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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作者:宗良煜 当前章节:95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43

阿布索伦·阿克顿将军从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会有什么失误,至少,自从五年前被提升为海军少将并担任了美国太平洋第七舰队第一航母大队司令后,他从没失误过。

12月2日凌晨1时45分,第一航母大队自动化指挥系统中心送来的最新电子卫星侦察结果,进一步证实了阿布索伦的自信:一个他坚持了整整十年的观点,是完全正确的而且马上就会得到足够的证明!

这个观点是:2010年,美国太平洋第七舰队将无法避免与中国海军的正面冲突,而且至少这是一场海上局部战争,并有可能升级,如果中国海军不及时改变行为方式的话。

最新的电子卫星侦察结果是:12月2日凌晨l时30分,一艘巨轮在南太平洋西经129°、南纬11°附近海面遭重创沉没,当时其附近四十海里左右有一艘轮船、八十海里左右水下有一潜艇的明显回波。

“毫无疑问,是它干的,是那艘我们一直寻找的‘海龙’号潜艇干的。请立即将这一情况报告第七舰队总司令部,并进一步查明那艘遇难船舶的国籍。我十分钟后赶到!”

阿布索伦在模拟式保密电话上对着值班少校下达命令。他有一个可怕的预感,这艘遇难船肯定是美国籍。

关闭电话,阿布索伦才来得及下床。妻子还在酣睡着,漆黑的头发散乱在枕头上,这种时候她总是比醒着还美。他俯身吻吻她,然后用半分钟穿戴整齐。他的军装一向严肃地守候在床头,二十几年如一日。他正了正左肩上的肩章,想到这身一本正经的军服昨晚肯定看到了自己和妻子那份狂热的床上亲昵,他抿嘴乐了。这种爱使他感到五十岁的丈夫和三十五岁的妻子仍像十几年前新婚燕尔一样亲密无间。当然,身为一个责任重大的军人,他一直觉得愧对妻子。二十一世纪的进步并没能改变军人的天职。特别是近来一段时间,那艘中国潜艇搅得他连跟妻子吃顿饭的功夫都难挤了。

“要爆发世界大战了吗,亲爱的?”妻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止住了他正走向门口的步子。他转回身,尽量平淡地笑了笑:

“继续做你的梦吧,苏珊娜,离世界末日还早着呢。”

“今天是你的休息日,亲爱的,上帝给的时间。”

“真抱歉,苏珊娜,又不能陪你了。不过,上帝可从没施舍给军人休息。”

“但愿你不是去赴‘上帝之约’……”

阿布索伦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我正是要去赴‘上帝之约’呢,苏珊娜!”发动着汽车的时候,阿布索伦喃喃自语。

“上帝之约,上帝之约!”他浑身的每个细胞都在呼喊着这几个记忆了十年的大字。

“上帝之约”10年前就成了太平洋第七舰队的一个军事术语,但它一直是绝密,知道它内容的人,加上美国总统大概也超不过一个水兵连。当然,包括他的妻子。他因十分的信任而让她知道了这个秘密,不过他又成功地让她相信了这仅仅是一个电脑病毒的恶作剧,就像上帝根本不存在一样。

在这个“上帝”却要出现的凌晨,妻子突然想到了这个术语,他想大概是与她的血统有关。自从她知道了“上帝之约”是一场美国与中国的海上大战,便像恐怖着世界末日似地关注着这次“约会”。

在成为他的妻子之前,苏珊娜一直是个地道的中国人。至于现在她的身上渗透了多少美国情结,他说不清楚。不过,阿布索伦时常认真地说:

“亲爱的,我们俩的传奇故事,足可以写一部畅销书了。”

在这个12月的夏威夷凌晨,美国太平洋第七舰队第一航母大队的司令官先生是来不及想这部畅销书的内容了。他双手熟练地操纵着汽车方向盘,清晰的大脑里跃动着“上帝之约”这几个更清晰的字,一种临战前的冲动深深刺激着他全身的每一根神经。

他知道,这种感觉已是久违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在那场著名的海湾战争中,就是这种感觉支撑着他成为了一个优秀的海军指挥官。

