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点醒梦中人。
窦天骁愣住了。
他的确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打拳这件事上,他就是钻了牛角尖,就像深陷传销的人一样,觉得那是能够解救于自己和家人于水深火热中的唯一办法。
他现在也觉得自己当时挺傻.逼的,如果自己出事了,舅舅一家会很难过……
特别是外公,年纪那么大了,经不起刺激。
“骁骁,我能理解想要帮助他们的心情,但是做人要有底线。”江燃看着他的眼睛,“这是我爸常跟我说的一句话,‘做人要有底线,什么是底线,法律就是最后的一道底线’,我相信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我不会认同你这样的做法,你打黑拳,拿自己的命,摆在拳台上供别人下赌注,特英雄是吗?赢钱了特了不起是吗?”
窦天骁很想反驳,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江燃的嘴巴太厉害,他说不过。
况且江燃说的也没错。
只有当走出那个陷阱,才能看得清晰透彻。
赌。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如果警察没有及时出现,你,我,于清霁,我们都跑不掉。”江燃说。
窦天骁抬起头,看到江燃的眼圈微红,眼球上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不知道是不是晚上没睡好。
“哥。”他用那只缠满纱布的左手轻轻揪了揪江燃的毛衣,软绵绵地道歉,“我不敢了。”
“你不敢?”江燃嗤笑一声,压低了一点身子,眼神冰凉,气息也更具有侵略性,“我看你胆子大得很,从第一次比赛到现在都快一个月了,中间我们聊过那么多次,我也问过你那个杀马特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告诉我?瞒我,你能瞒我多久?”
窦天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总不能说,是因为觉得你不喜欢我,怕跟你说话吧。
多尴尬啊。
“你现在还把我当成你的兄弟吗?”江燃拧着眉毛问。
这个问题再次把窦天骁给问懵了。
兄弟……
肯定还是兄弟,但心底却更想抛开兄弟这层关系,以另一种身份陪在江燃的身边。
他简直欲哭无泪,再这么逼下去他感觉自己都快憋不住了。
而江燃却被他的迟疑扎得体无完肤。
他看着窦天骁的眼睛,放慢了语速,“这件事情,叶晞知道,于清霁也知道,甚至是他带着我去庄园,而我,就跟个**一样,跑到健身房去找你,还以为你……”
窦天骁眨巴了一下眼睛,总算是在这一连串的质问中理清了一点头绪,“所以,你是因为我没跟你说才特别生气啊?”
“没。”江燃提了口气,撑坐回床沿,望着床头的一次性水杯。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闹些什么玩意儿。
这一阵实在有太多太多疑惑压得他心烦气躁,难以平静。
他以为时间一久,那些不明不白的焦躁都会烟消云散,但是发现并没有。
它们就这么横亘在自己的面前,占用了他所有的业余时间和睡眠时间不说,还妄图夺取他全部的注意力。
日出而生,日落不息。
他就是纠结,郁闷。
越想,那些念头就越是挥之不去,他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烦心的事情。
而令他烦心的源头有很多。
窦天骁有了新朋友。
窦天骁疑似有了暗恋的人。
窦天骁有了很多小秘密,不再愿意跟他分享。
窦天骁不需要他了。
他每天晚上都得暗示自己无数遍,窦天骁不是自己的玩具,他也不是小土,可以用一根狗链拴住。
他有他自己的喜好,他的自由,他有他喜欢任何人的权利。
但为什么就是不爽……
根本无法抑制的不爽。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犯贱,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和动作,甚至还为了堵窦天骁跑去健身馆。
他也不想承认在于清霁先说出庄园地点的时候,他的心底满满的都是嫉妒。
他觉得这阵子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已经不是自己了。
最后,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冷静,指了指饺子说:“还吃吗?”
