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埃德.凯斯特勒发觉自己是在海面上醒来的,恍如隔世,随即,穆丽尔.梅拉德热泪盈眶地在劳埃德的怀抱里醒来。
漆黑的南太平洋静极了,静得只有一男一女的呼吸。
水面平展如墨玉,点撮着闪烁繁星。它们如同—颗颗宇宙的眼睛在眨动,询问着地球的这一块海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风都停止了活动,海面有着从未有过的安详,睡过去一般。
—个悠长平缓的涌浪悄悄触摸了劳埃德和穆丽尔,穆丽尔激动得张嘴要说什么,—口咸涩的海水窒息了她的话,她大声呕吐着,劳埃德将她再举高些,她却死死搂着他的脖子,怕失去了生命似的。
“上帝啊,上帝……这是怎么啦……”劳埃德听到自己在喃喃。这声音遥远得好像从大洋彼岸传来。他渐渐记起,这是他在“凯斯特勒”号上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用力将头抬起四望,水面只有宁静的平坦。
“我们的船呢?我们这是怎么了?你说话呀,亲爱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知道,穆丽尔,你我都还活着,就这么回事。”
“可……他们呢?我们的船触礁了?还是被什么东西炸沉了?”
“去问上帝吧,亲爱的。我们为什么不考虑考虑怎么才能继续活下去?”
劳埃德己经彻底清醒了。他用力踩着水,甩掉身上的名贵西装,只剩了内衣内裤。他知道要想活下去就得减轻负担,负担得起穆丽尔就足够了。他曾是大学游泳队的成员,没破过世界纪录但至少有耐力在海上漂个三两天。他动手为穆丽尔解掉身上的衣服时,她还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劳埃德苦笑笑:“小姐,死神可不在乎你穿什么或什么也不穿。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穆丽尔仍保持着在“凯斯特勒”号甲板上跳草裙舞时的行头,因此要使身体轻松起来并不费劲。劳埃德帮她脱下湿透的草裙,扔掉头上、脖子里的花环,身上便只剰了乳罩和三角裤。夜色中她没必要脸红,把自己的躯体再次交到劳埃德怀抱时,只是更紧地楼住了他。劳埃德有了更新更真切的感觉。他轻吻一下她的面颊。
“天哪,你可真美,穆丽尔。”
“我爱你,劳埃德。你知道吗,我在塔希提第一日见到你,就爱上了你。”
“我真幸运,那么,我更有理由为了爱活下去了。我也爱你,你愿意为爱继续活下去吗?”
“当然,亲爱的。”
“你当然愿意嫁给我,我没说错吧?”
“你说得对极了。我真想马上就跟你进教堂举行婚礼。”
“那我们还等什么呢?走吧,我帮你去找你的婚纱。”
劳埃德不知道能为穆丽尔和自己找到什么,在这茫茫的黑夜里,只有一样活着的东西在证实着他们的存在,这就是海水。海水无语,他们也便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去向何方。
在劳埃德的记忆中,出事前“凯斯特勒”号距离最近的陆地是马克萨斯群岛,在西方,他们现在应该朝西游。从几个星座的位置,劳埃德很容易地找到了东西南北。但拽着穆丽尔向西游去的时候,他明显地感到了暗流造成的麻烦。与逆流抗衡是不明智的,干脆顺流而漂,随风而去吧。他知道只要坚持到了白天,会有过路船搭救他们的。
于是,二人把自己完全交给了海水,向着东南方向漂去。晨曦正从东方姗姗走来。
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里,寂寞和失望一刻也不离地陪伴着二位幸存者。黎明刚刚到来时,他们还轻松地谈论着一些毫无结果的话题,比如说邮船为何突然遇难,到底是触了礁还是遭了袭击,袭击他们的是些什么样的家伙,再比如劳埃德的父亲凯斯特勒议员知道了船沉人亡的消息后会怎样想,整个美国知道了这个消息后会怎样想……当然,他们最关心的,还是谁能第一个发现并救起他们。
“如果是一只小渔船的话,我会送给它的船长一艘万吨巨轮。”劳埃德说,尽量用幽默分散着穆丽尔的疲惫和不安。
“如果是一艘万吨巨轮呢?”穆丽尔天真地问。
“我就送一个船队。”
“如果是一艘军舰呢?”
