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几天来卓凡的心情却是越来越差。虽然自己的掌上电脑已经被登陆场指挥部的人给收走了，可身处整个登陆场人员流动最频繁的野战医院，哪个部队的人还不都得来这里转送伤员，那些抬担架的卫生兵到这里之后至少也得停留一下多搜罗些前线用得着的药品和食物带走，时间赶巧的话没有哪个人会拒绝在这里吃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眼下一顿热饭这可比给他们加上一级军衔还令他们眼馋。人员聚的多了，相互之间的交流也就少不了，所以这里的消息恐怕一点也不比登陆场指挥部的慢。
作为一个精英部队的指挥官，卓凡特别注意收集这些零零散散的信息，并且从他们的交谈中总结出有用的内容标注在地图上，他的帐篷内那幅防水台湾北部地图早就被他勾勒出了一幅较为完整的作战态势图了。看着自己在上面歪歪扭扭地那些标注，卓凡心中的担忧在急剧加重。看来战局的进展不大呀！
前天晚上突击集群几乎被台军围歼，虽然在登陆场被封锁了消息，可从那晚突然大量涌入医院的该部伤员和此后再也没有从突击集群后撤下来的伤员说明，这支部队肯定脱离了前线，这意味着什么卓凡也非常清楚。另外，林绣春和张婷是一起去东线加强突击集群的医护力量的，可只有张婷第二天就回来了还一直躲着自己，随行的医疗队也只剩下一半的人手，这也可以从侧面映证当时战局的惨烈。其实，卓凡早就已经从其他医疗队员那里知道了林绣春失踪的事情，不过卓凡硬狠着心，也装出不知道张婷回来了的样子，怕张婷再受刺激。卓凡心里冥冥中也有一种预感，林绣春那个小伙子肯定还活着。他相信受过最严格训练的林绣春一定能找到让自己活下去的方法。而且没有尸体就不能说已经光荣了！……至少，在卓凡的内心深处是这样默默地安慰着自己的。
可坏消息却没有任何结束的迹象，整个医院里又开始风传一个大校受了伤被送到了这里，原本是要送回国内治疗的。可据说是因为打了败仗，上面要追究责任，只能现在这里养伤避避风头。小四川也偷偷跑来告诉他，那个丁鹏飞现在也受了伤在医院里养伤，值勤的时候看见了他被抬进来了。卓凡虽然不完全相信传言的内容，但自己熟识的丁鹏飞大校此时已经在这里养伤已经是可以确认的了。
对战局的担忧和对战友的牵挂，让卓凡的心情变得很差，可自己又身受重伤连行动都有所不便，这是多么地令他苦恼。百无聊赖中，他除了一遍遍用茶缸和火柴盒推演自己负责防御的这块巴掌大的野战医院可能发生的战事，就只有在想透气的时候让人把他扶在那片土坡上的“雅座”看看风景了。说实话，这里视野很好可以俯瞰整个医院，距离直升机起降场也只不过100来米的样子，上面还设置了一个机枪阵地，要不是卓凡是这里的防卫指挥官，恐怕别人谁也别想到这里晒太阳。
过了一会儿，卓凡也觉得无聊了，他让一个士兵扶着他把他送回自己的帐篷，这里距离医院的一台炊事车不远，顺着风向已经能淡淡地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烤面包的香味。
此时，最后一架米171直升机在医院的起降场上匆匆降落，飞行员关闭了直升机的发动机，刚才在等待其他直升机载运伤员的时候，油料消耗太多，已经无法直接飞回大陆了。旁边的地勤人员在副驾驶的帮助下开始紧张地为直升机加油，医护人员也忙碌着将最后十来名名单上要送回大陆的伤员抬上直升机。
而直升机的正驾驶在忙活完飞机的机械检查后，显然也看到了不远的炊事车，一脸喜色地跑过来向炊事员索要一些食物。也难怪他们，从前半夜就进入一等，眼巴巴地在座舱里等着天气好转，稍稍有些起色就立刻飞往了台湾岛，足足有超过12小时没有吃过饭了，现在离加完油还有点时间，飞行员蹲在地上三口两口就将一个热气腾腾的面包塞进了嘴里，反被烫得咝咝直抽冷气。卓凡在不远处看的有趣，不禁笑出声来，飞行员听到了笑声也感到有些尴尬。
卓凡看着还在猛吃的飞行员，突然想起了一个朋友，那就是将他们从台北市区的空总医院就出来的直升机飞行员韩天保，也不知道这么多天他的情况怎么样了。卓凡于是开口问道：“同志，你好！……我向你打听个人，叫韩天保，也是飞米-171的，你认识吗！？他现在还好吗？！”
