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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刑场(二)

作者:青茶木 当前章节:40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32

“有时也有律法约束不到的冤屈。钟翎的死,确实找不到直接的凶手,除非,孙氏不要命了,自认罪行。”

从监牢出来之后,邵慕白望着半空的镰刀月,感慨倍生。他说着话,口中的热气便在半空凝成白雾。他想起钟翎去世那一幕,天地皆白,仿佛真就没有黑暗一般。毕竟,最黑的地方,在于人心。

段无迹的表情亦是凝重,“这样虽有盲区,但也并非只有弊端。”

譬如,洪桢同样用谨慎的手法陷害了孙尚书。龙袍的雪缎是孙家买的,做衣裳的裁缝是孙家请的,但箱子里的官府为何变成了龙袍,孙尚书百口莫辩。

除非洪桢不想报仇了,跑到皇帝面前自首,那么孙家,便一个都不能独善其身。

赵文与二人同行,在行人稀少的深夜里走着。

“我拜师的第一天,师父跟我说,在刑部做事,有很多无奈。罪人不一定是坏人,坏人有时也不一定是罪人。我佛能做的,只能尽我辈之力,将更多罪有应得的人绳之以法......我现在有点明白他老人家的意思了。”

邵慕白算是这三人里历事最多的,相较之下要镇定一些,于是,他脱离钟翎的死,想到另一个细节。

“但,小不点的案子,并没有结束。”

赵文顿了顿,明白了他的意思,“对,当初戕害孩子的凶手尚未落网。”

邵慕白担忧道:“明日孙家就满门抄斩,之后更无人在意这案子。那凶手岂不要逍遥法外了?”

赵文的眉毛渐渐拧了起来,“这凶手也不好抓。虽然孙氏父女认定了钟翎是凶手,但,洪桢最后是选择相信他的。这么多年的时间,他也不可能一点都没去查。”

邵慕白觉得有理,“只可能是这人藏得太深,难以查到。”

赵文想了想,眉头微微舒展,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兴许能行。”

遂,三人驻步停下,商议着孤注一掷的对策。

孙家世代为臣,并未得罪什么江湖上的仇家,虽与杀手组织有牵连,但也每次交易的银两都给的充足,并未结下仇怨。

而这幕后凶手,对孙家和洪桢恨之入骨,乃至要谋杀其后人,多半可能是政敌。而这个政敌却不敢直接对孙尚书下手,那么,极有可能官位不高,没有到权倾朝野的地步。

“如果你恨之入骨的仇人马上要满门抄斩了,你自然欢喜得要放爆竹,乃至会亲自到法场,亲眼见证他头颅落地。但......”

赵文话锋一转,脸色骤冷,“但,如果这时候监斩官宣布,‘无罪释放’呢?”

临沧的京城偏北,即便到了二月末,寒风也恨不得在脸上刮出几道口子。

喜观天象的老人说,这两日应该还要下一场雪。

赵文却对此漠不关心,他只关心,明日午时,有一场硬仗要打。

...................

监斩官是赵文的师父——刑部侍郎,刘贤。

此案事关重大,皇帝亲自指定交给刑部,不得出任何差错。

刘贤与赵文一样,都是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之人,考虑到事出紧急,他们便果断打算先斩后奏,引出凶手之后再上奏皇帝。

待到午时,孙家十几口人被齐刷刷押上刑场,刘贤高声一句:“据刑部调查,孙尚书谋反一案实为冤案,故而,红差收刀,无罪释放!”

果然,话音刚落不久,临近的茶楼果然就涌出十几个黑衣人,个个高举刀剑,朝孙尚书杀去。

显然,这是他们留的后手,如果今日的处斩有何变故,他们就来硬的。毕竟这机会千载难逢,即便同归于尽,那凶手也断不会再放过孙尚书。

那些黑衣人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瞬间便杀进了法场中央。然而,他们却没料到,这泱泱人群中间,还有另外两人,是连鬼妖都要忌惮的。

“嗖——啪!”

只见二人飞身而起,一人执扇,一人挥鞭,如飞龙腾空般速速冲向杀手。霎时间,白光乍现,刺得众人闭眼后退。

半柱香的工夫,邵段二人连同赵文事先布置的衙役就控制住了场面,黑衣人一个不剩,尽数落网。

与此同时,最近的一家能够将法场尽收眼底的茶楼,发出一声清脆的杯盏摔碎的声音。那人意识到中计,茶杯一摔准备逃离,却在开门的瞬间,被门口事先待命的官兵围住。

刘贤从官兵群中走出,负手于那人跟前停下,定定道:

“徐大人,别来无恙。”

徐达,礼部侍郎,多年前,孙尚书快马赶路时,不慎将他的幼弟撞死街头。但由于其权大势大,致使徐家投告无门。这笔仇,他一直记在心上。直至考取功名步步高升,才找到机会下手。

只是他没想到,他机关算尽,最后却落到赵文这对师徒手中。

从布计到控制贼寇用时极短,刘贤望了眼日头,刚好,午时三刻。

然而,正当他们打算再将孙家一行人押上刑场时,现场发生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幕——洪桢用枷锁上的铁链,将孙尚书活活勒死了。

众人发觉事态不对时,洪桢已经抢了衙役的佩刀,架上了孙氏的脖子——他以为,真如刘贤所说的,孙家要无罪释放了。

同那刚落网的徐达一样,他也不要命地,想将这对父女置于死地。

“洪桢!快把刀放下!”

