保重身体!
张茜
1971年11月21日
闻听陈毅已因癌症入院,且已到了晚期,张伯驹黯然神伤,后悔写了那封信。这种时候,还去打扰他,让伯驹心下阵阵难过。
“我们自己克服吧,看他们还能怎么样!”张伯驹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到抽屉里,看着慧素,好一会儿又说:“我就不信这天会总是阴着不晴!”
十九
想不到,下午,王樾来了。执手话旧,自是一番感慨。
王樾的身子已经明显地发福了,精神却依旧很好。一别十余年,大家皆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浩叹,不过,相比之下,倒是王樾,更见年轻。
“差一点,我们就见不着了。”王樾笑盈盈地说:“现在我才知道,能吃得苦的人,未必便能忍得气。那一年,我真是打算死了。”
张伯驹实出意外。
在他的印象中,王樾是最看得开的,一生的座右铭便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再者,自打“五四”新文化运动开始,他便献身于民族的复兴,功劳多多。难道,这场“大革命”对他也不放过么?“‘大革命’一开始,我的家便被连抄了八次!”王樾伤心地说:“伯驹,我后悔没像你那样,把东西捐献出去呵!”
王樾一声哀叹,往事便江河之水一般泄了出来。
1966年8月,“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席卷了中国的大地,“破四旧”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始了对文化的征伐。
这天一大早,街道管片的民警王连生急匆匆地来到了王樾的家。
“王老,到处都在抄家,您这儿,我怕也躲不过去了。”王连生焦虑地说:“这一片,就数您最出名,枪打出头鸟,不能不防着点儿。丁字街的陈半丁家昨天也抄了。齐白石家、李苦禅家,也都抄了个底儿掉。不是我拦着,上个礼拜他们就来这儿了。”
王樾担心地问:“都抄些什么?”
“什么都抄!金银财宝、古董、古书,总之,一切‘四旧’的东西。”王连生的神色很紧张,话说得也很快。“王老,您最好收拾一下,把最珍贵的东西挑出来,先放到我那儿去。”
王樾感激地看了看王连生。
王连生不到三十岁,中等个儿,白净,看上去挺斯文,薄嘴唇,讲起话来特别快,一双眼睛透着精明。
“快点,我怕他们就要来了。现在,他们正在周用良家抄呢。知道周用良吧?周一良的妹妹家,去了几十人!”
王樾有些慌了。他想不出哪些东西更重要。
他有八间书房,是用来放书画和古董的,光是轴画,就有两千卷!
还有秋瑾——鉴湖女侠的日记九本;
邓中夏的日记六本;
李大钊手书的对联;
敦煌的壁画两块;
古代的三叶虫化石;
精心、写作了几十年的《春妃秋郎阁曲目》手稿,近两万页;
全套的《新青年》杂志;
还有一万多本书,其中,有许多是善本书,孤本书。
哪一件都极为珍贵!
见王樾犹豫不决,王连生有些沉不住气了,催促道:“你快一点,我得马上走呢。让人家看见了,麻烦!”
王樾定了定神,马上想到了一件东西——《聊斋志异》下部的手稿。
手稿他已找出来了。本来,他是打算俟这部一千多万字的《春纪秋郎阁曲目》脱稿之后,便着手进行整理的。他已退休十年,终因岁数大了,又不想假手于他人,所以,《春妃秋郎阁曲目》到现在,才算接近尾声。这是部大型的戏曲辞书,从三十年代起,他就开始搞了。
《聊斋志异》的手稿放在桌子上,方才他正在看。
他急步走到桌边,双手捧起了那叠足有一尺高的手稿说:“这件东西,是无价之宝,什么也换不来的……”
“这是什么?”王连生的脸立时沉了下来,目光中透出了怀疑。
“《聊斋》,蒲松龄的《聊斋》下部的手稿!”王樾的语气十分庄重,希望能引起王连生的重视。
“《聊斋》?讲神讲鬼的那个《聊斋》?”王连生接过那叠手稿,胡乱一翻道:“这种反动的东西,别人烧还来不及烧呢,你还当宝!现在这是在破‘四旧’!”
