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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作者:容卡文 当前章节:10325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2:32

2007年5月25日

那是周昱中学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他因为逃课三次被校长亲自抓上红旗旗杆下,和一堆他平时根本瞧不上眼的三流儿学生们扎堆站在一块,当着全校几千号的学生加老师的面点名批评,重点教育。

后来没有一个小时,一个穿着白大褂,满脸焦急的妇女出现在校长办公室,校长连忙起身迎接。

涂芳,背景显赫,自己又是军区总医院的外科副主任,当初上边境战场支援她什么血腥恐怖的场面没见过,可就是管不了自己十月怀胎分离出来的骨肉,说不丢脸那都是假话!

这臭小子我算彻底管不了了,我要跟他断绝关系,就当我没生过!

这是他妈一路黑着脸,领着他回家甩出来的第一句话,一张通校批评书直接摔在他爸那木制公书桌上。周见文是国家高级干部,早已练达天塌不惊的修为,何况处理家务。反而悠悠问了句,这份报告我已经接收第六遍了,涂芳同志打算什么时候实行。

虽然没刻意去看,但周昱能感觉到他妈在他老子说完那句话后,脸色变得比粪坑还臭。

山雨欲来风满楼。

突然想起这句诗,他语文不算差,但每次考试都是不上不下,原因无二,主要就是输在懒,懒得背,那些诗啊文的,文唧唧的,光是读都给他肉麻死了。

好在许浑这首挺凄凉的,能记。

好了。周见文终于从成批文件面前抬起头来,说,你过来把上次你妈那本外伤病历分析书没抄完的拿去抄,要求一样,书写规范,没抄完晚上不准睡觉。当周见文平静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周昱腿肚子都软了,不是吓的……娘的,就是吓的。

那本破书可还剩两厘米厚,还都是英文,也忒狠了吧。

他记得那是个不眠之夜,很稀松平常却不平静的夜晚,他奋笔疾书了一个晚上,到第二天熬着血红的眼睛出来,连端稀饭的手都是抖的,跟他家已经过世的老爷子得阿尔兹海默病严重时如出一辙,涂芳看他那惨不忍睹的样,心疼了,埋怨周见文下手太狠。

猫哭耗子假慈悲。他那时候暗忖,要不是拜你所赐,他能这个下场?

还有最后几天学要上,涂芳心疼儿子,说让他在家好好睡一天,她去跟学校请假。

不用。

周昱当时态度还挺冷漠,说完这俩字就拎着没几本书的书本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关门之前还听见他老子跟他妈说了句,慈母多败儿,想教育就得下狠心。

结果周昱到学校就后悔了,他遭到了刘剑豪和夏武两个傻子的无情嘲笑。那会学校很流行看林正英的香港僵尸片,他们说周昱是僵尸出没。

不对劲呀,夏武笑得很贱,你不怕太阳吗?啊?啊?说着还故意把他往走廊窗户边推,刘剑豪还试图揪他脑袋晒太阳。

滚你大爷!

周昱心情差的要死,一脚蹬在刘剑豪大腿外侧,他个高,力气大,算手下留情了,要不他能一脚给他断子绝孙。

走廊有一批女生你挽着我我拉着你嬉笑着走过要下楼,夏武用胳膊肘撞他,嘿看,你小女朋友。

闻言他也望了过去,确实看见其中一个马尾辫女生,皮肤很白,笑起来还有酒窝,明明都是很普通的蓝布白边的校服,可就她鹤立鸡群似的,让人一眼忘不掉,起码对于他来说是这样。

就是那脸颊边的俩浅窝儿,就跟偷喝人私底下送他老子珍贵的茅台酒一样上头,曾经把他醉得东南西北找不着。虽然夏武管她称为周昱女朋友,实际他俩没有谈过恋爱,就连对方喜不喜欢他,周昱都不清楚。