原本正狼吞虎咽地对面包打歼灭战的飞行员一下子呆住了，连嘴里的食物都没有咽下去，眼圈却红了起来，哽咽了一阵才说到：“韩队是我的中队长，恐怕已经，已经……牺牲了！”
“啊！？”卓凡虽然有了些心理准备，还是感到一阵眩晕，那个重情重义的韩天保抱着自己阵亡的战友时的表情仿佛还在眼前，可怎么就连他也……
“韩队这个人特别拼命，每次执行任务都是进入时飞在最前面，脱离时又在最后面断后。天气变坏前的最后一次机降，他的飞机在卸下部队后被击伤了，可还是用火箭弹掩护着我们成功地将部队机降。在返航的途中，风力太大，他的飞机又有一个发动机被击伤，根本无法返回大陆，最后迫降到了海里。……可这么多天了，一点音讯也没有……”飞行员断断续续地讲明了事情的经过。
“唉……”卓凡也一时无语，看着米-171的机组正在招呼飞行员赶快起飞，只得说道：“老韩他吉人天相，应该会没事的！你也以后小心……噢，你的机组叫你呢！……别忙着走，在多拿些面包给同志们吃！”
看着直升机缓缓地消失在地平线上，卓凡的心情也颇为沉重，自己相识的战友在这场战争中已经大部分牺牲了，连认识的直升机飞行员也凶多吉少，难道战争打得真的就这么惨？卓凡心中的疑问也越来越大，对于日后战斗的担忧也渐渐浓了起来。
正在沉思之中，小四川急匆匆地走来，趴在他耳边说到：“丁处长要见你！”
“啊！？”卓凡心中一惊，“他没说找我什么事吗！？”
“没有，不过挺严肃的！”
卓凡想了想也没有什么头绪，只好在小四川的搀扶下，一点点地向丁鹏飞养伤的帐篷挪了过去。
“报告！”
“进来吧！”帐篷里的声音明显底气有些不足，如大病初愈一般。
“丁处长您好，您的伤势不要紧吧！？”卓凡进屋看到伤得不轻的丁鹏飞问道。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过几天就活蹦乱跳了。……倒是你的伤势还是这么重，连走路都要靠人扶着？腰上的伤要紧吗？”丁鹏飞打了个哈哈，招呼卓凡赶紧趴坐在一个椅子上，颇为关切地问起卓凡的伤势来。
“报告首长，我的伤没什么要紧的。”
“嗯，那就好！……你也别太紧张，我刚才是看见了小四川，才突然想起来我把你这个干将发配到这里来守医院了！……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就是想和你随便聊聊！……对了，你听说了没有，为什么不把我送回大陆去！？……外面都是怎么传的？”
丁鹏飞一上来就提出这个问题，让卓凡颇不知道怎么回答，可丁鹏飞并没有指望他回答反而继续说道。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一些，外面都传说是因为我打了败仗中央要追究责任，战区为了保护我才让我在这里养伤，对不对！？”
“首长，您别听他们瞎说！……这些事情我们这些大头兵怎么可能知道呢！？……都是瞎猜瞎琢磨呢！”卓凡有些尴尬地说。
“唉，其实我心里都知道，刚才雷老爷子还打来电话让我安心养伤。……唉，突击集群打得这么惨，说什么我都是有责任的！”丁鹏飞说话的语气也有些黯然。
“首长，您别这么说！我虽然不在场，可情况多少听说了一些，能打成这个样子已经是很难得了，当时在您们正面的敌人实力至少超出三四倍。”卓凡虽然不好过问上面的事情，但对于战局不利上面就扬言处分将领也是心存不满的。打仗又不是过家家，觉得别人打得不好，自己怎么不来？站着说话不嫌腰疼！说着脸上也露出一些愤懑来。
“上面有上面的道理！仗打得不好，当然我这个一线主官是在责难逃！”丁鹏飞摆了摆手。“我今天不是和你谈这些的！……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个人对目前的战局怎么看！？”
“啊！？”卓凡没料到丁鹏飞会这么直接地问这样的问题，顿时一愣。
“没关系，这里就你我和小四川三个人，都不算是外人，你不要有包袱！”
犹豫了一阵，卓凡还是咬牙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那我也就直说了，我只是一个下级军官，很多事情不知道，只是就我知道的这些情况随便说说，不对的地方请首长批评我！……我觉得，仗打到现在这个份上，前景实在不容乐观！”
