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且行得知救援队首先通知的是庄晏并且庄晏现在大概已经在岸边码头上等他了以后,卷着救援人员扔给他披着的小毯子心中五味杂陈。
这几天横贯二十四小时的惊慌失措没有把他吓倒,倒是这种劫后余生执手相看泪眼的感人画面让他有点畏缩。他又是迫不及待的想见庄晏,又是对自己现在的仪表深感忧虑。
虽然说两个人在一起时间长了以后上厕所放屁打呼噜流口水这都是避免不了的窘态吧,可他们好歹才刚刚进入热恋期,人家美剧里小姑娘为了每时每刻展示自己最美好的一面,甚至会等男朋友睡下了才卸妆,大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画上然后再装睡,做一个睡一宿也是完美精致没口气亲亲都是香水味的小仙女。
他低头凑近领子闻了一口,都有点馊了。
香水味就不提了,大概得是泔水味的了。
徐且行不死心的拿小毯子蹭了几把脸,英俊眉眼初步复现,他又伸手从船边摸了点海水,沾湿了手捋了两把头发,算是垂死挣扎。
他眼看着海岸线边逐渐亮起点点灯火,忍不住激动的站了起来,往前探着身子使劲分辨岸边的小点,想着能早看到朝思暮想的人一眼就早一眼。
徐且行心想,快点,再快点。等船靠了岸,他一定第一个跳下船,把庄晏从人堆里揪出来,狠狠的把他揉在怀里抱一会儿,什么别人的目光什么多余的语言,什么无谓的顾虑——哦那倒是还挺有所谓的,人都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他不能人活了脸没了,况且庄晏是个那么爱干净的男孩子。
他可以把小毯子拽下来把庄晏卷起来,然后把庄晏像个蚕宝宝似的把庄晏搂住,既不会把他给腌上味儿,又不会把他给粘在自己身上,省着等俩人搂成一团激动流泪以后想要分开互相凝望一下双眼什么的时候,还得呲啦一下俩人先撕开再说——他这两天又是洪湖水浪打浪又是跟着贝尔去冒险的,整个人海水连着汗水干湿好几遍,现在粘的跟苍蝇纸一样,挨着谁至少粘掉条腿。
光圈越来越大,海岸越来越近,码头上似乎人数不少,嘈杂的谈话声被海风捎过来,让船上的大部分人终于有了些真实感。
徐且行看着岸边被灯光映的影影绰绰的人影们由小变大,船已经靠在岸头准备停下来了,船上的人要等到船停稳拴牢才能回到陆地上。可他已经等不及了,他撤下身上的毛毯一手搂着,一手撑着船舷跳了下来,涉水跑了几步,在滩边停住,四下张望自己想见的人。
船上的人和岸上的人瞧见徐且行这样都是一声惊呼,但也很能理解那种迫切激动的心情,而其他人之所以淡定许多,大概是因为并没有亲人守在岸边,而报平安电话也一路排队打过,就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先前徐且行远远看见的明亮灯火也主要是旅馆那边,码头旁的灯泡就两个,也只能照清木板桥那么一小段路,大多数人拿的还是手电或手机,都照在地上和船边。大半夜的,认人全靠那么点光边,再加上庄晏的造型也很出其不意,徐且行看了好几眼都没找到人,连船上的人都开始陆陆续续下来了,他不禁觉得自己有点傻似的。
庄晏倒是早就把他认出来了,可碍于旁边教导主任似的叉着手肃着脸站着的徐爸爸,他也只能压住自己的激动,只拿眼睛一遍一遍地打量徐且行有没有受伤,然后偷偷用手怼了怼钱多宝的后腰。
钱多宝本来也是眯着眼睛正努力分辨,被一怼倒正好确认了,赶紧小跑几步迎过去,抓住徐且行胳膊上上下下摸索了一遍,也是心疼的不行:“哎哟这两天不好过吧?我都差点没认出来你,这得吃了多少苦啊可,这两天可把大家吓坏了,你要是回不来我们都得跟你去了,你受伤没有?还囫囵着吗?”
徐且行嗯嗯啊啊的应着,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让他乱摸,一双眼睛往他身后巴望,嘴里问着:“小孟在后头呢,你去看看他吧,那个什么,庄……”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两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人缓缓走了过来:“妈?你们怎么过来了?哎哎你别哭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徐妈妈的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似的劈里噗噜的往下掉,徐且行赶紧上去抱住妈妈,正要再安慰,一抬眼,就正好和走在徐父徐母身后的庄晏来了个脸贴脸。
徐母哭的情难自抑,徐且行也震惊的当场失声。
他看着庄晏乱七八糟的头发,糊满指纹的眼镜,拉拉查查的下颌。曾经在两个人初次相识的综艺剧组,庄晏还因为面嫩而总被以为是学生,随便哪个化妆师服装师的都让他叫姐叫哥,乍一看就是个温和腼腆的性子,总是美好安静的站着。
如今却反而比他这个几经波折荒野求生的人还要来的疲惫憔悴。
徐且行像被刺到一样,不忍再看,下意识别开目光平复心绪,眼神一下垂,就瞥见对方的膝盖不知怎么的,磕的是血肉模糊,裤子边和腿上都是灰,他还恍若不觉一样,站的直直的。
徐且行张嘴就急急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不疼吗?怎么还没有处理伤口?”