邵慕白着了急,往前迈了两步,却看到刀刃划深了两分,又只得退回来。

洪桢没有大呼大叫,只是恨恨地扣着孙氏,眼神阴鸷。

真正的愤怒,不需要嘶吼咆哮。

这日二月十九,十年前,钟翎去世的日子。

邵慕白盯着他不起波澜的眼睛,手停在半空不敢贸然夺刀,“我明白你的苦衷,但方才那一下只为了引出杀害你儿子的真凶,孙尚书依然是谋反的死罪。”

洪桢动了动嘴角,“我要信你么?”

这话并非疑问,他只是嘲讽地说出这句话,更不需要邵慕白回答,这样冰冷如九寒天的语气只透露着两个字:不信。

一如当初钟翎谋不到半丝信任一般,此时的洪桢,不肯施舍半丝信任给别人。

他无视所有人的劝阻,一步,一步,将孙氏带到刑场角落。那里高升着一面旗,红底黑边,是驱鬼用的。

邵慕白只往前近了一步,保持着几人的距离,道:

“依照律法,孙氏必死无疑。但若杀她的不是红差而是你,你和整个洪家,往后世世代代都会背负你这条命债!”

洪桢歪了一下头,“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那么钟翎呢?他若在天有灵,看到你变成这样,他不会心痛吗?”

听到那久违的藏在心底的名字,洪桢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但也仅仅一下,又被无限的悲伤覆盖。

“你根本不知道,失去最重要的人是什么感受。”

他的心很小,只放了一个钟翎,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说话间,他缓缓抬头,看了眼半空翻来覆去的旗帜,以及不知何时已经开始飘零的细雪,他颤了颤,冰冷的眸子终于缓和了两分。

“翎翎走的时候,该有多冷。”

语罢,一泓鲜血喷薄而出,飞溅了几滴到旗帜上,瞬间被风雪冻住,变得暗黑。

邵慕白愣愣看着地上的尸体,以及洪桢嘴角噙的一抹笑。这笑容他见过,当年他从密道里爬出来,见到沉睡在雪地里的段无迹时,那人的笑,与眼下这幕是一模一样的。

“无迹,真的有这样的感情,只愿意为了那个人活着吗......”

段无迹失神地摩擦着蛟龙鞭的纹路,垂眸,思忖了一下,眼中划过狠戾,道:

“如果有人害你,我会杀了他。”

当然有这样的感情啊,譬如,上一世的段无迹倾覆平教所有势力与武林对抗,只为保住某个曾经伤害他的人。

悲凉的雪花洋洋洒洒飘着,将染满鲜血的刑场铺了一层又一层,似松松软软的棉花被。

然则,只有彻底掀开这层晶莹的积雪才会发现,白雪下头,是地狱。

“举世之间,没有一个人肯相信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

邵慕白望着清扫刑场的官兵,神情凝重,仿佛这浓烈的血腥再也散不去一般。

不知怎的,钟翎的经历让他想起往事。眼睛倏地就湿了,这是他第一次,也是生平唯一一次,为鬼妖落泪。

当年,段无迹亦是如钟翎一般,揣着无边的苦与冤,无人相信。那时候,段无迹被他步步紧逼,一个人站在百级石阶之下,被漠堡的人团团围住,孤立无援。

他曾在刀光剑影中抬眸,道:

“邵慕白,若我说,我来漠堡,是因为爱你,你会信么?”

他不信,全天下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相信。人们只是像看笑话一样看着他,觉得他八成是疯了。

“这魔头也忒不要脸。这种话都说的出口?”

“还不是东窗事发,开始打感情牌了。”

“邵盟主与顾公子恩爱有加,岂能是他这魔头能插足的?”

“饶是他吹得天花乱坠,邵盟主也一个字都不可能信的。”

“就是,自己什么货色不清楚么?跑到漠堡来博取同情,真是不要脸!”

当时,他听着这些咒骂只觉得解气,现在再想起来,每句话都仿佛刀子一般,狠狠插进他心头。

彼时,段无迹受着铺天盖地的嘲讽,盯着那些锋利的剑刃,该有多难受?

邵慕白只要一想到这里,心里就跟泡进了黄连水一般,苦涩得几近窒息。

“无迹,我会好好爱你的!”

他抱住段无迹,声音哽咽。

段无迹一脸茫然,“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就?”

邵慕白沉浸在悲伤里无法自拔,“我爱你,无迹......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告诉我。莫怕我不信一直憋着,不论什么话,我会一直一直相信你。”

段无迹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觉得这人是真的难过,于是揽住他的背,轻轻拍了拍,又温柔地说:

“敢不相信我试试?皮给你抽掉!”

邵慕白浑身一凛,后又无赖似的把怀里的人收紧。

“你不会的......无迹,你才舍不嗷————————”

一声惨叫贯彻云霄。

东皇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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