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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海棠(二)

作者:青茶木 当前章节:45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32

“父母抚养孩儿,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跟将来您老了我要赡养您一样。我吃得少,穿得破,怎么就败家了?还是说,在爹爹心里,女孩儿不论怎样都是败家,男孩儿不论怎样都是持家?您何不直接就说了呢?您不让我念书只因为我是女孩儿,不是想着让我劈柴多挣几个钱!”

她的话句句有理,字字铿锵,若是私塾的夫子听去,必要连连点头,教她两句典故,加重话语的力道。

然则,这话被他父亲听去,便是往油锅里倒了一壶水,霎时炸裂。

父亲凶恶,母亲懦弱。那晚的结果,跟以往一样,父亲将她毒打了一顿,就拿的刚劈好的柴,狠狠在她身上抽了许多下。直到血液透过冬日的厚衣裳渗出来,人也瘫倒在地,那几乎是处决犯人的毒打才慢慢停了下来。若不是冬日里穿得厚,她的命怕是就要这样交待了。

夜里,夫妻二人双双睡了,海棠还跪在门口,一个人在瑟瑟寒风中落泪,每呼吸一次,都宛如有一千根针往肺上扎。

她的耳朵嗡嗡的,唯一听见的,便是屋里传来的父亲的那句咒骂:

“还不都赖你这肚子!生不出来儿子!才让这败家子这么无法无天!”

听到这句话,海棠笑了。

她不笑别人,也不笑自己,而是笑她曾经看过的一本小人书。上面说,女儿是爹娘的掌上明珠,是想方设法疼爱的小公主。

她觉得,那本书好假。

海棠呆痴地望着木柴上的月光,以及月光照亮的,她自己的血。她想,她这辈子就这样了。父亲永远都当她是累赘,从来没有半分亲情。她没见过明珠,更没见过公主,她觉得,既然书里的东西是假的,那么,那些皇宫里的公主,可真是可怜。分明过得不好,人们却觉得她们过得好。

海棠其实很容易满足,去年过年时母亲给她折了一只灯笼,她就喜欢得不得了,一直都挂在床头,就算现在褪了颜色,喜庆的火红变成了蜡白,她也每天都要去摸一摸。仿佛摸了那一下,就能让她暂且忘记现实,勉强能够安慰自己,爹娘是爱她的。她其实只想做一个正常的,能被当做孩子对待的孩子。

但,被认真对待的孩子,又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海棠好想知道,她是如此迫切,乃至在梦里梦见过好多回,父亲说,丫头,去念书吧。

但是醒来的那一下,被子里真冷。

不是她不争,是争了,也没用。

真有她这样的人生吗?

有的。

真有这样的爹娘吗?

到处都是。

海棠跪到午夜就起来了,回到屋子睡觉。她没工夫,也没力气清洗身上的血迹,就那样裹着腥味儿睡去了。父母对她不好,她得对自己好。更深露重,若被风吹伤了身子,着了风寒,那就得不偿失了。

因为照她之前的生活经验来看,她生病了,父亲会叫她忍着,直到快要病死了,才会送她去抓药。抓药之前,还得在她身上抽两棍。

“海棠!”

次日,她认命地坐在院子里劈柴,篱笆外却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那是她欣羡的,能够去学堂念书的阿忠。

她抬头望去,灰沉沉的眸子闪过一丝欣喜,“阿忠?”

少年已经十岁,长她三载,说话行事总是很照顾她。只见他翻身从篱笆外跃了进来,眉开眼笑。

“你怎么来了?不用念书吗?”海棠拍去手上的柴灰,方才的欣喜也不见了。

阿忠笑道:“刚散学回来,阿爹他们还在地里,说是快回来了不用我过去。我就想着来看看你。”

他走近海棠,本想说许多痛快事,却发现她脸上的伤,“你,你......”

海棠退了一步,“我都习惯了。”

阿忠很是心疼,冲他的伤口吹了两下,“你爹好狠的心,竟如此打你!”

阿忠没有妹妹,两个弟弟都是闹腾的主,他便一直将海棠视作自己的妹妹,也由此,他是这世上唯一挂心海棠的。

海棠觉得很温暖,“没关系,昨晚我也顶嘴了,爹发那么大的火,我其实早就猜到了。”

阿忠想摸摸他的伤口,但又怕她疼,只得生生把手缩回来。“都紫了,这肯定很疼吧?”他猜了猜海棠挨打的原因,问,“还是因为念书的事情吗?”

海棠莞尔,没有否认,“真羡慕你,无忧无虑的,还能念书......要是以后出息了,指不定还能中举,光宗耀祖呢。”

说到念书,阿忠可是很有自知之明,于是他乐呵呵地挠头,道:“光宗耀祖我是不指望了,我脑子笨,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能识文断字就行,要求没那么高。”

海棠秀眉一蹙,道:“你怎么能这样想呢?你念书都不存个志向,自己都不思前程,往后还如何出人头地?”

阿忠道:“出人头地的办法多了去了,谁说就只有念书这一条路?”

海棠替他惋惜:“你既然不喜欢念书,那你作何还要去学堂,花那个冤枉钱?”

说到这里,阿忠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从背后摸出一根削尖的小树枝,道:“我是不喜欢念书,但是我喜欢当师父。”

海棠还未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

阿忠拍了拍自家胸脯,“我教你识字啊。从今往后,学堂的夫子教我什么,我就教你什么,一个字都不落下,全都告诉你。”

海棠的眼睛终于亮了,“你说真的啊!”

阿忠冲他挑眉,“我何时骗过你?”

