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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作者:宗良煜 当前章节:62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43

劳埃德·凯斯特勒是个引人注目的年轻人,这起码是他给“凯斯特勒”号邮船上所有乘客的印象。那些像他一样年轻的女乘客们则进一步强调:“劳埃德太有魅力了,就连魔鬼也不能不喜欢他。”他从不拒绝这些赞誉。

“凯斯特勒”号上没有魔鬼。此刻,他的身边正依偎着一位年轻的女乘客,她像天使。

这是公元2010年12月1日,温馨浪漫的南太平洋午夜。

“凯斯特勒”号邮船正行驶在去往巴拿马城的航线上。它的航速极慢,保持在10节左右,看上去很像个不在乎花钱来游山玩水的大亨,趾高气扬却不失体面地于夜色中占有着南太平洋特具的魅力。因此,夜幕降临后进入角色的大型晚宴,便一直浸透在这安详优美的氛围中。

“这真是个上帝的宴会。你不这样认为吗,劳埃德?”穆丽尔·梅拉德轻轻地举杯碰着另一只手里的杯子,这两只精美的高脚酒杯里,装着上个世纪酿制的法国葡萄酒。

劳埃德·凯斯特勒将杯子放在微笑着的唇边:”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亲爱的,在这艘船上,我就是上帝。”

穆丽尔轻轻笑起来,像洋面上吹来的热带微风。好在没有人会反对他这种说法。半个地球都知道,这艘全美国乃至全世界最豪华的邮船今天正式落在了劳埃德的名下,是父亲老凯斯特勒送儿子二十五岁的生日礼物。

这是在“凯斯特勒”号高耸的驾驶台左侧船桥,下面几层甲板彩灯的热烈气氛一览无余。驾驶台里因使用了自动舵而愈显宁静,各种航海仪器的指示灯闪闪烁烁,连两侧船桥都映射出几分朦胧的神秘。

这个特殊的日子特殊的时刻,没有劳埃德的允诺,船长不敢离开驾驶台半步,他的薪水从下月起就是劳埃德支付了。但船长一直很知趣地呆在雷达旁,既可以全神贯注地工作,以不至于影响门外劳埃德二人的谈话。他当然知道除了劳埃德外,其他乘客是不允许长时间逗留在船桥观风赏景的,他当然也知道劳埃德在这个航次里是第一次带姑娘来船桥,尽管他担保所有的女乘客都希望有这种幸运。这次谈话显然重要。

谈话并没什么重要内容,劳埃德和穆丽尔都这么认为。但很融洽,很愉快。这也许是由于二人各自独特的气质所决定的。每当一阵温煦的夜风从他们并排着的肩臂之间吹过,穆丽尔总要敏感地去想,我与他同行的这个选择是否正确呢?

穆丽尔·梅拉德这个姓名很是美国化,但她的血统并不太地道。

十八年前父亲为研究南太平洋社会群岛的生态平衡问题落脚塔希提岛,并与一位美丽的波利尼西亚姑娘结合生下了她。她一直很有理由地认为自己是地道的波利尼西亚人,而且把岛屿星罗的社会群岛当作了祖国。她随父母去过几次美国,很是感叹世界的发达但急于回到塔希提的面包果树下,跟那些身穿帕利欧短裙脖挂栀子花环的男女伙伴们去跳草裙舞。她像大多波利尼西亚人一样,随着社会群岛越来越多地与外界接触,愈加怀念已经失去的原始并固守传统的生活习性。

当然,她与众不同,起码在父母的安排下,她在塔希提岛有自己的美国家庭教师并多年接受着美国式的各种教育。她讨厌这些美国教师的傲慢和一本正经,并以为所有跨越了二十世纪的当代美国人都像他们一样学识渊博但缺少温情。

一星期前在塔希提的沙滩上遇着劳埃德·凯斯特勒,她迅速改变了这种观点。

那当然是个美妙的塔希提黄昏,穆丽尔·梅拉德约了几个女伴去参加已是少见了的篝火晚会。这种波利尼西亚人上个世纪还经常进行的娱乐,进入了二十一世纪就极稀罕了。人们忙于奔向现代文明,多少年轻人早已西装革履,再也不屑于绣花图案的帕利欧,沙滩上热情奔放的草裙舞便也常常只为远道而来又非常尊贵的客人展示了。这次的篝火晚会即是为来自美国的“凯斯特勒”号。

