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远的坏话?
那可是太多了。
并且他们总在挑一件事在攻击他,因为普罗大众不懂学生会那些弯弯绕绕,所以最有立场讨论的就是他的程迢的感情。那是靶子,徐安远是道德上的被告,谁都可以朝他的后背射上一箭,说一句他抢了朋友的男朋友,说他无耻到了极点。
其实关于程迢、徐安远、老幺的故事,很多人都只是道听途说,大二那年夏天在网上的一场大型撕逼真真假假地曝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所以一个两个的也就窥视窥探、言之凿凿。
耿爽知道徐安远挨过骂,他虽然没有一条一条去看那些侮辱人的话,但是他能想象徐安远遭受了怎么样的网络暴力。其实在那些人骂他的时候,耿爽自己有不同的看法,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甚至觉得这两个人可能是真的两情相悦,是真爱的。
他接触的这两个人是活得太明白又太聪明的人,智商情商都远超同龄人——若不是因为相爱,他们何必如此折腾?
大三一整年,耿爽眼看着徐安远受侮谤,遭诋毁,饱经争议,也看着他一步步走上学生会主席,直到那些声音逐渐平息。
这整个过程里,所有人都在忙着改换立场,没有人计较过老幺,不知道那时候原本风口浪尖的老幺已经完美身退,找到了新的男朋友。新的男朋友老幺没有再带回寝室,耿爽也只有一面之缘,当时是帮老幺搬寝室才看见的。是一个带着眼镜的学弟,五官身材都特别好,挺斯文的,像搞艺术的,还留了长发。
耿爽没有回答他,自顾自的沉默了一会儿,等抬起头才看着徐安远正捧着手机一边打字一边笑,低头不看路的样子像极了二百五。
他的神色真的太诡异了,耿爽不禁问,“你在跟谁聊天?”
徐安远忙中抽空地回,理所当然的,“男朋友啊。”
“男朋友?”
徐安远笑,“他知道我送你去医院,问我回来没回来呢。”
耿爽更迷惑了,“谁?你现在还有男朋友?”
徐安远因为他的迷惑而迷惑,声音拔高,“我怎么没有?程迢啊!”
耿爽彻底懵住,不可思议,“你们还在一起呢?”
“对啊,”徐安远飞快点头,“我们还在一起这件事很让人意外吗?”
耿爽不说话了。他以为他们早就分手了,随后他又疑惑,“那你为什么要和我合租房子啊?”
徐安远不理解,“跟你合租房子,这跟程迢有什么关系?”
耿爽可能是受了徐安远的传染,也挺直接,“他那么有钱,你完全可以和他找一个条件更好的地方啊?”
“他有钱?!”徐安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哪里有钱?他出国他爸妈一分钱都没给他,他比我还穷呢!”
其实徐安远这么说也不对。
程迢现在人家照常是寝室穿着Versace拖鞋,出门Dunhill的衬衫,Armani的裤子,Burberry外套,Fendi的背包,哪怕把衣服脱了,内裤也是Ralph Lauren的,按照徐安远的说法就是浑身堆满大牌件件价格不菲……但是吧,手头的现金就不是那么可观了,之前程迢跟他远程哭穷,说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麻辣烫,结果一顿下来花了他130多块,他跟他说这都还没敢放土豆,当时徐安远人在国内,差点没笑死。
所以,程迢现在穷得是很有特色。
想到之前的事儿,徐安远又开始笑,捧着手机有点二百五。
耿爽却还在消化刚才的惊雷:“他爸妈不给他钱?”他不可思议,“那程迢花什么?”
“自己赚啊!还能不活了啊。”
徐安远理所当然道,“他给几个大号写影评和书评,”说完笑盈盈地炫耀,感叹号都要飘起来,“厉害吧!”