整个海军军事基地一派安详,静谧的夜色柔柔地笼罩着酣睡的舰艇和近海。微风悄悄吹来海的咸涩和舰艇的金属气息,阿布索伦便嗅出了一种熟透的亲切。

眼下,驻守基地的只有他所率的第一航母大队半个编队了,其他舰艇随别的舰队或者巡航或者演习。照惯例他和舰队应该休整一个阶段的。刚刚听到的卫星消息使他觉得自己休整得已经太久了。

在被称作“战列舰大街”的航道上,依次排列着“新世纪”号导弹巡洋舰、“新亚利桑那”号战列舰、“天使”号导弹护卫舰和“迈阿密”号核潜艇。当然,雄峙在航道尖端的,是第一航母大队的旗舰、阿布索伦最心爱的“海王”号航空母舰。它是海中之王。不过,此刻令他格外关注的,却是那艘风度翩翩的“新亚利桑那”号。

在奔驰的汽车里,他的眼前浮现出上个世纪“亚利桑那”号战列舰的身影及现在亚利桑那博物馆的身姿,喉咙便觉出有些干燥。耳边传来敌机可怕的吼叫,夹杂着震天的爆炸声。他熟读了世界战史的每一页,再也没有什么比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日本偷袭珍珠港这一记载更令他刻骨铭心了。尽管二十年后他才出生,可自从有了记忆,他就牢记下了这次令整个美国历史感到耻辱的灾难:

公元1941年12月7日,日本军队在远隔3500英里的珍珠港,以损失29架飞机、5艘特种潜艇的代价,炸沉炸伤太平洋舰队各种舰船40余艘、摧毁450架飞机并令4500名美军伤亡……太干洋舰队几乎全军覆没。

“绝不能让历史重复!” 这句话在上个世纪阿布索伦第一次以军人的身份踏上夏威夷的时候,心中已经重复过不知多少次了。此时在耳边响起,却分外柔弱。

他瞪大眼睛从行驶着的车窗望出去。

朦胧夜色中,“新亚利桑那”号的庞大身驱幻化成了亚利桑那纪念堂。那座形状酷似军舰的纪念堂,就是战后建在早已沉没了的“亚利桑那”号上面的。从上个世纪至今,它那副安宁肃穆的样子在向一个一个的参观者不厌其烦地诉说着一个悲惨的事实:

在那次日本人偷袭中,太平洋舰队最早遭到灭顶之灾的是“亚利桑那”号战列舰。当空袭的警报响起后,舰上的官兵们都以为是谁在星期天早上睡迷糊了跟他们开玩笑呢。然而,一颗装甲弹穿透了战舰的钢板,引起弹药库的爆炸。有些官兵夹在爆炸物中投向半空,数百吨重的炮塔也不翼而飞。黑色的浓烟融合着血色的火焰与战舰和它的1177名官兵沉在曾是那么纯净的蓝色海水中,永远地消失了……阿布索伦赶紧将目光掉开,仿佛“新亚利桑那”号也会在几秒钟内消失一样。

值班少校已经在第一航母大队司令部门前恭候了。他为阿布索伦打开车门然后一同走进戒备森严的建筑。走廊宽绰而幽静,灯光柔柔地洒满隔音极强的空间,如同阳光在热带海洋上的折光,透着蔚蓝色的晶莹。

“是个跟姑娘约会的好天气,对吗?”阿布索伦的声音比他的脸色和步子要轻松得多。

值班少校可不敢接合这种玩笑,口吻像刚才电话上一样紧张;“长官,我想我们先去指挥中心,也许得到的情报会比我向你汇报的更清楚些。”

“你以为我这是去哪呢?”

阿布索伦的口气严厉了起来。他瞥了一眼年轻的少校,突然想到二十年前自己肩上也扛着同样的军衔,所起到的作用却不像眼前这位一样只会跟着司令官走来走去。遇到今天这样的情况,恐怕他早就写好了一份详细的报告递在长官眼前了。

他一向不守旧,但却不能不时时感叹二十一世纪成长起来的当代美国军人与他仿佛隔了整整一百年。从未经历过战争的考验,这是他们永远也成不了真正军人的根本原因。

第一航母大队自动化指挥系统的指挥中心当然设在同一建筑里。途中的一个拐角处,阿布索伦习惯地瞟了眼墙上自动显示着的电子日历钟:2010年12月2日1时55分03秒。

多年来,阿布索伦对数字的反应是极为敏感的,这使得他行动敏捷且做事果断。可这一瞬间,电子钟上的数字反射进他脑海,却奇怪地生成了这样一排字码:

1941年12月7日。

他嘎然止步,几乎要叫出声来:“这是上帝的安排!”

