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1日上午9时整,一支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航空母舰编队在庄严的礼炮和军乐声中,稳稳离开惠灵顿港外锚地,驶入南太平洋的苍茫之中。
旗舰是“新郑和”号核动力航空母舰,分列左右跟在其后的是“东方”号导弹巡洋舰和导弹护卫舰“天山”号。在光洁如镜的湛蓝水面上,它们的身姿折射出年轻雄美的气度,引来许多色彩斑斓的小游艇前后左右飞来飞去,上面那些青年男女们纷纷翘起拇指,仿佛是在为自己国家的这些庞然大物自豪。
旗舰上,郝海良少将站在高耸的舰桥,朝向军用码头上已是朦胧了的身影行着军礼,将军肩上的金星在温煦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舰长周强上校则在驾驶台里拉响汽笛,让浑厚的笛声去表达军人的告别之情.
码头上,依然响亮的军乐声和不减的礼炮,在证实着“新郑和”号航母编队的访问多么成功。
这个简练航母编队驶离中国南海海军基地的时间是11月1日。一次环太平洋的航行。应澳大利亚、新西兰和秘鲁三国海军部门邀请,它们将对其三个著名港口堪培拉、惠灵顿、卡亚俄进行友好访问。眼下,第二站已经结束了,去往第三站卡亚俄将要横穿整个南太平洋。
既然是友好访问,中国海军方面的态度很明确:“新郑和”号减少编队舰艇。也就是说,除‘东方”号和“天山”号,以“新郑和”号为核心的原航母编队的另外舰只将不随同。这很是令一些在乎中国海军这次行动的国家放下心来;而编队司令郝海良少将带队前往,也很是令被访问国家感到了中国的诚意。
“将军的这次访问,使我们亲眼目睹了这样一个正在被公认的事实:中国海军已经当之无愧地具备了世界一流水准!”为“新郑和”号送行的新西兰海军少将是这样说的。
而在澳大利亚,那位参观了“新郑和”号的国防部高级官员则在舷梯上紧握着郝海良的手说:“我相信,某个国家称霸世界海洋的历史已经结束了!”
“保卫世界海洋,是每个国家海军的神圣职责。”郝海良微笑着说。
郝海良微笑着直到惠灵顿港消失在了水天线上,才转身面对南太平洋的辽阔。他轻舒了口气,却觉得肩上的分量有增无减。
从驾驶台里走来舰桥的周强则一脸轻松,眉宇间吐露着压抑不住的愉悦:
“报告司令,我舰队正按计划航线前进,一切正常。”
郝海良点头作答。在这个航次里,他经常用点头或摇头来回答周强或其他军官。如此漫长的航行,是锻炼官兵的绝好机会,甚至比军事演习更能体现舰艇的整体素质。他要求他们面对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给出最合理的判断,井迅速将自己所掌握的高技术军事知识付诸实践。
一个月的时间里,他预料之中地看到,“新郑和”号航母编队的官兵个顶个优秀,从最先进的高科技系统到最常规的武器,他们已经熟练到了精通,可以应付任何环境和情况。正如两天前惠灵顿一家报纸上说的:
“从‘新郑和’号和它的全体官兵身上,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得出中国海军是一支多么优秀的队伍!”
郝海良不拒绝这种赞誉。
周强转身回了驾驶台,继续指挥航行。郝海良依旧笔直站在舰桥的挡风板前,眯起一双老水兵的眼睛凝视前方,仿佛要从深灰色水天线上发现点儿什么。
除了近处一群为他们送行的海鸥,辽无尽头的海天间没有船,没有礁石,没有云也没有雾,只剩一片祥和纯净的蓝。眼下的飞行甲板上,几十架不同类型的战机安卧在防护罩里,沉睡了一般。舰舷与海水摩擦出的浪花声,如同南太平洋的喃喃细语,在讲叙着一个个久远而迷人的海的故事。
“如果海洋上没有了战争,没有了军舰,没有了海盗和任何无谓的人与人的对抗,那该是一幅多么美丽的景象啊!”