一抹黄昏的金色中,穆丽尔和女伴们沿街边的棕榈树跳着唱着,去维纳斯角的沙滩。虽然穆丽尔是迈着七、八岁的步子走进这个世纪的,可帕皮提的一切在她眼里依然有着旧日的痕迹和亲切:大洋深处吹来的蓝色气息,珊瑚礁上飞溅的白色泡沫,殖民时代样式的新建房屋被绿荫浓郁的面包果树簇拥着,远比几座豪华高耸的大酒店神气,空气中含满了热带花的郁香,古老教堂的尖顶上闪烁着鲜艳的红光……还有路旁毗邻着邮箱似的房子,青藤顶盖下摆了法式长面包和消毒牛奶,以及鲜嫩的当地水果。公共汽车、小轿车、摩托车在宽阔发烫的街道上自由自在奔驰,一些纯粹的波利尼西亚姑娘身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衣裙在树荫下走,笑声美得像来自天上的某个地方。穆丽尔的皮肤浅棕透着白皙,而她们却一色棕红,长长黑发在背上流畅地跃动,如一曲曲婉约的歌。

依然到处都是法国人和华人开的店铺。这在穆丽尔心目中永远是无解的谜。那些充满了异国情调的手工艺品展示着原始与现代的水乳交融。一只椰壳雕成的独木舟,也能让人联想到人类第一次下海。在塔希提不到十万的人口中,华人占五分之一,大部分开杂货店、水果铺、洗衣坊和餐馆,生意都还是蛮不错的。穆丽尔很想知道,多少年前,这些华人们的祖辈是怎样乘了木舟小筏,漂过漫漫大洋,驻足此处。他们是来寻找原始,还是来逃避文明?他们生存了下来,这是事实。这个事实常使得穆尔丽联想到那些千方百计去往东方或西方的波利尼西亚人,这些现代人是去寻找文明,还是去逃避原始?

“我喜欢原始。”她说。

“为什么?”劳埃德·凯斯特勒微笑着。

“在这个世界上,建一座摩天大楼实在太容易了,要保持一寸土地的贞洁却难。”

“原始的贞洁是带有一定愚昧色彩的,渗透了文明的原始才是现代人追求的理想的贞洁,你说呢,小姑娘?”

劳埃德手中的杯子碰了下另一只杯子,然后两只杯子一饮而尽。穆丽尔相信他的话是正确的。跟他上到“凯斯特勒”号之前之后,她对他的话已是深信不移。

在穆丽尔和其他人眼里,劳埃德是个典型的美国现代青年。他刚刚毕业于哈佛大学,但你很难相信他的学识仅仅局限于法学专业。他对世界和美国历史的精通,像对哲学和文学的钻研一样令人敬佩;他讲起军事的起源和现代的发展,像说起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及世界航海史一样地道;他熟悉过去和现在的所有船舶型号和年代,如同对美国海军各类舰艇的了如指掌;他对华尔街的金融市场很感兴趣,而谈起政治他常常令他的国会议员父亲瞠目结舌;他将会很快创造一笔可观的财富且必定会有一笔可以买下半个纽约城的遗产可以继承,可他显然不是个挥金如土的花花公子,更不是个吝啬之徒;他的身边美女如云,垂手可得,但他往往是饱餐秀色却绝不随便带哪一个上床;他很注重自己的仪表,总是那么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可你永远也不会认为他缺少热情和幽默,而且从不摆出那种不可一世的架子“……”。

他很有可能成为哪一届的美国总统,很有可能成为某个领域无以取代的科学家,很有可能成为世界首屈一指的富豪……他应该是整个美国的自豪。

“凯斯特勒”号上的乘客们很关心这位新船主下一步的打算和今后的前途,几位随船的美国一流记者整天围着他转,都渴望能就此做做文章上报纸的头条,他总是简单地笑着耸耸肩:“天知道。”

穆丽尔知道。劳埃德对她说:“我下一步唯一要做的,就是带你去周游世界,直到你说累了。”

穆丽尔眼下还不累。她的目光从这个朦胧了的英俊面孔上移开,掠过驾驶台和喧闹的甲板,铺向幽静悠远的南太平洋。

前面是个未知的世界,神秘的海水使她的内心充满了对三天前才离开的塔希提岛的眷恋。船头指向的黑色水天线上,那个热烈的篝火晚会正冉冉浮现:

