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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晋祠知音.2

作者:唐浩明 当前章节:115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屋檐相齐,顶部依然枝柯交错,鳞叶低垂,充满生机。主干有一人合抱之粗,树皮干裂,褐中泛青,犹如一根铁柱似的挺拔笔立。根部虽空了一个碗口大的洞,然树根仍深深地扎进坚硬的黑土中。这确为一株年代久远的古柏!它亲身经历过多少朝代的隆替、世事的盛衰,与它曾经共处一个天地之间的英雄豪杰,叱咤过,风流过,然后又一个个地被黄土湮没,化为腐朽;而它,依旧傲立宇宙,将春夏秋冬送去又迎来,在阳光雨露、风霜冰雪之中延续着生生不息的潜力。这是一个多么顽强的生命啊!人的一生在它的面前,该是何等的短暂而微不足道!一向胆气雄豪自命不凡的山西巡抚,伫立于这棵千年古柏前,不觉肃然自卑起来。

王定安说:“据本地人讲,这棵周柏至今尚年年生芽,岁岁结籽。”

张之洞仰起头来,望着古柏那昂首天外的苍迈雄姿,心中生发出无限的敬意来。

葆庚问王定安:“我记得你说过还有一棵古树,怎么没见到?”

王定安答:“那是隋开皇年间的一棵槐树,也有一千多年的岁月了,与周柏合为晋祠~绝,它在关帝庙,过会儿我们再去看。现在我们进圣母殿,这里有三绝中的第三绝宋代塑像。”

说罢,领着张之洞和葆庚走进圣母殿。

殿内正中有一个特大的木制神龛,神龛里供奉的就是这座殿堂的主神圣母邑姜。邑姜端坐在一把大椅上,凤冠蟒袍,神态端庄。两只长长的丹凤眼里含着微微笑意,迎接络绎不绝的朝拜者。在圣母的左右两旁,还站着一群宦官、女官和侍女。一个个姿态多异神采焕发,且都色彩鲜艳,宛如一群盛装侍从,正陪着圣母娘娘闲话家常。

王定安像个导游似的介绍:“连同圣母在内,这里共有四十三座塑像,全是宋代天圣年间建殿时塑造的。当年专门从东京调集一批手艺高超的技师来太原,领班的匠人就是重修大相国寺的鲁连,据说是鲁班的五十一代孙。这些塑像当时都以各种油彩涂饰,以后每隔三四十年重上一次油漆。我们现在看的这道油漆,恐怕还只上过三五年。”

张之洞慢慢地在一尊尊宋代彩塑前踱步。他对古代的雕刻艺术有极大的兴趣,也有很高的鉴赏力。凭着深厚的素养,他看出眼前的这批塑像群的确不是凡物,实为宋代塑像的精品。

细细地欣赏很久后,他在主神身边一左一右的两尊小像面前停下步来。这两尊小像塑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小孩,人们习惯叫他们为金童玉女。张之洞发觉这两个小人的塑像与其他的有些不同,体形的比例似有点不太协调,略有臃肿之感。眼中神采也不够,稍显呆滞。

他对身旁的冀宁道说:“这两尊小像恐不是宋代之物,说不定是后代补的。”

王定安正审视着,不料神龛后面传出一串爽朗的笑声。笑声中走出一个颇有点仙风道骨之味的老者来,对着张之洞说:“这位客官好眼力。金童玉女的确不是宋代之物,是元代大德年问补塑的。它是依照蒙古人的长相塑的,故与宋塑不一样。老朽在圣母殿四十余年了,还从没见到一个未经指点自己识别出来的游客。这位客官,你真正的好眼力!”

说恭维话的老者是如此的一表非俗,立刻赢得张之洞的好感。他笑着说:“老人家过奖了。您说您在圣母殿四十年了,在这里做什么?”

