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五百六十海里外的“新郑和”号航母编队如同三颗闪烁的星,潇洒越过电子海图上的红色军事禁区线,阿布索伦·阿克顿少将周身一紧,闭上了眼睛,仿佛那些星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眸子。顿时,他的心理变得格外复杂。
有一点阿布索伦是能想通的:如果他的航母编队处在此情此境,也会这样选择。
但潜意识在怂恿他:美军军舰在任何海域都是可以这样做的,而他们是中国军舰,且闯入的是美国禁区。这是难以容忍的对抗行为。
关键的是不仅仅他阿布索伦一人不能容忍这种对抗行为。
“邦克山”号舰长麦尔维尔说得对,如果“新郑和”号航母闯入禁区,事态就不是阿布索伦能决策得了的了。两小时之前,他报告说中国航母编队没有明显迹象会改变航线,请示它们一旦进入禁区,“海王”号是否可以率部前去阻截,享特中将与海军部的口径是一致的:
“从现在起,你将直接接受五角大楼和参谋长联席会议的联合指挥。”
五角大楼和参谋长联席会议的指示是:“保持沉默。”
半小时前,“新郑和”号通过自己的卫星网络向“海王’号发来了一份传真:“我编队正按预定计划去往卡亚俄友好访问,请允许通过你们的军事禁区。”
阿布索伦就此得到的指示是:“保持沉默。”
关于“海狼”号已迫使中国科学考察船“新星”号停航一事,他得到的回答也不明朗:“原地待命。”
难道他率航母特混编队兴师动众千里迢迢来到南太平洋,就是为了“保持沉默”和“原地待命”?真令人怀疑华盛顿的高级智囊们还会说些别的什么。
这两句话的含义绝非字面那样简单,阿布索伦当然明白这一点。而且他明白这肯定是华盛顿要采取某种大行动的前奏。会有什么样的大行动,他却糊涂。冷静下来再去细想这几天所发生的一切,他便是愈发糊涂了。
这种时刻,作战指挥中心是阿布索伦唯一应该坚守的岗位,特混舰队的所有舰长都在等待着他从这儿发出命令。然而,他却也在等待,是一种茫然酿成的焦躁的等待,空气令人窒息。他将泰斯特舰长留在这里,一边解着脖梗上的领带,来到舰桥。在这里,他从不希望有人来打扰他的静心思考和轻松消遣。事实上,几天来,除非有文件或急电需他签署,没有谁靠近这里。
这是一个宁静的夜。
这次出海,南太平洋温柔得出奇。似乎,宇宙和海洋都在屏息静气地思考着等待什么。繁星无月,“海王”号和分散在其周围几十海里外的“邦克山”号、“新亚利桑那”号、“天使”号都安详稳卧,声色不动,睡得毫无心事。就连“迈阿密”号潜艇,也伸出了长长的顶部,呼吸着海洋的新鲜气息。各舰的锚灯闪闪烁烁,与星辰交辉,警示着其它船只注意避让。自从军事禁区设立后,还有什么船舶敢靠近这支威风凛凛的航母编队呢?
只有“新郑和”号编队例外。当然,它也不敢轻易靠近这里。“海王”号它们的名声是与强大和死亡维系在一起的。
舰桥耸立在比七层大楼还要高的岛形上层建筑顶端,离着水面足足九十五米,阿布索伦却没有感觉到他期望着的海风。空气凝重而浑厚,夜色中的南太平洋体现着一种悲壮的色彩。当“悲壮”这个字眼不知怎么出现在脑海时,他的思绪更加混浊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几天来官兵们广泛流传着的一句话颇有道理:“这不是海湾战争。”
坚决果断、行动敏捷、志在必胜的海湾战争,留在了多少美国军人的记忆中。像阿布索伦这一代将士,有幸参加那场二十世纪最后一次大规模国际性局部战争已成为他们毕生的自豪。那是多么令人振奋的时日啊,1990年8月,伊拉克闪电般袭击并占领了邻国科威特后的第三天,总统便召集了他的安全顾问、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国务卿、国防部长等高级官员共同商定对付海湾危机的各种军事选择方案,迅速制订出了代号为“沙漠盾牌”的行动计划。接着总统正式签发了这一计划,美军立即进入战备状态,仅两天时间,陆军先头部队和空军两个战斗机中队就先后抵达海湾地区的沙特阿拉伯。随后,陆、海、空三军蜂拥而至,5个月后,布置在海湾地区美军已达40万余人,7个航母编队、舰载飞机500余架,还有其它27个国家的多国部队,总兵力已超过70万……阿布索伦所在的“邦克山”号导弹巡洋舰隶属“艾森豪威尔”核动力航母编队,早巳奉命前往。作为副舰长的他当时站在舰桥上,内心充满了临战的兴奋、必胜的信心和征服者的自豪。
