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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燕山聘贤.2

作者:唐浩明 当前章节:151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原来,那截黑灰色石碑上清晰地刻着“法正之墓”四字。法正是蜀先主刘备手下的一位大谋士。传说刘备惨败于东吴,退兵白帝城时,诸葛亮在成都跌足叹道:“假若法正在主公身边,决不至于有此失利。”可见法正的才略之高。可惜法正英年早逝,诸葛亮很伤心,亲自为他题写墓碑。熟悉史册的张之洞知道,“法正之墓”这四个字当是按照诸葛亮的手迹摹刻的。诸葛亮传世的手迹甚少,这四个字即便是摹刻也显得十分珍贵,可惜这块碑只有下半截,上半截应当刻着法正生前的官职。

张之洞问:“这块残碑是哪里找来的?”

秋衣说:“上清观打算再建一间房子,信徒们向观里捐献砖瓦石块。有个信徒捐了三牛车石块,这是其中的一块。那个信徒说,他家有一座几百年的祖宅,这些石块都是那座祖宅的基石。墓碑究竟出自何处,已无人知道了。”

张之洞最是喜欢古器碑帖之类的文物,无意之间在此地看到了如此珍贵之物,如何不高兴!他从秋衣手里拿过已完工的拓片来,仔细欣赏着:拓片墨色深浅适度,点划勾捺清清楚楚,丹书的笔势,镌刻的刀法,都完好地体现了出来,拓者无疑是个技艺娴熟的高手。张之洞喜欢碑刻,却不能自己动手拓印。这样的巧工能匠,居然弃于荒山野岭之中而不为世知,真正可惜!

“这字真的拓得好!”张之洞赞道,“你这手艺哪里来的?”

“四处漂学的。”秋衣浅浅地笑了一下说,“我一生最爱碑文篆刻,三十年来,只要有空,我就挑一担空箩筐在穷乡僻壤、古岭老山四处转悠,遇着年代久远的断石残片,我便拾起来放进箩筐里,遇见好的碑刻,就将它拓下来。遇上拓工,我便细心地一旁观摩,把他们的技术偷学过来。就这样,三十年来,我也搜罗了几十块珍稀古石,拓下几百件上等碑刻,无形之间,拓技也精了。”

这是少见的有趣人:爱好如此高雅,行为如此独特,且好诗词懂医道,值得与之交往!

张之洞站起来,诚恳地说:“我和你志趣相投,我想与你交个朋友。你方才给我解了暑,我也感激你。我邀请你到我家小住两天,我们多谈谈话,我也借此表示点谢意!”

秋衣问:“你家住在哪里?”

“就住在城里。”

“好吧!”

吴秋衣也起身洗洗手,拍了拍身上的旧布衫,什么也没带,便和张之洞等人一道离开了上清观。从一路上的谈话中,张之洞知道吴秋衣今年四十五岁,从小在药铺里做抓药的小伙计,天长日久,也便成了半个医生,一般的常见病,他都可以治得好。工余则好读诗词古文,尤爱书法篆刻,此兴趣几十年来不衰。八年前,妻子去世,即未再娶,两年前独生女出嫁。从那以后,他也便辞了药铺的事,靠着积蓄和替人治病的收入,专门去寻找和拓印古碑古刻。’

进城到了九眼桥闹市区,张之洞指着一边一个蹲着大石狮的衙门说:“我就住在这里,我是这里的主人。”

大根对吴秋衣说:“这是学政衙门,我家四叔是学台张大人。”

“哦,你就是学台大人,怪不得对古碑帖知道得这么多!”言谈中,吴秋衣得知张之洞的金石学问甚多,心里一直在猜想,此人很可能是尊经书院里的一位教书先生,或者也可能是城里裱画铺、古董店里的一个行家,却不料,竟是学台大人。“我叫张之洞,字香涛,我们是朋友,你不要叫我大人,叫名叫字都行。”

“好,好,我是个没受过正规教习的散淡人,也不懂士林和官场的礼仪,我不习惯叫什么老爷、大人。你贵为学台,我贱为药工,但你若真正愿意与我做朋友的话,那我们就应该是平等的。今后你直呼我的名,我也直呼你的字。”

“最好,最好!你这种性格我最喜欢!”

张之洞边说边拉着吴秋衣进了衙门。

杨锐和大根都还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平头百姓。他们想像中,吴秋衣一旦得知与他说了半天话的人竟是四川的学台,必然会惊骇莫名,诚惶诚恐,因为所有的小民见了官家都是这样的,吴秋衣却不这样。大根把他看作怪人,杨锐称他为奇人。

吴秋衣在衙门里住了两天,张之洞将他平生所藏的字画碑帖都拿出来让吴秋衣看。吴秋衣边看边评,爽直尖刻,许多评议都很有见地,张之洞为得到一个好朋友而快乐。

临走的时候,张之洞说:“我们俩都是鳏夫,你可常来我这里坐坐说说话。”

从那以后,吴秋衣真的常来做客。一袭布袍,满身尘土地出入学政衙门,引来不少世俗人的好奇眼光:学台与药工成了好朋友,真个是难得!