然而,作为一个跟海洋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军事家,郝海良深知自已的心愿充满着浪漫色彩。
进入二十一世纪,辽阔的海洋潇洒依旧,一如既往地娴静或狂暴,一如既往地解开或制造一个个谜语。许许多多郑重宣布已经征服了海洋的人带着聊以自慰的满足死去,海洋还活着。
在大海的记忆里,人类多少还是能够创造奇迹的。屈指算来,人类在海洋上至少已经安分了十几年。像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太平洋战争、八十年代的大西洋马岛海战、九十年代的海湾战争这样的大规模战争,在世纪末和世纪初的海面上不复重演。至于那些不断出现的小威胁大冲突、两国之间为某些海上的利益而进行的马拉松式的争吵、那些大军舰不断巡航演习的耀武扬威,在大海的眼里不过是些人类童年期的游戏罢了。
海洋永远敞开着的宽阔胸怀,容纳了人类走向成年过程中的所有欢乐和不幸,只是有时那些静静的漂来漂去的水花会想:深深的海洋底处,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沉船死舰呢?
当然,没有谁会为了沉没才去造船造舰的。这十几年里,加拿大、巴西、中国等国家相继有航空母舰下水服役,使得海洋更加热闹。这些被称作“舰中之王”的家伙存在的诸多目的中至少有一个是最重要的:对付不让自己存在的敌人。为了这个目的,它们容纳了人类的最高智慧。毕竟,人是要比自己制造出来的东西聪明,也正因如此,地球上才有了战争、死亡、和平。
难道,和平必然要与战争和死亡维系在一起吗?
最后几只海鸥带着郝海良的沉思,朝飞来的陆地飞去。这是航海者最忠实伙伴了,看见它们热情飞来,你就可以知道离陆地不远了;每当它们依依离去,那就说明你已经进入了大洋的深处。而不论它们飞来或者离去,这些洁白的水鸟总能让你感受到大地和家庭的存在,这很重要。
三十七年前,年轻水手郝海良铭刻下了一个有关海鸥的悲惨记忆。
那是一个明净的黄昏,他在青岛基地乘军用交通艇返回锚地的鱼雷快艇。交通艇刚刚启锚,一声哀鸣牵他回首码头。只见岸边的缆桩上有只海鸥在扑闪着翅膀拼命挣扎。他立刻明白这是怎么了。刚才离码头时,他分明看见缆桩上缠着半截垂在水里的鱼线,不知是哪位钓鱼的人遗忘或者有意这样做的。海鸥一定是吞食了水中上钩的鱼,才造成这个悲剧。冲动之下,他军装也顾不得脱便跳下水去,飞快游回岸边。结果他猜对了,天真的海鸥快活地吞下了一条小鱼,小鱼嘴里的鱼钩挂住了它的喉咙。等郝海良用湿漉漉的大手捧起它时,只觉出一个沉甸甸的白色亡灵……
在以后的岁月里,这个白色亡灵时时在大海上浮现,令郝海良不断地去思索些什么。他给不少陆地上和军舰上的人讲过这个悲凉的小故事。不过他从大多人眼神中得到的是茫然。以至后来他再想起和讲起那只海鸥时,眼前也总是浮游着一层淡淡的雾,如同风暴来临前的海面……
在这南太平洋茫茫海面上,海军少将郝海良又该怎样去解释这个小故事的意蕴呢?