最令阿布索伦自豪的还是继之而来拉开海湾战争帷幕的“沙漠风暴”行动中,“邦克山”号同“威斯康星”号和“密苏里”号战列舰相继向伊拉克发射“战斧”式巡航导弹102枚,突袭了1300公里外的伊拉克和科威特境内的60个重要目标,使战争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亲自指挥着那些最新式的巡航导弹腾空而起飞向敌人,阿布索伦嘴角一直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二十年后的今天,“邦克山”号依然装备着“战斧”式导弹,而且攻击力更是强大,“海王”号及美国军舰的绝大多数也都早已装备了这种了不起的武器.可眼望着南太平洋宁静的夜,这位将军的嘴角却怎么也露不出一丝微笑……
他隐隐感到自己有点莫名其妙。太平洋彼岸的华盛顿决策机构更是有点莫名其妙。
在接到“保持沉默”这个来自华盛顿的命令之前,阿布索伦的自我感觉还一直是良好的,仿佛是他在决策着一场即将爆发在南太平洋上的世纪之战。他的大脑条理化令自己惊讶。
甚至起初的顺利胜过一次常规巡航的安排。打从海军部出自对阿布索伦和他的第一航母编队的信任,将监视中国海军南海演习的任务交给他,他的所有判断都得到了充分的肯定,并且他的全部建议均得以采纳:确认“潜艇回波”是击沉“凯斯特勒”号凶手,而它恰恰是南海演习中失踪的中国核动力潜艇“海龙”号,建议组成实力强大的特混航母编队,以巡航名义奔赴南太平洋,查获“潜艇回波”并给予毁灭性打击;提议将这次行动取名为“上帝之约”时他并没充分解释其理由,可海军部及五角大楼竟也欣然应允……一切畅通无阻……即使是华盛顿突然宣布设立南太平洋军事禁区,他也是愕然之际暗喜上峰的决策正中下怀,他根本不反对同中国海军较量一下,以完成他的“上帝之约”使命。
“上帝之约,天哪,上帝之约……”阿布索伦对着平静浩瀚的南太平洋喃喃着。比海面颜色更深的水天线上,又冉冉升起了那些血色的大字,镶裹着金灿灿的边缘:
上
帝
之
约
2010年你们将与中国海军血战太平洋
它给你们的启示是:这应该是人类的最后一场战争
我创造了万物,但从来没有创造过战争。不要向我祈祷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闪电般地击中了阿布索伦:华盛顿早就知道这个“上帝之约”,而且极有可能这个计算机程序正是他们编设的。是的,除了他们具备这方面的专家天才,谁还有能力让它固守在太平洋第七舰队的C3I系统,像遵纪守法的电脑病毒一样,每年的1月1日第一秒钟来发作而谁也对它奈何不得?
“不,不可能。他们何必要跟自己开这种玩笑呢?”阿布索伦苦笑着摇头。他不知道这是笑自己还是笑华盛顿。他的视野里,遥远水天线上只剩了一个大大的醒目的问号,在眨着眼睛嘲笑他。
是的,在夏威夷和最初离开夏威夷的时候,他从未对“上帝之约”的内容产生过怀疑。特别是“凯斯特勒”号遭“潜艇回波”击沉、中国海军“新郑和”号航母编队要穿过南太平洋的现实,更是在他的心目中加重了“上帝之约”的分量。他不相信真的有什么上帝,也不相信外星人可以在计算机上跟地球人开玩笑,不相信一切科学之外的神秘,那么,他只有相信这个“上帝之约”是人为制造的,此刻,他只能相信制造它的就是华盛顿的某些可以决定战争的大人物。既然为二十一世纪独霸海洋而建造“海王”号航母他们肯用八年功夫且不在乎六十亿美元的投资,十年前编创一个电脑程序来为今天跟敢与美国海军抗衡的中国海军一决高低做舆论和心理准备,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所以两小时前,享特中将和海军部通知他直接接受五角大楼和参谋长联席会议的联合指挥,所以他们要他“保持沉默”、“原地不动”,所以他们根本不在乎他早些时候关于一直没发现“潜艇回波”的报告,好像这已完全不是此次巡航南太平洋的起因。根据他对美国军事历史和经典战例的研究,他敢肯定这里面有着极为重要的潜在目的。用敌人的话来说,这是个大大的阴谋。然而,这个“阴谋”将使美国海军再创辉煌;这个辉煌的直接参与者,将是他阿布索伦,美国王牌航母舰队的少将指挥官。
