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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和耶战耶

作者:唐浩明 当前章节:152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一 恭王府里的密谋

古老的天津卫近几十年来涌现了许多新鲜事儿,这些新鲜事差不多都与“洋”字有关:街道上常常可见一些金发碧眼,戴高筒帽,拿黑手杖,趾高气扬的男人,那是洋人;也能见到穿黑大长袍,蒙白头巾,低着头面无表情,用急匆匆的步伐赶路却又没有一点脚步声的女人,那是修女,老百姓都叫她们洋尼姑;在低矮破旧的民宅边突然会有一栋奇怪的建筑出现,大块大块的石头垒成,尖尖的屋顶直插云天,屋顶上还矗立着一个十字架,那是洋教堂;在城中心的繁华地段,或是海边幽静之处,常常可见到一栋栋新奇鲜亮的房屋,那是洋人们住的洋楼。

天津卫大小衙门的官员们,对这些带“洋”字的玩意,大都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此时,在一顶豪华耀眼的蓝呢大轿里,却坐着一个与众人心态不同的官员。此人以冷冷的甚至带有几分鄙视的目光,看着轿边晃过的长袍马褂和陈旧不堪的店铺,而一旦他的眼前出现洋人或洋房的时候,他便会立即掀开轿窗帘子,睁大眼睛,极有兴致地欣赏着,那神情,满是羡慕、渴望、追求……

此人并不是洋人,也从没有在国外喝过半天洋水,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有标准的中国长相,有纯粹的中国血脉,也有一个规范的中国名字:盛宣怀,字杏荪。然而,他对洋人和洋人所办的一切事业,却是五体投地地叹服、敬仰。

盛宣怀出身于一个官僚世家,父亲做过湖北盐法道,与先后做过湖北巡抚及湖广总督的胡林翼、李瀚章李鸿章兄弟很要好。因为这层关系,他在二十岁时便以秀才身分进入李鸿章幕府,以精明能干而得到李的信任。不久,官居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李鸿章创办轮船招商局,他委派盛宣怀为该局会办。

盛宣怀把中国人破天荒办起的这个内河航运公司,经营得兴旺发达,居然将美国人办的,称霸长江十五年的旗昌航运公司全部买下,轮船招商局的实力一时间无人可以抗衡。与此同时,盛宣怀也为自己捞取大量银子,遭人弹劾,终于丢掉了会办的职务。

这时,中俄伊犁纠纷出来了,朝廷深为远在西北边陲的伊犁城的文报不通而忧虑。相反地,俄国人却可以通过电报,天天与圣彼得堡联系。在事实面前,即使是最顽固的守旧派,也承认洋人的电报要胜过中国的四百里专递。于是,朝廷决定仿照洋人之法建立电报局,将此事交给李鸿章。李鸿章相信盛宣怀的能力。因为此,赋闲家居的盛宣怀,便成了设在天津的中国电报总局的督办。才四年光景,盛宣怀又把另一个时髦的洋务弄得红红火火。

现在,他的袖口袋里正装着一份重要的电报。他带着它直奔北洋通商大臣衙门,去拜谒他的主子。

蓝呢大轿在越过几栋洋楼洋教堂,送走几个洋男人洋尼姑之后,来到了气势宏大的北洋大臣衙门。盛家衣着鲜丽的仆人持着名片,踏上麻石铺就的九级阶梯,弯着腰双手将名片递给一个架子不小的中年门房。

门房见了名片,知道来访的是电报局的盛督办。盛督办是北洋衙门的常客,门房是熟悉的,但时当正午,来的不是时候。门房操着一口合肥土话,对盛家的仆人说:“爵相刚散完步后躺下,要过半个时辰才起来办公,请盛老爷等一等。”