后来张之洞与王夫人结婚,居然也把这个布衣朋友请来坐在贵宾席上,吴秋衣磊磊落落的,也不以地位卑下而自惭。他还是照常来张府,于是与好绘画书法的王夫人也成了朋友。

离开成都回家前夕,张之洞送他二百两银子,资助他的脱俗事业。吴秋衣也不推脱,坦然收下。就从那以后,张之洞再也没见过吴秋衣了,但常常会想起这位与众不同的布衣之交,不料他今天竟突然出现在眼前!

吴秋衣告诉老友,去年夏天他沿着汉唐时代的剑阁大道,离开四川到了关中平原,然后再从陕西到河南,从河南到直隶。这次远游的目的,一是行万里路以广见闻,二是到京师来看看老朋友。进城后才听说老友已升山西巡抚,多方打听才找到家来,幸而尚未离京;但这未离京的缘故却是因为夫人的不幸故去,真让人悲哀。吴秋衣劝老友节哀,即便不能接受,也要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对这种生老病死之事要达观看待。张之洞感激老朋友的一番真心,亲人弃他而去的事,已经历好多次了,虽痛苦,但还不至于颓丧,何况眼下正有大任等着,必须打迭精神迎接繁剧。张之洞邀请老友和他一起到山西去,帮他做点事情。

吴秋衣想了想说:“官场上的事我实在不能为你帮一点忙,我这次就不随你去了,我要在京师住几个月,若有机会,再去太原看你。不过,我这次无意之间发现了一个真正可以帮助你的人,你若能请得他和你一道去山西,必可有大用场。”

张之洞的精神立时振作起来,问:“这是个什么人?你何以这样看重他?”

吴秋衣慢慢地说:“早就听说古北口是个险要的关口,这次在城外恰遇两个家住古北口的商人,正从江南做生意回来,于是暂不进城,和他们一道去了古北口。这两个商人走南闯北,见识既广,为人又大方,我和他们很是投缘,一路上说话很多。”

吴秋衣喝了口茶后,继续说着:“我对那两个商人说,听说古北口一带百姓生活穷苦,从你们身上看来,倒不像是这回事。两个商人告诉我,古北口本是一个穷地方,在几年前都还苦,这四五年间因为出了一个好庄主,带领众人发家致了富。”

自从奉旨以来,张之洞常想到今后该如何治理山西。行政牧民之事,他可真的没有经验。古北口这个庄主,引发了他的兴趣:“这个庄主是如何让他的庄民过上好日子的?”

“我也这样问过这两个商人。他们说庄主有几个好招数。一是把全庄都组织起来,就像当年的太祖爷在关外管理八旗一样,把分开的五个手指握成一个拳头。这样,做什么事都有力量。二是从山东引来好的庄稼种,种籽好,产量提高了,大家都有饭吃。三是做买卖。古北口历来产一种名叫沙枣的枣子,味道不大好,虽产的多,但卖不了钱。庄主让大家晒干制成果脯。他自己琢磨出一种好调料,加上这个调料后,沙枣果脯又甜又脆。庄主又告诉大家,江浙一带人喜吃甜食,运到那里可卖大价钱。果然这一招很灵,这几年古北口靠这个买卖,家家都发了。这两个商人就是刚从上海回来做沙枣果脯生意的。”

张之洞点点头:“这个庄主的确有头脑。”

“到了古北口,我特为拜访了这位庄主,果然名不虚传,有真才实学。香涛,你去山西做巡抚,若有一个这样的人在身旁,一定会是你的左右手。”

张之洞边听边想,古北口的能干人,会不会是桑治平?但他不是本地人,又怎么可能做庄主呢?

“这位庄主叫什么名字?”

“桑治平。”

果然是他!张之洞两眼发亮,兴奋地对吴秋衣说:“他是我的老朋友,过两天我去古北口看他!”

“你的老朋友?”听了张之洞的介绍后,吴秋衣为自已的慧眼识才而高兴。

张之洞赶忙修书一封发往古北口,与桑治平约定十八号在他们家里相见。

三 一位报国心强烈的热血之士,偏偏年轻时又错投了主子

河北平原上,有一座由西至东逶迤连绵的群山。它西起潮白河河谷,一直向东延伸,直至消失在山海关旁的渤海湾。它就是中国的名山之一燕山。自古以来,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无数悲壮的故事在这里发生,无数英雄豪杰在这里创造生命的辉煌。燕山,这位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史的无声见证者,它与中华儿女同忧患,共欢乐。

古老的长城在燕山身上蜿蜒穿过,将中原和塞外划开成两个世界。就在潮白河附近,有一道天然峡谷。峡谷两边山势陡峭,巨石嶙峋,乃周围百余里南北必经之路,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就是万里长城上著名的关隘古北口。

两汉时期,中央政府便开始在古北口设立县衙。唐代曾在此处设东军、北口二守提。宋代时为使臣出辽必经之地。金代在此建铁门关。明洪武十一年重建古北口城,设东、北、南三道城门。清初在此处建造行宫,为皇家消夏避暑之所。康熙晚年在热河兴建避暑山庄,又扩建木兰围场,每年暑季皇室便迁往热河,此处遂渐渐衰落下来。

