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八,年味渐淡, 除了一些商场仍持续着春节促销的余温, 上班族们早已整装待发投身于工作, 北市街道终于恢复了它以往的繁忙拥堵。
一大早,沈慕南的车就停在了居民楼楼下,马路对面是一家低成本的早餐店,卖些包子面条什么的, 热气腾腾的肉馅儿味虚虚渺渺地飘散出来。
江北刚跟他通过电话, 说马上就下来,沈慕南摩挲戒指的手在嘴边擎着,想起昨夜电话里的温存私语, 小情人嗫嗫嚅嚅地喊了两声“老公”,他的身体现在还淌着昨夜的那股偾张欲望。
“笃笃笃”,有人在敲窗玻璃。
沈慕南偏过头去看,江北正隔着车窗朝他温柔地笑着。他头一歪, 示意小情人上车。
“等久了吧。”江北裹挟进一股寒气。
沈慕南的视线瞥向他,蓬松的刘海服帖柔软, 眼睫毛微卷而翘, 衣服是初六让阿平送过来的那套,合身的定制衬衣,外搭一件雾霭蓝的毛衣,羽绒服还是肥大版的,把他瘦弱的身骨给虚虚地包住了。
“嗯?”沈慕南递给他一个油纸袋,里面似乎还冒着热气, “早饭。”
“谢谢。”江北把油纸袋打开了,咬了一口里面的小笼包,小声地咀嚼起来。
“里面有喝的。”沈慕南提醒他。
“唔,喝不下了,我早上在家吃过了。”
小笼包馅儿汁多,晶莹的油渍粘上嘴角,江北自己浑然不知,沈慕南看笑了,用指腹替他抹去了那点油渍,再抽出一张纸来细细擦拭自己的手指。
“一会儿要拍照,别把衣服弄脏了。”沈慕南含笑地看了他一眼,温声说:“把安全带系好。”
江北听话照做。
初八是个吉利日子,八点才过一刻,民政局的等候区就已经排起了长队。多的是腻歪小情侣,难舍难分地把肩膀黏一块,头抵头地挨着,沈慕南向来注重场合上的仪态,他只用胳膊轻轻搂着江北的腰身,不过分亲密。
等待是个漫长过程,江北索然无趣,“你排着吧,我去那边的椅子上坐会儿。”
沈慕南单调地嗯了声。他看着江北大大咧咧的背影,内心忽然涌起一阵烦闷。
大厅进门的右侧就有一排连座椅,江北走到最靠里的椅子边坐下,阳光从背后的落地窗照进来,暖融融的,后脑勺晒得发晕,他掏出手机玩了一会儿,又没觉没什么意思,左右不得劲。
无聊了片刻,他决定给他妈打个电话。
“干嘛呢?”江北埋头盯着自己的新鞋看。
江母那边可能在忙事情,叮叮咚咚的一阵响,活力四射,“刚吃完早饭,你小姨约我去她家搓麻将。”
“我昨天在小区看见赵大爷了,他儿子媳妇回来了,听说想给他爸找一伴儿。”
江母语气变了,“真的?”
“真的。”江北喜欢跟他妈耍贫,母子俩难分伯仲,“他儿子老早就有这打算了,一早就给他爸注册了百合网,咱赵大爷现在那都是高级会员了,你说气不气人!”
“你这会儿在哪儿?”
“我在工作室呢,妈,你就别逗赵叔了,你俩要真想好就赶紧好吧。”
江母假嗔,语气是欢快的:“烦死了,今天回不回来吃饭啊?”
“不回了,我那个合租的室友今天回来,说要请我吃饭。”
“行了行了,挂了,我急着出门。”
跟沈慕南领证结婚这事,江北没告诉他妈,之前男人问他想要办个什么样的婚礼,中式还是西式,江北愣了会儿,剑走偏锋说他不要办婚礼。原因?“婚礼就免了吧,我妈又不喜欢你。”
当时江北就这么跟沈慕南说的,毫无顾忌,口无遮拦,他几乎是凭着胸膈间的莫名怒气横冲直撞,大不了破罐破摔,让傻大个做他的冤死鬼去,他不想管了。
可男人沉默半晌后,居然妥协了。
队伍快排到沈慕南了,江北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男人跟前,对着他的胳膊肘拍了拍,“快了啊,前面没几个了。”
沈慕南看了眼腕表,“马上九点了。”
江北笑:“我还以为你会搞特权,插个队什么的,以前这种事你没少干。”
“一辈子就这一次,等等也没关系。”
“是不是就一次,说不准的……”江北的声音沉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沈慕南的薄唇抿成一条细线,许久才开口:“什么意思?”