一种已经消失了的兴奋和冲动再次支配了阿布索伦的大脑神经,他周身再次热血相涌。一个军人,还有什么能比取得战争胜利更值得骄傲呢?他不会放弃什么的,更不会违背什么。他将格外珍惜这次难得的实战机会。或许,这是他军人生涯的最后一次战争了。
他要得一枚金质奖章。
阿布索伦拔腿疾走,迅速回到作战指挥中心。他死盯着巨大的电子海图显示屏幕,目光从自己特混编队的阵势、中国海军“新郑和”号航母编队和“新星”号目前所处位置一一掠过,眉头渐松,回头招过指挥台前的泰斯特舰长,指着海图问:
“上校,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泰斯特茫然望电子海图,又盯住神情激动又严峻的少将,不知该怎么回答。
阿布索伦一笑,右手去操纵海图边框上的键钮。在他几根手指的熟练摆弄下,海图上划出了几道醒目的蓝色箭头。按照蓝色箭头出现的先后顺序,泰斯特渐渐明白了什么。
首先出现的蓝色箭头是沿“新郑和”号航母编队的计划航线继续延伸,去向“新星”号所在方位;另一组箭头则是“海狼”号率队抛开“新星”号,迅速率队掉头照直迎向“新郑和”号航母编队;同时,“海王”号率队飞速前进,箭头直接指向“新郑和”号航母编队尾部,与“海狼”号所率舰只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瞧,上校,中国军舰在劫难逃!”阿布索伦毫不掩饰他的自信。
泰斯特舰长点头:“这恐怕是最佳方案了,如果真的是要攻击这个中国航母编队的话。”
“这将是‘上帝之约’行动的真正内容,你等着瞧吧,上校。”
然而他们先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信息:“贵国‘凯斯特勒’号邮船两位幸存者已被我舰队救获,其中之一是船主劳埃德·凯斯特勒先生。他愿与阿布索伦·阿克顿少将直接通话。如蒙同意,可开通一个无线可视电话频道与我接通。”
这个信息来自“新郑和”号。它使阿布索伦和在场的官兵们瞪目结舌。
劳埃德·凯斯特勒先生告诉郝海良少将的并不多。他的简洁叙述以及郝海良少将更简洁的叙述,使得他们彼此之间迅速建立起了一种信任。这种信任在此刻的环境中有着相当重要的意义。
在被“天山”号护卫舰送上“新郑和”号的最初几分钟里,劳埃德首先使郝海良了解到了这样一个事实:他和身边这位穆丽尔·梅拉德小姐是从复活节岛方向赶来的。他们驾着这艘救生艇在海上辛苦地寻找了几十个小时.这段时间天气不错,南太平洋也很温和,所以他们行驶得顺利。当然,他玩过比救生艇复杂得多的赛艇,驾驭这种救生艇还是可以得心应手的。这艇像现在许多远洋船上的救生艇一样,有充足的淡水和压缩食品,还有更重要的备用海图和求救火箭、信号枪、罗盘以及最重要的简易电台。他和穆丽尔小姐都是无线电爱好者,通过它他们搜寻到了一个复杂、陌生的信号。于是救生艇便朝着这个方向摸索前进。期间遇到过几艘表示愿意救助的远洋货轮,但他们要寻找的是“新郑和”号,原因是他们得知“新郑和”号正在寻找他们。
“我很想知道,先生,你们怎么被告知我会经过这里,并有这种寻找呢?”郝海良的语气冷静而友好。
劳埃德喝着清香的中国茶,比较复杂地讲叙了他和穆丽尔小姐三天前怎样在恶浪中挣扎,怎样在绝望中被一艘货轮救起,又怎样被船长告知中国海军的“新郑和”号正在寻找他们。
“昨天,在海上,我突然记起上个月一则很醒目的报纸消息,说中国海军‘新郑和’号航母编队已经开始了澳大利亚、新西兰、秘鲁三国的访问。从新西兰去秘鲁,南太平洋是必经之路。据我所知,中国海军这样的出访并不多,特别是航母编队,我说的对吧,少将先生?”劳埃德朗朗一笑。
“不错,先生……哦,对不起,我想如果我能够有幸知道你的名字的话……”
“实在对不起,我应该先自我介绍的。我叫劳埃德·凯斯特勒,美国人。”
“劳埃德·凯斯特勒?‘凯斯特勒’号邮船的主人!”郝海良难免吃一惊。
劳埃德耸耸肩:“我和船遇难的消息大概已经不是新闻了吧?你瞧,如果现在我们来发一条消息,说中国海军舰艇在南太平洋收留了我,该是条最有价值最抢手的新闻了。”