几分钟前阿布索伦还在仇恨着这个年月日,日本偷袭珍珠港的时间。此刻与六十九年前的那个日子只差5天。5天,恰恰可以让他的航母大队有充足的时间赶到南太平洋西经129°、南纬11°附近海域,并在那里干些什么。就像十五年来,那台精密的电子计算机一直提醒他“上帝之约”一战必打,眼下这个日期令他相信就是战斗的开始。他感到了周身的兴奋,尽管同时觉得这种兴奋有点莫名其妙。

阿布索伦的步子显然加快了,值班少校小跑才能跟得上去。

遥远的1979年,美国在《国防报告》中正式使用C3I这个军事术语。如今,这个术语已永载世界军事史。

C3I是指挥、控制、通信和情报的英文第一个字母组合,它的同义语是“自动化指挥系统”。美国五角大楼对它的正式定义很严谨:指挥系统由人、设备和在计划、指挥、控制军事力量时,起辅助作用的情报系统组成.指挥控制通信和情报系统必需能增强进攻和防卫部队所固有的威慑能力,必需能为各级指挥官提供准确、实时和可靠的信息,并提供处理、显示和评价数据的工具。此外,还必需为指挥官提供向己方部队和武器系统发送命令和决策的能力……

当然,在更遥远的1958年,美国就研制成功了半自动化的“赛其”指挥系统,然后许多国家开始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从事这项研究。《苏联军事百科全书》给这个指挥系统所下的定义是:指在司令部工作中建立和应用电子计算机及与之相配合的高效率技术设备的过程,目的在于提高军队的战斗准备和指挥效能……

这种系统的建立和逐步完善功绩斐然。1991年令整个美国自豪的海湾战争和1983年令整个世界悲哀的苏联击落韩国民航客机,都充分显示了这个系统的重要和优越。

人类总是不断地在用自己发明的东西对付自己,这是外星人也难企及的大聪明。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阿布索伦还是“邦克山”号导弹巡洋舰上一个年轻中校的时候,他对C3I的认识就颇具将军气魄了:

“三位一体的战略进攻力量中,一个有足够抗毁性的指挥、控制与通信系统本身和洲际导弹、舰载导弹和战略轰炸机一样,都是国家威慑力量的一部分。在这方面,美国同样应该走在世界最前列!”

二十一世纪初,刚刚做了将军的阿布索伦则进一步强调了对C3I的认识,他认为这个系统总的功能结构,无非是由信息处理和决策两大支柱构成,而指挥员的最终决策永远是这个系统中的主导因素。

所以他要求自己无论何时一旦面对着它提供的情报,就必须做出百分之百的正确判断和切实可行的最终决策。

事实正在不断印证着他的这种能力。

第一航母大队C3I指挥中心的灯光永远亮着。这里,岁月的每分每秒都是由各种精密仪器和精明人员组成的网络伴陪着度过。有时走进来,阿布索伦会产生这样的幻觉:许多仪器指示灯都在眨着多姿多彩但又疲惫不堪的眼睛向他发问,仿佛实在不明白将它们安排在这儿一年到头在忙些什么。他真想大声告诉它们:亲爱的,你们关系到整个舰队的生死存亡呢!