当年,桑治平在漫游天下浪迹江湖之后,看中了这个地方。他喜爱古北口的雄伟险奇。莽莽苍苍的群山,高深幽冷的峡谷,朴拙厚实的长城,仿佛正是中华民族的形象写照。住在这里,似乎时时刻刻都能够感受到一种苍老而凝重的脉搏在不停地跳动。桑治平还喜欢这里的人烟不多,民风淳朴,没有尘世中的喧闹争斗。或许是有过行宫的缘故吧,关注国事的流风遗韵依然存在,只要你用心搜寻,京师的大动向都可以通过不同渠道传到这里。况且离京城不远,倘若要打听个究竟,快马加鞭,朝发关口,夕至天街,也方便得很。

桑治平竟然是这等具用世之心的人,他又为何不到长安城里去闯荡闯荡,到潢池中去游戏一番呢?原来,这中间有一个非同寻常的变故在内。

二十年前,桑治平还是一个名叫颜载礽的英俊后生,从河南洛阳老家来到京师参加会试。颜载初学问博洽,诗文俱佳,是一个前途看好的年轻举人。他自认为可以一举高中,却不料放榜之日,金榜上并没有他的名字。颜载礽殊为失望。他怏怏不乐地在京城晃荡几天后,决定回家苦读,下科再试。

这天,他正在会馆里收拾行装,一个穿戴阔绰的中年男子推门进了他的房间,极有礼貌地问:“请问,你就是颜孝廉吗?”

“是的,我就是颜载礽。”颜载礽完全不认识此人。“先生找我有何事?”

“哦,终于找到你了。”中年男子面带笑容地说,“我是肃相府里的,肃相请你过去坐一坐,不知你现在有没有空?”

肃相,不就是协办大学士肃顺吗?颜载初心里吃了一惊:我与他无一点瓜葛,他身居相位,是皇上最为信任的大人物,怎么会知道我这个二十来岁的落第举子呢,而且还邀我去他的府上坐一坐?颜载初大惑不解。他初次到京师,与京师官场无一丝联系,关于肃顺,也只是二十多天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才得知一些。

那是京师春天里少见的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中州会馆里

的应试举子们都在伏案攻读,再过几天,会试就要进场了。同为洛阳籍的孟生对颜载礽说:“听说京师南郊的龙树寺有个牡丹园,眼下正是牡丹花开的时候,今天天气这样好,我们何不到龙树寺去看看,说不定那里的牡丹花已开了。”

来自牡丹之乡的颜载礽,听孟生这么一说,忙起身:“我们现在就去!”

两人结伴来到龙树寺。寺里冷冷清清的,游人很少,原来牡丹还没有开。孟生说:“没有牡丹看,我们去看看佛殿,会会法师吧!”

颜载礽对菩萨与和尚无兴趣。造化诞育的山水花木,才真正充满着生趣灵气。牡丹花虽未开,但它碧绿鲜亮的叶片、含苞待放的花蕾,也足以使人赏心悦目。颜载礽一人留在牡丹园里,饶有兴致地东看看西望望,胸中涌动着一股生命的机趣。

这时,牡丹园里又来了一个人,也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儒雅英迈,风度翩翩。那人甚是豪爽,与颜载礽一见如故,兴致勃勃地聊起天来。两人天南海北、上下古今地神聊,从历史到现实,从学问到时局,彼此的看法多有相同之处。到了中午时分,二人谈兴犹浓,那人又请颜载礽和孟生的客,在龙树寺附近的小酒店里,三人又畅谈了个把时辰。酒席上,那人将当今的协办大学士肃顺大大地赞扬了一番,说扭转乾坤振兴大清的希望全寄托在此人身上。临分手时,那人告诉颜载礽,他乃湖南湘潭人王问运,在京师朋友家做客,过几天就要回湖南老家去。颜载礽也把自己的姓名身分告诉了他。

这位肃顺,在王闿运的眼里,就是管仲、乐毅一类人物。不管他有什么事,冲着这一点,去见识见识也好。颜载礽答应了。来到肃府,肃顺立即走出书房迎接。

颜载礽见肃顺方面大耳,器宇轩昂,步履快捷而稳重,立时对这位权倾朝野的协揆有极好的印象,心里想:怪不得王闿运将他敬重得如同天神一般。

颜载礽跟着肃顺进了小客厅。坐下后,肃顺面色和气地说:“我家的西席王闿运前几天离家回湖南去了,临走时向我举荐了你,说你的才学不在他之下。”

哦!原来王闽运是肃府的塾师,是他说起了我。颜载礽心中的疑团顿时解开了。他认真地倾听着。

“听说你这次会试未第,我想你不必急着回家,就在京师住下,我聘你接替王闽运。只有两个学生跟你读书,他们也还听话,不会给你添很多麻烦。学生不用功或做错了事,你尽可教训他们,不要有顾忌。早早晚晚,你可以用来自己读书作文。至于薪水,也和王闿运一样,每月十二两,是京师通常人家的两倍,你看如何?”

没有寒暄,也不绕圈子,清楚明白,简洁干净,这正是王闿运所赞赏的肃顺的一贯作风。是一个做事的人。颜载礽在心里想。他寻思着:在肃府做几年西席,是可以学到许多书册上没有的学问的,况且报酬如此丰厚,也足见东家对西席的重视。他答道:“中堂如此看得起我,我自然感激不尽。只是我年轻学问浅,怕耽误了两位公子的学业。”

肃顺哈哈一笑:“你不必谦虚了,王阎运既然推荐了你,你必然可以胜任得了。要说年轻,王闿运也比你大不了几岁,他的学问才华要远胜过那些翰苑老夫子。好了,就这样定了,明天就叫人把你的行李搬进来吧!”