爵相便是李鸿章,这是对他最尊敬的称呼。李鸿章官居总督,通常的总督,可尊称为制台或督宪;他身为大学士,通常的大学士,可尊称为中堂或相国。但李鸿章不是一般的总督,也不是一般的大学士,他乃是一个有着二等肃毅侯爵位的大学士总督,故人们都特别尊称他为“爵相”。

盛家的仆人早已得到主人的指示,忙说:“我家老爷说,劳您驾,他有一份洋人打来的重要电报,要立即禀告爵相。”

听说是洋人打来的重要电报,门房不敢怠慢,赶快进去了。一会儿工夫,便传出话来:“请盛老爷进去。”

盛宣怀这才从蓝呢轿子里踱出来,气宇轩昂地跨过北洋大臣衙门那道又宽又厚的铁门槛。刚在小客房坐定,门外便传来一句洪亮的安徽官腔:“杏荪,有什么急事,这个时候来吵烦我?”

随即走进一个身材颀长穿着白绸睡衣睡裤的人来,此人即威名赫赫的李鸿章。

李鸿章二十二岁时从合肥老家来到北京,拜父亲的同年曾国藩为师,成为曾氏一生惟一的及门弟子。二十四岁高中进士人翰苑,三十岁时回原籍协助吕贤基办团练,因军功而升至按察使衔。三十六岁那年他投奔曾国藩,得到业师的赏识,不久便命他回家乡招募子弟,组建淮军,救援上海。又向朝廷保举他为江苏巡抚。从此,李鸿章凭着淮军这支战斗力极强的军队,和他自己的过人才干,收复苏南,平定捻军,又在西北有效地镇住回乱,得以一步步走向事业的高峰。到了同治末年,无论官位,还是权力,他都与乃师并驾齐驱了。

李鸿章很受慈禧的器重。自从同治九年以来,他稳坐直隶总督这把天下第一疆吏的交椅已经十五年了,不论朝廷内外,凡国家大事,慈禧都非常重视李鸿章的意见。尽管军国大事十分繁忙,但李鸿章深得业师的养生真谛,每天坚持饭后走三千步,临睡时用热水泡脚一刻钟,加之他禀赋刚强,遇事想得开,故而身体健朗,面色红润,六十二岁的老者,看起来如同五十开外的人一样。

“爵相,打扰了您的午睡,实在对不起。”

盛宣怀跟随李鸿章十多年了,深谙李的通脱简易的脾性,他站起来说完这句话后,不待李鸿章吩咐便立即坐下,既不寒暄客套,也不咬文嚼字,开门见山地说:“赫德从上海打来电报,是关于眼下与法国人闹纠纷的事。事情重大,不能迟缓,所以立即送过来,请爵相过目。”

赫德是英国人,二十一岁时来到中国,已在中国住了整整三十年,是个真正的中国通。他身居中国海关总税务司要职已达二十年之久,以洋人之身而执掌大清帝国海关税的大权,与李鸿章的关系很是亲密。

听说是赫德的电报,又是说的与法国人的事,李鸿章的精神立刻振作起来。他将手中那两只不停转动着的曾国藩所送的玉球放在茶几上,说:“快拿出来给我看!”

盛宣怀从左手衣袖里抽出一沓电报纸来,双手递过去。李鸿章接过后,顺手将茶几上的一副西洋进口老花眼镜戴上,仔细地看起来。

赫德的电文较长。他告诉当今中国的第一号外交家,法国最近派遣一个名叫福禄诺的海军中校为特使,赍带一封重要密函来到中国,在广州会见粤海关税务司德璀林,请德璀林陪他一道北上,设法将这封密函交给朝廷。德璀林和福禄诺带着这封信已来到上海,将要赴天津拜谒爵相。据福禄诺说,密函中有开放云南,不得损害和限制法国在越南的权利,赔偿法国军费,调离主张对法作战的驻法公使曾纪泽等主要内容。此事如何答复,请爵相作出决定。

看完电报后,李鸿章摘下老花镜,默不做声。

“福禄诺和德璀林很快就要到天津来了,这事如何办?”盛宣怀见李鸿章老是不开口说话,忍不住问了一句。

李鸿章重新拿起那两只浅绿色的玉球,在手上慢慢地滚动着,仍然没有开口。

这是一件很大的事情,李鸿章自然要深思之后才能作出决定,盛宣怀不再多嘴了。他自己也开始认真思索起来。一来他对眼下国家的这件大事也很关心,二来他需要作点准备,若万一爵相问起来,也好有一个像样的回答。

“杏荪,你看这个法国人如何接待为好?”

