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系上神并非只有段无迹一个,且他现在还长着半个人身,并非是最好的人选。
只是提到要洗魂时,他一开口,木系的诸位神仙便都退了,无人再争。
“看来我从前的地位不低。”他甚至对邵慕白开玩笑,“连大长老都束手而立。”
邵慕白洋洋得意,“我看上的人,那能低么?”
傍晚时分,蓬莱仙翁驾鹤行来,一个仙童也没带,只揣了个酒葫芦,慈眉善目地瞧着他们两个,“去吧,是福是祸,总该有个了结。”
段无迹显然不认识他,但保不齐做神仙的时候认识,便也没将他看成疯子,只顺应着点头,“嗯。”
这下,邵慕白更加确定,他俩在天界的人缘不错。连蓬莱仙翁这样一千年都舍不得跨出仙岛的老人家都跑来慰问。难得,委实难得。
只是,他将乌压压的人群环视了一周,却始终不见冥君。估计又思念知鬼了,在哪个角落暗自神伤吧。
他将思绪清空,脚下一点,飞上众人瞩目的荒神台。
台上,二人悬浮于十丈高的半空,脚下是常年充溢在荒神台结实的法术流,如垫子般撑着二人。手掌两两相贴,涓水般的法力便通过掌根流窜。
期间邵慕白睁眼过一次,只见段无迹几近沉睡的容颜,以及如蝴蝶般停歇在眼尾的朱砂痣,心中很是柔软。
柔软,又有些伤感。
无迹啊,我此次一去,便不知归期了。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直沉默不语的人蓦然开了口。
“无迹,怎么了?”
他回应他。
段无迹的眼睛没有看他,只是盯着两人手掌相接处的光晕,眼神很淡,却异常坚毅。
“我知道你为何对我这样好。”
“嗯?”邵慕白被这无缘无故的一句话说蒙了,“我心里护着你,本就该对你好的。”
段无迹却显然不是这个意思,他眼睛不动,脸也不动,说这话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浮生镜。”
单薄的嘴唇吐出三个字,冰冷地让人恍如置身八寒地狱。
邵慕白仍是一头雾水。“嗯?”
段无迹接着道:“浮生镜,是你洗魂时,用来看鬼妖前世记忆的......但是,它不仅仅只可以看鬼妖。”
声音很是低泠,如幽静深处的泉。
邵慕白意识到不对,“你......”
“那次你被浊魂打伤,睡了十日。”段无迹咬了一下唇角,和盘托出,“我看了你的前世。”
邵慕白心里被敲了一下,愕然盯着他。
对面冷漠的人却突然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接着之前的话继续道:
“我以前只是奇怪,为何第一次见面,你就对我穷追不舍。起先,我以为你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见过我了,所以,一开始才那样热情。不是......我看了前世之后,才发现,不是这样......你,是来赎罪的。”
邵慕白只觉得心跳加速,眼珠子一胀,真气险些就要岔开。
“无迹,我——”
这小魔头知道了前世那些糟心事,知道了他其实是个无情无义的恶人,知道他是楚幽,是洪桢,是他们遇到的千千万万个负心汉的合体,这可如何是好!
他将段无迹捧在心尖儿护着,生怕受了伤,但他几乎忘了,前世伤他最重的人,恰恰就是自己。
他以为,只要他不说,这不堪且肮脏的秘密便无人会知道。
谁又能料到,这小魔头居然,自己扯开了这层蒙羞布。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无迹我来找你不单单是为了赎罪我——”
“——你莫说话,听我说。”
这人却打断他,没有生气,没有不耐烦,而是意料之外的,很......温柔。
“我向你坦白,是懒得再瞒下去了。因为你实在太笨,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但是......”
他似乎在酝酿什么,好半晌才呼出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但是,我不说,是怕你胡思乱想。现在我说了,是想告诉你,你不用乱想,以为我会恨你。因为......从红叶李下第一次见面伊始,到现在,乃至以后,我对你,都是没有‘恨’这个字的。”
没有恨,只有爱。
后半截这小魔头不好意思说,某人却一字不漏地听见了。
“还有。”段无迹还没说完,一直低着头的人终于抬起眼帘瞧他,一双冰冷的眸子融了万千深情,“我虽然城府很深,心机很沉,但是,你不准嫌弃我。”
至此,邵慕白终是没忍住,一颗黄豆大的眼泪滚的就出去了。
“无迹,我爱你......”