“首先，我们已经进攻台湾差不多十天了，虽然拿下了三大外岛，也有大批部队在台湾岛登陆，但台湾高层政变使得我们短时间内迫使台湾高层投降的可能性变得非常小了，而台军尤其是台湾陆军主力尚存，抵抗也相当顽强。我们登陆场目前的兵力虽然看起来不少，但各部减员严重，补给不足，也非常疲惫，如果大陆不能尽快送生力军来台湾的话，很难在短时间内瓦解台军。”
“第二，美军的干涉将是我们作战的最大变数，未来几天内我们整个登陆部队肯定将处在美军的猛烈轰炸之中，我们的补给和后续部队也将承受巨大的压力，被切断了补给的登陆场是无法坚持多久的！而且据说现在日本也有所动作，我们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最后，我从这几天的战斗来看，战争在台湾岛造成的破坏实在是不小，台军的士兵也是人，已经有些被激起了保卫家乡的情绪，而我们虽然现在还是处于主动，但士兵已经非常疲惫，士气有所低落，将来万一遭受长时间的空袭和补给不足，士气恐怕还要下滑，此消彼长，战斗会更艰苦。”
听着卓凡说完，丁鹏飞皱着眉许久没有说话，卓凡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半晌，丁鹏飞才缓缓地说道：“依你看，应该怎么办？”
卓凡苦笑着，自己只是一个营级军官，不但对上级的整体部署缺乏了解，掌上电脑被收走后连敌情通报都很难看到，哪里谈的上提出对症下药的意见呢？支吾了半天，只好说到：“大的情况我也不太了解，上面肯定会有对策。……我只能说说自己看到的了。……其实，我觉得，我们的攻心战似乎不太成功，台湾的首脑也都安然无恙，使得台军的士气得以恢复，围攻突击集群的台军战斗力就比刚开战的时候高一些。……和台军硬拼不是办法，最好还是瓦解他们的士气。咱们刚开始进攻台北市区时的台军不就好对付得多么！？”
丁鹏飞深深地看了卓凡一眼，隔了几秒钟才说：“你小子要是没受伤，在我们突击集群当个营长，至少能给我们多保存下来一百个精兵！”
此话一出，卓凡也挠着自己的后脑勺嘿嘿地一阵傻笑。丁鹏飞没理他，自己思索了一阵，又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什么，叫卫士进来赶快给战区指挥中心发去。这次翻回头来对卓凡说：“我想向你们两个道个歉！……尤其是卓凡。”
卓凡和小四川面面相觑，不知道丁鹏飞这句话是从何说起？
“当初我做计划的时候，没有安排你们的后撤方案……这是我的不对！……当时我把战争想得太简单了！……如果当时能多做些后续的计划，你们的伤亡会减少很多……当然后来你们抓了条大鱼，那是巧合。……从这一点说，我对不起你们勤务中队的战士们！……我向你们道歉！”
听到这里，卓凡和小四川的眼圈都红了，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那一百多个生龙活虎的战士的脸孔仿佛幻灯片一般从两人的脑海中掠过，想起这些已经牺牲的战友，他们也曾经对计划的制定者丁鹏飞有过很深的成见，可他这一番话又让两人再也恨不起来。可心中对丁鹏飞的芥蒂却不是几句话就能消除的。
过了许久卓凡才哽咽着说道：“……他们都是好样的！……没给咱们部队丢脸！”
丁鹏飞缓了缓又说道：“还有你卓凡，本来是可以送回大陆养伤的，可我亲自下令将你留了下来，你不要怪我！……你在台北市区和郊区的战斗中表现的太过出色了，虽然知道你受了伤，可我还是存着一丝侥幸，愿意将一个得力的指挥员留在台湾。”
丁鹏飞看了看卓凡，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当时政治部派人来调查你。……你在空总医院枪杀了一个台军俘虏对不对？这件事在国际上也有很大影响，政治部的人就是来查这件事的，我担心你当时回了大陆会很被动！……也可以说是我护短吧！……谁知道，转眼几天后我跟你一样都是在台湾躲祸了！”
“啊！？”虽然卓凡心中隐隐知道自己枪杀俘虏的事情不会这么轻易就完结，可从别人那里听到这个消息还是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