中心的负责人是迈克尔上校,一位学识渊博的计算机专家。他年长阿布索伦几岁,但在司令官面前总是那么毕恭毕敬。当年他从哈佛大学被聘来主持这里的工作时,阿布索伦已经是太平洋第七舰队总司令部自动化指挥中心的总负责人,管辖着五个航母大队的C3I,实际经验显然比他丰富得多。他比阿布索轮少将早进门二十分钟,司令部值班少校得到的情报分析就是由他提供的。

“我已经通过计算机网络查找到了那艘遇难船舶的有关情况,不幸得很,司令官先生,它是一艘美国邮船,我想‘凯斯特勒’号这个名字你大概不陌生吧。”迈克尔递给阿布索伦一份复杂的计算数据。

何止是不陌生。“凯斯特勒”号邮船像“海王”号航空母舰一样在全球享有盛誉,这已是没有任何争议的事实。半年前,凯斯特勒议员和儿子劳埃德乘“凯斯特勒”号来夏威夷享受美丽的海滩风光,在民用码头逗留了一个礼拜,之前,太平洋第七舰队总司令部接到到五角大楼的命令,被要求保证“凯斯特勒”号及凯斯特勒议员的安全。舰队总司令亨特中将把这个使命交给了第一航母大队。

期间,阿布索伦出色地完成了这个使命并成为了“凯斯特勒”号的座上宾。他多次陪老少凯斯特勒先生游览观光,并邀请他们来海军基地做客,在“海王”号上参观留连,交往颇为愉快。

凯斯特勒是老资格的国会议员了,他的政绩在美国公众中褒贬不一,但至少在美国海军中声誉不低。2000年,在国会讨论是否需要继续削减国防开支、缩小军队规模时,凯斯特勒议员提出了一个很有影响但颇有争议的理论;保持现役部队的人数、增加军费开支,并进一步加强美国海军的力量。

“因为,”他在发言中强调指出:“自九十年代以来,我国每年都在大量减少军费开支、缩小现役部队,去年,也就是1999年,军费开支已经降至五十年代以来的最低水平,现役部队的总人数减到了不足135万。我认为,要想保住美国第一军事强国的地位,这已是最低下限。我提醒大家不要忘了,苏联解体后,只是在短时间内减弱了与我们的军事对抗,而现在,俄罗斯已经恢复并超越了前苏联的军事水平,足以对我们构成强大的威胁;中国近年来的发展更不容我们忽视,目前他们拥有世界一流的军事专家、军事装备和军队,他们虽然声称并且确实做到了反对战争、不当军事霸主,但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不会因世界事务的分歧与美国形成军事对抗……

我所说的加强军费开支,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将国民所纳的税用于空洞的军事演习,而是在现有的基础上,进一步提高部队的高科技研究和军人素质,使他们完全适应高技术下的未来战争,保持世界最优秀部队的荣誉……

美国是一个海洋国家,而且不论何时我们都是一个大陆岛国,我相信在座的不会反对这种以往的说法,那就是美国的安全威胁主要来自诲上。事实证明,美国的对外政策和历史传统,决定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军所进行的局部战争和武装冲突,绝大部分发生在海外,这就自然形成了海军在未来战争中更加重要的地位。

我们必须使我们的海军永远控制海洋,这样,我们才能在战争或冲突中立于不败之地。所以要加强海军的建设,包括拥有最强大的航空母舰编队和最尖端的高科技武器和进攻、防御系统……

在这里,我特别提醒大家注意的是,根据近年中国国民经济的长足发展和海军力量的增强,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有足够的国力和能力与美国海军进行势均力敌的对抗了……”

阿布索伦刚拿到手里的材料证明,老凯斯特勒的话可谓不幸而言中了。而更不幸的是,十年前他不会想到中国海军与美国海军的对抗是从他的儿子和他的邮船下手的。

阿布索伦同样很喜欢劳埃德。这位富足青年的学识和风度令他看到了美国的希望。然而,现在“凯斯特勒”号惨遭中国潜艇攻击沉没,劳埃德生存的可能性已是零。阿布索伦联想到了那些牺牲在日本偷袭珍珠港事件中的美国官兵,眼里燃起战争的硝烟。

透过硝烟这双眼睛看到几分钟前分析出来的电子卫星最新侦察结果是:南太平洋西经129°、南纬11°附近海域,那艘轮船正朝向复活节岛行驶,无异常表现,那艘潜艇的回波无明显移动迹象,但客轮沉没后的这段短时间内,回波有明显的减弱现象。

“它跑不掉的!”阿布索伦冷笑着说。

“我想,司令官先生,”迈克尔指指阿布索伦手中一张带有图像的资料,”也许我的这种提醒是没必要的,你看,离出事地点三千零五十海里处,有三艘正在航行的军舰。当然……”