段无迹眼眶微红,但他眨了两下眼睛又给憋了回去。
“邵慕白,我什么都不会,心机还这么深,除了你,没人养得活。”
邵慕白亲吻他的额头,“等我回来养你。”
天帝告诉他,邵慕白这一去兴许就真的去了,他是有过害怕的。他想象不出,万一这人没了,他该怎么活。他是要一个人捧着碗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发呆,还是一个人走路时带着身侧苦涩的空气走走停停?那种无边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痛苦,他连想都想不出来,更别提亲自体会。
他曾说,他信邵慕白定会凯旋,但真到了那一刻,他却又怕了。
除了你,没人养得活。
没了你,我活不了。
他的意思,这人知道的。
第三日清晨,邵慕白已经全然恢复。段无迹由于法力相对单薄,这一遭下来便很是虚弱,嘴唇由之前淡淡的红,几近成了白。周身也软绵无力,两条腿如面条一般。
蓬莱仙翁早料到如此,大方地让出自己的仙鹤,让段无迹躺上去。
“仙翁。”
邵慕白叫住他。
“怎么?”老头子回头问。
“此战,我无论胜败,无迹这边还恳请你多照看些。”
蓬莱仙翁仰头大笑,仿佛邵慕白正说到他心坎上:“神君放心,有我老头子在,他不会有事的。”
邵慕白郑重地行了一个礼,“多谢仙翁。”
蓬莱颔首,“神君客气。”
于此时,天帝上前而来,一双眼睛如生铁一般坚硬,“白祭,此战关系到整个六界的命运,本帝恳请你,也命令你,只许胜,不许败。”
若败,冥界的无数幽灵便会一涌而上,杀诸神,屠诸仙,摧毁各大神明宫殿,占领凌霄。鬼魂依附怨气所生,而东皇归一更是集万千怨恨于一身,他最恨天界,大功告成之后,断然是要先攻上天庭,再然后,屠杀六界。
让他坚持了一万年而没有被忘川河吞噬的执念,是复仇,亦是杀戮。
那时,层层瘴气将天日遮挡,万物无光,普世之间,只有无数游离的孤魂野鬼,神、仙、人、妖、魔,皆亡。
邵慕白垂眸,看了看遥遥冥界的那一处暗流涌动的漩涡,“我知道。”
宫人替他穿好红铁玄甲,这盔甲坚固结实,每一片铠甲皆如鳞片一样贴着身体,走路时会有零碎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天帝上前,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把沉甸甸的宝剑,交到邵慕白手上。
“这柄阴阳琉璃剑,是冥君托本帝给你的。”
邵慕白接过,这柄剑较他之前用的时候沉了许多,周身的颜色也深了,变成浓郁深沉的幽蓝,细细一看,还有半明半暗的法术流窜动。而且他试图用法术将它变换成折扇,却没有丝毫反应——这柄可以在折扇与长剑之间转换的兵器,已经锁定在长剑模型了。
邵慕白疑惑,想找人问问,“冥君呢?”
天帝的眼睛抽了一下,“在里面。”
“在里......”邵慕白一愣,接着反应过来,看着这柄功力不凡的琉璃剑。
天帝接着道:“昨日,他趁所有人不注意,祭剑了。”
祭剑,乃是将三魂七魄尽皆注入剑中,自此以后,便永远存活在剑刃之中,是生,亦是死。
“他,他可有什么话留下?”
天帝眼神凛冽,道:“杀了鬼祖。”
邵慕白眼眶一热,握紧了剑柄,只觉得琉璃的温度穿过掌心渗进了体内,“好。”
语罢,他抬手在脚下一旋,云层迅速破开一个洞口,而洞口之下,便是在黑雾漫漫中栖身的冥界。
与此同时,地下传出一个穿破耳膜的巨大响动,天宫因此晃动了半晌——东皇归一也练成大功,冲破封印了。
“白祭——”
一个裹挟了巨大能量的黑影腾飞而来,与东海上方的半空停下。
“你可敢同我一战!”
他的声音仿佛咆哮,如被生剥了皮的野狼。他的能量化成了一层浅浅的白色光晕,绕着盔甲流动。显然,这能量已经溢满他的身体,随时都要倾斜而出了。
许是感受到了大神丹的法力,琉璃剑发出一阵强烈的悲鸣。
邵慕白握紧宝剑,缓缓举到身前,“有何不敢?”
语罢,脚下飞速一点,一泓火光在半空闪过,顷刻冲向鬼祖。
砰————
两股强烈的法力冲撞到一起,在半空生出一圈霸道的气流,飞速朝四面八方扩散,将脚下的东海击打出千层巨浪,高度足有五十余丈,将一鬼一神层层包裹,铜墙铁壁一般。
这场跨越万年的仗,终是拉开了帷幕。
无迹原来是一个情话满分的bo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