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无迹对着那纸条左思右想,又将昨晚的对话回想了一遍,始终没猜出邵慕白的去处,在屋内坐立难安了一上午,最终还是决定出门去找。
大海捞针虽难,也总比守株待兔强。
该死的邵慕白,待找到了你,定让你尝尝本少主的厉害!
“客官,您今日怎的没同那位客官一起?”
下楼时,恰好碰到掌柜在张罗。掌柜这人心热,见他一人独行,于是上前来问。
段无迹一想,觉得这掌柜一天到晚都在前台,没准知道邵慕白的去处,于是平日不苟言笑的人询问道:
“你可知他去了何处?”
掌柜是知道他们俩的“关系”的,毕竟那日二人决定假扮夫妻,第一个告知的就是他。
“诶?那位客官没回来吗?”
掌柜的很是奇怪,又道:“他很早就走了,面带喜色,看着心情不错。我以为他出去买什么东西,已经回来了呢。”
段无迹往前一步,问:“他去了哪里,跟你可有交代?”
掌柜认真地想了想,道:“这倒没有,一般客官们的去向,咱们开酒楼的也不好细问。”
“居然一字未提......”段无迹心里琢磨,又问,“他往哪个方向去的?”
“是往西边走的,但之后有没有去别处就不得而知了,刚出门的时候确实是往西了。”掌柜的打量了他一眼,心里犹疑了片刻,谨慎问,“客官,你们......是否是闹别扭了?”
闹别扭?
段无迹觉得这词儿太过亲密,脑中划过某人不怀好意的龌龊笑脸,心里一阵恶寒,下意识道:“没有。”
语罢,拔腿便朝西边赶去,留掌柜呆滞着站在原地,望着远行的背影嘴里连着“啧”了好几下,如恨铁不成钢的老父亲。
“还说没有,这断然是二人吵架把人家气跑了,都走了这么久才想着去追。唉......年轻人哟,就是喜欢折腾!”
走在半路的段无迹猛然打了个喷嚏。
他望了望半空,嗯,最近天冷,下次出来穿件厚点儿的外袍吧。
论天气,那日确实不怎么晴朗,半个日头从厚重的云层中探头,时隐时现,乃至段无迹在搜找了许久还没找到邵慕白,再见这阴沉沉的日头时,心中的恼怒又盛了几分。
该死的邵慕白,究竟去了哪里!
他身上已经出了一层汗,内衫贴在背心尤其不爽,行走的脚步停了下来。站在车如流水马如龙的街道,一个人定在那里,很是突兀。
街上行人如此之多,为何就没有一个他呢?
段无迹愤愤不平,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终还是垂下,没有发作——他平教少主,是沉得住气的!
从他身侧经过的人许多,许多人见他面容俊朗,经过的脚步也变得缓慢,对上那几十道明目张胆偷窥的眼神,段无迹眸子一虚,刺去几分杀气,成功让他们快步走了。
“这杀千刀的铁定又去了杏花楼,老娘今儿不把他剥层皮,老娘就不是母夜叉!”
却有一气势汹汹的妇人,带着另一个拿着棍子的女人,经过段无迹时没加速也没减速,只气冲冲往前走,似有什么要事。
但她们的对话,却抓去了段无迹的耳朵。
“二姐,这次的消息准吗?”
“怎的不准?杏花楼的门童收了老娘的银子,只要你姐夫进去他就来报信。看老娘这次当场捉/奸,不把他的头打断!”
捉/奸?
段无迹精准捕捉到这个词,脑中似有什么东西接通了,赫然大悟——邵慕白留下的字条里,就是让他去捉/奸来着。
于是,那气呼呼的一双姐妹脚下生风,恨不得把人群全扒开了走,却被一个面容绝好的男人拦住去路。
只见那男人容貌精致,眉眼清冷,宛如宫廷画师勾勒出的一般。衣裳是极其浅淡的青色,如山野间的幽幽镜湖,小臂上的白色绑带一直延续到手腕,看起来干净利落。
他一手横在二人身前,一手负在腰后,语气淡淡:
“你们要去捉/奸?”
那双姐妹看愣了眼睛,最终还是姐姐见过的世面多一些,率先回过神来,“是,是的。”
段无迹动了动眉毛,道:“恰好,我也要去,请你们带路吧。”
呵,受那邵慕白潜移默化的影响,他现在居然会用“请”这个字眼,真是被浮世所染,堕落了。
那妇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由于对方神色太冷,让她背心直冒寒气,故而没将惊讶表露太多,只谨慎地问:
“你?捉/奸?”
段无迹不悦,薄凉的眼皮一抬,“怎么,不行么?”