果然被盛宣怀料中了,李鸿章转了好多圈玉球后,突然侧过脸来问他。盛宣怀知道李鸿章是当今惟一能圆熟应付洋人的大员,但因为慈禧太后的态度不好把握,在与洋人打交道时,他也不免存几分疑虑之心。

盛宣怀胸有成竹地回答:“爵相,依职道的想法是,叫德璀林一人带着法国政府的密函来天津,让那个法国特使在烟台候着。德璀林虽然是德国人,但到底现在是咱们的官员,得听朝廷和爵相您的,彼此之间有些话也好挑明说。那个法国特使我们向来没见过面,不知这人怎么样,倘若是个横蛮不讲道理的家伙,反而会把事情给搅了。”

李鸿章注意听着盛宣怀的话,心里不停地在想:这小子是越来越成熟老练了。可惜,这种头脑清楚又会办事的人太少了,若身边有十个盛杏荪的话,天下什么事都好办。

“这个法国特使我倒是见过一面。”李鸿章缓缓地说。

“爵相认识他?”盛宣怀颇为吃惊。

“三年前他的兵舰在塘沽停了一个月,专程到北洋衙门看过我,看起来像个精明鬼。只见过一面,我对他不了解,是得防范点。就按你的主意办,赶紧给赫德发个电报,叫德璀林带着密函来见我,让那个法国人在烟台候信。”

盛宣怀不敢多打扰李鸿章,遂告辞离开北洋大臣衙门。

李鸿章拿着电报走进卧房,再细细地看过一遍后,便将它压在枕头下。他是个心胸开阔的人,平生不知度过多少险滩恶浪,这种事不至于影响他的情绪,他照常睡他的午觉。

一个钟点后,他起床走进签押房,开始处理公事。老仆人送来他数十年来喝惯了的祁门红茶。他喝上一口后,想起了午间盛宣怀送来的电报。

自从同治元年组建淮军救援上海以来,李鸿章与洋人打交道已有二十余年的历史。他虽然不懂洋话,也没放过洋,但对东洋西洋各国的情况大致了解,至于对自己国家的实力和各种弊端,更是洞若观火。积二十余年的洋务经验,李鸿章深知中国目前远不是东西洋各国的对手,必须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用来向洋人学习,引进他们的长技,然后才能谈得上与他们抗衡;至于制服洋人,则更是近期所不能奢望的。他的老师曾国藩在世时,师徒俩多次谈过这件事,彼此的看法是一致的。同治九年他们联合上折,请求派出优秀子弟分期分批出洋留学,学习洋人的天文历数、机器制造等技术,十年八年学成后再回国报效。他和他的老师把这个国策定名为“徐图自强”之策,并认为这是导致中国富强的惟一稳健而有效的策略。中国在近几十年里,应当有一个能保证这项国策得以实现的安定环境,所以,在与洋人纠纷中,要尽可能地采取妥协的办法,避开与外人交战。

徐图自强之策得到慈禧太后、恭亲王的支持,但也时常受到国人的指责。守旧者认为学洋人的“奇技淫巧”是离经叛道之举,有辱祖宗;激进者又认为在洋人面前的妥协是软弱可耻的行为,有汉奸之嫌。虽有太后和恭王的支持,李鸿章仍时常有各方不讨好的烦恼,但他生性倔强,并不因此而改变自己的国事宗旨。