窦天骁哪敢说不,也不敢让江燃喂了,自己勉强撑坐起来,然而江燃已经把饺子喂到他嘴边了。
“张嘴,还等着我撬开啊?”江燃看着他。
撬开……
窦天骁不由自主地想起上次在江燃家强吻未果事件,莫名地一阵羞耻,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江燃又舀了一口汤喂过去。
窦天骁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垂着脑袋,盯紧饭盒,特别认真,像是怕被别人抢走食物一样。
眼睛睫毛被碗里的热气熏得水汪汪的。
让他想到了小土。
窦天骁的手机屏保就是小土的照片,刚捡回来时瘦瘦小小的一只,嘴里叼着不知道上哪儿找来的大白菜叶,歪着脑袋蹲坐在镜头前,温驯乖巧又黏人,和窦天骁小时候一模一样。
大半年的时间,小土长成了一只六十多斤重的中型犬,如果不是混了田园犬的基因,或许它还能再窜点个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土开始学会了打架,为了争一块骨头,和别的疯狗打得不可开交,后背和小腿都被撕掉了皮肉,惨不忍睹,还经常跑出去和别的狗过夜。
变得……不那么愿意听话了。
窦天骁也一样,他的狠劲和倔强在岁月的磨砺中变得越发突出,也越来越喜欢隐藏自己。
他希望窦天骁能够回到小时候,乖乖的,小小的一只,闲着没事儿就爱缠在他的腿边,翻个小肚皮。
窦天骁发现江燃这个呆发得有点久,忍不住戳了戳他的手背,“哥…”
江燃这才收回思绪,把目光放回饺子上。
他投食的动作粗暴简单,戳起饺子捅进嘴里,再迅速拔出来,不等窦天骁咽下去,就又一个捅了进去,手速飞快,时不时还要带一句,“你嘴漏啊?”
在外人看来特别心不甘情不愿,像极了那种抗不过道德舆论谴责勉强回家照顾患病老父亲的不孝子。
不过窦天骁心里美滋滋。
好久没被江燃指着鼻子骂了呢……
还是原来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一碗饺子下肚,窦天骁的胃里舒服了许多,江燃替他擦了擦嘴,放平床位,最后还不忘附赠几句警告:“你以后,上哪儿去,跟谁玩,都得提前跟我报备,再让我逮到一次的话……”
“怎样啊?”窦天骁看着他。
江燃眯缝起眼睛,“怎么?要是惩罚不严重的话你是不是还准备挑战一下?”
“当然不是。”窦天骁立马发誓,“我要是以后再打黑拳,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江燃很不屑,“这是二楼。”
窦天骁说:“那就从二十楼跳下去。”
“哦,还有个事情,我想问问你。”江燃双手撑着膝盖,背对着他。
“啊?” 窦天骁望着他的侧脸。
窗外的夕阳刚好对着床头的位置,有些刺眼,刚才江燃一直挡着,所以没有感觉,这会窦天骁正半眯着眼睛适应光照。
阳光在江燃的脸上打上了一层柔光,他的耳廓看起来红红的,完全削弱了这张脸的侵略性。
“我记得上回,你跟我说过那个,关于竹马竹马的问题……”他的眉眼低垂,像是在酝酿情绪。
就在这时,叶晞忽然推开房门,冲着窦天骁挥手,“快快快快!躺下装死!”
江燃的情绪刚酝酿到一半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大嗓门声从走廊里传了进来。
“他从小就没皮没脸本领滔天,上回跟我说车祸撞伤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结果还真是去打拳了!我就是最近太忙没功夫管他,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给他一根杆子能撬动整个地球,我现在觉得这话还得再修修,给他一根杆子他能搅浑整个宇宙!早知道买房就应该买在医院隔壁,走来走去都近点——哎哟我这腿都走得酸死了,我今天非要把这头死猪烫熟了不可!”
舅妈的声音由远及近,窦天骁一听,吓得赶紧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江燃火速将碗筷扔进垃圾桶里,站到一边。
叶晞把门一锁,坐在床头,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
“阿姐,你先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好好说话,孩子毕竟都受伤了。”江晴加快步伐追了上去。
舅妈推门一看,人还躺着,有些失落,“还没醒啊?”