每次当他找着机会和她说话时,施雯人如其名,别提多斯文了,声音轻轻柔柔的,白皙的脸蛋还总是浮现薄红。

周昱也没说什么,视线随着身影消失在楼道口。

初三说紧张也很紧张,但周昱却没有多放心上,反正他保送本校高中的,成天该上课就上课,放学后该打球还打,网吧也一次不落,然后就这么稀里糊涂迎来了中考那天。

那天涂芳比他还紧张,样样给他准备仔细,连准考证都检查了好几遍,周昱给弄得烦死了,说又不是出门送死,至于吗。

你说至不至于!涂芳眼睛一瞪,毕竟是中考,你要给我考砸了,让我跟你爸在院里抬不起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周昱差点笑了,敢情他还没一个脸面重要。

接连三天,周昱发挥的都还不错,可能是太过于放松了吧,考英语那场他还瞌睡了几分钟,被监考老师敲醒过来吓一身冷汗,抓紧做题目。

中考过后自然是肆无忌惮的放松时间,周昱和几个好兄弟摩拳擦掌,准备干一件他们商量快半年的大事。

结果还没来得及实践,涂芳铁口一下,说医院组织人员去四川的一个县里做山区义务医疗,她作为代表已经申请了他的名额,要他跟着一起去。

刚开始几天周昱忙着计划大事,兴冲冲的,没放心上,后来等他妈把东西全部准备好,一个早晨进房间喊他一块上车时他才从睡梦中反应过来,打死不干。

涂芳也被闹得牛脾气也上来了,抱着就算打死也拖尸体去的决心,跟他僵了很久,从屋里到屋外,一个大院的邻居大婶全跑出来劝了。周昱坏话好话说尽,就差跪他妈面前磕头求饶过。

你甭来这招,今儿你去也去,不去也得去。

涂芳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让儿子出去吃点苦头,最后通碟下来,见小子还是不肯,喊来院门站岗的小张,绑上车!

野蛮武力对周昱来说,是最无耻也是有效的,被五花大绑上公共汽车时,痛恨的泪水积满他的眼眶。

那年的周昱,正16岁。第一次由首都城市进入四面环山的盆地山区,第一次被长达二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折磨到胃里翻滚,下车的一刻终于忍不住吐了。

他又气又恨,瞪涂芳的眼神像有血海深仇。那时候通讯工具还不发达,没有手机,更没有公共电话给兄弟们打过去求救,他真想当场跪地上狠狠哭一场。

但男儿流血不流泪,眼泪对于周昱来说是最没骨气的行为,他打七岁上小学后就没再干过这种窝囊事儿!正处于叛逆期的少年很可怕,周昱任打任骂,就是不向唯一通向山村的山路迈进一步,好几个派来医助的小职工们看着领导搞不定自家小霸王,个个上前说好话,其中两个身强体壮的保卫人员甚至打算直接扛走,小霸王软硬不吃,打定主意赖地上不走了。

死在这荒山野岭最好,周昱一脸无所谓的说,免得犯某个人眼里不痛快。

涂主任气极之下,手一挥,不管他,咱们自己走!

一干人等只能听从上级安排,背着一堆药品个简易医疗器械浩浩荡荡向半山腰的村子出发,涂芳一步三回头,可那臭小子瞅都不朝这边瞅一眼,她气得浑身发抖,得了!野狼野狗吃了也算,生个臭小子来气人还不如生块叉烧!

气归气,涂芳到底是舍不得儿子丢在路上,况且天将黑,人生地不熟的,如果真出点什么意外,她那是打死不敢想的,于是途中折回。

涂芳去拉周昱胳膊,周昱早就吃准他妈那心思,不给碰,也不说话,气得他妈想拿脚踢他。

到底要怎么样?涂芳忍无可忍,吼一声,回去给你买台电脑还不行嘛!他眼睛一亮,但又不傻,哪有立马缴械投降的道理,别了一下脑袋,不吭气。

还给你装游戏配件!他妈突然又吼,不抬头就知道那咬牙切齿的凶残模样不比山林猛兽差半分,转身离开之前说,最大让步了我给你讲,爱咋地咋地吧。

大丈夫能屈能伸,周昱心里终于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一想到自己日思夜梦的东西不久将拥入怀抱,还可以把住一个大院,那个成天在他面前炫耀自个儿国外进口游戏机的马大胖杀一杀那得瑟劲,何况同学里都流行电脑玩游戏了,到时候谁还稀罕他那什么破游戏机啊。