老者答:“老朽是平阳府人,从小就痴爱古代器物,家贫元力购买古董,便只身来到晋祠,宁愿替圣母殿的香火道人扫地挑水

干粗活,只求让我住在晋祠,与这些古代器物长年做伴,我就心满意足了。圣母殿的香火道人见我心诚,便留下了我。我天天帮他干活,他也赏我三餐素饭。后来香火道人过世,我便代替他管理圣母殿,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

张之洞自己有恋古之癖好,但要他为了古董而舍弃功名家小,他却做不到。对眼前的这位又一个吴秋衣,他不由得肃然起敬。

游了个把时辰,葆庚已又累又渴,他对老者说:“你给我们烧点茶水吧,再拿两条凳子来给我们坐坐!”

“行,行!”老者热情地说,“若不嫌弃,请到后殿我的陋室里去坐,我有烧开的茶水就热在火上。”

“好哇!”葆庚忙说,“那你就领路吧!”

三个人随着老者来到后殿的一间小房子里。小房间陈设简单,收拾得倒还干净。刚落座,老者便端来三碗热茶。干渴了半天,骤然喝上温泉水烧出的香茶,仿佛饮琼浆玉液一般,疲劳顿时减去多半。

王定安对老者说:“久闻晋祠圣母殿里的签文很灵。老头子,是不是你在做这事?”

老头子笑了,说:“外面的人都这么说,其实玩玩而已,当不得真的。老朽已多年不摇签了。”

葆庚忙说:“把签筒拿出来,让我们摇摇吧,玩玩也好!”

老头子笑而不动。

王定安说:“老头子,我们也不白摇,给你钱。”

说罢,从袖袋里摸出三钱银子来递了过去。老头子喜笑颜开,伸出手来接着。

王定安又说:“你这个死老头子,摇几个签就要收三钱银子,也太贪心了。这样吧,银子还是给你,你得给我们办一桌晚饭。”

老头子乐呵呵地说:“好,好,我会给你们办一桌最好的晚宴。”

老头子转过脸去对着窗户喊着:“小栓子,你去大门口李矮子家说一声,过一会给我们送一桌好饭好菜来,钱不会少他一文!”

“知道了!”外面传来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

“我去拿签筒和签簿。”

老头子起身走到床后,从一只旧木箱里拿出一个黑黄色的半尺来高的竹筒,竹筒里竖着几十支细长竹签;接着又拿出一本有些破损的簿册来。老头子双手捧着竹筒和簿册来到三个客人的面前,笑笑地说:“请摇签吧,只是莫太当真了。摇了好签,大家一同快乐快乐;若签不好,千万莫在意。”

王定安接过竹筒,讨好地对张之洞说:“您请先摇。”

张之洞说:“我要看这签灵不灵,你和葆翁先摇,灵的话我再摇。”

“也好,我就先摇吧!”

王定安半眯着眼,将手中的竹筒上下晃动起来,嘴巴也跟着在动,好像在念什么祷文似的。一会儿,从竹筒里蹦出一支细竹签来,老头子弯腰拾起,递给王定安。众人看那签上写着“第八十九号”几个字。

老头子打开簿册,在第八十九号下出现两句诗:“山川云雾里,游子几时回?”

张之洞说:“这不是王勃的诗吗?”

王定安看了这两句诗后,大为激动起来:“死老头子,你这两句签文真是灵极了。”

说完,又转脸对葆庚说:“葆翁你说说看,这圣母殿的签怎么就这样灵验?”

葆庚笑着对张之洞说:“他昨天刚收到湖北来的家信,他哥哥劝他不要久在外做事,早点回家为好。”

张之洞的兴致也被吊了起来,说:“看来这签是灵的了!”

老头子咧开嘴大笑。

王定安说:“我也是累了,早有退隐林泉之志。等忙过这阵子后,我就回家,一辈子再不出来了。”

“我也来试试!”