就这样,颜载礽成了肃府的西席。一晃半年过去了,颜载礽和东家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他佩服肃顺办事的果断刚强,大刀阔斧,不讲情面,不留后路。肃顺也喜欢年轻西席的人品才情,更欣赏他的胸有大志,不同流俗。

肃顺空闲的时候,常常会把颜载礽召到书房去谈话,跟他谈自己的治国方案,谈大清的未来。肃顺对颜载礽说,他平生最敬慕两个人:一个是辅佐齐桓公的管仲,一个是帮助汉武帝的桑弘羊。管仲的学问在《管子》一书中,至于桑弘羊,为国家谋财富而不惜得罪巨室,以至冤死,则更令人又敬又悯。颜载礽也说些对国事的看法,及对历史上治乱兴衰的研究体会。到后来,肃顺便像信任王闽运那样的信任颜载礽,要颜载礽代他起草奏疏。颜载初也便由西席变成了肃顺的心腹幕僚。

这时,政局突然发生了巨变。英法联军打进北京,咸丰皇帝逃奔热河行宫,肃顺奉命随驾,颜载礽仍留在府中教书。后来肃顺感到颜载礽不在身边有许多不便,遂将他召到热河,两个公子的塾师则另聘他人。

颜载礽在热河行宫住了将近一年,参与不少高层机密,亲自感受了咸丰皇帝去世前后,热河行宫无形的刀光剑影。他当时不可能料到,这段岁月是如此的不平凡,以至于影响了中国近代历史的进程,而被后世的野史、小说渲染得神乎其神,蒙上一层又一层扑朔迷离、永具魅力的色彩。他只是感觉到,权力的争斗原来是这样的勾心斗角你死我活,而权柄的执掌者又都是这样的口是心非表里不一。这一切,都令年轻的洛阳举人为之倾注了极大的兴趣,又常常百思不解。

大行皇帝的梓宫就要回京了。在那些日子里,颜载礽见东家几乎天天食不知味,夜夜睡不合眼,没日没夜地与其他几个顾命大臣在紧张忙碌,神色肃然地磋商各种事宜。颜载扔凭直觉感到要出大事了。

颜载礽跟着东家伴随梓宫一道启程了。这天午后,大队人马抵达密云县城。六百来里的路程已走了四百里,一路上安安静静。颜载礽松了一口气:再有三天,就可以进京,总算平安过来了。

吃过晚饭后刚刚睡下,肃顺便打发人将他叫起。颜载礽赶紧来到肃顺的房间。

肃顺说:“马上就要进京城了,我想起两道重要的上谕要拟。”

颜载礽面色庄重地望着东家,聆听他的下文。

“第一道上谕:着兵部侍郎胜保火速带所部南下,赴安庆两江总督衙门,听候曾国藩调遣。第二道上谕:着两江总督曾国藩转福建按察使张运兰,火速带所部来京听候调遣。”

颜载礽明白东家这两道连夜赶急草拟的上谕的重要性。一年前,胜保在通州败于洋人时,肃顺曾力主杀胜保以肃军纪,恭王奕诉则出面保他。显然,胜保恨肃顺而亲奕诉。胜保所部现今处于拱卫京师的地位,若他被奕沂所用而与肃顺作对,那事情就麻烦了。相反,曾国藩在江南打仗,一直得到肃顺的大力支持。肃顺于曾国藩有知遇之恩,曾国藩的部下来京师取代胜保,将可确保京畿的安全。

这的确是一个事关重大的决定!

颜载礽十分佩服东家的头脑清晰。不过,他又想,是不是晚了点呢?大行皇帝宾天不久,胜保即向皇太后具折请安,已遭斥责。胜保违背祖制,直接给皇太后上折,这一点当时就应该引起警惕。现在距大行皇帝宾天已两个多月了,若京师有新的部署,不早就安排稳当了吗?再过两三天就要进城了,这时才调兵换将,还来得及吗?颜载礽一边草拟上谕,一边这样想着。

突然,从窗外传来一阵阵马蹄声,似乎是从远处向这边奔来。渐渐地,马蹄声越来越大,并伴随着嘈杂的人声和时明时灭的火把。肃顺刷地起身:“出事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剧的打门声传来,有人在高喊:“肃顺开门!肃顺开门!”

果然晚了!颜载礽脸色突变。“肃顺”,谁敢这样直呼肃相的大名?一定是出大变故了。肃顺走到窗边,跌足叹道:“老七在里面,他们叔嫂勾结一起来抓我了!”