于是,昨日的阴霾一扫而空,万丈阳光普照大地,明媚无边,温暖无边。

两个孩子当即在地上写写画画,欢喜到了极点。蹲下起身的时候还是会牵扯到伤口,但海棠却觉得已经不那么疼了。

阿忠找到一块质地柔软的土地,将上头踩平,然后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教海棠写下第一个字:

“今日教你写‘人’字,这个字最简单,左边一划,右边一划,一下子就写好了。”

海棠瘪瘪嘴,“这个字我认识。”

阿忠急于证明自己的作用,“认识可不一定就会写。每一划的长短,角度,都是有讲究的。夫子说了,要写好一个字,不练个几百遍是肯定不行的。”

他这话有理,说话时语气也柔和,很受听。

海棠认同地点点头,将一根纤细的树枝捡起来,模仿阿忠的笔迹描画。

日头渐渐斜了,穿透桑树的缝隙照过来,照在少年人脸上,岁月静好。

“阿忠,其实我们都不对。”

海棠写得很认真,也思索得很认真,尽管她当时只有七岁。

“什么不对?”阿忠问。

“其实‘人’是最复杂的字。你看我写这么多,一个都没写好,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不然就是歪歪倒倒站不起来。这说明,越简单的字,越不好写。”

“天呐......”阿忠以为自己听错,嘴惊得能放下一颗鸡蛋,“海棠你是天生之材吗?夫子今天跟你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海棠欣喜,“是吗?”

“当然啦!”少年对她很是佩服,“夫子还说,人不仅难写,而且难做。人情世故,家长里短,碰到问题不管你怎么做,都不可能面,面团?面......面面俱到,对,都不可能面面俱到的!”

提到这里,海棠的眼睛落寞了下去,“你说的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生下来就是受苦的,怎么能不难呢?”

她的语气低落,仿佛秋日陷进泥土里的枯叶,没有丝毫生气。

阿忠见她难过,便鼓励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朗声安慰道:“海棠,别难过。往后我罩着你,有什么难处跟我说,再苦也没那么苦了!”

阿忠为人憨厚,脾性仗义,他说会罩着她,就一定会罩着她。

海棠望着他,眸中的阴霾渐去,那瞬间,真像是迎光绽放的海棠花。

那段日子,阿忠天天都来教海棠写字,等海棠拿着小树枝在地上练习的时候,他就趁空帮她劈柴。阿忠的气力大,劈柴更是从小就开始锻炼了,一会儿便能堆出一座柴山来。

从而,海棠既能识字,又不会耽误家务,两全其美。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海棠短暂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这样过了三年,海棠已经陆陆续续从阿忠那里学了好些知识,虽然还是经常被父亲打,身上经常带着伤,生病了也没药吃。但每日太阳西斜时,阿忠从篱笆外翻身进来,那抹影子,足以消除她所有的怨恨。

她想,活着真没意思。但阿忠却让她觉得,活着,好像也有那么点儿意思。

然则,天意难测,刚冒出头的海棠花并未惬意多久,便遭到寒冬风雪。

她十岁那年,宛姜闹了饥荒。这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稍有钱的人家买了马车外逃,只留下些穷苦门户,只有靠着往年留下的存粮,坐吃山空。

这场饥荒来得突然,起初是因为地震,沿海一带地动山摇,虽然没有轧死多少人,但海水的水质却因此大受牵连,不知为何一下子变成了绿色。靠岸的一大片水域皆染了毒素,没有鱼虾敢靠近。

宛姜世代靠海为生,庄稼种得少,主食都是从海里打捞的。可如今海里的吃食也没了,他们的生路便也断了。不少人家聚集强壮的男子,一同游船去外海打渔,但那些男人去了,却再没有回来。

人们守着往年存余不多的粮仓,等候朝廷发放灾粮,然则,一个月过去,却杳无音信。

那之后,一日三顿变成了一日一顿,又变成两日一顿。再接着,家中的粮食吃完,人们便把目标挪到野草和树皮上去,有的甚至为了一只瘦得只剩皮毛的兔子,大打出手。

海棠吃得最少,两日才能吃到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薯。待饿得发昏了,她就勒紧裤腰绳,拿着小树枝去院子里写字,补充一些精神食粮。写着写着,肚子仿佛也没那么饿了。

直到那日,父亲捡回来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儿,年纪与海棠相仿,自称是京城李将军的儿子,被绑架到这儿来的。

“李将军?”海棠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只一头雾水地问,“那是谁?”

父亲提起这人来眉飞色舞,道:“李将军是皇上钦点的大将军,平定海盗时屡立奇功,是挨家挨户都知道的大英雄!”

海棠看了看那跟她一样高的男孩儿,面黄肌瘦,眼睛尖细,怎么看也像山沟里的穷孩子,不像出自大户人家。

又问:“既然是大英雄,怎的会把孩子弄丢?”

父亲正准备说什么,男孩儿却抢先开了口:“我爹功勋卓越,自然有人眼红。于是想从我身上下手,威胁于他。我是我父亲的独子,你们若将我送回京都,我父亲必当重谢!”

海棠还是觉得这人有蹊跷,但父母二人却仿佛见到救命菩萨一般,将那孩子带进家门。

父亲已经瘦得皮包骨头,提到这事儿却仍旧喜气洋洋,“只要我们把他送到京都,我们就有吃的了,我们是李将军的恩人,他绝对,绝对不会亏待我们!”

那男孩儿趾高气扬地哼了哼,“这是当然,到时候我爹说不定还封个小官给你做,一辈子吃穿不愁!”

父亲忙朝他作揖,“多谢小公子,多谢小公子!不知公子您如何称呼啊?”

“我叫李政,不过我出身尊贵,你一个乡野村夫,可不能直接叫我大名,还是得叫我‘公子’。”

“是是,公子说的是!”

李政装模作样地背着手,朝他家中看了看,问:“有吃的么?本公子一路奔波,肚子饿了。”

这一章好长!快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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