他心情就忍不住好起来,最好能再乘胜追击一下,争取来个最新配置的,打游戏能玩得呲溜儿上天的那种,羡慕死他们。

崎岖不平的山路可不好走,何况是一群习惯了城市马路的同志,途中有村里的小干部过来接,一路点头哈腰,嘘寒问暖,努力接近普通话说了句:翻迎各位来到我们这……喀喀,晚上好次的饭我们已经准备好,辛苦各位喽。

在那个老头说出这句话时,一伙人差点笑出声,包括周昱在内,传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四川人说普通话,虽然能听得懂,但也太搞了吧。

他想起了自己学校一个教初一生物的男老师,就是典型四川人,每次上台演讲,那一口“标准”的□□,经常把学生逗的想笑不敢笑,有一个站在他后面的杨庆经常对着周围同学开玩笑,死贱地学他:讲不来就别要上台喽,逗辣个儿开心嘛!

小孩子肠胃好消化得快,早就肚子饿得咕咕叫了,要不是有电脑诱惑,周昱指不定现在已经跑出去上汽车站坐车跑了,听见有饭吃,他多少没那么郁闷了,平时肯德基汉堡包吃多了,换换山野口味应该也不错,可他想错了,刚进了老头家泥瓦砌出来的土房子里,看见屋中央一张四方桌上摆的菜就后悔了,一票儿的,全是红彤彤辣椒。

周昱光看都吓死了,更别提要下嘴,所以当大家放下东西准备开饭时,他不肯上桌,涂芳拽他好几回,又当着别人的面不好发火,咬牙说了句,你要再胡闹,回家别说买电脑,学校我都不给你上信不信?直接滚工厂打工去。

他吊儿郎当地回,行哪,随你呗。

涂芳一巴掌呼到他肩膀上,再也顾不上形象,大喊,倔驴是吧,你给我滚!骂着用力推了他一把,现在就给我滚,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周昱说走就走,转身就往门口迈腿,村老头赶紧上前拉住,急着劝,这是干啥子哟!周昱抬手甩开老头的手,冷言冷语的,干你屁事,别碰我。

到最后周昱当然没走,是一个小护士把他劝了回来,还把自个儿新买的MP3给了他。周昱脑袋聪明的很,且不说山路十八弯他找不着方向,就算下山了也没钱搭车,而且他知道他们来的那趟就是最后一班了,这种荒野山村哪里还会有夜班车,于是收了护士姐姐的MP3做为慰籍,勉为其难留了下来。

后来,老头带着他和他妈一块上了一家叫梁根龙的人家里借宿,梁家夫妇带着个小女孩热情接待了他们,夫妇都是地道农民,朴实憨厚,明明还很年轻,笑起来眼角却都是劳动人民的沧桑,涂芳和老头一直和他们交流着,周昱则闷声不响的戴着耳机听歌。

老根,老头用方言问梁根龙,你家老大躲哪去喽?哈他出来见见医师家娃儿嘛。说着大家齐往周昱站的方向看,涂芳笑着一把拔了周昱的耳塞,一下子失去个人空间,周昱啧了一声,心里老大不乐意的走远了几步,他不高兴给人当猴看。

要得要得,梁家婆娘翟小琴笑了起来,这男娃子长得真俊嘞,说着跑去后院喊了两声成成。

程程?冯程程吗?林放听着想笑,发哥能答应?