葆庚从王定安手里拿过竹筒,摇了几摇,也摇出根竹签来,看那上面写着“第十五号”。众人看签簿上“第十五号”下也写着两句诗:“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唉,圣母娘娘,你真是知我心的大慈大悲活菩萨!”葆庚把竹筒放到桌子上,无限感慨地说,“我虽然不大读诗,但王昌龄的这首诗我还是读过的,这两句诗真是说到我的心坎里了。我葆某拼死拼活为山西做事,偏就有人烂嘴烂舌说我的坏话。今天你们二位都在这里,日后要替我作证,我的清白,圣母娘娘都看到了。”

王定安忙说:“葆翁,神明在上,您是清白无辜的,放宽心好了!”

张之洞心里想:这签真有意思,是值得信还是不值得信呢?若说不信,王定安的已作了应验;若说信,难道葆庚就真的清白无辜?

正在这样想时,老头子已把竹筒递了过来:“您这位老爷也摇一支,凑凑兴吧!”

张之洞想:摇摇也好,看看我会摇出个什么签文出来。

张之洞学他们的样也摇出一支来,那上面写着“第一百二十七号”。老头子翻开簿册,“第一百二十七号”下写了这样几句词:“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张之洞笑着说:“李清照的这几句词对我来说就不灵验了。我连眷属都没有,哪来的云中锦书!”

老头子笑眯眯地说:“客官有所不知,这签文有多层含意。对有眷属的人来说,指的自然是情书;对未成家或没有眷属的人来说,这指的便是近期内当有大喜讯来。”

葆庚赶紧接话:“这签文是灵的。早两天,我有一个朋友正托我为他的女儿找婆家。这女孩仗着人长得漂亮,心高得不得了,媒人踏破门槛,她一个也不同意。现在二十二三岁了,还没个人家,父母急得不行,要我帮他留意。”

“你说的是谁家?”还没等张之洞说话,王定安便关心地问。

“是祁老二的四闺女。”葆庚答。

“噢,祁家的女儿?”王定安的两只小眼睛里顿时明亮起来,他对着张之洞说,“您可能没听说过,太原城里有句话,叫做祁家四朵花,压倒百万家。已出嫁的三个女儿我都见过,果真是一个个貌若天仙,据说四闺女又比三个姐姐更漂亮。这可是天大的喜讯,签上的这几句词好比圣母娘娘在做媒,切莫错过了这个机会。”

或许是“压倒百万家”这句话撩起了兴致,也或许是圣母殿签文带来了情趣,丧妻半年的张之洞突然想到,是应该找一个女人了。他快乐地答道:“行啊,我倒要看看祁家的四闺女到底怎么个美法!”

“好,好!”葆庚击掌欢笑。“这事包到我身上,明天回城后我就来安排。”

正说着,李矮子家送来一桌丰盛的酒饭。老头子点燃蜡烛,大家围坐一桌,在圣母娘娘的身旁,兴致勃勃地喝酒吃饭。

三 夜阑更深,远处飘来了琴声

吃完饭后,老者将他们带到另一幢宅院。这宅院位于松水亭边,善利泉在此处绕了一个半圆形,将院子三面环绕。另一面是一道屏障似的石壁。院墙里花木茂盛,还有一个小小的鱼池。鱼池里流动着活水,这活水引的是墙外的善利泉水。院子里错落着大大小小十余间房子,都布置得精美舒适。张之洞被安置在其中最大最好的房间里。他很奇怪:这么偏僻的晋祠,为何有这等好的宅院,这是什么人的家产?