“当然你我都知道,这是‘新郑和’号它的航母编队,最近它们可是整个世界的报纸都肯出重要版面的新闻角色。哦,不,等等……哦,上帝,‘海龙’号潜艇正是这个编队的成员……”

“可各种迹象已经表明,‘新郑和’编队的确像新闻报道的那样,是在对三个国家进行友好访问,现在他们要去的最后一个港口是秘鲁的卡亚俄,走南太平洋航线很正常,它们并没有偏离航线,而且距那个潜艇回波三千多海里呢。”

“我在这里能指挥印度洋里的军舰向谁发射导弹,尽管隔了大半个地球!”阿布索伦看看手表,2时零5分,“少校,5分钟之内你必须与亨特中将取得联系,半小时以后我到总司令部向他作详细汇报。另外通知各舰值班室,做好启航准备。”

“你知道,长官,亨特中将昨晚差一刻零点才从华盛顿返回,也许他需要休息。”少校小心翼翼地提醒阿布索伦。

“我担保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最新的确切情报。”

“遵命,长官,我马上与他联系。”。

值班少校转身走出指挥中心办公室。从少将的表情上,他完全明白局势的严重性了。这之前,他还以为一切仍旧是那个“上帝之约”在开玩笑呢。

少将的第六感觉在说:“现在‘上帝之约’要证明这些年来它不是在开玩笑了。”他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对迈克尔说,“上校,我想从现在起,你再也不会那么反感‘上帝之约’了吧。”

“那是个天大的恶作剧,司令官先生,我不会改变这个观点的。”

迈克尔上校还是这么回答令阿布索伦多少有些吃惊。想到大多书生气十足的科学家都具备偏执狂,他耸了耸肩,直为军队生活没能使迈克尔变得更聪明些感到遗憾。

“陪我去信息处理室吧,迈克尔先生,我需要在最短时间内查阅10月份‘海龙’号突然失踪和近期中国海军的活动情况,还有‘新郑和’号编队出访以来的所有监视资料,然后去向亨特中将作详尽的汇报。当然,我还要说服他相信‘上帝之约’不是恶作剧。”

这次,是迈克尔上校耸了耸肩。

可以说,除了阿布索伦·阿克顿少将,所有知情者都持有与迈克尔上校同样的观点:“上帝之约”无非是一个电脑病毒制造的恶作剧,只不过这个恶作剧的发明者十分高明、神秘莫测罢了。

“上帝之约”的第一次出现,是2000年1月1日零点零分1秒,二十一世纪起始之瞬。

是阿布索伦第一个发现它的。当时,身为上校的他还是太平洋第七舰队总司令部自动化指挥中心负责人。像地球上许许多多的人一样,为了醒着跨进二十一世纪的门槛,他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不同的是,他大睁的眼睛凝视着C3I的计算机信息处理屏幕,从二十世纪的最后一秒走进二十一世纪的第一秒。

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天,夏威夷美丽的街道上四处可见轻松快乐的海军官兵,伴着喷吐泡沫的香槟和溢漫芬芳的鲜花,不知多少更美丽的姑娘把世纪末的爱情献给了远离故乡的军人,蓝天蓝海都笑得明媚。

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C3I指挥中心值班人员却无权享受这一切。本来,阿布索伦是有资格陪着妻子和刚从华盛顿赶回来的女儿在金色沙滩上快活一天的,女儿回来之前在电话上就是这样要求他的:“爸爸,这一天太重要了,你不认为它关系到我们整个二十一世纪的平安吉祥吗?”阿布索伦是这样认为的,他一向认为跟温柔的妻子和漂亮的女儿共度时光是生活中最大的乐趣。然而,他最终还是一丝不苟地呆在军人应该呆的位置上,虽说那儿没有灿烂的阳光和悦耳的笑声。

实际上,指挥中心的气氛比平日要轻松得多,大概没有谁会认为在新世纪的开端就发动什么战争或惹事生非。信息处理室里,甚至有几个小伙子还大了胆,当着长官的面谈起了昨晚与情人相会的情景,绘声绘色的描述令阿布索伦也觉得这个世界和平太美好了。

巨大的显示屏幕上,不断地出现网络送来的信息。这个网络是海军部专用的,绝密,运用了世界上最尖端的仪器和最先进的电子技术,谁要想钻进来破坏它的正常运行或窃取点什么,那比到太空去寻找外星人还难。

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信息,魔鬼也在度假。但阿布索伦还是死盯着屏幕,他要记下这个世纪第一分钟的信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后来他不止一次地想,这对他的军人生涯来说也许是量重要的一分钟了。

这一分钟发生了什么呢?

