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利钦反复无常,人们不能肯定他对自己的观点能够坚持多长时间。而实际上,当国务委员会11月14日在新奥加廖沃的别墅——4月份曾在那里达成了9加1协议——再次聚会时,叶利钦公开提出了新的联盟是否应作为一个“国家”的疑问。叶利钦在发言中反对创建一个“统一国家”,他的讲话得到了沙波什尼科夫的支持,但是使其他与会者感到吃惊,他们认为该问题已经得到解决。叶利钦更愿意把这一国家简单地称做邦联。戈尔巴乔夫和纳扎尔巴耶夫对此提出反对,认为尽管他们在建立邦联制国家上已取得一致,但它的结构不应是松散而杂乱无章的;戈尔巴乔夫试图恢复“联盟”一词,但叶利钦和其他人都拒绝接受它。
对于那些从事过有关学习的人来说,这些定义是模糊的,因而这种争论似乎毫无意义。但它并非如此;争论的焦点在于,他们要创立的联盟是否是一个拥有总统(或者是由总书记而不是总统管理官僚机构)和立法机关的国家,是否能够派出和接待大使,是否属于若干或者某个国际组织,是否是其成员的唯一依靠。戈尔巴乔夫可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正在崩溃,他顽强地争辩说,任何有用的联盟都必须具有国家资格的属性。叶利钦和舒什克维奇拒绝屈服,戈尔巴乔夫发出了命运攸关的挑战:
如果不准备建立任何有效的国家结构,我们何必还要总统和议会呢?如果你们作出那样的决定,我准备辞职。
根据格拉乔夫的记录,叶利钦对这一声明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于是戈尔巴乔夫站起来,坚持他不对一个不定形的国家负责,然后突然转过身来,直接朝着叶利钦,间接提到了布尔布利斯和“激进派”,愤怒地发出了挑战: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想一想那些希望俄罗斯甩掉每一个人而独自前进的人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
叶利钦十分惊讶地转过身,咕哝着:“我并不支持过激分子。我的主张是建立一‘邦联制国家’,它已诚实地记载下来。”
经过进一步讨论,该委员会达成共识,决定将新的联盟称做邦联制国家,但它没有任何宪法,而是以他们将要签署的条约及9月份人民代表大会已经通过的权利宣言为唯一基础。
会议结束前,舒什克维奇建议再次开会草签条约,以承诺在各共和国立法机构审核该条约时对它持支持态度。人们普遍赞成在年底前签署该条约,但纳扎尔巴耶夫以半开玩笑的态度提到了8月20日:“这一次,我们不要预先规定时间了。”
与会者鱼贯而出,汇集在明亮的电视灯光和不耐烦的新闻记者面前,这些记者在另一个房间中已经等了几个小时。
戈尔巴乔夫请叶利钦第一个讲话,叶利钦宣告:“很难说将会有多少共和国参加联盟,但在今天的讨论后,我确信一定会产生一个联盟。”
纳扎尔巴耶夫指出,哈萨克斯坦一贯赞成建立联盟,但决不是旧的那种,而是“今天确实存在的联盟,是独立与平等的主权国家的联盟”。他又说,只有未来才能告诉人们,这个联盟究竟是“邦联制的还是其他什么形式的”。
舒什克维奇也认为很可能会建立一个联盟,来自中亚的三位总统同意他的判断。
在回答后面的问题时,叶利钦就当天的协议做了更明确的回答,他说他们赞同建立“一个主权国家的联盟——邦联制国家,并根据签署该条约国家的授权发挥作用”。
各共和国总统证实,在该文件签字之前,他们唯一做的就是同各自的立法机构进行讨论,并可能做某些小的修改。
然而,该文件本身提出了许多问题。例如,它在某一段指出:“主权国家联盟根据主权国家的国际关系准则行事,该联盟是国际法主体,是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的继承者。”但在后面的条款中它又宣称:“构成联盟的这些国家是国际法的充分资格主体。”换句话说,它们将拥有外交部,可以任命外交官,是国际组织的独立成员——这表明它们可以实行独立的外交政策,即使它同联盟的外交政策相冲突。很难知道在实践中如何贯彻这一条款。
同武装力量有关的条款看来也叙述得很模糊,很可能引起争议。各共和国有权建立军队,但其规模和作用留待以后的“跨共和国协议”来决定。主权国家联盟将保留“统一的武装力量及对战略力量,包括核导弹力量的集中指挥”。假如多数共和国都建立起它们自己的国防部和军队,那么显然,除了对核力量负有重大责任之外,在其他方面不会达成任何具体协议。毫无疑问,对各共和国的军队规模和归属问题将会发生进一步的争论。
戈尔巴乔夫设法保留了总统一职及由总理领导的大大压缩了的政府,联盟也将设有最高法院、仲裁法院、国家检察官,但是大部分中央政府的权力转移到了各共和国,所以,上述机构所拥有的权力,比起原苏联各相应机构的权力大为缩小。少数未引起争议的权力留给了中央当局。尽管留待戈尔巴乔夫去做的事情已经很少,但他仍尽可能从各共和国的领导人那里去打听消息。