葆庚笑着告诉他:“张大人,您来山西还不久,下官还没来得及告诉您。您在山西做巡抚期间,这幢宅院的主人就是您,今夜我们都沾您的光。”

“这话怎么讲?”张之洞颇为惊讶。

“是这样的。”葆庚解释,“当年鲍源深做山西巡抚时,因为有头痛病,听不得城里的喧闹声,于是藩司就从藩库里拿出一笔银子,给他在晋祠里修了这幢宅院,让他住在这里办事。那时,从太原城到晋祠之间,每天车马奔驰,都是因为鲍源深在晋祠的缘故。不久,鲍源深调走了,曾九帅来到山西。九帅长年在战场,风痹严重,常常需要卧床休息,于是这幢宅院便成了九帅的休憩之所。他做晋抚的那几年夏天,便都在这里度过。九帅喜欢泉水、花木,现在院子里的鱼池、树木,都是在他手里种植的。九帅打下江宁后开缺回籍,曾侯送他一副对联……”

“这副对联我知道。”张之洞插话,“千秋藐矣独留我,百战归来再读书。”

“正是,正是。”葆庚击掌赞道,“大人真是博闻强志。九帅很喜欢这副联,因而将这院子命名再读斋。”

“再读斋!”张之洞说,“这个名字取得好,想不到曾沅甫还有这份风雅气。”

“九帅书读得好,他是拔贡出身。”葆庚对曾国荃很有感情,“九帅离开山西后,卫静澜来代替。他在山西呆的不久,在再读斋里只小住过几天,也认为此地是个读书休憩的好处所。这半年里,再读斋一直空着。因为要请大人来晋祠踏青,才临时打扫了一下。下官拟在此多安排几个人,把它再修缮修缮。太原城里夏天不好过,大人可到这里来避暑,平时也可常来休息休息。”

真个是初任地方要员,张之洞压根儿没有想到,一个巡抚居然还有这种特权,这与山西百姓普遍的饥寒贫困,与许多人的流离失所相比较,是一个多么大的差距!过去在湖北、四川做学政时没有留意过,说不定那些巡抚们也都有几处别墅在郊外的名山胜水处。怪不得百姓与官府之间有一种本能的对抗情绪。面对着千百万啼饥号寒的父老乡亲,作为一省之主,竟然能安得下心来享受这等美宅华居,百姓怎能不讨厌唾骂乃至仇恨呢?

若是在平时,张之洞会立即拂袖而去,也不会顾及到别人的难堪与尴尬,但今天他的心情格外好,何况这个宅院并不是为他而修建的。他对葆庚只淡淡地说了句“不必再修缮”后,便将葆庚等人打发走了。

夜里,张之洞躺在舒适的床上,想起白天所看到的名殿古树,精神仍在兴奋状态中。他毫无睡意,遂披衣而起,伫立木格纱窗下,欣赏晋祠的夜景。

大根早已沉睡,四周安静极了,只有善利泉流淌时发出的汩汩响声,这响声益发衬托出晋祠的静谧。皓月的清辉透过树叶花瓣,在地面上织就一幅黑白相间斑斑驳驳的图画。远处,黝黑的群山,像剪纸似的贴在碧净如洗的夜空底部,给古老的三晋大地增添几分神秘诱人的气氛。

似有花香传来,淡淡的,幽幽的,着力去嗅着,好像又什么味道都没有。才一眨眼闲工夫,仿佛另一股香气又从远处飘来。张之洞想起韩愈的名句:“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这暮春之夜的远方香气,似乎也跟早春的草色一样,在有与无之间:不经意,则香气袭人;若着意寻找,它又无影无踪。

张之洞做了半年的山西巡抚,说实在话,山西并没有给他一个好印象。今夜,他好像发现了山西的另一面:秀美、温馨、神奇、迷人。

山西,你原来也这样的可爱!

忽然,从宁静的夜色中传来了琴声。这琴声飘柔轻曼,时断时续,它立即把张之洞的心给吸引住了。他全神贯注地听着。

这古琴弹拨得真好:它像是门前善利泉的流水,轻轻的,淙淙的;它也像兴义府外绕山的雾岚,绵绵的,悠悠的;它又像薄暮时光川西坝子农舍上升起的炊烟,婷婷的,袅袅的;它还像初夏季节京郊田畴上吹过的和风,暖暖的,熏熏的。这琴声,使张之洞想起了结发之妻石氏。

石氏当年弹出的琴声就是这样的轻曼悦耳,温柔润心。她有时也会伴着琴声独自低吟。那歌声婉转甜嫩,绕室盘旋。石氏的琴声和歌声,给孩子们带来欢乐,给清贫的日子带来充实,给小家庭带来温情,更给青年张之洞带来说不尽的幸福感。

石氏的琴声,是张之洞永恒的怀念!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苏东坡的悼亡词,今夜又在他的脑中浮起。这远处传来的古琴之声,莫不就是石氏所弹奏?是她在思念往日甜蜜的岁月,在眷恋人世间的丈夫儿女?