恭王奕诉排行六,醇王奕譞排行七,肃顺向来以“老六”“老七”这种不恭的称呼来叫咸丰皇帝的这两个亲弟。

说完这句话,肃顺来到桌边,面色峻厉地对颜载礽说:“我要完蛋了,你没有必要跟我一起完蛋。你赶快从后门逃走,老七的人不认识你,不会抓你的。”

说话间,又是一阵剧烈的打门声。肃顺亲手打开后门,将颜载礽推出门外。颜载礽含着眼泪,对着东家鞠了一躬:“中堂保重,我走了,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肃顺铁青着脸:“没有什么话可说了,你日后若有机会做大事的话,要吸取我的教训。”

说完“砰”的一声把后门关了。

颜载礽躲在门后的一棵老树边,亲眼看见肃顺被醇王的队伍捆绑着走了。

三天后,颜载礽赶到京城,他径直向肃府奔去。只见肃府前后左右都布满了全副武装的兵丁。街头上看热闹的行人悄悄地告诉他:“肃中堂出大事了,家被抄,家眷被看管起来了,所有亲友都不准进去。”

颜载礽挂念肃府的两位小公子,不知这两个弟子的情况如何,问看热闹的人,都说不清楚。有的说若犯了谋逆大罪,按律令儿子也要处以极刑。有的说,肃府是黄带子,大概有优待,儿子不至于死。听了这些话后,他心里更是焦急。

除开肃顺的两个儿子外,颜载礽心中还惦记着一个人,这个人叫秋菱。

秋菱是肃府的丫环。颜载初进府后,肃顺亲自安排她照顾塾师的衣食起居和书房打扫。秋菱十七岁,人长得清秀,性情文静,手脚又勤快,颜载礽喜欢她。

秋菱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哥哥在河南老家种地。家里实在苦得很,日子过不下去,不得已被卖到肃府,从此与家乡断了联系。她只知道自己所住的村子名,这个村子属于河南哪个县她都不清楚。秋菱时常想家乡,想哥哥,却无法回家见哥哥。她那天一眼看到颜载礽,又听他说一口河南话,就仿佛有一种见到自己哥哥一样的感觉,从心底里涌出一股对颜载礽的亲热之情,因而对颜载礽照顾得格外周到。

秋菱聪明好学,但家贫不能读书。颜载礽有空便教她认字。秋菱学得很快,几个月下来便能认得千把字了,教者和学者都欢欣不已。渐渐地,两人心中便你有了我,我有了你,彼此之间益发亲近了。

秋菱身为丫环,自认配不上举人颜载礽。她把爱慕之情深藏心底,不敢表露出来,只是以加倍的关心体贴来隐隐透示一点痕迹。颜载礽是个庄重而有大志的人,平素想的总是金榜题名和建功立业等大事,何况作为相府的西席,对相府的下人更应待之以礼,持之以节,所以他心里明明爱着秋菱,亦知秋菱爱着他,却也不肯把这种情感流露出来。于是,两人都互相暗恋着,不挑明。

这对青年男女纯洁的初恋,便这样在朦朦胧胧似有似无之中进行着。

颜载礽要去热河了,秋菱柔肠千结,依依不舍。她熬了几个通宵,给他做了一双厚底鞋,悄悄地塞进他的行囊。在行宫的日子里,颜载礽常常想起秋菱,想得热切的时候,便把那双鞋子拿出来,轻轻地抚摸着。他舍不得穿在脚上,而是将它放在枕头

下,似乎觉得秋菱在夜夜陪伴着自己。过去在相府,天天见面,颜载礽还不觉得什么,一旦分离,才觉察到秋菱已在他的心中有了极重的分量。他盼望着皇上早日回京,肃相也便可早日伴驾同行,自己也便早日可见到心上人。

这一天,肃顺悄悄地对颜载礽说:“皇上病势很重,我心里焦急。你赶紧回京里一趟。我有一包祖上传下来的还魂散,保存在福晋手里,你拿来给皇上服用。快去快回!”

说着将一封写给福晋的信递给颜载礽。颜载礽不敢怠慢,从御马房里借了一匹千里快马,立即出发。第二天傍晚就赶到了肃府。他从肃顺福晋手里取到还魂散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正想躺下来歇息一会儿时,门轻轻地推开了!

“秋菱!”颜载礽兴奋异常地喊了一声后,便快步向秋菱奔了过去。或许是思念之情累积得太多太多再也无法抑制,或许是一时热血奔涌,根本没有想到要抑制,颜载礽一反离京前的稳重自持,一把将秋菱抱在怀里,秋菱涨得红通通的脸紧贴在颜载礽的胸口上。望着秋菱又羞又喜的神态,颜载礽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她。他们不再讲话,两颗心却早已融为一颗。他不顾一切地吻着,终于,他把她抱上了床……

“秋菱,回京后我就娶你,我和你一辈子相亲相爱!”

在送秋菱出门的时候,颜载礽反复地这样说着。

“我相信你的话。”秋菱温柔地点着头,“我盼你尽快回家!”