……篝火将半个夜空渲染成血色,远处的“凯斯特勒”号邮船成了一片巨大剪影。所有人都是席地而坐。月光下的维纳斯角如梦似幻,沙滩柔若轻纱,嵌着干干净净的银色。邮船上的乘客和船员们坐成了圆圈,便似围住一轮大大的圆月。圆月中,篝火之上架了几只乳猪,用厚厚的泥裹了娇嫩的身驱,诱人的香气正穿越泥土弥漫开来。一张二十几米的长条桌上,堆满了其他食物,芋头、甘薯、红香蕉、面包果,木瓜、椰子、菠萝,以及炸鲜鱼、腌蛤蜊、蒸龙虾、烤海蟹、熏山鸡;还有椰子酒、棕榈酒、葡萄酒、法国白兰地、英国威士忌……那才是一个上帝的盛宴。

“劳埃德,我有个请求,你能答应吗?”穆丽尔回转目光,热切地期待着。

劳埃德用手指指天幕:“你是要我去摘下那颗星?”

“你真好……我只是想到甲板上跳跳舞……跳那种草裙舞……为你的生日。”

“那我们还等什么?”

劳埃德把两只酒杯放在了船桥的挡风板上,一只胳膊轻轻揽住穆丽尔的肩头。自从相识,这是他们最亲昵的接近了。穆丽尔一阵感激地冲动,身子不由更贴近了这个高大健美的身躯。

二人转身下船桥,船长很适宜地拉开驾驶台的密封门:“劳埃德先生,你有什么吩咐吗?”

“哦……穆丽尔,刚才你不是想看看驾驶台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吗?我想现在船长先生大概不会拒绝你这个请求的。”劳埃德说。

“噢,太好了,我会驾驶独木舟,还从来没进过任何大船的驾驶台呢。”

“请吧,小姐,你不会失望的!”船长的口吻里充满了凯斯特勒家族式的自豪。他来自法国,受雇于凯斯特勒船公司已近二十年了,是个技术高超的航海家。

宽阔的驾驶台里,气派豪华。无疑,那些雷达之类的导航仪器都是二十一世纪最先进的。这里的每一颗螺丝钉都无愧于凯斯特勒家族和美国的高科技。为了确保这艘船的航行安全,老凯斯特勒先生两年前在“凯斯特勒”号下水处女航之前,就专门租下了一颗美国的军事气象卫星,来供它全天候接受卫星导航。卫星的租金和船的造价曾很令全球吃惊了一阵子,乃至世界各大报刊主动为它作广告说:“这艘邮船的先进和安全,足以令它航行到世界的末日!”

“它可以看到方圆一百多海里的所有水上或水下的异常物,小姐,就差分辨鱼和鸟的性别了。”船长指着带有激光等扫描设施的雷达屏幕告诉穆丽尔。

“瞧,这是什么?”穆丽尔指着扫描出来的一个亮点大惊小怪。

“是一艘在我们右前方的过路船,半小时后你就会见到它的形象了。”劳埃德内行地说着,随即,更内行地指指雷达最边缘一个模糊的条形回波,“船长先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一艘军事潜艇。我想我们的卫星也会对它做出反应的。”

“是的,卫星也一直在提醒我们注意这个回波。但我想它不是冲我们来的,所以……”

劳埃德轻松一笑:“我们热爱和平。我想大概是美国太平洋舰队进行军事演习时,这艘可爱的潜艇掉队或迷路了吧?穆丽尔,我们是否该到甲板去欣赏你的舞姿了?”

“凯斯特勒”号排水量为十五万吨,长三百九十米,宽六十四米,可载两千多名游客,被誉为“海上皇宫”。有幸搭乘过它的人们一致认为:它拥有你生活中所需要的一切。

这个纽约——巴拿马——塔希提航次,完全没有赢利目的,是专为庆贺新船主劳埃德的生日而进行的海上交接仪式。乘客也都是凯斯特勒家族的亲朋好友,或者是可以像他们一样享受免费的达官贵人。八百名客人使船舱显得空落,但其中几十位劳埃德专门邀请的好莱坞影视明星、歌星舞星和时装名模等人士,令这次航行很是充实,每个脚落都荡漾着欢快的笑声和动人的倩影。

从驾驶台来到上层甲板,穆丽尔着实被感动了。眼前的场景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些老老少少的高贵客人都化了妆,装束完全是波利尼西亚式的。他们密麻地围坐在甲板上,中央堆起一团浓烈的火焰,多象沙滩上的篝火。

“天哪,劳埃德,这是你专门为我安排的吗?”