难道是幻觉?万籁俱寂的荒郊野外,哪来的琴声?张之洞屏息一切思念,侧耳倾听。不,这不是幻觉,千真万确是有人在弹琴,只是琴声已变了。

此时传来的琴声与刚才的不同,它迂缓游移,凄清幽冷,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张之洞猛然想起来,这不是石氏在弹琴,这是母亲在弹琴。

四十多年来,在张之洞的记忆中,确切地说,是在他的想像中,母亲的琴声多半都是这样的:它充满着哀怨,充满着遗恨,它似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述说,似有无穷无尽的爱要施予。张之洞脑海中母亲的形象既圣洁高贵,又愁肠百结。这些,都化为不绝如缕的琴声,长久地回旋在他的胸臆间。现在,这远远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琴声,勾起了他对母亲的深深思念。

再读斋纱窗前的张之洞,久久地沉溺于对往事的寻索追忆之中。这琴弹得如此动人心扉,扣人心弦,弹琴者必定心灵手巧精于音律。此人是聪慧的雅士,还是纤丽的婵娟?明天得问问。

第二天一早,张之洞向圣母殿的看守老头说起昨夜有人弹琴的事。老者说:“这是李老头的女儿弹的。晋祠里有一个旧书院,名叫晋溪书院,是乾隆年间办的,到同治初年停办了,以后做了当地百姓子弟的蒙馆。两年前,李老头被聘为蒙馆的塾师。李老头一家三口:老伴和一个守寡在娘家的女儿。”

老者望着张之洞,以一种很怜恤的口吻说:“有一天,李老头到圣母殿来和我聊天,说起他女儿的事。她的女儿名叫佩玉,十八岁出嫁,夫家是个殷实的家庭。嫁后第二年便生了一子。日子本过得甜美。不料,夫婿陡染急病,一下子便死去了。二十一岁的佩玉顿时成了寡妇,她心中已是悲痛万分了,又加之各种风言风语更令她难过,不少人指着她的背影,说她克夫,是扫把星。好在还有个儿子,佩玉含着眼泪忍着痛苦,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谁知,儿子三岁时出天花死了。这一下,佩玉的全部指望都落了空,夫家也不把她当人看。万般无奈,佩玉只得回到父母身旁。她从小好弹琴,这两年来因为心中郁结过多,便常常借琴来作解脱。客宫,佩玉昨夜的琴声打扰了您吧!”

“不,她的琴弹得太好了,我想去见见她。”

葆庚忙说:“一个住娘家的寡妇,怎好叫您亲自去看,把她叫过来好了。”

张之洞将葆庚拉到一旁,轻声说:“昨天我就说了,我们到晋祠来就成了踏青的游客,不再是抚台、藩台,去看看有什么不可以?何况这个女子琴弹得这样好,也可算个才女,我即使以抚台的身分去看她,也是应该的,并不辱没二品大员的职衔。”

葆庚笑着改口道:“大人说得对,我们都去看看她。”

老者说:“既然各位客官硬要去,那我先走一步,叫李老头收拾一下。”

过一会儿,张之洞在葆庚、王定安的陪同下来到晋溪书院。这座书院的确已废弃多年,冷冷清清的,杂草丛生,但宅院宽敞,文星坊、泮池等也都还完好,可以想见旺盛时,这里也是书声朗朗弦歌不绝的。学政出身的张之洞对此大为感慨:山西的前任巡抚们可以拿出大笔银子去修再读斋,却没有想到要复兴这所书院,真是枉读了圣贤之书;待诸事办理稍有头绪后,一定要把晋溪书院恢复过来。