然后,他就见到了梁明成。

第一眼看见梁明成是什么感觉?周昱很多年以后都记得清清楚楚。

惊艳。

是的,惊艳。

他没想到在这种穷乡僻壤会见到这么秀气的女孩子,虽然皮肤不算很白,但她身材纤细,五官精致,尤其一双大眼睛,看过来时,目若秋波,水灵剔透,只是轻轻那一瞥,他的心脏居然跟着猛震了一下。

周昱不自然的别过眼,静悄悄间,脸烧了起来。

涂芳也惊讶了一声,好标致的孩子,走过去弯下腰,笑着打招呼,你好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梁明成。

那个“女生”开了口,说的很慢,但字句清晰,却是略微低沉的少年音。周昱简直以为自己幻听了,男的?周昱差点骂出口。

不,扯蛋来的吧?丫一老爷们的没事留那么长头发干什么,这山里人还喜欢赶时髦?几乎是一瞬间改变了想法,他差点唾弃起自己来。

周昱从来不承认,他那其实叫恼羞成怒。

天啊,涂芳更惊讶了,笑,你是男孩子呀?不好意思,阿姨误会了,你的头发好长呀。

少年羞涩又紧张,略微偏头笑了一下。后来才知道,周昱和梁明成同岁,只不过周昱已经初中毕业,而梁明成才上完初二。

都是男生,而且年纪一样,当然逃不过晚上安排和在一个房间,说是房间,哪有那么体面,就是四面泥土墙隔出来的地方而已,周昱嫌弃死了,更何况还得跟个“女生”一起挤一张床。

他那时真的是个很不听话的小孩,怎么讨厌怎么来,所以涂芳真的别无他法,他小时候努力满足物质上的需求,以为足够,一晃眼,却发现母子之间已经隔开千山万水。

别闹了,涂芳两指捏着眉心,几近哀求,你只要在这里听话,回家我不仅给你买最高级的电脑设备,另外,零花钱涨一半。

还有一条,周昱冷漠开口,我放学上哪儿别管我。

涂芳叹气,行。

周昱心里笑,得嘞,条件都开好了,那他还有什么好折腾的,顺着来呗。

结果到晚上又不安分了,不说太早睡觉他睡不着,也不说床板子太硬他睡不好,就光这肚子,就饿得不行了。

倒是那个“女生”睡的安稳,呼吸声很浅,而且保持一个侧身姿势就没动过。

他可不管,两脚踹过去,喂,醒醒!

开始没反应,他又给补两下,腿劲大了些。

梁明成总算迷迷瞪瞪睁开眼,他慢慢翻过身,那时候村里刚通上电不久,家里也舍不得用电,于是借着窗外月光看向周昱。

睡意朦胧的大眼睛,长睫毛在轻颤。

周昱心里骂了句脏话,转开视线,凶巴巴的语气,小爷饿了,有没有吃的?

梁明成揉着眼睛,开口说的很慢,晚上…没剩,饭。

不吃饭!周昱腰背一用劲坐起来,爷要烤鸭烤翅炸酱面,不吃什么饭,你们家做的难吃死了。

梁明成可真真没点少年惯有的暴躁与粗糙,反而心思细腻得不行,听见周昱说这样说,也不生气,轻手轻脚爬起来去摸电灯绳,昏黄的灯泡光线还闪了两下,然后,滋一下,亮了,跟演鬼片似的。

他认真的想了想,才说,都没有,那……我,烤番薯?

周昱冷眼看他。

很好吃。梁明成笑了笑,非常腼腆的模样。他耐心解释,外面脆,香,里面,软,更香。

周昱被提起好奇心,双腿一蹭下了床,然后大喇喇的学着他的语调,你滴,快去,烤!指手画脚的模样,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帮日本鬼子当汉奸的。

于是梁明成踩着磨了后跟半边舌头的破拖鞋跑出门了,周昱开始想着坐等美味,但可能是外面的什么青蛙蛐蛐叫的太大声了,一阵凉风吹过来,他非但没觉得凉快,反而心里发了毛,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丫子就奔出去了。