法国人在越南挑起的与中国人的纠纷,从去年开始就闹起来了,朝廷像往常一样,也把这件棘手的外交事务交给李鸿章去办理。去年四月间,当法国政府调兵遣将,加大军费开支,准备在越南大干一场的时候,慈禧命李鸿章迅速前往广东,督办越南战事,所有广西、云南两省的军队都归他一人节制。李鸿章抱定不与法国破裂的既定方针,没有去广州,而是在上海与法国公使作了一个多月的和平谈判。后来,谈判的地点又搬到天津。中法双方在谈判桌上磨了半年多的嘴皮,几乎没有什么进展。法国方面终于停止谈判,于是有今年春天越南战场上,中国军队的丧师失地。

这个时候,法国政府派遣特使前来天津拜会,表示法国并不想把这场战争打下去。只要中国不是损失太大,为了“徐图自强”的大计,对外之事李鸿章都主张隐忍曲全。是的,要抓住这个机会,恢复谈判,如能签订一个双方都可接受的条约,使战争即刻停止,那就更好了。

但这是一桩极大的事情,不能擅自作主,趁着法国特使和德璀林还在海上航行的时候,应该到京师去一趟,请求陛见,当面向太后禀报。李鸿章打定了主意,次日一早便动身,坐上一驾快马车离开天津。进了京城后,他决定先去看看恭王。于公于私,这都是非去不可的。

恭王奕诉的府第,是北京城里的第一号王府,坐落在前海西

街,是乾隆朝的权相和坤的住宅。和坤玩弄权术,贪污受贿,积累了数不清的银子,建造这座仅次于皇宫的大宅院。乾隆死后,和坤垮台,嘉庆皇帝将它赐给自己的胞弟庆王,以后几经周折,便到了恭王的手里。自从辛酉年两宫垂帘听政以来,二十多年里,恭王一直处于军机处领班大臣的重要位置,执掌朝政,权倾天下。他住这个宅子,倒也是名副其实的。

但眼下,恭王的地位与这座王府的规模却不符了,因为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王爷,他的炙手可热的权力,已被慈禧太后一纸命令给剥夺了。

当年,因共同的险恶处境,而内外携手结成联盟的叔嫂,本应长期合作,共享坐天下的荣耀,但其实不然。早在垂帘听政初期,江宁刚刚打下,江南局势尚未完全稳定的时候,慈禧与恭王之间便有了裂缝。

慈禧虽是咸丰帝的妃子,但她的儿子做了皇帝,她升为太后,便是君了。恭王虽是道光帝的儿子,从血统上来说也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者,但一旦这个皇位没有继承上,他便只是一个臣子,只能听从为君者的号令。违令便是欺君,反抗便是造反,上下形势,一转眼工夫就这样铁定终生。于是慈禧可以对恭王发号施令,恩威并加,而恭王也只有臣服的分。

裂缝出现,慈禧对恭王很是不满,亲自动手写了一道错字连篇的上谕,把恭王的一切职务都给罢了。过了几天,因为满朝文武都不赞成,慈禧又把职务还给恭王,但“议政王大臣”这个最高头衔却始终没有交还。

再过几年,同治帝亲政,在母亲的授意下,下令修复圆明园。身为当家人的恭王知道国库窘迫,根本拿不出这笔巨款来,便力劝侄儿收回成命。恭王的不合作,既得罪了侄儿皇帝,也得罪了嫂子太后。小皇帝刚执政,不知轻重,为了讨得母亲的欢心,也为了树立自己的权威,竟然下令革去恭王的一切差使,并贬为庶人。这道命令太骇人听闻了,整个皇族为之震惊。咸丰帝的五弟悖王代表王公大臣向太后求情。