“不过这几天有些新闻你肯定不知道。”郝海良掂得出眼前这位先生的分量。他的出现,对于解开“凯斯特勒”号之谜无疑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当然,郝海良清楚目前最需要做的是什么。
接下来的五分钟时间里,郝海良简明扼要地讲述了“凯斯特勒”号遇难后的当天,美国海军太平洋第七舰队“海王”号特混编队如何以巡航名义赶赴南太平洋,如何设立军事禁区;美国和世界舆论如何谴责击沉“凯斯特勒”号的“潜艇回波”,某些舆论如何将舆论导向引到中国海军潜艇身上……
“目前的现状是,‘海王’号航母特混编队的‘海狼’号航母及两艘驱逐舰、一艘巡洋舰阻截了中国由南极返回的科学考察船‘新星’号,并要求上船进行检查。”
“这是没有道理的。”劳埃德说,“‘新星’号是艘卓有成就的科学考察船,一年前我看过它的所有资料,它的先进程度令我吃惊,现在它总该不会为了炸毁南极和‘凯斯特勒’号而装备上导弹发射架吧?”
一直安详依偎着劳埃德的穆丽尔也很不平,“劳埃尔,出事前,我们只在雷达屏幕上见到过一个亮点,你说它是一艘海上的过路船,半小时后我们就会见到它的形象的。”
劳埃德点头,同时又皱起了双眉。他沉吟着瞥了眼郝海良,然后将目光掉向别处,似乎,他不愿意相信一个什么东西但它的存在又是事实,“当时雷达上还有一个回波呢,穆丽尔,还记得我是怎么说的?”
“对,我记起来了,你说它是一艘军事潜艇,大概是在军事演习中掉队或迷路了吧。然后我们就去跳舞了。”穆丽尔的语调活泼起来。美好的往事在经历了痛苦后依然是美好的往事。
劳埃德却活泼不起来,“我还说大概它是美国太平洋舰队军事演习时一艘掉队或迷路的潜舰呢。看来,这个玩笑开错了。”
郝海良微微一笑,他不能禁止人家的怀疑,如同对方也无法禁止他的疑惑。他与作战指挥中心通了个电话,用华语说了几句什么。随即,有人将一份图像资料送来了接待室。他把这些资料摆在了劳埃德和穆丽尔面前。后者愕然。
这是“新郑和”号12月2日凌晨30分收到的卫星报告,当时图像上的两艘船与它遥距三千零五十海里。卫星从不同侧面拍下了它们的形象,“凯斯特勒”号和“玛丽娅娜”号的名字和符号分别镶刻在它们的船体,清晰醒目。
“天哪,我们就是从‘玛丽娅娜’号上来的,是它在大浪中救了我们。”
“你们能肯定那是艘商船吗?”郝海良问。
劳埃德和穆丽尔四目对视,眼光凝聚成一个大大的问号。似乎,现在他们才来得及想这个问题。
郝海良抬腕看表,说声“对不起”便急匆匆离开了接待室。看得出,一定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在等着他。
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二位“凯斯特勒”号的幸存者开始互帮互助地回忆救命船“玛丽娅娜”号上的短暂经历。
起先是模糊的,就连记忆非凡的劳埃德也无法记起昏迷中的事。他醒来后的最早记忆是在一间阴暗的舱室里,除了四壁空空什么也没有。身边躺着还在昏睡的穆丽尔,她身上的三角短裤和乳罩不知何在,完全赤裸的躯体被海水泡得像位产后妇女,虚弱且浮肿。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将穆丽尔搂在怀中,温暖着她的感觉。她渐渐醒来,并为自己的裸体羞愧落泪。她说她没有被施暴的印象和感觉,这一点对她来说很重要。劳埃德当然也很看重这一点。因此他想这肯定是一艘有着强烈人道主义精神的商船。 事实上他根本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它的模样。从身下地板传来的主机的轰鸣和震颤中,他可以判断得出这是在离机舱很近的下层舱里,很可能是某一间许久没人住了的水手舱。但他纳闷,在国际航海界,按正常惯例,被救上来的人是不会像战俘似的关在这等地方的。一种神秘的恐怖感窒息着他,穆丽尔则在他胸前簌簌发抖。很快,二人在极度的虚脱中又昏睡过去。