“啊?”叶晞扫了一眼被窝,“啊,没呢。”
“那我去问问医生,怎么还不醒。”舅妈转身欲走,被叶晞给拦下了。
“你问什么啊问,他都在做梦呢,你问人家医生有什么用,又不能到梦里去喊醒他。”
江燃:“就是阿姨,他估计是怕醒来要挨骂,就不敢醒过来了。你要不骂他,他说不定很快就醒了……”
舅妈见两孩子神色闪躲,狐疑地掀开被子,一把揪住窦天骁的耳朵。
拧麻花的那种揪。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哀嚎,江燃和叶晞同时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江燃回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关于拳赛的事情,他们选择性地遗忘了报警逃亡的那部分,篡改了比赛的地点,隐瞒了拳赛背后庞大的经济犯罪组织。
好在舅妈没什么文化,说什么信什么,全程除了“哎哟哟”,“啊呀呀”“啧啧啧”几乎没有其他可以插嘴的地方。
最后所有的罪责,都落在了一张卡在健身馆门口的宣传单上。
“都是骗子!那些搞比赛的就是为了骗钱!”舅妈愤愤道。
不过这件事情瞒不住老爸。
王迎松刚开始接到匿名举报电话的时候,对方说是有女大学生被囚禁且迫发生性.行为的交易,地点是半山庄园。
这片地方不在他所属的管辖范围内,所以觉得有些奇怪,对方说的煞有介事,他就立马打给辖区的相关负责人前去调查。
辖区值班民警说,那边一片都是富人区,经常有人巡逻,不会有什么问题,让他不必多虑,但王迎松凭借着多年职业经验,还是咂摸出了点更深层的意思——就是基本没人管。
王迎松接到举报那会已经下班,但还是不放心地带了几个人过去。
面对临检,庄园的人倒也还算配合,身份证都没什么问题,只不过他一抬头,看见两个肥得流油的男人行色匆匆地往另一个方向走。
王迎松办案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做贼心虚的人见得最多,对方屁股一撅基本就知道会拉什么屎。
一句“站住,就你呢,跑什么跑”,顷刻间把这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搅成了一锅杂豆粥。
王迎松一看情势不对立马呼叫队里,当地派出所先出动警力,发现远远不够,楼上楼下全是赌庄,又从市区各部门调动大量警力准备把山路堵死。
窦天骁他们能躲过这一劫全靠于清霁车技好,要再晚个几分钟也得被抓去审问。
这个案子实在太过于庞大,又牵扯到了当地许多政府官员,忙活了一天一夜都没能消停,警局的电话更是被打爆。
王迎松见儿子回家便把他拉进了自己的书房,“那举报电话是你打的吧?报警打我手机,你也够可以的。”
“我这不是怕别人没您那么负责任么。”江燃说。
王迎松:“你怎么不想想那片不是我的管辖范围,我要没过去怎么弄?”
“我报警的时候也不知道那是一大赌场,想着只要能镇住那帮人就可以了,这次逮了多少人啊?”江燃问。
“这跟你没关系啊”王迎松看着他,“你老实告诉我,这事儿是不是跟骁骁那伤有关系?”
江燃垂着脑袋,把大致的来龙去脉和老爸捋了一下。
王迎松咬着后槽牙,“胆子太肥了你们!太肥了!”
“那这事儿怎么处理啊?”江燃问。
“这事儿不归我管,已经移交给龍坛中队处理了,我听说资料大部分都被烧毁了,估计想查也难,几个大头跑了,抓到的都是些一问三不知的,关一阵也得放了。”王迎松点了根烟,“我说你俩平常关系不挺好的么,怎么任由他去打黑拳呢!”
“那腿长在他身上我还能把他绑起来不成?”江燃说。
“一万字检讨。”王迎松指了指他的鼻子,“还有骁骁,你两一起。”
江燃:“一人五千?”