慈禧原只想警告一下恭王,给他一个处分,却不料儿子这样不懂事,弄得阖朝不满。她只得教训儿子一顿,将罢免几个时辰的各种差使又全数奉还。恭王当然知道这背后的原因,彼此之间的裂缝遂更为加深了。

上个月,因越南前线的军事失利,军机处全班下台,恭王心里明白,这是二十余年来,他和慈禧在国事及私事上,各种积怨的总爆发。

恭王是一个集器局开阔和性格软弱于一身的王爷,罢官以后,他几乎谢绝所有人的拜访,自己更是足不出户。他在王府内赏花观鱼吹箫听戏,倒也自得其乐。过去太忙,没有时间读书,现在有的是清闲,他捧出几本唐诗宋词来读,立刻就被汉人祖先所创造的精美绝伦的艺术给镇服了,成为一个诗迷词狂。

恭王聪明,从小起又受过严谨的宫廷教育,学问基础好。一两个月下来,他居然写出了几十首很像个样子的诗词来,而在集句这方面,则更显出他过人的才情。

吃过早饭后,他在王府的东花园里一边散步,一边随意背诵几句唐诗。忽然间灵感上来,又得到一首集句佳作。他急忙回到书房,抽出一纸花笺,将这首诗记下。刚写完,王府长史便来禀报:李中堂的轿子已停在府门外。

恭王虽然被罢了官,但他还是王爷,且他执政多年,得过他好处的人不少,故家居以来虽大为冷清,却也并非门可罗雀,还是有人前来看望问候。若是寻常的大臣,恭王看过名帖后,交代长史一句“知道了,多谢”,就没有了下文。长史明白王爷的意思.出去婉拒来访者。这样做,来访者并不见怪,反而觉得十分

合适。因为这种时候,来访者也不过是表示一种慰问之意罢了,彼此之间都不便深谈,甚至还不知王府旁边是否有醇王的暗探,轿子停留的时间越短越好,心意到了就行了。长史说完这句话后,来访者便会立即起轿离开。

这就是官场之间的交往,本来不合情理,然而大家都这样做,反而合情合理了。但是,李鸿章不是寻常的大臣,他和恭王的交情也不同寻常。李鸿章这半年来都住在天津,恭王离开军机处后,他只来过一封慰问函,这是罢官后的第一次拜访。恭王放下手中的笔,对长史说:“将李中堂请到阅报室去。”

王府里的阅报室,是专为恭王阅读西洋各国报刊所辟的一间房子。恭王不懂洋文,这些报刊上的文章自然是已经总署翻译好了的。室内所有摆设,全是西洋的一套,精美考究,舒适实用。

“王爷。”李鸿章一进阅报室,便要行跪拜大礼,恭王忙双手扶着他的肩,不让他跪下。“中堂年事已高,千万不要这样。”

说着,亲手把李鸿章领到墙边的座椅旁,请他坐下。这是一套西洋牛皮沙发,是英国公使威妥玛送的。

“王爷,近来身体还好吗?”李鸿章望着五十刚出头便已显衰老迹象的恭王,关心地问。

“托祖宗的福,还好。”奕沂微笑着说,“中堂气色甚好,我真佩服你的保养功夫。”

“哪有保养功夫,不想事罢了。”李鸿章哈哈一笑,“听说王爷在用功读书,这两天读的什么书?”

“读的都是闲书。”奕诉猛然想起自己的诗作,忙叫长史从书房拿来刚写上字的那张花笺,递给李鸿章,“中堂是翰林出身,诗文很好,看我这首集唐人句,有没有牛头不对马嘴的地方。”

李鸿章恭敬地接过花笺,看那上面写的是一首题作《无题》

的五律:白发催年老,颜因醉暂红。有时弄闲笔,无事则书空。缥缈晴霞外,筋骸药臼中。一瓢藏世界,直似出尘笼。

李鸿章出身书香世家,小时候在父亲的严督下,刻苦攻读过经史子集,诗文的确做得不错。当年,他的父亲李文安想让儿子拜曾国藩为师。曾国藩对李文安说:“把你家二少爷的诗文拿给我看看吧。”