肃府祖传的还魂散并没有挽回咸丰的生命,三十一岁的年轻天子驾崩热河,行宫里的政局突然变得异常的错综复杂。颜载礽似乎觉得每一天都是在充满着杀机的气氛里度过,銮舆回京的日子被一天天地推迟。终于启程了,终于可以见到秋菱了,却万万没有料到,竟然会如此风云突变,世事全非。京城是回到了,肃府也近在眼前,秋菱却再也见不到了。瞬刻之间,他有一种颓然心死之感。

颜载礽不情愿就这样离开肃府,他一连四五天守在肃府的旁边,注视着肃府的内外动态。每日里只见肃府里的家具摆设、大柜小箱一件一件地被兵丁们搬上马车,不知拉到什么地方去了,而肃府里的大小主子奴仆则一个也见不到,当然,也见不到两个公子和秋菱。到最后,大门小门甚至连窗户在内都贴满了封条。大部分兵丁都撤走了,只留下几个兵丁在府门外游弋。看热闹的人也没有了。仅仅几天前,还是高车轩马门庭若市的肃府,顿时死一般的寂静下来。在万般无奈之际,心绪凄凉的颜载礽只得远离肃府。

他决定在京师住一段时期,一来看看事态的发展,二来也想在偶尔之间遇上肃府的旧人,打听打听两位公子和秋菱的下落。

不久,肃顺被指谪为奸佞之首,公开杀头示众。他的两个儿子则免于追究,被一家远亲收留,藏之于深宅,与世隔绝。至于肃府的旧人,颜载礽一个也没遇上,秋菱的情况也打探不出半点。按着国家的律令,被杀头抄家的大员,其府中的奴仆一律籍没归官。颜载礽心想,秋菱或被卖给某个官府做女仆,也或许被遣送到边远之地,发配给戍边的罪员做妻妾了。

可怜的肃中堂,可怜的公子,可怜的秋菱!一切都完了,一切都改变了。颜载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腹凄怆地走出城门。

他也不敢回家,便在昌平租了一间茅屋,过起隐居生活来。

陡然而起的政变很快便过去了。无论从国家大局来看,还是从市井民间来看,这场政变似乎没给社会带来什么变化。朝局稳定,江南的战事继续进行,京师老百姓一如既往地过着平淡的日子。刚开始还可以听到一些关于政变的议论,三五个月后连百姓的街谈巷议也听不到了。再过一段时期,人们似乎已经把这桩惊天动地的大事,给彻底遗忘了。

颜载礽觉得悲哀。是人类天性只顾眼前,易于淡忘往事,还是那桩往事本不值得留在记忆里呢?是今天的大清国民已变得愚昧麻木,还是史册上那些慷慨激昂、可歌可泣的文字,原本就是几个文人的想当然笔墨,与当时的社会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关联呢?

这番陡然而起的大变局给颜载礽强烈的刺激,作为朝廷最恨的肃党成员,考进士做官这条路自然给堵死了。他于是干脆断绝这份心思,跳出“四书”“五经”、八股试帖,一心一意去研读史书、兵书、舆地、农学、荒政等书籍,像青年时代的左宗棠那样,储备着真才实学,静待天时。

他记住肃顺对他说的敬佩管仲、桑弘羊的话,倾注极大的心血潜心于《管子》《盐铁论》中。他最终在这里看到了人世间的真学问,由衷佩服管仲、桑弘羊,也由此而佩服肃顺的眼光。他心里深深地为肃顺叹息,也为大清国叹息。肃顺丢了脑袋,大清国丢失了一个有真本事的治国大才。肃顺就是今天的桑弘羊。他和桑弘羊一样的才干性情,一样的不顾一切推行自己的强硬主张,终于也一样的招来杀身之祸。

为了避免牵连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颜载礽决定改名换姓。

桑弘羊是他的同乡,说不定桑颜两家在历史上有过亲戚瓜葛,于是颜载礽借桑为姓,取名治平,字仲子。这里既有追慕管仲、桑弘羊之意,也有一份怀念老东家的情感隐藏其中。

桑治平小时便酷爱画画。摆脱了功名桎梏后,他有了较多时间,于是重操画笔。他细心揣摩古人笔意,又注意观察身边的山水虫鱼。他是个天赋极高的人,在“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过程中,绘画技艺迅速提高。这不仅使他在读书思考的同时,可以获得丹青之娱,同时又为他解决了生计的大问题。他靠卖画维持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在昌平隐居五年后,桑治平开始云游天下的壮举。他先到东北,在白山黑水间考察满洲部落发祥的历程。从东北返回后他又漫步三晋,遥想那段无年无战的春秋岁月。然后他南下中原,登嵩山,游河洛,迈过潼关来到长安、咸阳,感受汉唐盛世的遗风余韵。从长安折转向南,越秦岭,穿剑阁,来到巴山蜀水之间,凭吊武侯祠、白帝城,咀嚼一代名相辅佐两朝的艰辛。继而飞渡三峡,于两岸猿声之中舟抵荆楚大地。在江陵旧国,在黄鹤楼头,缅怀当年楚庄王的霸业、三闾大夫的忠愤。再从芳草萋萋的鹦鹉洲起锚升帆,顺江东下,登上收复不久的古都城垣。在一片废墟之中,游秦淮,览钟山,泛舟莫愁湖,伫步胜棋楼。想起刚刚熄灭的遍地烽火,追思六朝走马灯似的改朝换代,这座龙盘虎踞的石头城,浮沉了几多帝王英豪,积淀了几多历史沧桑!从江宁北上,与丰沛子弟聊高祖轶事,听淮阴侯后裔诉千古奇冤,瞻仰至圣、亚圣之祀庙,观泰山日出黄河入海之雄奇。

经过这段历时三载,纵横数万里的徒步旅游,桑治平似乎感受到五千年中华古老文明的真谛所在,触摸到华夏民族生生不息的律动脉搏,脑子里常常有电光石火般的智慧闪烁,心境时常觉得如瑶池之水洗过后的清晰明净,而立之年的举人桑治平,经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锻造锤炼,已经成熟了,真正地立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可以担当大任,为国效力了。但朝廷对肃党仍追查得很紧,他这个为肃顺草拟了不少重要文书的西席,又怎能出头露面,去保和殿参加会试,以科场胜利来走上仕途呢?不入仕途,又哪能获取官位为国效力呢?