梁明成在灶台口用火柴点火苗,一股股黑烟冒出来,火没点着,倒把他呛得不行。周昱乐了,梁明成注意到他,把自己的拖鞋脱下来扔过去,指了指,你穿,地上凉,会生病。

哪儿来那么多矫情,周昱嗤之以鼻,不理他,正想走上前看看什么个情况,没想到梁明成还挺执拗,伸腿拦了他一步,不让过来。

得得。周昱不想跟他烦,伸脚穿上,感觉不错,还有余温。

晚上有风不好点火,还是梁明成缩到角落里好几次才给点着的,再添把干燥易燃的草,火才熊熊燃烧起来。

吃几个?梁明成挑着角落里一堆番薯的时候问周昱。

他说随便。

后面他也不知道梁明成到底扔了几个,就是看见还带了好几个小个的,梁明成做事很认真,守在灶台一动不动,火光的颜色在他脸上跳跃,衬得他更加眉眼如画……等一下!周昱被自己变态的想法吓了跳。

他慌张起来,想找个话题掩饰自己,赶紧问了句,你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天生结巴来的?

梁明成轻轻地转过脸,嗯?表示疑问。

周昱翻了个白眼。

我……普通话,不好。梁明成轻声说,你们大城市,怕丢脸。

周昱毫不留情的嘲讽,土鳖有什么好怕的,反正都土到家了。

梁明成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这小子这么好脾气?周昱忍不住又撇了一眼坐在灶口拿铁钳子给番薯翻个的少年。长头发遮去了他脸的轮廓线,只看得见五官,周昱没办法不承认,人确实长得不错。

有香味飘出,越来越浓烈,周昱肚子饿得更狠了,他不动声色的吞吞口水,眼睛盯着灶口不移开。

没一会,梁明成把几个成品从灰堆里扒拉出来,用小铲铲弄出来给周昱,他笑起来,来吃,很好吃,烫。

周昱才不管它烫不烫手,烫不烫嘴的,抓着就掰,结果吃尽苦头,却也大快朵颐,爽了一把。

得劲儿!周昱大笑起来。

梁明成也扒了个小的,吃得津津有味。

你先别动。

梁明成忽然叫住周昱,手慢慢抬起来,像是要摸向他,他开始有点愣,还真没动,眼看越靠越近,周昱没憋住,往后倒了一下蹦起身。

丫能不能跟个小娘们儿似的!周昱骂,脸上的红潮在昏暗电灯下并不太看得出来。

哦。梁明成转回脸,本来他只是想帮他拿掉头发上一块枯叶皮的,蹦起来的时候给蹦掉了。

有时候一个陌生人的关怀往往比亲人刻意的问候来的温暖,后来周昱告诉过梁明成,要不是因为他给烤了番薯,他绝对不可能看他顺眼。

可说这话的那天,梁明成情况很差。

第二天周昱睡到十点才睁眼,梁明成早不见人影了,周昱出屋子也没看见个人,只有门口一条狗崽子在追几只鸡玩。他哈了口气闻闻,感觉嘴巴有点臭,昨晚连吃三个红薯没刷牙,想找牙刷,就看不见个人,转个遍就找着了个小屁孩蹲坑边上玩泥巴,好像是梁明成他妹。

因为昨天晚上他闹脾气,还把吃饭的碗摔破了,丫头片子很不喜欢他,任他怎么喊都不搭理,周昱火了,拿球鞋踢了踢她的腿,结果小丫头片子扯着嗓子嚎了起来,锅锅!锅锅!

眨眼间梁明成就提着把柴刀从屋边的柴堆冲出来了。

中午涂玉回来吃了顿饭,然后又带着手下的医护人员挨家探访去了,周昱很无聊,MP3给他听没电了,找小护士要的充电器还得有一会儿,他越呆越烦,情绪开始走向暴躁,把梁家母狗用石头打的嗷嗷冲他狂叫,翟小琴看不得这么混的他,又不敢生气,便喊了梁明成带他出去溜溜。

梁明成走到边上,轻声开口,我带你镇上,买牙刷。

周昱当人是透明。

梁明成蹲下来,手指戳他一下,去吧,你中午都,没吃饭。

因为没有新牙刷,周昱从早上到现在都没进食。

滚啊。他手臂一挥,满脸戾气,少来惹爷,要不揍你满地找牙。

梁明成还是说,去吧,不然晚了,都不好玩。

小丫头在后面倒是听得仔仔细细的,跑过来奶声奶气的喊,锅锅,带幺妹儿,不带这个锅锅,他怀!