李文安送上儿子的诗稿,曾国藩慢慢地翻开着,目光久久地停在那十首《人都》组诗上,默默地念着这个二十二岁的年家子的诗作:“马是出群休恋栈,燕辞故垒更图新。遍交海内知名士,去访京师有道人。”心里在点头赞许。当他读到“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时,大为惊讶,他合上诗稿簿,对李文安说:“二少爷志向高远,前途无量,这个学生我收下了。”后来,在曾国藩的指点下,他的诗文长进更大。但李鸿章要做英雄的事业,不乐意在笔墨之间耗费太多的功夫。后来,军务政务繁忙,他几乎与诗文绝交了。

此刻,他读了奕沂这首集唐人句诗,不觉大为叹服:“浑然天成,如出一手。王爷唐诗功底如此深厚,真令我这个翰林要汗颜了。”

奕沂听了很高兴:“中堂说好,看来这个事我今后可以长做下去了。”

李鸿章说:“吟诗作赋,毕竟是文人的事业,王爷尽管在这方面才华横溢,也不必下过多的功夫,还有许多大事需要王爷您去费神哩!”

奕沂笑道:“我现在无官一身轻,军国大事都不考虑了,正可以全副身心来做这个名山事业。”

李鸿章佩服奕沂的器局,奕诉赏识李鸿章的才具,又加之无论对内对外,二人在大计上十分投合,故二十年来,李鸿章与奕{厅,除开在官场上配合默契外,在私交上也有较深的情谊。对于两个月前的政局巨变,李鸿章的心中是大不以为然的,但无奈这是太后的决定,新军机处的后台又是皇上的生父,何况军事上的失利,军机处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所有这一切,都使得李鸿章不好说什么,只能对此保持缄默,而对奕沂的同情,则是发自内心的。尽管他们之间的身分上有近支王爷与汉大臣之间不可逾越的差距,因为相知颇深,李鸿章说话也就不顾忌。

“王爷,话虽这么说,但哪能呢,祖宗留下的江山,王爷能不操心吗?依老臣之见,王爷不久还得复出,朝廷这个家还得王爷您来当呀!”

奕沂眼睛一亮,猛然想:李鸿章一向住天津,这会子怎么到京师来了呢?莫非太后有什么大事召他来商议?

“说了这多闲语,我还没问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师,住在哪儿。”

“昨天午后到的,住在贤良寺。”

奕沂点点头:“有什么要事吗?”

“有一件大事要当面禀报太后,还没有递牌子,先到这里来了,一来看望王爷,二来也要向王爷请教。”

“什么大事,还要找我这赋闲家居的人。”奕沂说着,神情立即肃然起来。他知道,李鸿章亲来京师禀告太后,自然是有极大的事。二十多年来的执政生涯,养成了他以国事为己任的习惯。这两个月来无国事过问,他的心空落落的,读书也好,集句也好,实在是百无聊赖的自我消遣。他的内心深处,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往日权势的追忆。

“越南的战争,赫德来了电报,说法国政府专门派了个特使要来天津见我,谈停战签约的事。”李鸿章说着,从衣袖袋里取出电报,递给奕诉,“这是赫德的电报,请王爷看看。”

奕沂接过电报,细细地看过一遍后还给李鸿章,端起茶碗来,慢慢地抿着,一言不发。

李鸿章谦恭地问:“王爷您看,这个法国特使,见还是不见?”

奕沂又沉默了一会,方才开口:“按理说,这样的大事,我现在已不便说什么了。一来如你说的,事关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我再没有一官半职,也是太祖太宗的后裔,宣宗成皇爷的儿子;二则你打老远的来,看得起我,就冲着中堂你的面子,我也不能不说两句。”

“王爷言重了。我这张老面子可有可无,倒是您说得好,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为重,别的过节都是小事。”

奕沂听出李鸿章的话中之话,说:“老七早就想自己动手了。也好,看人挑担不费力,让他自己来挑一挑吧!”