“哈,那它的舰长可太幸运了,我会求父亲帮他到海军部说情,提升个四星上将。”
穆丽尔也被逗乐了,但她已笑不出声。目光一直多情地笼罩着这对近乎赤裸的情人,海水更是热烈地拥抱着他们,恨不能将全部的咸涩浸入两个人单薄的肌肤。没有淡水,没有食物,没有岛的影子,没有一根稻草可依,甚至没有一只海鸟向他们发出一声简单的问候。穆丽尔的双唇已经裂出了血丝,劳埃德不时用吻带给它们一些湿润。
黄昏时分,无风,却突然涌起了—场大浪。耸如高山的海水赞助了劳埃德和穆丽尔的行进速度,却也是在加速着他们生命的死亡。二人抱成了团,在波峰浪谷间挣扎。劳埃德的顽强和技能令穆丽尔感动,他总是可以拽着她从一个死神般的大浪中摆脱出来,并借助它的力量向前推进一大段距离。有几次,穆丽尔在深水的窒息中以为自己己经死了,可不一会儿她就惊奇地发现自己还活着,并好好地呆在劳埃德的怀抱中。她知道,只要他一松手,自己就完了。他从来不松手。
“你知道吗,亲爱的,”浪头稍稍小了些的时候,劳埃德大声喘息着说,“这个世界对于人类来说,最容易做到的事情是死,最难做到的是活,可大多数人总是拣最难的事去做,所以我们就完全有理由努力活下去。”
他们真的活了下去,并得到了死神的同情和命运的关照。
又一个深夜,南大平洋恢复了少女般的温柔和平静,一艘悬挂暂时停船修理故障信号灯的船舶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劳埃德拼出最后的气力拖着几近昏迷的穆丽尔朝它游去。终于来到了它的船舷边,他用嘶哑的声音大喊救命。声音太微弱了,如果不是甲板上有人打着灯钓鱼玩耍,是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劳埃德伸手抓住了扎进水里的尼龙鱼线,上面的人以为有鱼上钩才肯探下身子,于是便看见了两个比一般鱼大得多的活人。
在海上,救人救船是最起码的职业道德,自古以来见死不救对航海者来说最为不齿。因此船的舷梯迅速放丁下来,随即跑下几个连喊带叫的水手。劳埃德一只手抓住舷梯底踏板后,便在松驰中失去了感觉。
直到十二个小时后完全清醒,劳埃德只记得曾有人问过他和穆丽尔的身分,他说出了“凯斯特勒”号邮船和自己的姓名。他当然不知道自己邮船的名字对这艘船的主人是多么重要,更不知道命运给了他们多大的恩惠。
如果不是那场莫名其妙的大浪,“玛丽娅娜”号是绝对不会滞留在海面的。它的一叶螺旋桨被涌浪打出了毛病,好不容易熬到浪静,特拉维斯赶紧下令停船抢修,便耽误了几小时的航行。用他的话来说:
“你们显然比我还走运呢。”
这是12月4日凌晨,“玛丽娅娜”号一间豪华客房里,特拉维斯正优雅地坐在劳埃德和穆丽尔对面沙发上。那二位走运的人在被救起后的两天时间里,早已恢复了体力和神智。这之前,特拉维斯让人给他们送来了成套的衣物。他们的情绪说明对他给予的一切照料感激之至。当然,他们眼中也有困惑。这不奇怪,一天来,他们受到了很好的款待,但从没有人肯来跟他们谈点什么,甚至这位船长除了刚上船时的朦胧一面,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接见他们。
“我很想知道,船长先生,我和穆丽尔小姐怎样感激你才好呢?”劳埃德朝穆丽尔笑笑,“亲爱的,我说过如果是一艘商船救了我们,我会送给它的船长一个船队的。”
“这位好心的先生应该得到这样的报答。”穆丽尔说。
特拉维斯哈哈大笑,“亲爱的朋友,我知道你和你的家族有能力送我一个远洋公司。现在,我却要送你一艘船了,不,是一艘机动艇。”
“船不是已抵达复活节岛了吗?我们可以在这里下船,而不必再给你增加麻烦了。”劳埃德一脸愕然。
“不,不,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必须乘我的救生艇离开这船和复活节岛。”
“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吗?”