王迎松:“各一万字检讨!再抄一千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每天早上起来去路边帮环卫工扫垃圾去,扫够三个月为止。”
江燃:“……”
洗漱完躺到床上,他才想起关于那个竹马竹马的问题还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趴在窗台,望着夜幕中那一轮弯月,又高又亮,星星铺满了夜空。
他已经很久这么观察过夜空了。
只有窦天骁在的时候,才会被他拽着看星星看月亮的。
很无聊,但又是一件特别能让思绪平静下来的事情。
“你又没洗脚,你又没洗脚,你懒死得了你!”
“错了错了错了错了,哎哟……”
门外响起了老妈的声音,听着像是把老爸赶出了房间。
江燃笑了一声。
紧接着听见浴室响起了接水的声音,又过了一会,房门被打开,关上。
他不用看都能想象得出老爸被捶出房间,一脸幽怨泡着脚的画面,一推房门肯定又换上另一副献媚讨好的模样。
老爸老妈的生活十年如一日,嘴唇碰两下就开始互相嫌弃,吵吵闹闹,但很快又会和好。
他们在日复一日的相处过程变得更加契合,时间的考验让他们对对方的生活习性了如指掌,同时也充满了信任,理解和体谅。
改变自己的同时也改变了对方,为的,就是希望这个家,能变得更好一些。
不管是工作也好,生活也好,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很坦然地向对方倾诉,完完全全地信任彼此,相互督促,相互鼓励,相互依赖……
这大概就是爱情最终的样子。
很琐碎,很平凡的日常,但是开心。
他忽然想到小时候,一到夏天,就经常和窦天骁坐在阳台里数星星,地上铺着一层凉席,他们面对着面,盘腿而坐,中间摆上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半个西瓜。
你一勺,我一勺,默契地接着对方的话茬,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
想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聊。
窦天骁的答案他不清楚,但自己的心里的声音却越来越明晰。
那些兴奋,感动,担忧,烦躁,焦虑,郁闷……
各种各样情绪的产生,都因为一个人。
他希望那个人可以过得好。
但是那个人特别容易满足,会因为一盒草莓扑上来抱住他,一想到他会因为一盒草莓扑过去抱住别人就很不爽。
那个人特别天真,别人说什么都会相信,实在让人担心。
那个人的心地纯良,路边捡回家的野狗都说要照顾它一辈子,要是别人不喜欢狗呢?
那个人特别勇敢,会为了家人奋不顾身,要是别人无法忍受,无法理解他的任性呢?
江燃思来想去,都不觉得世界上会有另一个比自己更了解,更适合窦天骁的人存在。
因为自己参与了他的过去和现在。
窦天骁对他来说很重要,重要到,想要让他参与自己接下来的人生。
他想要一回家就看见窦天骁的笑脸,看他在厨房里倒腾好吃的,想要跟他挨在一块儿看电视,啃鸭脖,听他仰着脖子傻笑的声音……
婚姻生活不就是这样么……
找一个最最契合的伴侣,共度余生。
那窦天骁呢?
哎……
顺其自然吧。
江燃准备拨个明早的闹钟,看到手机企鹅图标闪了闪。
孜然味的豆豆:哥,昨晚的事情,谢谢你。
一团火:少惹事,我谢谢你了。
“哎?真要这么发吗?是不是有点恶心?”叶晞拿着窦天骁的手机说道。
“那你还给我,我自己发。”窦天骁伸出了那只满是绷带的左手。
叶晞低头在键盘上戳着,窦天骁仔细想了想,是觉得一阵羞耻,又后悔了:“哎,要不算了吧,你跟他说句晚安就行了。”
“来不及了……”叶晞晃了一下屏幕,“已经出去了。”
窦天骁在看清楚屏幕上的那两句话之后,耳根一下就红了。
江燃的手机震了震。
-You are my hero.
-Forever.
其实窦天骁想让他发的是“你永远都是我的偶像”,用英语表达显得不那么肉麻兮兮还特别高级,谁成想叶晞的英文水准就停留在了小学的阶段,翻了句更肉麻的过去。
当晚,英雄不仅在平地上崴了脚,脑门还在门框上磕出了一个老大的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