“王爷这话说得对极了!”

奕沂这句话真是说到李鸿章的心坎里去了。这二十多年来,他每受到别人的指摘时,心里就老想起这句话,满肚子都是怨气。

“你问我的看法,我就实说吧。与法国人打仗,是绝对打不赢的,早和早好,迟和迟好,和总归是好。你就辛苦下,抓住这个机会,与这个法国特使谈出个和局来。谈成了,就是大清江山社稷之福,是太后、皇上之福。”奕沂以十分明朗的语言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好,有王爷这番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奕沂的这个态度,也正是李鸿章的态度。

“你什么时候去见太后?”

“过会我告辞后,就去递牌子。看明天上午太后能不能召见我,我在贤良寺里候着。”

奕诉又端起茶碗来,慢慢地喝着茶。李鸿章心里想:电报,恭王看了,对谈判的看法,恭王也说了,可以告辞了。正想着要起身时,奕沂开口了:

“在越南带兵打仗的两个巡抚,都是那些清流党极力推荐的,坏事后把责任往军机上推的,也是那些清流党,真不知这班人要把国家弄成什么样子才肯罢休!”

奕沂所说的两个巡抚,一个是指广西巡抚徐延旭,一个是云南巡抚唐炯。徐延旭在广西做藩司时,幕僚中有人在越南住过一段时期,徐便通过此人的讲叙,写了一本关于越南山川形势的书,自以为把越南的国情都掌握了,主战的调子唱得很高。唐炯乃将门之后,对兵戈一事也自视甚高,主战甚力。

对外一贯主张强硬的清流党人,很是欣赏徐延旭、唐炯;尤其是徐延旭,还是一个研究越南的专家,更为这些书生所看重。就在法军挑衅日甚之时,张佩纶极力主张将原来的滇、桂两省的巡抚换下来,擢升徐、唐为巡抚。张佩纶怕自己一人的力量单薄,便邀请已为一方疆吏的老友,在越事上与自己持同样观点的张之洞会衔。张之洞也是同意的,只是这两个人都和他有些亲戚瓜葛:唐炯是他死去的唐夫人的弟弟,徐延旭是鹿传霖的儿女亲家,为着避嫌,他请陈宝琛与张佩纶会衔。张、陈的折子递上去没有几天,徐、唐二人便分别升为滇、桂两省的巡抚。

不料,这二人都只是纸上谈兵的角色,一到实战时便不中用了。电报传到京师,大家都很愤怒。盛昱上了一疏弹章,先是指责张佩纶、陈宝琛滥保匪人,继而强调最终责任还是在军机处。

于是,便有军机处大换班的变局出现。因为官居右庶子的盛昱也是个喜欢参劾大员的言官,时人也将他视作清流党。这便是奕沂所发怨气的背景。

李鸿章说:“清流误国,的确是不刊之论。这些人只唱高调,不办实事,出了麻烦惹了祸,他们一点责任都没有,还得别人来替他了结。就拿前些年天津那桩烧教堂杀洋人的事来说吧。都说陈国瑞是幕后的指挥,其实陈国瑞是受那帮唱高调人的煽动。后来又说什么趁此机会烧掉所有教堂杀尽一切洋人,听起来爱国得很,若真照他们说的去做,祸还不知要闯多大。亏得文正公委曲求全,总算较好了结了,却背了个汉奸的罪名忧郁而死。”

“趁此机会烧掉所有教堂,杀尽一切洋人”这句话,便是醇王奕譞说的,李鸿章不便点名,奕诉一听就明白。在洋务这方面,他们二人是完全一致的,对清流党的指谪都是深恶痛绝的。

奕沂说:“这班子清流党,我看都得给他们派点实事做做为好,免得他们天天说自己怀才不遇,看别人这也不顺眼那也不顺眼的。”

“张之洞这不放了两广总督,让他试试看吧!”