“坏”这个字周昱可听得懂,他唰一下站起来,扔了手上的木棍子,带爷去就别带她!年纪小,心眼儿倒不小。

拿新牙刷刷了几遍牙,干净了,周昱心情痛快了些,晚上不声不响的还多吃了一碗饭,翟小琴可没少在这方面下功夫,总算能讨得小霸王一丝欢心,大家都很高兴,更别提涂芳,睡觉前还给了他两百块钱,叫他有空去镇上随便买,如果可以,给梁家买点,毕竟吃住都在他们家。

周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拿钱进了屋。梁明成正提着水桶要去冲澡,在窗口喊他一块,慢慢适应下来,他倒不那么反感这里了,看梁明成自然也是,想了想,跟着去了。

周昱以前也就只在夏天去过学校组织的集体游泳活动,挺不习惯在外头脱衣服的,现在还要跟个他刚开始认为“女生”的梁明成一起,怎么都别扭。梁明成这会都脱光下溪水坑里了,他还站着不动。

不洗吗?梁明成抬着脑袋问,波光粼粼的水光泽映在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清爽,周昱没再扭捏,三两下脱了冲下去。

溪水很清澈透明,还带着股甜甜的气味,城市抽出来的自来水完全不能比,他很喜欢,来回扒拉游几圈,甚至到边缘处时还抿了一嘴,只不过没那么明显,不然多傻。周昱找到了新乐趣。他连续两天跟着村里几个好哥们上山打野鸡,是梁明成叫大家一起去的,周昱好玩,刚开始跃跃欲试,换了自己最不喜欢的衣服裤子,还特意去找了类似弹弓形状的树杈子当工具,准备大显身手。而梁明成则背了只竹篓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周昱好奇的翻了翻竹篓,问他想干什么。

做陷阱。梁明成笑得神秘,等会你看。

出发之前有好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小伙子来招呼梁明成,同样背了竹篓。没想不小心招惹来家里小丫头吵着闹着要一块上山,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带上。

结果第一回收效甚微,就用陷阱逮了几只小麻雀。不是因为山上野鸡少不好逮,也不是因为大家腿脚不利索追不上,而是全拜小丫头所致,每次刚一发现动静,她就大喊大叫,锅锅的喊个不停,吓得溜烟就不见了,野鸡还贼,每次都往杂树堆里钻。就算周昱手脚不够快抓不到,那其他几个土生土长的哥们总有经验吧,可还是徒劳无功。

周昱本来就不喜欢梁家丫头,现在给她一闹,看着那个长得丑的死丫头就烦,每次她要是靠近过来就恶生恶气的赶她,小丫头感受到嫌弃,就嚎着要找梁明成。

然后其中一个哥们受不了了,指着梁明成骂,你个憨龟儿脑壳有包是嘛?上来逮鸡你拉你家幺妹儿来捣鼓干啥子,还让不让人耍啦!

梁明成挺不好意思的,扯着妹妹叫她呆在身边别乱跑,小丫头听见骂人了,小嘴巴一咧,哇哇哭了,最后作罢。

第二次趁小丫头午睡,几个人又上了山,周昱这次没来得及换衣服裤子,追鸡的时候还给摔了个狗啃泥,坚硬的树杈子直接刮坏了他心爱的名牌运动裤,他心疼死了,好在野鸡没给跑了。

让你跑让你跑!周昱逮着鸡翅膀,拿手使劲拍鸡头,后面突然有人喊他名字,他跑过去一看,原来是梁明成发现了个鸡窝,里面还有好几颗鸡蛋。野鸡个头比家鸡大不少,连后代子孙都是一样基因好。周昱大乐,手一挥,走,带回家吃大餐。

万不料一失足成千古恨!大野鸡居然趁机啄他虎口处,周昱手上顿时一麻,野鸡翅膀跟着用力一挣,得到自由撒腿便跑了。

卖麻批!周昱大骂,想也不想地追上去,可还没有跑出多远,他猛的栽了个跟头,人咕噜噜滚坑里去了。

周昱!