五十岁的郝海良出生在上个世纪中国还很艰苦的年月,1960年。他和这一代人哇哇啼哭着来到人世时,整个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地上,正为某种政治决策的失误付出着惨重的代价。他们在饥饿中缓缓长大,并在一场更持久的政治运动中交出了少年时期的青青岁月。当这个民族猛然清醒并开始了震动世界的政治、经济大改革时,十八岁的郝海良已经是一名稚气渐褪的海军战士。他同这一代的大多数男子一样,幼小时的唯一梦幻是成为一名军人,唯一志向是为保卫祖国血染沙场。
二十岁的时候,郝海良已是一位小小鱼雷快艇上的小小艇长。他比一般战友干得出色。在整个民族因百废俱兴而沸腾着的气氛中,这位学业有限的小艇长毅然放弃眼前的升迁报考了海军院校,用四年时间挖掘出了自己的全部聪明并树起了更远大的志向,把发展壮大中国海军的神圣使命自觉地放在了肩上。他带着现代的军事意识重返舰艇,已经完全能够适应各种先进设备的创造和应用,对未来的高新技术有了足够认识。
九十年代初,美国海军在海湾战争中出尽风头,充分展示出现代舰艇在现代战争中无以取代的作用。身为中国海军某驱逐舰舰长的郝海良这时正在为成为未来战争中最优秀的海军指挥官做着辛苦的准备。他熟读了自人类进入海洋以来的每一场大大小小的战争,包括那些简单但却凶残的海盗之争;他熟悉了古今中外在海上航行过的每一种船舶的外形和性能,井在理论上开始钻研功能更强大的传感设备、电子计算机、雷达躲避技术、精确制导武器和光纤通信系统,以及未来战争中必不可少的自动化指挥系统,尽管当时中国海军在这些方面并没有达到顶尖水平。
1995年2月美国披露那场中国战胜美国海上模拟战争时,郝海良也参加了一场北海舰队的模拟试验;这场同样运用了军事高科技模拟的试验,使得郝海良和那些更高明的军事专家们拒绝了美国模拟战争带给中国海军的赞美,充分认识到了自己的弱点和未来战争中所必须要达到的水平和能力。
也正是这个时间,1995年3月23日,郝海良作为军事接待团成员之一,登上了前来青岛访问的美国太平洋舰队“邦克山”导弹巡洋舰。率队的第五航母大队司令官伯尼·史密斯少将、舰长加里·那布奇上校、副舰长阿布索伦·阿克顿中校等官兵给郝海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印象最深的还是“邦克山”号在美国海军中第一个装备了神奇的全自动作战“宙斯盾”系统,这使其成为海上威力巨大的防空作战平台,巡洋舰中作战能力最强最先进最全面的一型。走下它的舷梯时,郝海良面对着美国官兵友好或高傲的微笑,心里怀了一丝隐隐悲哀:
多少年前,英法美等八国联军就是仗着优越的航船远涉大洋,使旧中国沦为殖民地半殖民地的!
这种悲哀持续到“邦克山”号驶离青岛港。当那个自豪的身影被遥远的水天线淹没时,郝海良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终有一天也会驾着第一流的舰艇走向世界海洋的。
十五年后的今天,郝海良率“新郑和”号核动力航空母舰及其编队环太平洋航行。
“新郑和”号属中型航母,是中国海军三艘核动力航空母舰之一,二十一世纪初下水服役。
对于它的常规装备,各国的军事档案都有这样记载:标准排水量为4.5万吨,满载排水量为5.8万吨,舰长310米,飞行甲板宽71米,长355米,动力装置为3座核反应堆,6套艉减速齿轮箱驱动6轴,5叶螺旋桨,航速最高可达55节,自持力20年,续航能力为全球航行;武器装备有4套“威海”远近程武器系统,10管90毫米舰炮,3具“渤海”舰空、舰地、舰舰导弹发射器,CHlllA型反卫星、反导弹电磁炮装置,TH202、TH204型全相控阵雷达,WH--88型对空雷达,WH--77对海雷达,SH50U、SH55U、SH76U、SH99U全天候导航雷达,“黄海”电子对抗系统,25架“未来”式战斗机、20架“劳动者”式攻击机,2架“长城”式电子干扰机,2架“太空”式无人驾驶预警机,10架“胜利”式垂直/短距起落歼击机,4架“协作”式反潜机,2架“泰山’式反潜直升机;舰员1825人,航空兵1570人。
当然,一些国家想从“新郑和”号上得到更多的数据,特别是作战指挥和武器装备方面有无更先进的设置。几年来,他们发现自己的探求实在无甚收获,因之它的影响远在美国同类之下。比如说“海王’号航母无论从吨位还是武器装备上,都要比“新郑和”号优越得多。一位北约组织的军事专家对此的评介能够让世界认可:
“我敢说中国海军自上世纪末以来有了长足的进步,但它还缺少王牌,比如它的航空母舰,应该说还没度过幼年期呢,至少,它还无法跟美国海军进行势均力敌的抗衡。”
处在“幼年期”的“新郑和”号此刻正谦虚地行驶在南太平洋安详的水面上。四十二节的速度令它看上去像一座行动敏捷的小岛。夕阳余辉小心翼翼地依伏在它硕大优美的舰体上,远远望去,真像一块金光闪闪的启示牌。
它要告诉海洋和人类些什么呢?