江北还是笑:“咳,你干嘛这么严肃,我这不就是第二次了嘛。”
男人扯了下嘴角,潜藏的那些危险因子渐渐浮到了明面上,他一改惯有的正经斯文,警告道:“我就这一次。”
嗓音慵懒低沉,像一块砸进心尖的石头发出来的闷哼巨响。
江北心慌,眼珠子上斜45度,用余光去瞥去探,搂在腰间的那只手沉稳收力,这下子两人贴得更紧密了,江北慌不择路躲闪避让。
沈慕南不耐烦,沉声:“别动!”
江北的睫毛失落落地朝下耸搭,如今他是真尝到这场疾风暴雨的苦头了。
“你是跟我来结婚的,把头抬起来。”沈慕南俯视那头卷毛,收敛起心绪,语气放柔了些,“听话。”
前面的一对情侣已经领完证,相依着携手离开,登记员神情麻木地等着他们。
“快点,后面的人还等着呢。”登记员催道。
“抬头!”沈慕南不依不挠,那只腕力浑厚的手愈发收力,掐断揉碎一般。
江北无路可退,眼睫毛渐渐上翘,囫囵着说:“脖子疼……”
“东西给我。”沈慕南接过小情人手上的一堆证件,身份证、户口簿、还有周明的死亡证明。
登记员递过去两张登记表,手挥向一侧,“把这两表填了,然后去拍照。”
沈慕南用圆珠笔在纸业上填完了基本信息,江北的那张表才开了个头,除了名字和性别,其他一概没填。
沈慕南收笔敛目,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似笑非笑地嗤道:“不识字吗?填个表这么慢。”
江北垂眸,笔头勉强往下动了动。
登记员看过他们递交的证件信息,对江北透露出浓厚的兴趣,配偶早丧另外再婚,本不是什么稀罕事,怪就怪在沈慕南这人光鲜夺目,而且还是头婚,在她看来,这个叫“江北”的算是捡着了大便宜。但看他那样子,又像是不大情愿。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估计乱着呢,登记员收起胡乱想法,再次催促:“快点儿的,后面还一堆人呢。”
……
从民政局出来,江北就有点魂不守舍,坐在副驾上一句话不说,手里捏着新的小红本。情境如昨,四年前他是坐着小电驴回去的,潇潇洒洒在后座跟他老公侃大山,结果喝了一肚子西北风,回到家就开始闹肚子,眼泪哗啦地坐马桶上骂傻大个,“都赖你都赖你,你丫非得接我话……”
沈慕南也是秉着一贯沉默,车速飙到最大。
到了郊区别墅,沈慕南直接把人拖进了卧室,脱衣,上床,强攻式地抵死缠绵……男人的情绪彻底进入一个爆发的位点,江北被折磨化了,小绵羊般的哭腔贯-穿始终。
事后,江北昏昏沉沉,意识飘忽四散,他乖顺地蜷在男人怀里,尚还能喘着气在笑,“忒刺激了吧……”
沈慕南的胸口微微起伏,汗液弥漫,他在小情人的脑袋上吻了一下,声音沙哑,“去卫生间洗洗。”
江北往男人怀里拱了拱,蹭着对方激烈的汗液,“不洗,我要睡觉。”
他很懂得怎样让自己看起来更惹人疼,懂得拿捏撒娇的分寸,或者说他是个玩弄感情的小骗子,在床上诱着男人跳下陷阱,让他心甘情愿帮自己的忙。
当真如此吗?
博弈也是要分对手的,输赢的标准从来都捉摸不定。
卫生间传来了哗哗啦啦的水声,江北缓缓睁了眼,他嗅着空气里的情-欲味道,想起了这场婚姻本身的荒唐错乱。
管家听见下楼的脚步声,就忙不迭地过来了,“先生,午饭在这边吃吗?”