“上帝知道为什么。我能再告诉你们的一点就是:中国航空母舰‘新郑和’号正在海上寻找你们。”
“中国航空母舰?”劳埃德大惑,“即使美国政府亲自出面寻找‘凯斯特勒’号,也不会请中国军舰出动呀!”
特拉维斯优雅地耸耸肩,“这是你们大人物的事。请吧,我想我说得已经够明白了。”
这时劳埃德和穆丽尔才明白船长刚才称他们自由了的含义。
在“玛丽娅娜”号的舷梯旁,劳埃德和穆丽尔满腹疑虑地跨进了一艘机动救生艇,这时他们看清楚了船艏一侧这艘商船的船名。
“再次感谢你,船长先生,我们会永远记住‘玛丽娅娜'号的。”穆丽尔朝甲板上站立着的特拉维斯挥手道别。
“你还应该记住我的名字,小姐,我叫特拉维斯。”
“再见,特拉维斯先生。我想日后我会有报答你的机会的。”劳埃德说。
“但愿你还能见到我和我的船。如果有一天你们知道了我的伟大事迹,千万别感到意外。哈哈,上帝保佑你们!”
这已是12月5日午夜。
大平洋第七舰队“海王”号航母率其特混编队的主力舰抵达军事禁区圆心海域两小时后,中国海军“新郑和”号航母编队正航行在复活节岛以北的南回归线上。因是全速前进,这个编队眼下离军事禁区的边缘还有不到两小时里程。
美国方面设立南大平洋“军事禁区”十个小时了。
这十个小时对于郝海良少将来说,可不算好熬。畅通的信息网络绵绵不绝地带来各方面消息,他实在挑不出哪一条让自己轻松一下。国内传来的信息简洁明了:
中国国防部已就“新郑和”号航母编队航线与南太平洋“军事禁区”发生矛盾一事,向美国五角大楼提出说明,并希望就此进行对两方均有益的协商,五角大楼保持沉默,仿佛根本不知道是谁设了那个“军事禁区”。
外交部发言人也在记者招待会上强调指出:中国科学考察船“新星”号赴南极考察获得成功,现正取道南太平洋回国,上面除了三十几位科学家及三十几名船员,没有武装人员更无任何武器装备,认为它会对“军事禁区”产生什么威胁是毫无道理的,而且在设立该“军事禁区”之前它已经航行在这片海域,“我们不希望在这个军事禁区内发生任何不愉快,或者发生有损两国关系的任何冲突”,美国白宫对此也毫无反应,似乎对这种小事情不屑一顾。这不正常。
更不正常的是,美国舆论界在“海王”号航母特混编队南下伊始热闹了一阵子后,突然间就保持沉默了。这从通讯卫星收到的消息中显而易见,美国的电视报刊,几乎没谁肯再提起太平洋第七舰队的巡航和“军事禁区”,好像那已是遥远的往事,而对“凯斯特勒”号的悼念却有增无减,闻之见之便有切肤之痛,使人感到如果放走那个毁灭它的敌人将是对整个神圣的美利坚合众国的最大侮辱。
倒是不少欧洲国家,那些与中国或美国关系十分密切的朋友们,不时通过电视或广播或报刊提问:那个神秘的“潜艇回波”哪去了?“海王”号航母特混编队正在采取何种行动调查“凯斯特勒”号失事之案?中国“新郑和”号航母编队是否能够被允许通过南太平洋美国军事禁区……?
美国的沉默如同风暴前海面压抑中的平静一样,令郝海良皱起了眉头。他敏感地意识到,这种沉默是带有欺骗性的,根本不能奢望他们忘记了什么。
“‘迷惑欺骗,力争出敌不意’。这是美军在局部战争中惯用的又一个作战特点。我看,现在他们正在重复这一把戏。”周强舰长说。
“是的,”郝海良沉思着,“通过恰当的兵力机动,采取多种欺骗手段,给敌方造成迷惑和混乱,使之始终处于决心飘忽不定,计划无法执行,兵力缺乏协调的不利状态,为先机制敌和各个击破创造条件。这是他们多年来运用这个特点的基本思路……小周,还记得上个世纪美军是怎么对付格林纳达的吗?”