虽然仕途无望,但桑治平并不气馁,一则他可以耐心等待机遇,二则即使一辈子遇不到机遇,读书作画,寄情山水,安贫乐道,淡泊宁静,也是充实的人生。

在踏进京门的前夕,桑治平在古北口结识了一令比他大二十多岁的忘年好友。此人姓柴名广,乃周世宗柴荣的四十六代孙,也是一个喜欢读书思考的人。柴广家道殷实,膝下只有一女,见桑治平非凡夫俗子,有意招他为婿。这些年来,桑治平惦记着秋菱,从未想过婚娶之事。漫游天下的壮举中,也包含着寻觅秋菱的一份深厚情意在内。八年过去了,秋菱杳无音讯。看来此生不能续那段情缘了,桑治平接受柴广的美意。柴氏贤惠,婚后生下一女,小日子过得甚是甜美。

桑治平久静思动,总不甘心平生所学一无展布,于是告别岳父母和妻儿,外出寻找机遇。同治九年,他在姑苏城内遭窃落难,被迫卖画筹集回家的旅费,就这样遇到了张之万。桑治平见张之万虽贵为状元巡抚,却并不摆官场架子,对他平等相待,又同好丹青,谈话投机之处甚多,遂答应留在巡抚衙门。

住在衙门一段时期后,桑治平冷眼观察张之万,见这位抚台虽不是擎天大材,却也勤政爱民,禀性纯良,不是那种欺诈贪婪、两面三刀的俗吏,遂有心帮他做一点事。不久,张之万升闽浙总督,桑治平跟随他来到福州。闽浙两省,自古乃东南要域,若从春秋时期的眼光来看,也是一个大国了。随着彼此友谊日深,桑治平定下心来,欲竭尽平生本领辅佐这位制台大人,为国为民做出一番实事来。不料,张之万却要告老还乡,桑治平只得遗憾地离开福州,回到古北口,继续过他与诗书画册、山水林木为伴的淡泊生涯。

古北口住的多是柴姓人家,柴广做了多年的庄主,人望很好。柴广晚年多病,庄主事多委托桑治平办。桑治平将二百多户的柴家庄当作一个小国来看待,借此试试牛刀。他以管子治国之策,采桑弘羊为政之术,果然把柴家庄整治得面目一新,深孚柴家庄人的信任。前年,柴广去世,全庄一致推举他这个外乡外姓人做新庄主。桑治平于此也获得事业小成的满足感。

前些日子,他收到张之万从南皮寄来的信。信上说:舍弟擢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要不多久,或实授侍郎,或外放巡抚。若内授侍郎则罢了,若外放巡抚,乃一方诸侯,正可以借此做一番事业。彼时开府立幕,必将广纳人才,望贤契前去就他。对舍弟而言,得一大材相助,如同增一臂膀;对贤契而言,平生材学可得施展,此亦为极好之机遇,切望留意。

桑治平接到这封信后,很为张之洞的超常擢升而高兴。张之洞的确是官场中的人才,他的翰林做得与众不同,可知他今后的巡抚也会做得与众不同,为这种有才的朋友佐幕是可为的,何况自己多年来所积累的治世实学,也总得有所施展才是。不过,转念他又想,已是过了四十岁的人,精力早不如从前的充沛,对世事也看清看淡了许多,办起事来大概也不会有太高的热情;再说,毕竟是为别人佐幕,不是自己做巡抚,古北口住得好好的,柴家庄也有一番虽小却有意义的事业可做,有必要出去吗?

正在桑治平如此思来想去的时候,他收到了张之洞的来信。

四 出山前夕,桑治平与张之洞约法三章

张之洞坐在大根驾驶的骡车上,沿着京师通往塞外的千年古道,经过两天的摇晃颠簸,于午后到达古北口。张之洞在北京住了十多年,还从没有到过这里来。他环顾一眼四周,果然地势险要。

绵延四百余里的燕山山脉,从这里发源。它在发源处便奇峰陡起,偏又在此处生就一道大峡谷。峡谷两边山坡峻峭,仿佛造化为方便下界芸芸众生,让他们有个南北通道,而用神工鬼斧劈开似的。两边山坡都是坚硬的岩石。石缝里顽强地生长着各种树木,有低矮密集的灌木丛,也有高耸云霄的樟楠松柏。传说

为秦始皇时代建筑,明代重修的古长城基本上保存完好。它像一条不见首尾的巨蟒,在古老的燕山山岭上缓慢地爬行,一会儿腾空跃起,一会儿俯首低徊,给这处千年古隘压上了沉重的历史重荷,也给它增添了动态的生机和情趣。古老的关楼依然雄峙着,显得威严劲挺。

由于山高路窄,行人稀少,这里显得格外的安静幽深。刚过午后不久,太阳便看不见了,一切都罩上一层灰黑的色彩。岩石是灰黑的,树木是灰黑的,古长城是灰黑的,附近星星点点的民居是灰黑的,连废置多年的行宫也是灰黑的。关内关外,充塞着一股浓厚的肃穆气氛。古北口真是一座禁卫京师的神奥难测的险要关隘。

张之洞正在伫足神思的时候,有一个人已走到他的身旁,笑着向他打招呼:“香涛兄,说来就来了!”