沈慕南慢条斯理地系西服扣,低声说:“一会儿去公司吃。”
“那……”管家是世故人,能猜出刚才主卧发生的事,“江先生要吃点吗?”
“他还在睡,等他醒了,送点饭上去。”沈慕南系上了最后一粒扣子,顿顿道:“让阿坤做些甜品吧。”
“好的,阿平正好在这儿,您现在要用车吗?”
“喊他过来。”
说曹操曹操到,阿平从厨房搜罗了一圈出来,饱餐果腹,他今年在老家只呆了五天,初四就急匆匆地赶回北市,江北很少用车,就初六的时候,他按沈总的意思给江北送了一套衣服去,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来两人是打算领证结婚了。
以他们沈总的社会影响力,他原以为这场婚礼肯定要隆重大办,但江北却跟他说,他跟沈慕南不打算办婚礼。咳,管他们办不办呢,反正他跟他们家小慧是要办的。
“沈总。”阿平笑着打招呼。
沈慕南点了下头。
管家忠叔在一边吩咐阿平:“沈总要用车,你来开吧。”
“行。”阿平跟上沈慕南的脚步,笑呵呵道:“沈总,咱们这会儿是要去哪儿啊?”
“去公司。”
“哎。”
临了,沈慕南朝楼上眈去一眼,吩咐管家:“让他多睡儿,一点钟再去叫他。”
“好。”管家应声。
阿平快步走出别墅把车子开了过来,又绕到后座去拉车门,迎着男人衣冠楚楚的面容,笑道:“我听江先生说,你们今天去领证了。”
沈慕南弯身坐进去,“他跟你说了?”
“是啊。”阿平踩死刹车,点火发动,“初六就跟我说了。”
沈慕南看似不经意地问:“怎么说的?”
汽车开上路,阿平扶着方向盘稳稳当当,“也没说什么,就说他要结婚了,改天请我吃喜糖,还问我什么时候结。我看江先生心情挺不错的,那天还留我吃了饭。”
沈慕南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别有深意地问:“你去的时候,他家里没其他人?”
“有个男的,不怎么说话,我说江先生要结婚的事,他好像还很惊讶,人倒是挺勤快的,洗锅刷碗都是他一个人干的。”
沈慕南没接茬,车子里陷入安静。
“沈总,你和江先生没打算领养个孩子吗?”
阿平跟在江北后面混久了,现在说话也是直来直去,想哪儿说哪儿。
沈慕南瞭向窗外,“没这个打算。”
“也是,小孩太吵了,家里肯定不安宁,我女朋友还挺喜欢小孩的,我跟她也快结婚了。”
“什么时候?”
“五月份结。”阿平兀自高兴,话有点多了,“再不结,她那肚子就藏不住了。”
“怀孕了?”
阿平有些羞赧:“不小心弄出来的,以后结婚了家里的事都听她的。”
沈慕南声音淡淡:“恭喜。”
阿平还停留在结婚和孩子的话题上,兴致盎然,说起婚房婴儿床什么的头头是道,男孩女孩还没确定,小宝宝的衣服已经买了大堆,沈慕南沉默下来,半晌后问道:“他会喜欢小孩吗?”
这倒是给阿平愣住了,他光顾着自己说,压根没留意沈慕南的反应,“沈总,您是指江先生吗?”
沈慕南没有说话,眼皮子半阖着,交叉而握的手指头微微动了动。
阿平自问自答:“肯定喜欢啊,再说了,孩子是感情催化剂啊,江先生不是搞艺术的嘛,干他们那行当的肯定都富有童心。”
沈慕南掀动眼皮,冷清清地撩了眼主驾的阿平,“是吗?”
晚上回来,已是深夜,别墅里昏暗沉寂。
沈慕南踱向二楼,过道的壁灯亮成一排,恍如白昼。他轻轻拧开了主卧的门,江北背对着他躺在床上,应该是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想替小情人掖掖被子,可江北的睡姿一直不雅,喜欢用四肢绞着被子,这会儿绞得紧,被子被他缠得死死的,拉扯不开。
沈慕南失笑,摆弄了一会儿小情人的脸颊,指腹轻撩过每一寸细瓷白釉,温柔爱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