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南出现在工作室门口的时候,江北还在埋头苦干, 他穿着灰色毛衣, 外面套一件卡其色的围裙, 听到别人喊,“江北,有人找”,他才放下打磨用的砂纸, 揩了揩手往外走。
有几位同事见识过了沈慕南——面相斯文, 气质不俗,关键是那一身剪裁得体的名贵西装,不像是江北能够结识的层次, 皆在暗暗揣摩两人的关系,毕竟众所周知:江北是跟男人结过婚的,他男人前年出车祸死了。
“你怎么来了?”江北笑着问。
沈慕南把拎来的蛋糕盒子递到江北手上,解释说:“公司搞活动, 我让厨师顺便做了块小蛋糕。”
“谢谢,”江北抬头看他, “你咋知道我在这儿上班?”
“打听的。”
江北佯嗔起来, 脸颊边还是挂着笑,“你又派人跟踪我。”
话一说完,沈慕南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江北把蛋糕盒子重新塞给了沈慕南,“等我一下,我去跟我们老板请个假。”
他们老板是个随性人,不大会计较迟到早退这些小事, 就是有点八卦,这会儿偷摸地问江北:“外头那男人是谁啊”,江北说是朋友,老板根本不信,待江北下楼离开后,他还探在窗口盯着那车牌看,北A8888。
不得了。
沈慕南轻巧地拿起江北怀里的木雕,帮他放到了后备箱里,江北跟在他后面,笑眼弯弯地说“谢谢”。
这两年里,他不光是笑变多了,连带着口头语也改了,别人多给他一点好,他就忙不迭地跟人说谢谢。
坐上车,沈慕南侧目看他,清冷的眼皮下满是怜悯与疼惜:他一定是吃了很多的苦。
“想去哪儿吃饭?”
江北想了想,说:“去我家吃吧,我平时都是自己在家做饭吃。”
那一俯一抬间,前额的一绺卷毛忽然遮住了眼,男人忍不住伸手替他往耳根处别了别,然后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指尖染了灼热,一时无处搁置,就这么讪讪地悬在江北的颊边。
江北很配合地笑了笑,自顾自把头发抿好,天生的自然卷要比一般人的头发更难打理,他上班一向不修边幅,有时候看着就是一团乱糟糟的枯草。
“过阵子还是要去剪回原来的,太麻烦了,我同事都说不好看。”
沈慕南缩回了手,没有说话,眼睛里潜伏着暗沉无息的欲望。
到了出租屋,江北掏出一串钥匙来开门,邀男人进来,男人倒有点拘束,大概是环境方面的缘故,显得有点无处落脚,这屋子太小了,又逢冬日阴沉,常年处在发霉的滋味中,有些压抑。
“进来啊,不用换鞋。”
沈慕南脱下风衣外套,江北体贴地接过来帮他挂在了衣帽架上,扭头笑说:“你这衣服还挺沉的,起静电吗?周明以前也有件差不多的,他那件便宜得很,老是粘毛。”
沈慕南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哑然,只在喉咙深处简单的“嗯”了一声。
答非所问,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嗯”什么。
晚饭是江北一个人亲力亲为,沈慕南偶尔在旁边打打下手,帮忙洗洗菜什么的,男人的高大身材实在不适合窝在这间小厨房里,没一会儿,就被江北赶了出来,“你去看电视啊,别站这儿碍事”。
他就是刻意变成如此的,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沈慕南走去阳台边点了根烟,天空已经暗蓝,暮色在眼前渐渐收拢,远处的大钟楼肃穆如神像,也在一点点的变得昏暗。
这是个寻常的冬日黄昏,空气里弥漫着衣服半干半湿的霉尘味。
一支烟的功夫里,男人的鞋子周围落了一圈烟灰,他盯着地面的瓷砖在看,长年累月积攒下的污垢嵌在了瓷砖之间的接缝里,还有那釉色表面的黄斑,是怎么也擦洗不掉的那种。
他抽了张纸巾准备弯身把那些烟灰渣子碾去,江北隔着客厅冲他喊:“放着我来吧。”
说着话,江北已经走过来了,把他推到了一边,“去,帮我看着锅里的鱼,别糊了。”然后自己拿了块墙壁粘钩上挂着的抹布,蹲下身子细细地擦拭。
“这地方小了点,脚都没地方放。”他忽而一抬头,努努嘴,“快去啊,鱼还在煮着呢。”
大概七点钟的时候,他们吃上了饭,三菜一汤,餐桌是贴墙放的,靠墙位置放了不少欧阳小聪的私人物件,维C片,钙片,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榨菜跟泡面。
“在这地方住得惯吗?”沈慕南在饭桌上问。