计算机屏幕上的电子时间刚刚跳过2000:00:00这些数字,也就是说,二十世纪刚剐结束最后一秒开始进入二十一世纪的第一秒,整个显示屏就突然被一片柔和的蓝色占据了,像一片纯厚的热带海洋。所有的数据统统溶化了似地不知踪影.随之而来的是悦耳的音乐在房间里蔓延,清亮凝重,似乎伸手就能抓住几个沉甸甸的音符。谁都听得出,这是教堂圣曲《上帝颂》。伴着绵绵乐句,屏幕的蓝色深处缓缓推出了一幅三维立体画。这幅画的内容阿布索伦更不陌生:十字架上正在受难的耶稣基督。画面是那么的逼真,仿佛就要走出屏幕来亲吻每一个有幸进入二十一世纪的人。是的,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双臂在用力地颤抖着,每一条透明的青筋都绷得紧紧,像是要挣脱几千年的束缚来拥抱他所创造的一切;他的嘴巴不停地蠕动,是要告诫人类些什么?当他和十字架终于在蓝色的屏幕中央立定时,一串串英文字母便鱼贯由他嘴巴里吐出。英文是古老的罗马字体,给人的感觉它们就生活在基督的同时代。字母们优美地旋转着,旋转着,最后三五成群集合起来,在十字架下站成了几排血色的句子。句子有着立体的背影,是黑色的,犹如死亡的阴影在闪闪烁烁。这时,耶稣基督和他的十字架风化般地解体了,完全破碎但迅速凝聚成了一行竖立的英文字母。这行字母是金色的,格外触目,不用仔细去看,就会发现字母的笔划全是由一个个极小极小的骷髅连接而成,每一双眼洞里都在喷出一股股灼人的火,耀人视线。于是,巨大的计算机显示屏上,蓝色的衬托下,人们读出了这些血铸一般的话:

2010年你们将与中国海军血战南太平洋

它给你们的启示是:这应该是人类的最后一场战争

我创造了万物,但从来没有创造过战争。不要向我祈祷

一种排山倒海的力量压进阿布索伦的心室,他的双眼不知怎么就闭死了,极度的震撼中他没有了呼吸,脑海一片如雪的洁白。

这是死亡。是意识的死亡。他的目光重返人世时,计算机显示屏上那些再现的数据跳跃着,欢快如初,刚刚结束了一次短暂而有意义的旅行似的,根本没有丢失什么。

阿布索伦缓缓起立,一扭头,身后十几个值班人员个个伸长着脖子,视线还牢牢地吸在屏幕上,架式真像耶稣脚下的那些古罗马字母。

“你们……看到了什么?”阿布索伦问。

“上帝之约!”异口同声。

“记住,你们什么也没看见,这是我的命令!”

“你是说,长官……”

“我说这是我的命令,你们什么也没看见!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是,长官,我们什么也没看见!”是他们在重复。

然而,阿布索伦相信,这一瞬间,所有在场的人都会倏然记起1994年那次八名海军上将参加的模拟战争。战争的结果是美国太平洋第七舰队败于中国海军,时间是2010年。看来,现在上帝提前十年来为这次战争约会了。

一年后,2001年1月1日零时零分零1秒,耶稣基督又背负十字架,在教堂音乐优美的旋律中,从一片凝重的海蓝色中走出,古罗马体的英文字母还是以那种形式组成了“上帝之约”和那些话……

一年后,2002年零时1月1日零时零分零1秒

一年后,2003年……

一年后……

整整十年,一次次地更换信息处理设备,新了又新的计算机屏幕却始终无法拒绝上帝背负着十字架来访,无法拒绝“上帝之约”。耶稣基督和那些古罗马英文字母已经毫无疑问地成为了第七舰队第一航母大队的常客。

阿布索伦与上帝和“上帝之约”成了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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