耿爽忽然感觉脑子“轰”地一声,像是被什么触动。
他们住的这一带晚上很安静,路上都遇不见人,那一瞬间,耿爽在异国他乡的第一夜,忽然就确定,老幺绝不可能比徐安远更爱程迢。
他要承认,他是欣赏徐安远,虽然有时候徐安远的思维很跳脱,有些话他不知道该去如何去相信,但是他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没有直接认同只是因为他缺少某些基本知识,对接不上徐安远的思维罢了。他有直觉,所以很多时候自觉的对徐安远的敬意加深几分,可是这些并不涉及感情问题。只是在那一瞬,耿爽忽然就断定,老幺绝不可能比徐安远更爱程迢,很多人谈过很多次恋爱,他们可能有很多的经验,但是却不可能比徐安远更透彻,比徐安远更明白感情是怎么回事。
那一刻他甚至有点动了义愤,怪徐安远曾经遭受过的恶意。
耿爽记得老幺也在寝室炫耀过他的男朋友,当时他刚千辛万苦地追到程迢这个“富二代”,回寝室第一件事就是说自己的对象多有钱,在那之后的相处,程迢出手大方他们整个寝室沾光不少,他们不断强化的印象也就是:老幺挺厉害,居然这么大的款也能傍到。他没有想到过,同样是和这个人谈恋爱,徐安远居然洋洋得意地问他,他男朋友在写影评和书评养活自己,厉不厉害。
他听过太多评价徐安远的话,尤其在前一年,所有人都把极其可耻的罪名安在徐安远的身上,所有人都在众口一词的说徐安远太世故、太玲珑,可是那一刻他就知道了,徐安远哪里有那个心眼儿?跟老幺相比,他实在是傻到家了。
程迢和徐安远,他们在彼此眼里和在别人眼里,有太大的视觉误差。在程迢那里,徐安远可能并不是个多夺目,多耀眼,多受欢迎的男生,而徐安远喜欢程迢,就真的只是在欣赏,欣赏他的性格,他的才华,把他当成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而不是一摞人民币。
那一刻,耿爽有一瞬间的喜悦,又有一瞬间的怅然。
那之后耿爽经常能看见程迢周末来找徐安远,甚至假期的时候就赖在徐安远这里。他和徐安远的屋子就只有一墙之隔,有时候半夜他打游戏,偶尔把耳机摘下来还能听到一墙之隔的那一边摇床的声音。他知道他们的好多小事,知道程迢的醋劲儿,最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徐安远跟程迢视频夸他的一个老师特别帅,讲课超好。
那个老师的确是很有魅力的,左手有一根断指,经常西装夹克,袜子和领带配成一套,上课自带霸总气质,不愧徐安远这么夸。耿爽印象特别深的就是这个老师课上白衬衫解开第一粒扣子,在讲台上批论文,然后指点江山一样点自己起来,还会跟同学们强调一下,“注意听!Felix要说重点了!”本来徐安远这么夸,程迢还挺配合的点着头,谁知道徐安远夸兴奋了,来了一句“真的帅!你要是听他讲课你也能硬!”然后那天没几个小时,程迢就远渡海峡过来敲门了。
总之,这俩男孩谈起恋爱,甜度有点高。
哦,对,那天的故事还没有完。
那之后徐安远就在巴黎的小夜风中碎碎念,在耿爽旁边说哪条街上的crêpes特别有名,甜口的煎饼果子,正宗还好吃,还说学姐跟他透露过,房主奶奶的奶油炒饭一绝,一定要求着她多给他们做,还有他衣服没有带多少,没想到这里这么热,明天可能办完手续还要去买衣服……
徐安远的声音给人幸福的感觉,他的话也有幸福的感觉。耿爽熏熏然的停着,快到公寓的时候,徐安远忽然闭了嘴。耿爽不明原因地偏头,谁道这个男孩却忽然抬腿加速,飞快地奔向了前方。
他们的公寓门口站着一个人,身姿挺拔,潇潇郎朗。
见徐安远跑过来,立刻姿势标准地稍矮下身,把整个人接在怀里,让他跳到自己的身上。
那是久别的情侣才会有的重逢姿态,他们等了好久,瞒了好久,现在终于能在异国他乡,义无反顾地抱住对方。
耿爽忍不住地替他们高兴,走近的时候,徐安远才不好意思的从程迢身上下来,他姿态僵硬地偏着头,谁也不去看。耿爽心中一动,没有想到,他居然哭了。
那之前很长一段时间,耿爽都在思索考量:一段始乱的感情到底值不值得得到祝福。那一刹那他忽然放过了自己,这不重要,真的不重要,多少始乱的感情到头来白头终老,他们感情的开始,或许并不道德。可他们相爱,这就是道德。【注】
麦库姆斯先生
我们相爱,就是道德。——《卡罗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