江北咽下嘴里的一团饭,顺便帮男人舀了碗汤,一面回答道:“还行,等攒够钱了,我就自己出去租个套间,跟人合租还是不大方便。”
这些都是应付外人的场面话,江北心里可不这么想,他这两年总是时不时生出这样的念头:当年要是咬咬牙,哪怕是四处借钱先把惠山区的房子给买了,周明也不至于到死都没能在北市有个家,有了家,傻大个就成不了孤魂野鬼。
“有点凉了,我去锅里再盛点。”江北端着汤碗进了厨房,掬了捧水龙头下的水,马虎地抹抹脸,又把手和脸楷干了,去锅里盛汤。
等他捧着汤碗出来,又是说说笑笑的模样,“喏,你再尝尝,我刚才磕了点胡椒粉。”
沈慕南给自己盛了小半碗,仰头喝下去点,抿了抿唇,“比刚才好喝。”
得来夸奖,江北作势还要给他再添一碗,沈慕南挪开碗,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喝不下了。”
江北冲他笑了笑,没说什么,闷头扒拉起碗里的饭米粒。
如今,他真是不管何种模样,都惹人心疼。
沈慕南别开了眼,走去客厅坐了坐。所谓“客厅”,就放了一张木头床和一张塑料凳子,那是欧阳小聪的地盘。
江北坐在椅子上默默地吃完饭,又一个人去厨房默默地把锅碗给洗了,沈慕南半天不说话,在客厅的垃圾桶里磕下了厚厚的一层烟灰。
男人有点烦躁,偶尔会撩眼看看几步之遥的江北,江北把客厅的电视打开了,拿着遥控器在切换频道。
“你自己调吧,我去洗个澡。”江北把遥控器丢给了沈慕南。
房子隔音不好,水声哗啦如同就在耳边,后来,江北踩着湿漉漉的拖鞋,一边擦头发一边倚坐到男人身边,男人的定力发挥到了极致,却也煎熬。
沈慕南突然起身,刻意去忽略这一股沐浴露的清香气,他神色晦暗,声音是不自然的干涩,或许是烟抽多了的缘故。
“我先回去了。”
江北仰头眨了眨眼,遗憾道:“这么早就走啊,我还想把你带过来的蛋糕分着尝一尝呢。”
“我不爱吃甜的,你留着吃吧。”
“我送送你。”江北把衣帽架上的大衣递给男人,自己随便套了件羽绒服。
正巧,欧阳小聪回来了,他两眼咕噜一转,大约有了点想法。
“你去哪儿?”小聪问江北。
“我朋友要走了,我去送送他。”江北拍了下男人的后背,“走吧。”
两人肩并肩地走,月亮下,胡同口的那家杂货店虚掩着门,店老板的影子隔着门缝摇摇闪闪,天还是很冷,枝丫光秃秃的,如同一只只参差不齐的大掌在路面上投下来的影子。
走了几步,江北站住脚,精灵似的眼睛望着男人,“回去开慢点。”说罢,又抬手替男人理了理大衣领子,十分自然。
沈慕南的墨黑眸子直直地盯着江北,半晌,嗓子里沉声道:“外面挺冷的,回去吧。”
江北当着男人的面,哈了口气,拢在掌心里搓了搓,笑道:“还真挺冷的,那我回去了。”
“嗯。”
江北转身小跑了几步,忽然又扭过头来,带着狡黠般的顽皮,“谢谢你送的蛋糕,我回去就把它吃了。”
他俩在胡同里对看着,江北招招手,一溜烟跑没了影。
男人坐回车里,沉默许久,他最后给庄严打了通电话——
“帮我查查他这两年都在干些什么?”
“是江先生吗?”
沈慕南燃上一支烟,吸了一口,冷声道:“尽快吧。”
江北开门回来的时候,欧阳小聪正在研究桌上的巧克力榛果蛋糕,哈喇子就差点流了出来,一副觊觎很久的馋猫相。
“蛋糕你买的啊,这包装真高大上。”
江北挑挑下巴,“拆开来吃吧,刚那个朋友送的。”
“潜在发展对象?”
“算是吧。”江北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门外是欧阳小聪的扩音式大嗓门,“蛋糕你不吃啦?”
卧室的衣柜里藏了一只小皮箱,江北平时很少去打开,里头是周明生前的一些东西,他从箱子侧兜掏出了两本小红本,仔仔细细用袖子把封皮封底抹了一遍,又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闹钟的时针已划过“9”,他脱了外套躺到了床上,两眼巴巴地盯着天花板看。
路灯隐隐约约地从玻璃窗外透进来,先是床尾亮了,然后床头渐渐也被照亮了,就只有他,不前不后长夜漫漫。
[他上钩了,你以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发完这条短信,江北一个人闷在被子里想了会儿以前的事,这么久了,他已经不想再去深入人生,随便过过吧。
“凡是人间的灾难,无论落到谁头上,谁都得受着,而且都受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句打引号的引用的是周国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