正想着,老者将李老头带上来了。老塾师在客人面前显得有些拘谨。他连连招呼客人坐,又亲自递上茶碗,并一再声称没有准备,无糕点瓜果招待,很是过意不去。

张之洞见塾师穿着虽陈旧,却也还整齐,面容虽瘦削,五官也还端正。张之洞对塾师很熟悉。他知道不少塾师都是饱学之士,就学问来说,他们并不比举人、进士差多少,只是命运不济、科场不顺罢了。就品性来说,他们因终日诵读圣贤教诲,没有受官场黑缸的污染,故而持身多清白,缺德害人的事他们通常不会做。前学台对塾师有一种本能上的好感。眼前的这个塾师,从举止神态来看,是一个本分人,再加上他有一个会弹琴的女儿,张之洞对他更是和气。

“请问老先生尊姓大名?”

“不敢。”塾师恭谨回答,“免贵姓李,贱名治国。其实,老朽六十岁了,从没治过一天国,这是名不副实。”

张之洞笑了起来,说:“李先生不必遗憾,肩负治国担子也不见得是好事,像您这样,以舌耕养家糊口,一分一文来得堂堂正正,花起来心安理得,与世无争,天君泰然,岂不甚好!”

李治国听了这话,心中欣然:“客官说得好极了。老朽这几十年来,也总是这样想的,不怨不忮,坦然度日。只不过毕竟家计清寒,许多事做起来力不从心呀!”

这是大实话。蒙馆塾师清贫,除极少教出的学生做了大官又有所回报者外,绝大多数是没有多大脸面和身分的,要想做点什么,真的是难。张之洞点点头,表示对这话的理解。

过一会,他又问:“你的蒙馆有多少学童?”

“十五个。这两天放春假,在家帮父母忙春耕。”

“收的学费能养得起家吗?”

“哪里可养家?”李治国苦笑着说,“客官有所不知,晋祠四周的乡民大都贫困,交不起多的学费。有几个娃家里穷,父母早就想他们辍学了。我看他们也还好学,便挽留下来,免去了他们的学费。”

这是一个真正的人师!对于贫寒子弟读书的艰难,张之洞是深知的。他在湖北、四川做学政的时候,特别关照各州县学校膏火费的发放。遇有机会,总是劝那些有钱的商贾多捐点钱给学校。在省学台衙门直接管的经心书院、尊经书院,每次去视察讲学,他都要问问学子的学业衣食情况,对那些品学兼优而家境

贫困的子弟,他总要想法子去资助他们,他不图这些学子个人的丝毫报效。这一则出于爱才惜才的本性,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才因得不到教育而毁掉。一则也出于作为学官的责任心。为国家造就人才,乃是学官的神圣使命。这个李治国,不是朝廷任命的学官,却有这等仁心,应是出于爱才的本性。前学台对这个老塾师油然生出敬意。

“那您的日子怎么过?”

“勉勉强强也可维持。”李治国平平淡淡地说,“每年所收的几千文学费,用来买麦面和油盐。老伴种菜喂鸡,也能补贴些家用。这两年女儿回娘家来住,也可以帮帮忙。”

说到女儿了,圣母殿的看守人忙插话:“李老头,昨夜佩玉弹琴,这位客官听到了,他很是称赞,硬要来看看佩玉。你去叫佩玉出来和客人见见面吧!”

李治国摆手笑道:“小女琴艺荒疏,客官谬奖了。”

张之洞说:“您女儿的琴弹得妙极了。我昨夜一直站在窗边听到底,直到她不再弹了才上床睡觉,躺在床上很久都觉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哪里,哪里!客官如此美言,小女担当不起。”李治国开心地笑着,“小女乃贫寒家女子,举止粗俗,如何见得贵客?”