12月的南太平洋留恋白昼。“新郑和”号航母编队完全驶入夜的黑幕时,已是晚上10时左右。
11时整,郝海良少将照例巡视完毕,回到自己的住舱。终端可视接收机的屏幕上清晰细致地储存下了他离开期间通信卫星递来的信息,或文字或图像。其中两条信息很是令他高兴:
“海龙”号潜艇完成长达两个月的巡航,顺利返回基地;
“新星”号南极科学考察船返航已抵复活节岛南二百海里,向距离不到一千海里的“新郑和”号致敬。
这次远航,除“新郑和”号本身使用的国防通信卫星系统和军用舰队地球同步通信卫星系统及多种导航、气象、预警卫星外,海军司令部还专门调用了两组10颗海洋监视卫星以便向“新郑和”号准确提供全球海域的舰船信息。
从刚刚传来的卫星图片上看到“新星”号考察船的勃勃雄姿及站在甲板上谈笑的考察队员,郝海良倍感亲切。高清晰度的卫星摄像可以让他看清楚考察船甲板上的每一颗松紧螺丝,遗憾的是他没发现船长。船长郑涛是他二十年前的同艇战友,退役后上了远洋货轮,因其高超的航海技术被选拔为“新星”号船长。
“新星”可是中国新一代考察船了,在世界上享有盛誉,想必这次又是满载而归吧。他记住等一下要让周强舰长发个贺电。
“海龙”号潜艇的顺利返回基地更能令郝海良高兴。他很清楚它“巡航”的真正含义是什么。
两年前“海龙”号核动力潜艇正式投入“新郑和”号航母编队服役后,便引起世界各国的高度重视。美国根据卫星资料分析说,这艘一万八千吨级的潜艇不但在下潜深度、反潜能力、武器装备方面有重大突破,还在导航设备、核反应堆功率、隐蔽技术方面接近了美国最先进水平。因此,美国等军事大国自“海龙”号下水就对它进行了紧密的卫星监视。
两个月前,它离开“新郑和”号航母编队加入另一个航母特混编队参加演习,并且在中国南海海面突然消声匿迹。如今它顺利返回,就意味着中国新一代潜艇已成功地解决了下潜深度和隐蔽技术方面的问题,除中国以外,任何军事卫星都无法窥测它的行踪了。
这恐怕还是许多怀着各种目的关注着它的国家和军事专家始料不及的。
晚11时30分,舰长周强由驾驶台来到郝海良司令的住舱,汇报第二天舰队反卫星演习安排事宜。郝海良从那份周密的计划安排上移开目光,微笑着说:
“小周,国防部的海军军事专家们看了这份报告,也会承认你已经完全有能力指挥一个航母编队进行各种海上战斗了。”
小周不小,三十五岁,只是小了郝海良整整十五年。
午夜刚过,12月2日凌晨1时31分,周强才要离开郝海良舱室,一个值班电话将二人一齐召进了作战指挥中心。
他们看到了这样一份卫星图像报告:1时30分,在距“新郑和”号三千零五十海里的南太平洋西经129°、南纬11°附近水面,一艘国籍不详的豪华邮船遭袭击沉没。卫星从不同侧面拍下的照片清楚地显示了这艘邮船的名字“凯斯特勒”和与它相隔四十海里左右的另一艘商船的名字“玛丽娅娜”……
10小时后,12月2日中午12时整,又一个卫星信息引起了郝海良的足够重视:美国太平洋第七舰队第一航母大队离开夏威夷,航向东南。
中国有关军事当局由通信卫星向郝海良证实了这样一个更确切的事实:以“海王”号为首的美国太平洋第七舰队第一航母大队已经出动,向南太平洋行驶,名为巡航,实际这次行动与美国邮船“凯斯特勒”号遭创沉没有关。近期驻守基地的这个航母大队原先并没有任何军事演习或巡航计划。
郝海良估算,如果双方不改变航向,按美军舰和“新郑和”号目前的前进速度,61小时后双方会在出事海域附近相遇。
中国有关军事当局对此的回答是:目的地不变,照原计划航线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