戈尔巴乔夫计划,当国务委员会11月25日在新奥加廖沃再次聚会草签条约时,举行一个隆重的仪式。他的新闻秘书安德烈·格拉乔夫安排了很多新闻记者和电视记者在身边,以便记载和报道这一历史性事件。
然而,这一会议并未像他所期望得那样进行。
戈尔巴乔夫刚刚召开会议,叶利钦就宣布,他不能在那天草签该文件,因为他在同俄罗斯最高苏维埃进行磋商后,感到不能根据该文件的现有形式批准它。他又说,俄罗斯的议员们不喜欢统一国家的想法,他们甚至也不接受一个邦联制的国家。因此,他建议使用“民主国家邦联”的措辞。
戈尔巴乔夫大发雷霆,指责叶利钦从其早期立场上后退,但是舒什克维奇支持叶利钦。尽管正是他提议在这次会议上草签条约的,但他现在争辩说,既然他的议会中的有关委员会尚未完成对条约文本的审议工作,因而草签工作不妨推迟进行。使所有人都感到很惊讶的是,乌兹别克总统卡里莫夫也表示同意推迟草签。争论趋于白热化,在争论中,叶利钦又说,在乌克兰的选举之前草签条约是不明智的,因为那可能使乌克兰人对联盟更持否定态度。戈尔巴乔夫反驳说,与此正相反,重要的是向乌克兰表明无论怎样都要建立联盟。他争辩说,如果这是一个正在进行中的计划,那么乌克兰除了参加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尽管舒什克维奇试图使戈尔巴乔夫确信,他们很可能准备在10天之内草签该条约,他不必对此感到焦虑,但戈尔巴乔夫知道,推迟很可能是致命的。叶利钦和舒什克维奇看来是别有用心。
最后,戈尔巴乔夫恼怒地告诉那伙人,他们不再需要一位总统了,他站起来,像以前对待不顺从的共产党下属那样,声色俱厉地斥责他们。格拉乔夫引述了他的话:“我不明白你们要干什么。你们应该知道,当你们建立一个贫民窟、而不是统一的国家时,你们将使人民遭受苦难。事实上,我们正在谎言中窒息!..如果你们拒绝邦联国家的想法,那么你们干吧,我走!”
他说完便昂首阔步走出房间,后面跟着他的所有随行人员。与会者对戈尔巴乔夫的退场有不同的解释。戈尔巴乔夫及其盟友,诸如巴卡金,切尔尼亚耶夫和格拉乔夫等人认为,尽管他很生气,但他宣布了休会,因为他想给那些共和国总统们一个机会,趁他不在场时整理一下他们的想法。格拉乔夫解释说,当戈尔巴乔夫在那次会议那一时刻说“你们现在不需要总统”时,他心里就是那么想的。当请他去总结讨论时,他是希望回去的。戈尔巴乔夫的盟友还认为,叶利钦和舒什克维奇一定事先策划好了他们的行动;依靠提出编造的问题,他们设法使谈判中断,以便为其后来的行动找到正当的理由。
舒什克维奇和叶利钦的说法则不同。他们声称,戈尔巴乔夫的暴怒使他们感到震惊,因为他们认为,尽管谈判延长了时间,但它毕竟正在取得进展。舒什克维奇一年后告诉我,他和叶利钦感到,他们正在诚心诚意地进行谈判——他们在同各自国家的议会磋商的基础上总是能够达成协议——但是戈尔巴乔夫只能听得进他愿意听的话,并总是藏着一份有条件的协议,好像那就是最后协议。他说,他和叶利钦都表示要拟订出一份乌克兰能够接受的协议,但戈尔巴乔夫总是毫不客气地拒绝他们的关心,并提出乌克兰所不能接受的协议。结果,当11月25日戈尔巴乔夫勃然大怒退出会议时,他们感到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该有个了结了。戈尔巴乔夫离开房间后,他们决定不久在白俄罗斯召开会议,并邀请克拉夫丘克参加。
当戈尔巴乔夫在楼上的书房里等待时,各共和国的总统们讨论了该做些什么。新闻媒介的代表们正在等候着,他们仍希望能够亲眼目睹草签条约的情况。各共和国的总统们决定向戈尔巴乔夫提出,该条约应提交各共和国立法机构批准,并在年底前签字并通过。舒什克维奇和叶利钦被委派将这个坏消息告诉戈尔巴乔夫。
当他们走进楼上戈尔巴乔夫的书房时,叶利钦开玩笑地说,他们是被派来向“沙皇磕头”的,戈尔巴乔夫则把称他做“沙皇鲍里斯”进行回击。两人的话都很尖刻,叶利钦想让人们注意戈尔巴乔夫的帝王作派,而戈尔巴乔夫所说的“沙皇鲍里斯”则具有特定的历史含义:鲍里斯·戈都诺夫是俄国历史上唯一真正的沙皇鲍里斯,但许多人认为他篡夺了皇位,他的下场很悲惨。
不过,戈尔巴乔夫似乎很欢迎叶利钦帮助他打破僵局,他们一起下楼,重新开会,迅速同意了各共和国总统拟定的公报。但国务委员会的成员拒绝一起会见新闻记者,就像他们在以前的会议上所做的那样。这一次,戈尔巴乔夫不得不单独面对照相机和速记员的笔记簿。
戈尔巴乔夫并未试图掩盖他的不满,他说,各共和国领导人采取了从联盟条约后退的步骤。
这是一个巨大的后退步骤。自此,国务委员会再未开过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