“老先生不必谦虚。”张之洞恳切地说,“自古以来便有高山流水的佳话,令爱琴艺高明,她也是希望能有人真心欣赏她的琴艺。您不要代她作主,我想她会愿意见见我这个晋祠的游览者的。”

见张之洞这样说,李治国起身说:“我进里屋去问问佩玉,看她意下如何?”

“好!”王定安轻轻地拍打着巴掌说,“你说我们在等着她。”

很快,李治国便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少妇,显然是他的女儿佩玉。

李治国指着张之洞对女儿说:“佩玉,这位客官昨夜听了你的琴,说你弹得好,今早特为来看你。他是你的知音,你要当面谢他才是。”

佩玉走过来,大大方方地向张之洞行了一个礼,轻轻地说:“谢谢客官。”

张之洞见佩玉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匀匀称称的中等身材,穿一件家织蓝底白花粗布夹衣,蛋形的脸上长着一对细长的眼睛和纤小的鼻嘴,头上没有首饰,脸上也不见粉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自然纯朴清秀灵慧之气。

久在官场的张之洞平素见的女人,多为浓妆艳抹的太太夫人,自己过去的三位夫人,倘若见外客,也必定着意打扮一番。打扮出来的女人,固然漂亮好看,但总不能与这种天然本质相比。一个好比戏台上的曲折情节,一个好比真实的人世生活。素来率真任性的张之洞,更喜欢这种本质本色的清纯。

他满脸笑意地对女琴师说:“昨夜我听了你半夜的琴。你的琴声,把我带进了你的音乐世界。我跟你说几句听你琴的感受,看我算不算得你的知音。”

佩玉微微笑道:“小女子琴艺粗劣,有辱客官听了半夜,实在惭愧。客官要谈听琴的感受,倒是我愿意听的,请客官指教吧!”

听佩玉这么说,张之洞高兴地说:“你昨夜弹的琴,上半截的曲子如春溪之流水,如向阳之山花,欢快欣然,像是回忆少年的无忧岁月和成年后的幸福时光。下半截曲子,则有如浔阳江头长安女的心境,听起来满眼是茫茫江月瑟瑟秋荻的情景。我想,你弹到后来,很可能是心中涌起了世事的诸多辛酸悲苦,琴声便不知不觉地变了调。你看,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张之洞的这番分析正说中了佩玉的心思。昨夜,她拿起琴来时,本是心情舒畅的。明月清风,红花绿叶,带给她以生命的机趣。她操起琴来,心似白鹤,手如流泉,曲调畅达和乐。慢慢地,丧夫殇子的深重悲痛,不期而然地又从她的心灵深处涌冒出来。她忧愁重重,叹息自己的命运为何这般苦痛。眼下可以和父母一起生活,往后父母故去,何处将是归宿?心里这样想着,弹出的调子便越来越哀婉凄怨了。

佩玉点点头说:“客官说得不错。”

张之洞很觉欣慰:“古人云,凡音之起,由心之所生也。又说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之文谓之音,故音乐乃人心情之外露。我听你的琴声而知你的心情,可不可以算是你的知音?”

佩玉颇有点羞涩地说:“这样说来,客官也可算得上是我的知音。”

张之洞哈哈大笑。葆庚、王定安连同李治国都笑了起来。张之洞对李治国说:“老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想叫令爱当着我们众人之面再弹一曲如何?”