张之洞回头一望,站在旁边的正是桑治平。他高兴地说:“正要向人打听你的家,不想你就来了。你怎么这样巧就遇到了我!”

桑治平说:“你道古北口是京城?这里不过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芝麻大点的事立即全古北口就都知道了。听邻居说,有一个官员模样的人,从京师坐骡车来,在关口停下,四处观看。我想十有八九是你。”

“那你接到我的信了?”

“前天就接到了。”

桑治平说着,一边又与正在照料大青骡的大根亲热打着招呼,转过脸来对张之洞说:“到家里去吧,就在前面。”

张之洞主仆跟着桑治平,来到一座宅院门前。一道泥筑的围墙,围出一个宽敞干净的四合院来。桑治平指着大门说:“请进吧,这就是寒舍。”

张之洞迈进门槛。正面四间是坐北朝南大瓦房,两厢六间侧房均为高梁秸盖顶,庭院里有一大块种着萝卜、大白菜的菜地,一群鸡鹅在菜地边嬉戏。四合院里洋溢着浓郁的农家气息。

桑治平将张之洞带至正房边,指着右侧的一间房说:“这是我的书房,我们就在这里说话吧!”

坐下后,张之洞见书房左边墙壁边摆着一长条书架,上面整齐地放着百余册书籍。比起张之洞的书房来,桑治平的书大概不及十分之一。书架旁边悬挂着一张条幅,上面写着:

夫大丈夫能左右天下者,必先能左右自己。曰:大其心究天下之物,虚其心受天下之善,平其心论天下之事,潜其心观天下之势,定其心应天下之变。

左下角有一行小字:柴广恭录明诚意伯刘伯温先生语。

张之洞面对这张条幅沉吟良久,心里想:宇宙间从大的范围来看是天下,从小的方面着眼即吾心,这二者其实是一回事。想左右天下,必先得左右自心。刘伯温是个大智者。他回过头来问桑治平:“听说柴广是你的岳丈,柴家是柴荣的后人,是这样的吗?”

桑治平说:“你怎么知道柴广是我的岳丈?”

张之洞说:“我的一个布衣朋友前几天特地来古北口拜访过你。他叫吴秋衣,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那是个很有趣的人。”

“他在我的面前竭力推举你。”

“他怎么推荐我的?”

“他说你有管仲、乐毅之才。”

桑治平笑了起来:“我怎么可以跟管、乐相比,一个江湖流浪者而已!倒是柴家的确为柴世宗的后裔。可惜也早已没有铁券丹书,沦为平民百姓了。”

说话间,侧面墙壁上一幅水墨画又引起了张之洞的注意:莽莽苍苍的燕山上,起伏着蜿蜒曲折的万里长城,古北口高耸于画面的左下角,雄伟的关楼凌空矗立,俯视着一望无际的关东大平原。

看到这幅画,张之洞猛然想起醇王的嘱托来。

“醇王爷听家兄说过,兄台长于绘事,想请你为王府画一幅古北口中堂。我看这一幅就很好,请你照这个样子再画一幅如何?”

提起醇王,二十年前密云县深夜拘捕肃顺的那一幕,又浮现在桑治平的脑子里。他本想断然拒绝,但又怕张之洞难堪,便说:“这幅画是好几年前画的,近年来我一直未拿过画笔,技艺生疏了。过两年吧,待我活活手后再画吧!”

桑治平的那一段历史,张之洞并不知道。他想这大概是出于文人的清高吧,他不愿随便给王府送画,以避巴结之嫌,这也是可以理解的,遂笑着说:“好吧,这事以后再说。”

柴氏进来,向张之洞问好后,请他到厅堂吃饭。桑治平的独生女燕儿也同桌吃。虽是山村野外,无京师的豪华阔绰,却比京师的菜蔬新鲜爽口,尤其是几碗燕山野味,则更是城里所吃不到的。一顿晚饭吃得大家兴致极高,张之洞与桑治平的家人也显得亲切随便了。

吃过晚饭后,桑治平陪着张之洞游览了古老的关楼和前朝的行宫,又细细地看了看这段长城的建筑。掌灯时分,二人重回书房,开始谈及正题。

桑治平说:“接到你的信,知你蒙特别圣恩,擢升山西巡抚,先要向你贺喜。”

张之洞说:“不瞒老朋友,久屈翰苑,突然得到外放一方的圣命,我自然是兴奋而深怀感恩之情。只是巡抚地位虽尊,却也担子沉重,不比在京师做言官史官,到底只是写写说说,不负实际责任。因此,奉命至今,心里一直未曾安妥过。早就想来拜访你了,只是因故延迟了时日。”

桑治平用心倾听着张之洞的话,听得出说的都是实话。他说:“诚如你所说的,一省巡抚的确担子沉重,它直接关系到百姓的切身利害,要办的都是有关国计民生的实事,不是能言善辩、引经据典就可以解决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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