徐爸爸冷哼一声,却也没说什么。要知道他们乍一见这个小伙子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钱多宝解释说可能是也被网上的舆论给困扰的够呛,毕竟普通人冷不丁承受这么多不习惯。但那膝盖上的口子和急跑过来的关心也不是作假,他纵然看不惯,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冷嘲热讽什么。
庄晏看他没事心就放了大半,现在这个情境他最怕的就是大家又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恨不得能做个只安静窥视的透明人,此时一下被徐且行戳破,他又陡地紧张起来:“没事的,就是不小心磕了一下。那个,刚才救援队的人说有东西需要我签,我先过去一下,你们回去就好不用等我。”说完就又看不够似的盯了徐且行两眼,才扭头跑到船那边去了。
刚大概是被焦急给麻痹了,此刻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庄晏才感觉到疼,强撑着想跑出个潇洒的背影也有点撑不住了,疼的龇牙咧嘴一瘸一拐的。
他咬着牙找到救援队的工作人员,按照对方要求签署了一些文件,问清楚没有其他需要他的了,庄晏这才慢慢悠悠小心翼翼地挪着伤腿又往回走。
路过刚才站的位置的时候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徐且行一行人应该也回去休息了,庄晏路过旅馆的时候短暂的顿住了脚步,望着三楼右边第五间亮着灯的窗户,看了一会儿,然后再度拖着老残腿迈向漆黑的沿海小路。
想必他应该会有很多话和他父母说吧,钱多宝大概也有很多急事要跟他商量,至于他们……来日方长嘛。
庄晏头一回觉得这条小路有点长,他一个人慢慢挪回小屋,也没尝试开灯,索性就摸着黑在客厅找到充电器把手机插上,然后就挪回卧室在床边坐下来。
他借着窗外洒进来的皎白月光,轮换着屈起双腿膝盖低头仔细看了看,仿佛还有些严重,血也没完全止住,应该是要清清疮消消毒。但是他家里只有几袋子常备药,碘酒酒精之类的怕过安检不方便,也根本没有带。
庄晏本来想洗个澡,这会儿没心事了也爱干净了,但是一个是伤口最好不要沾水,再一个是他太累了。积攒了两天两宿的疲惫突然爆发,像是要把他淹没。他只来得及想了一下明天起来一定要记得去卫生所清创,然后就陷入黑暗昏迷不醒了。
他梦里梦见他家和徐且行家是邻居,都有农村的那种小院子,拿篱笆一隔。他和徐且行在他家偷偷趁着没人激情互撸,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他爸跟班主任趴后门似的,一张大脸趴在窗外篱笆上,看见他俩愣住了,扭头就进了屋子,然后拆了堂屋中间一条胳膊粗的凳子腿,一把拽倒篱笆就跑进来,抡着凳子腿就是一通猛砸。
徐且行挺勇敢,挺能为爱牺牲,就跟替皇后娘娘挡板子的容嬷嬷似的扑在他身上,把他牢牢压住——但是你爹的棍子跟打狗棍似的,棍法刁钻,完全不能幸免于难还压的他躲不了,庄晏恨,他恨徐且行不再胖一点!能再盖全一点!
然后他就被疼醒了。
半梦半醒的时候还迷迷糊糊以为是梦,可膝盖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实在太真实了,他忍不住努力掀起眼皮往下看了一眼,这一眼吓得他魂飞魄散——一个人正在他下半身上面埋着头,白衣服被窗帘缝透进来的熹微的晨光一晃显眼无比。
他条件反射就要往上蹿,一边断喝“你是谁!”一边就要坐起来。
那人一把把他的腿按住,头也不抬,啧了一声:“别动,你这石头子儿都卡在肉里了知道吗,我挑好半天没挑出来……还想着趁着你睡觉弄省着你疼呢。”
庄晏这才看见徐且行身边还摆着一个挺大的医疗箱,应该是从旅特意带过来的。他摸了摸床头柜,想拿手机看看几点了,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手机放在客厅充电了。他腿一抖,嘶了口凉气,问:“几点了?”
徐且行感觉汗都要低下来了,他看庄晏反正醒了,就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顺便看了眼时间,跪在床边的地下,又低下头认真清创:“六点多了,天都该亮了,怕你睡不好给你拉了窗帘……你睡醒了?”
庄晏心里啐了一声,心说我才睡了多一会儿啊我就睡醒了,嘴里诚实地撒娇埋怨道:“疼醒的。”
徐且行抬起手吁了口气,因为精神太集中,手都有点哆嗦了,他跪着半直起身子凑上来亲了亲庄晏,安抚道:“我轻点,你别怕,小石头子儿都差不多清出来了,马上擦个碘酒给你拿纱布包上就行了。”
庄晏人困的发木,被亲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悸动呢人家就一触即离了。他后知后觉地闻到对方留在他鼻尖的薄荷味儿呼吸,还有清新的洗发水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尖,像是想要重温回味一下对方的味道,却突然触到唇边的胡茬。
胡茬一下子把他扎了个清醒,他心说卧槽,我他妈还没洗澡!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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