不等父亲问她,佩玉立即说:“客官既然这样明辨音乐,我愿意为你再操一曲。”

说罢,转身回里屋。

过了好一阵子,还不见人出来。众人正在奇怪时,忽然从里屋传出了琴声。李治国带着歉意说:“琴架大而笨,不便搬动,且小女从未当着生人面前奏过琴。她现在是在里屋为各位客官弹奏。”

“也好,也好!”张之洞忙说,“隔壁听琴,更宜凝神倾听。”

琴声清清脆脆地从里屋转出来。先是悠扬亮丽,婉约轻柔,如一匹彩练当空飘舞,时上时下,时左时右,舞出许多绚丽的姿态来;又如满园春花,姹紫嫣红,千娇百媚,春色烂漫,引来蜂蝶成群。继而节奏加快,声调激昂,如一江春水浩浩荡荡向东流

去,波叠涛涌,浪花飞溅;又如百兽奔走山林,朝拜虎王,蹄声急促,气象壮观。接下来急管繁弦,号角啸厉,如春雷乍响,如山洪暴发,如战马嘶鸣,如刀枪撞击……就在众人被琴声牢牢吸住的时候,突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霎时间,整个晋溪书院一片寂静。

佩玉神采焕发地走了出来。那情形,颇似一位得胜归来的杨门女将。

张之洞夸道:“这首曲子比昨夜的更好。想不到一个弱女子还能奏得出这等雄健的乐曲。请问,这是一首什么曲子?”

佩玉笑吟吟地答:“这是一首唐代古曲。当年唐高祖在太原起事,派他的女儿平阳公主驻扎在扼控河北山西之间的关口,这关口就是今天的娘子关。平阳公主成功地守住了。唐高祖命乐师谱了这首曲子送给平阳公主,曲谱名叫《平阳公主凯旋曲》。”

张之洞太喜欢这个女琴师了,一个念头突地在他的脑中萌生:准儿八岁了,却不会弹琴,何不把佩玉聘到家里来,请她教准儿呢?日后让她继承奶奶的琴艺,也是一桩好事呀!

张之洞站起来,走到李氏父女身边,诚恳地说:“实不相瞒,鄙人就是山西巡抚张之洞。”

听说眼前站的竟是堂堂抚台大人,李氏父女一时惊呆了,不知所措。圣母殿的看守老头也惊诧莫名。王定安在一旁说:“这位真正是抚台张大人。”又指着葆庚介绍:“这位是藩台葆大人。”

荒废的晋溪书院、贫寒的蒙馆塾师家,突然间冒出几个小民只能耳闻不能目睹的大人物,仿佛喜从天降似的,李治国忙跪下磕头:“不知大人们光临,罪过罪过!”

张之洞忙扶起老塾师:“快起来,不必如此!”

待李治国起身,张之洞说:“鄙人有一事请老人家成全。”

“大人有何指示,请吩咐。”

“鄙人先母最喜弹琴,只可惜鄙人四岁时,先母便过世了,她只留下一张古琴而没有把琴艺传下。鄙人有一个女儿,年方八岁,鄙人盼她能像祖母样会操琴奏曲,故冒昧向老先生请求,让您的女公子到鄙人家中去,一来教小女弹琴,二来也可教小女识字读书。一句话,请您的女公子做小女的师傅。不知你们肯给我这个面子否?”

这真是一个莫大的好事,李治国正要满口答应,佩玉却扯了一下父亲的衣角,老塾师只得改口:“大人这样看得起小女,这是小女的荣耀,只是小女乃贫寒人家出身,不懂礼数,且从小读书不多,如何能做得了小姐的师傅?”

张之洞爽朗地笑道:“你们不必担心,鄙人既然请您的女公子去,自然就信得过她。鄙人女儿要下个月初才到太原,这十多天里,你们父女还可从容商量。或者,女公子也可以先到鄙人家里暂住一两个月,看看能否适应,能留则留,不能留随时都可回晋祠。至于薪水,我会比通常衙门请的西席还要略高一些。请贤父女务必体谅鄙人这一片爱才之心。”

李治国见巡抚说得诚恳,便看了女儿一眼。见女儿没有完全拒绝的意思,便说:“深谢抚台大人的错爱,容我们父女再商量一下。”

“行。”张之洞高兴地说,“半个月后,我派人来接女师傅。”

说罢,对葆庚、王定安说:“我们回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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