“这……真是……”王樾一急,便说不出话来了,额上沁出了汗。“这件东西,真是最珍贵的了。”
王连生的目光咄咄地瞪着王樾,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好呵你,好心当成驴肝肺,糊弄我,当我是吃奶的孩子!”他把那叠手稿高高地扬了起来,看着王樾,一声冷哼,便把那叠手稿摔到了半开的门上。
正巧,街道上收烂纸的孤老头背个纸筐,正从门外过,王连生一见,便叫住了他:“嘿,老雷,把这堆烂纸收走!”
“你……怎么能这样!”王樾光火了。
这时,门口响起了汽车声,接着,十几个戴袖章的红卫兵冲了进来。其中,最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
“反动学术权威王樾,从现在起,红卫兵要对你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一个短头发的姑娘扯着嗓门喊道。手中,提着一条巴掌宽的牛皮武装带。
王樾正色道:“我从来不反动,你们可以到中央美术学院去调查!”
那姑娘走到墙边,一指墙上挂着的一幅北宋画家李公麟的《牧马图》道:“不反动,挂这个干什么?这是什么东西?这是‘四旧’!”说着,一皮带抽了上去。
那画年代已久,纸早酥脆,让皮带一抽,马上便碎了。
“你们……”画樾心疼得叫了出来。
老雷走了进来,笑嘻嘻地把那部珍贵的手稿装到了纸筐里,背走了。
“老雷!”王樾朝外面喊。
皮带在空中呼啸了一声,抽在了桌面的玻璃板上,整块的大玻璃粉碎了。
“你想干什么?”一个威风十足的男学生立目横眉,站到了他的面前,“是不是不服气,想搞对抗?”
王樾无言,脸上的肌肉抽搐般滚动。
那一侧,大规模的抄家已经开始了。
就在这一瞬,他看到,在靠窗台的角落里,还丢着《聊斋》手稿中的一页。
“你出去!”一个人向他呼喝。
他用力地咳了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咳得弯下了腰,咳得蹲在了地上。
趁人不注意,他拾起了那一页手稿。因为没地方藏,趁势把那一页手稿夹在了一本厚厚的地图集里。然后,他才站了起来。
一个小个子红卫兵,把一个笔记本从高高的书架上丢到了地上。
王樾喊了起来:“那是秋瑾的遗物!”
“谁是秋瑾?”一个杀气腾腾的人问。
“她是著名的女英雄。”
“呸,叛徒,破鞋!你这个地方,还能有什么好人的东西,全是封、资、修!”
又一是叠笔记本。
“那是邓中夏的笔记……”
一句话没说完,几个人便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推进搡搡地拖到了院子里。
耳际,传来了花瓶被打碎的声音,书籍被撕烂的声音,花盆被推翻的声音。
这便是“革命”的任务么?
一切,都太令人无法置信了。这社会在痉挛,在抽搐,更在疯狂。尤其可怕的是,是这些打手们居然掌握着真理!
红卫兵们整整折腾了一上午,装了一车东西,浩浩荡荡地走了。余下的书籍之类,都堆到了两间大房子里。另外,周用良家的书也拉过来了,堆在另外一间屋子里,三个房,都贴上了封条。
望着劫后的惨状,他的周身像害寒热病一样发抖了。
就在这天下午,他听到了老舍自杀身死的消息。老舍是他的朋友,满族人,比他小四岁,生性朴实、耿直。解放后,他写了二十三个剧本,歌颂党,歌颂社会主义。他的《方珍珠》、《龙须沟》、《西望长安》、《荷珠配》、《柳树井》,写得多好。这样的人,也会去自杀。
“那么,我还活着干什么呢?”他问自己。
这天夜里,他独自一个人,走到了太平湖边。当生与死十分接近的时候,生是一种负担,而死是一种解脱。死是容易的,活下去却要承受十倍的艰难。
粼粼的湖水,勾起了他情思。
他想起了许多已经作古的朋友:李大钊、鲁迅、邓中夏、刘志丹、赵平复(柔石)、应修人、闻一多,许多许多。他们都死了,可他们是肩着黑暗的闸门,为了放一缕阳光进来而死的,还有一些人,也死了,王国维自沉于昆明湖,尚可说是对旧社会“吃人”的抗议,老舍呢,他却死在今天。他的死,更多的留给人们的是什么呢?是悲哀,是无尽的叹息……
他开始了自责。
如果明天人们发现他自杀了,该怎样说?让人们说:“他选择了逃避,选择了轻松”吗?