“不是不是!”妇人眼前一花,居然看到有刀子从对方眼睛里飞出来,忙吓得摆手,然后迟疑地指了指前方,“我,我带路,公子在后头跟着就行。”
段无迹侧身一步,让出路来,示意她们先走。
那双冷冽的眼睛终于没再盯着她们,二人皆大松一口气,手挽着手快步往前了。
一面走,一面心里想:这人真是奇怪,自家夫人红杏出墙不去找奸夫,学她们跑什么杏花楼?那儿又不是南馆,除了打手和杂役一个男人都没有,是不是有病?
段无迹听不到她们心中腹诽,自然清净,只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跟着,毕竟他除了想赶紧找到邵慕白,教训他一番,其他什么也没放心上。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从上午找到下午,最后找到的杏花楼居然是——青/楼!
这种肮脏的地方,邵慕白就算性格大咧,就算没他这么爱干净,但他是如何说服自己进去的?
段无迹未曾去过秦楼楚馆,只听段如风提及过一回,“青楼这种风月之地,里头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他不可置信地问那两个妇人,“全城有几家青楼?”
妇人想着自家丈夫还在里面花天酒地,也没闲工夫与他掰扯,只匆匆道:“就这一家。以前有好多呢,后来花街萧条了就这么一家留下来。公子我先不跟你说了,我当家的在里面我非把他教训一顿不可!”
语罢,二人便杀气腾腾冲了进去。
段无迹立在门口,当即就有眼尖的舞着手绢过来招呼,一口一个“客官”,欲想拉人进去吃酒点牌子。
“前些日子来了个新人,还是个清倌呢,官人要是有兴趣,咱立马叫她来陪您~”
“或者想听个什么小曲儿,咱们的姑娘嗓子都跟夜莺似的,不好听不要银子~”
“现在天色还早,客官若想吃些酒肉,咱们楼里也有上好的琼酿~”
四人挥舞着浸了香水的帕子在段无迹身旁转来转去,许是见段无迹面相好看,身子都一个个往他身上倾,袒露一半的胸脯甚至要蹭上他的手臂。
然则,段无迹是这世上最讨厌身体接触的人,冷冷一喝:
“让开!”
吓得四人一凛,挥过去的帕子僵在半空,错愕着不知是否要收回来。
正当他们纠缠段无迹的时候,那妇人已经被打手赶了出来。那妇人虽然凶悍,却终究是女子,不比男子身强力壮,三两下就被轰了出来。
“——哪里来的泼妇!趁早滚了,否则别怪这棍子不认人!”
那妇人也不是吃素的,摔破了头也浑然不怕,大吼着她丈夫在里面寻欢,就是拼了老命也要把他逮出来。
这时已有不少人围过来看热闹,人声鼎沸,议论不已。老鸨怕这妇人坏了杏花楼的生意,随即给打手使了眼色,要给她一些颜色看看——这次要不杀鸡儆猴,往后闹事的人会越来越多。
打手们得了命令,一人一根手腕粗的棍棒,凶神恶煞朝两个妇人打去,气力之大,在空气里滑出一阵呼啦的声响。
然则,那棍棒只挥到一半,带头的那个打手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打了出去。人飞了几丈远,木棒也脱手而出。
众人只觉得眼前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似乎是什么黑色的影子,回眼时,那打手已在地上呻痛不已。
“是谁!”
众人质问的第二声,段无迹才握着鞭子冷冷走近,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杂色,单纯且干净,但那周身的气势太过阴冷,让人望而却步。
他没有说话,更没交代自己为何要动手,只斜了老鸨一记眼刀,径直踏进大门。
老鸨被盯得一颤,随即想起自己人多势众,于是怒从中来,冲那跨进门的背影大吼:
“站住!敢在杏花楼动手,真是反了天了!上!都给我上!”
一瞬间,十几个打手们蜂拥而出,仗着体力悬殊和人数优势,大有将段无迹大卸八块的势头。
段无迹本未多想计较,出手的那一下,一是想摆脱对他不依不挠的庸脂俗粉,二是觉得那妇人给他带路,算是帮了忙,他出手相救,权当还了人情。
呵,人情?
这从前在平教不屑一顾的东西,居然有一日会为了它出手,真是忘乎自我,受俗世牵绊,堕落了!
“别打着脸!我看这小子野味难驯,喜欢的人多了去了,调/教调/教指不定是棵摇钱树!”
杏花楼从没有小倌,但老鸨见段无迹的容貌绝佳,已然动了歪心思。
段无迹的手一紧,手腕一转,七尺长的鞭子在空中穿梭半圈——既然这些人不懂见好就收,就怪不得他了。
长鞭如同飞天蛟龙,往半空一腾,杏花楼的牌匾当即从高处摔下,断成两半,灰尘飞扬。
“挡我者,最好有吃鞭子的觉悟。”
小魔头很生气,后果贼拉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