“我不希望你带着失落远离塔希提。而且只有这种环境才配得上你的舞姿。”

二人的出现赢得了热烈的掌声,他们中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但人们还是等了几分钟,以便穆丽尔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自己的波利尼西亚装扮。

这应该是塔希提岛才有的场景:随着一声激昂的号角,一群人不知从何处钻出来。打头的是几位打扮成酋长式的人物,半裸上身,下着古朴的柏利欧,通体威严,满面岁月,如同刚刚走出原始森林。他们在长条桌前落了座,十几个换了衣着的时装模特儿披着火光冉冉飘来,每位头戴花冠,脖悬花环。花冠、花环一色用塔希提著名的栀子花镶成,花瓣的雪白被火光映得红透,上面滚动着金子般的露珠,香气四溢。她们的躯体看上去是那么单纯,超短草裙高悬于膝盖之上,饱满的胸脯前只垂了几片青青的露兜树叶。她们朝大伙灿灿微笑时,在场的人大都惘然在了时光的邃道里。她们是谁?此处是咫尺现在,还是迢遥过去?

几个同样头戴花冠,脖悬花环的小伙子已经弹起了六弦琴,敲起了木鼓,少女们轻柔地摇起来,是那种如梦似幻的摇,篝火的闪烁反倒显得真实.

穆丽尔正是从这篝火的闪烁中走进了其他姑娘围成的圆圈里,她像她们一样穿着单薄,只是脖子里的红色花环显得与众不同。伴着优美的六弦琴和木鼓声,少女们摇摆的节奏在加快,更快。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穆丽尔,她的摇摆呈现出一派粗犷、古老的急促,手脚的飞舞令人目不暇接。那不是现代舞的随心所欲,一招一式都仿佛埋藏着深奥的哲理。她的腰肢是那么的柔软,协调而有力的扭动使得草裙在飞旋,像一顶诞生于远古时代的香菇;胸部的绿叶动得却是轻飘,如一棵棵小树在迎风生长,栀子花环竟是纹丝不动的,无论少女们怎样激烈地动作,花瓣依然凝固着一种美丽的执著,于歌舞中笑吐芬芳。

劳埃德大口喝着椰子酒,目光一刻也不肯离开穆丽尔,这情景恰如维纳斯角的那个夜晚。当时他就是这样凝视着美丽动人的穆丽尔,并打定了主意要带她去周游世界,而最终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他在人群里找到了穆丽尔的父亲,那位颇有成就的人类学专家。在那之前,他们已经快活地谈过了人类学方面的许多问题,穆丽尔的父亲对这位美国青年的博学多才大为赞赏。他像劳埃德一样欣赏女儿的舞蹈,听说劳埃德要带女儿去周游世界,他着实犹豫了一番。

‘我很希望她能去周游世界,长长见识,塔希提的空间毕竟是有限的。但……”

“但你从没想到会是我邀她去,是不是?可这有什么不合适吗?”劳埃德潇洒一笑。

父亲终于哈哈大笑起来:“年轻人,波利尼西亚人有一个传统习俗我是很欣赏的,那就是你喜欢哪个姑娘,应该先想办法让她喜欢你,而不要去问她的父母。祝你好运。”

劳埃德的运气不错。当他洒脱地跑进舞圈,操着优美的舞姿同穆丽尔对跳时她的微笑已让他的自信得到了回报……

眼下,劳埃德扔掉酒杯,准备去跟穆丽尔一道分享这个舞会的愉悦。其他化了妆的人们也纷纷站起身,笑着叫着跳了起来,一时间,五彩灯光再加篝火笼罩的甲板上一片欢腾……以至于船身突然发生大幅度震颠时,没有谁能预感到死神已经来到了他们身畔。

就连劳埃德也没听到那声可怕的巨响。他刚刚将穆丽尔拥在胸前,打算问问她什么时候同意嫁给他。他和她脚下都是一滑,同时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

“天哪,这是怎么啦?”穆丽尔紧紧抓住了劳埃德的肩头,劳埃德将她死死搂在怀里。

“没什么,亲爱的,噢,上帝,这是怎么啦——”

劳埃德没听完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此刻,“凯斯特勒”号的位置是西经129°02',南纬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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