梁明成跑过来,趴在杂草堆上,使劲伸手。我拉你!他焦急大喊,你别怕,我拉你上来!

周昱其实想说他没怕,但是多年受涂主任的言传身教,感觉告诉他胳膊脱臼了。还好后来其他哥们来帮忙,把周昱从两米大坑里解救了出来,回家给涂玉一说,涂芳很快将骨头归好位。

让你贪玩。她笑嗔一句,看看,疯几天把脸都晒黑了。

周昱不是没发现自己黑了很多,但他哪在乎这种事,只觉得乡下还挺好玩,有好多城里享受不到的乐趣 。

晚上躺床上睡觉前,梁明成说以为他手断了。周昱那时正要开MP3,这是他每天睡觉前的必备过程,闻言抬眼瞥了下。

又不是瓷娃娃,周昱说,碰一下就断。

梁明成却一脸认真,可我怕你,受伤,回家路上想,万一,你出事……

得了,周昱不耐烦地打断他,说话能不能说个顺溜儿。

梁明成笑起来,憨憨地挠挠头,我就是,想说标准点。

周昱懒得跟他废话,爱怎么说关他屁事。冲他招招手,跟喊守梁家看门小狗一个德行,你过来,给你听首歌。

梁明成站在床边没动,周昱啧了一声,表情更不耐烦了,过来啊,吃了你啊,过来。

梁明成走过去,感觉就跟接炸弹似的,伸过去的不光速度慢,还畏畏缩缩,就是碰不到周昱举在面前的耳塞。最后急了,周昱一把抓过他的手腕,恶狠狠的吼:再跟个小女生一样爷就教你怎么做男人,塞耳朵去!

梁明成吼得发懵,脑子瞬间充血,使劲甩开周昱的手,我不是女生!不许说!

周昱愣了一下,想不到小猫还发脾气了,他笑了起来,故意做出一副害怕表情,边说:哎呦好怕,你怎么不哭呢,哭出来说不定我就不说你了。

梁明成整张脸都涨得通红了,拳头捏死紧瞪周昱,接近脖子长度的黑头发遮了半张脸,居然还有些楚楚可怜的感觉。周昱就觉得更想笑了,扔了MP3站起来说,咋地,梁美女想打架啊?凭这细胳膊细腿,你打的过我吗?

狗日地再叫一声劳资弄死你信不!

梁明成龇牙咧嘴用四川话吼出来的时候,周昱当真吓了一吓,像不小心被猫爪子突然挠一下似的,不疼,但有点吓到。周昱虽然是外地人,可他待这里这么些天可不是白待的,骂人的话他哪句听不懂?

抬起腿就是一脚猛蹬在梁明成肚子上。

梁明成顿时连退好几步摔在周昱堆衣物的编织袋上,但他也不是光吃素就能长到这个年纪的,立马站起来狠狠回敬周昱一脚,然后两人扭打起来了。

最后当然是占体型优势的周昱赢了,扭着梁明成两条胳膊,把他上半身死死压在床上,梁明成被扭成半跪的姿势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也没再骂人,眼睛瞪的血红,吭哧吭哧喘着粗气。

还来啊?啊?欺负小爷手脱臼是吧?周昱用一只手使劲拍梁明成脑袋,跟下午拍野鸡头的动作如出一辙,还敢叫板,丫几斤几两自个儿清楚?

两人的动静引来了隔壁屋的涂芳,进门就看见这副场景,涂芳三步上前一巴掌甩在周昱背上,把他拽了下来。

混小子还打人是吧?她指着周昱鼻头骂,老娘现在就打死你省得你祸害别人!说着扭头就找到墙边的衣架子想往周昱身上抽。

你抽,不抽死我你他妈别姓涂!

周昱梗着脖子迎过去,和梁明成打架他不生气,但他妈的不分青红皂白就让他特恼火,鼻子一酸,眼珠子起了雾。

你就气死我吧!

涂芳狠狠扔掉衣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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