再次清醒过来,他们的感觉好多了。这是在一间豪华舱室铺有充水床垫的大床上,二人还都颇为高雅地穿着睡衣。谁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劳埃德能记起的,是在那间昏暗的舱室里,曾有一位文质彬彬,自称是船长的先生问过些什么。他说过他和穆丽尔小姐是“凯斯特勒”号的遇难者。想必是他和船的名字使他们有机会被请在了这张舒适的大床上。
离开这船前的两天时间里,他们除了对付美酒佳肴,就是对付疲惫痛苦的神经。劳埃德不失潇洒,并不把过去了的遭遇像吃牛排一样反复咀嚼。没有谁来打搅,也便没有谁来回答问题。有一次劳埃德用舱内的电话向驾驶台询问,他和穆丽尔小姐可否到外面甲板上去散步,得到的回答是船长先生说他们身体虚弱,最好呆在舱室里好好休息。礼节使得劳埃德和穆丽尔老老实实呆在室内。他们打开舷窗,让海风送来大洋的气息。劳埃德注意到,这船的主甲板与一般的货轮大相径庭,两舷布满各种线路或支架,几个密封的大舱似乎连通风孔都没有,天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货物。也不见水手的走动和工作,偶有三两人去甲板上查看什么,劳埃德无论如何不能把他们看作是水手或一般船员,他们白发染鬓,气度不凡,很像某个领域颇有建树的专家。就如他们后来看清楚了的特拉维斯先生,他很像位有教养的绅士,但你很难把他和远洋船长的形象维系在一起。
现在一经郝海良少将提醒,劳埃德便几乎可以肯定,“玛丽娅娜”号不是商船,至少不是一艘普通的商船。再说,他熟知不少国际远洋船舶,可从没听说过哪个公司有“玛丽娅娜”这么艘货轮。还有一个问题二人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亲爱的,你说,特拉维斯先生为何非要我们来找‘新郑和’号呢?刚才那位少将先生根本不知道我们还活着,显然从没想过要寻找我们。”穆丽尔说。
劳埃德也茫然,“我想我们卷进某种阴谋里去了,穆丽尔。特拉维斯船长肯定是受人支使才这样做的。”
“那么是谁支使他呢?”
“天知道。但肯定不是美国军舰。我想我们应该尽快与‘海王’号取得联系,阿布索伦少将可是我的老朋友了。”
“他如果知道我们还活着,不知该有多么高兴呢。亲爱的,我是个小人物,可你的存在会令整个美国高兴的。”
“假如你能告诉我到底是谁破坏了‘凯斯特勒’号,我会更高兴的。”
“我说是特拉维斯船长和他的‘玛丽娅娜’号,你会怎样想呢?”
劳埃德看了眼穆丽尔,她的神情是认真的。“玛丽娅娜”号或者那个“潜艇回波”,她选择了其中的一个。他也只能选择其中的一个。他犹豫。
“你能相信是中国潜艇干的?它为什么要这样做?‘凯斯特勒’号只是一艘邮船呀!”
“你以为战争只是对那些军舰而言吗?”
“可中国远离南太平洋,人家何必……”
劳埃德苦笑,“亲爱的,高科技的发展,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哪个地方可以称得上遥远了,巡航导弹飞行几千上万公里呢。我现在怀疑的是,‘玛丽娅娜’号有没有足够的能力使‘凯斯特勒’号沉没。”
郝海良少将的电话打进了接待室。他的口吻比先前严肃了些。
“劳埃德先生,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你这件事:五分钟前,我的航母编队已经进入了美国的军事禁区。”
“我能知道‘海王’号的反应吗?"劳埃德并不显得吃惊。
“它保持沉默。”
“少将先生,如果你以为有必要的话,我很乐意同阿布索伦将军通话。”劳埃德说,“他是我的好朋友。”
“我们彼此也曾熟悉。”郝海良说。劳埃德看不见他的面孔,但听得出他对阿布索伦也无恶感,所以下面的话就很正常了,“我可以请求‘海王’号开通一个联系频道。”
“我想让他开通一个无线可视频道或许更好些,见着我的面孔他会更放心的。需要我到你的身边去跟他见面吗,那样也许有些事情我会说得更清楚些。”
“接待室里的设备足能让你很清楚地跟阿布索伦将军见面的。等那边有了反应,我会派人去帮你打开可视电话。我想你们是私人之间的联系,我没必要站在你的身边。”顿了顿,郝海良少将的语气加重了些,听起来充满真诚:
“我信任你,劳埃德·凯斯特勒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