凡有军事常识的人都不会忘记,上个世纪的1983年,美军乘加勒比海岛国格林纳达军事政变之机,发动了一场“低烈度、高技术”的局部战争。之前,为了不使苏联、古巴察觉其意图,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尚未正式作出决定,海军部便命令原计划去地中海的“独立”号航母编队和“关岛”号两栖攻击编队去执行这项任务。该特混舰队不惜绕道千里,然后以接美国侨民为名突然扑向格林纳达。到达该海区后就立即展开封锁,切断了格林纳达岛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保证了作战企图的高度隐蔽性,仅用四天便打进了格林纳达,取得战争胜利。
“所以我想,‘海王’号特混舰队来南太平洋寻找什么潜艇回波,调查什么‘凯斯特勒’号失事,都不过是些名正言顺的幌子罢了。”周强说。
“你来看,小周。”郝海良招呼周强走近电子海图的巨大屏幕。
屏幕上,“海王”号航母编队的军舰仍滞留在军事禁区的圆心海域,而它们的正东方向,“海狼”号正带着那几艘军舰向着“新星”号科学考察船逼近。在分辨率极高的显示屏上,这些舰船的回波十分鲜亮。
“你瞧,他们为什么这样迫不及待地要阻挠‘新星’号呢?”
周强说:“项庄舞剑?”
“对,意在沛公。唯一可以解释得通的理由,就是要迫使我们编队闯入禁区,去接应和保护‘新星’号,这样的话,‘海狼’号就可以率队突然掉转舰头,迎头扑来;而‘海王’号则离开禁区中心,从后面或侧面逼向我们……形成使我们腹背受敌或两侧正横受敌的格局,然后他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跟我们较量了。这时,他们会给出两条路让我们选择。”
“或者乖乖离开军事禁区,或者血战一场,对吗?”
“完全正确。在他们看来,我们乖乖离开禁区,他们就可以袖手取胜,以证明自己‘海上霸主’的地位不可动摇;如果发生正面冲突,他们的绝对优势不会败阵,而且理由充足:是我们的潜艇击沉了‘凯斯特勒’号邮船。”顿一顿,郝海良冷冷一笑,“当然,这是他们的如意决策。”
“这个决策可不太高明。”
郝海良不再说什么。他凝视着电子海图,陷入沉思。
人类一步步将高新技术推向高峰并应用于实际,而这些高新技术对人类的唯一要求,是他们必须很好地掌握它,很好地掌握它的重要一点是:人类的思维和决策能力必须严谨、果断并且绝对准确。这其实又是人类对自己的严峻考验。
“新郑和”号编队仍全速前进,保持着五十五节的时速。它必须以最短的时间接近“新星”号并给予它最有力的保护。但,能否进入、怎样进入美军的军事禁区,这课题已是很严肃地摆在了中国海军的面前。
眼下,郝海良的决断至关重要。
凌晨1时,离军事禁区最南边缘还剩一小时里程。周强舰长及“东方”号导弹巡洋舰舰长、“天山”号导弹护卫舰舰长都还没有得到郝海良司令的新指令。三艘舰上的值班官兵双目圆睁,牢牢注视着前方黑色的水天线,默默估测着这条线的最新含义:战争,还是和平?
1时15分,“东方”号和“天山”号同时报告“新郑和”号指挥中心:偏东南方向十海里处一艘机动小艇发来“SOS”求救信号,周围没有其它船只。郝海良指示“天山”号减速施救。
二十分钟后,“天山”号的气垫救生船将两位被救者送上了“新郑和”号。这是根据他们的要求做的。起先听说那位劳埃德先生一定要见“新郑和”号上的长官,郝海良大感不解,高度的警惕性使他不准备满足这个请求,但随后的解释却让郝海良带着困惑同意了:
这位劳埃德先生的全名是劳埃德·凯斯特勒,“凯斯特勒”号邮船的主人和幸存者之一。
又过了三十五分钟,12月6日凌晨2时10分, “新郑和”号航母编队驶入美国海军“军事禁区”。
在“新郑和”号的接待室里,劳埃德一只胳膊揽着穆丽尔,用十分轻松的语调说道:
“我很乐意与阿布索伦将军通话。”
几乎是在同一分钟,“海王”号航母作战指挥中心收到“海狼”号航母报告:“新星”号被截停航,我距其五十海里,是否立即登船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