不!他毅然转回了身。
回到房中,他取出一张大纸,用泼墨,画了一幅大大的芭蕉,在上面用浓浓的笔墨,写了一首诗:
留得窗前破叶,风光已是三秋。
潇潇一夜冷雨,白了多少人头!
从此,他的生活开始了新的一页。
二十
王樾的诉说,在张伯驹的心中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因为懂得,他才更能知道王樾心中的一腔悲愤。
他见过抄家。他的家,也被抄过两次。王樾的家被抄八次,其情形可想而知。八次,便是故宫那样的地方,也该抄得片片瓦翻身了呢。他明白,那些被抄走的东西上,凝聚着王樾一生的心血呵。
“那些东西,就这么抄走了?”张伯驹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也许问得多余。
“都抄走了。”王樾答道:“唯有那留下来的一页《聊斋》手稿,我让孩子从窗子爬了进去,找了出来,托人裱了。也巧,恰是最,上面有蒲松龄的题记和印鉴。别的,都……”他一声长叹,摇摇头说:“丛碧,我真后悔,后悔……若是像你那样,把东西献给国家,也就不会有这个事了。美术馆、博物馆、故宫这些地方,红卫兵就没去抄。唉,罪过、罪过这是我的罪过呵——”
王樾脚步散乱地走了,张伯驹的心中,那一层阴影也更浓更厚了。
1972年1月6日,陈毅去世了。
临终前,他神志清醒,对张伯驹夫妇的事,念念不忘。
“可惜,我们帮不了他更多。前几天,我向总理说了一下,恐怕,他太忙了,顾不上这么多。他们在北京,日子一定很艰难……”
张茜暗暗落泪。
陈毅喘息了一阵,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对张茜说:“我的……那副围棋呢?”
“在这儿。”
“拿给我。”
张茜迟疑了一下,从一边的书架上,拿下了一个圆型的大理石盒子,放到了陈毅的手边。
陈毅打开盒盖,抓起了两粒晶莹的棋子。
这是他的爱物。
他唯一的奢侈品,便是这副围棋了。它跟了他已经几十年。
棋盒是整块大理石雕的,十分好看,庄重、沉厚。里面的棋子,是玉质的,大小不尽一致,有着一种古朴的天然。黑色的带有玉斑,白色的则略显透明。玲珑剔透,实乃围棋中的上品,令人喜爱。
这也是岁月的见证。
陈毅的目光仍在找,于是,张茜把棋盘也拿给了他。
他点了点头。
棋盘是黄杨木雕的,厚寸许,做工精细。盘分两块,用时嵌在一起。由于质地沉实,棋子落上时,铮铮有声。
“盘分两块。这一块,好比就是我们共产党;另一块,好比就是民主党派、党外人士,只有合在一起,才能成为一盘棋。”陈毅思忖着,缓缓地说。
张茜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托……力生同志,把它……带给张伯驹夫妇。”陈毅的语气异样地郑重了。
“好的。”张茜连连点头。
陈毅似乎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使命,长出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脸上,现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你猜,我在想什么?”他问张茜。
张茜把围棋拿开,没说话。
“多怪,我想起了莫干山。张伯驹先生说,我那首《莫干山纪游词》,将来会成为一篇名作呢,瞧,我也是爱听人夸奖的呢。”
说罢,他便静静地念了起来:
莫干好,遍地是修篁。夹道万竿成绿海,风来凤尾罗拜忙,小窗排队长。
莫干好,大雾常弥天。时晴时雨浑难定,迷失咫尺间。夜来喜睡酣。
莫干好,夜景最深沉。凭栏默想透山海,静寂时有虫哀鸣,心境平更平。
莫干好,雨后看堆云。片片白云如铺絮,有天无地剩空灵,数峰长短亭。
莫干好,最喜游人多。剑池飞瀑涤俗虑,塔山远景足高歌,结伴舞婆娑。
莫干好,请君冒雨游。石蹬千级试腰脚,百寻涧底望高楼,天外云自流。
莫干好,好在山河改。林泉从此属人民,明月清风不用买,中国新文采。
他念到这儿,睁开眼睛,孩子气地一笑说:“还记得莫干山么?这几天,我总是恍恍惚惚地又去了那儿。当初,我还曾对张伯驹说,有时间了,一起再到莫干山走一走,好好地写点什么。张伯驹的词确实有味道,讲究。”说着,他悠悠一叹道:“恐怕,我要自己一个人先去了。我这个人的毛病,就是一生爱入名山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