李鸿章的话语里明显地带有几分轻慢的色彩。在他的面前,张之洞真正是个后生小辈,没有他的那些赫赫军功,这是不消说的了;就拿资历来说,也不过只做了两年多山西巡抚。仅凭几份写得好看的论兵奏疏,就擢升粤督?战场上的事可不是做文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要的是真家伙!

“是呀!”奕诉拖长着声调说,“那是军机处刚交班的几天,太后为的是不太冷淡了我,特地问我,世铎提出的让张之洞接替张树声去做两广总督,你看行不行。我知道这是张之万在作祟,一入军机就营私。老七也是急于要提拔新进,组建自己的人马。行不行,我说了都不中用。后来我想,张之洞主战嚷得最凶,那

年伊犁事件上,也就数他喊得厉害。正如你刚才说的,让他自己来试试也好,吃点苦头,长长见识,做个徐延旭第二,也未必不是朝廷之福,免得日后为害更大。我于是对太后说,放张之洞做两广总督,算是放对了人,他写了那多军事奏折,一定有带兵统将的才干,眼下两广正要他这样的制台。”

“王爷说得好!让他撞一撞南墙,也好头脑清醒点。”

李鸿章不觉笑了起来。两广总督张树声是二十多年前李鸿章创建淮军时的第一批哨官,跟随李鸿章南征北战,多有战功,是淮军系统中一个很重要的成员。撤掉张树声的粤督,令张之洞代替,自然不是李鸿章所喜欢的事。

“还要多让几个人去撞撞南墙。”奕沂端起茶碗,但并没有喝,他边思索边说,“第一个要放张佩纶出去。此人自以为天下第一,谁都不放在他的眼里,谈起打仗来,好像比哪个都有本事。我看也得放个兵差让他过过瘾。”

张佩纶这个人,李鸿章对他又爱又恼。爱他的才华过人敢于言事,恼他在国事上常与自己针锋相对。一个功勋盖世、年岁与他父亲同辈的人,他却在奏章中用刻薄的辞句加以挖苦,在平日的言谈中用调侃的语言加以讥讽。对奕沂的这个建议,李鸿章是很赞成的,甚至佩服恭王这种整人不留痕迹的高明手法。

“张佩纶是一个。”

“还有陈宝琛。这人也是个眼低吴楚目中无人的家伙。还有吴大澂,此人金石书画还不错,在翰苑做个翰林倒是称职,但偏偏不安本分,觉得自己是个带兵打仗的大才。我看也得让他们去试试,免得终日抑郁不得志。”奕沂揭开茶碗盖,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中堂不是明天要递牌子见太后吗,你好好琢磨琢磨一下,该给张佩纶、陈宝琛、吴大澂委派个什么差使合适,明天就当面向太后提出来,太后是一向看重你的话的。”

离开恭王府,在回到贤良寺的路上,李鸿章坐在轿子里一直在想着奕沂这个建议。让那几个清流党在实际事务中去碰碰壁,杀一杀他们平日的骄矜之气,这也是李鸿章的宿愿。不过,他在细细思索之后,又发觉奕沂更主要的还不是要整几个清流党,他是把醇王当作清流的后台,最终目的是要整他的这个亲弟兼政敌。李鸿章想到这里,心猛地抽动了一下。

二 慈禧深夜召见李鸿章

中国军队在越南境内与法军交战这件事,几个月来一直是慈禧心中的一件大事。作为一个女性当国者,慈禧从来没有要作出一番大事业来的雄心壮志,实事求是地说,辛酉年那次政变,也是咸丰帝的失误和肃顺跋扈所逼出来的。

倘若不是咸丰帝那样心胸狭窄,把兄弟之间的过节老盘着至死不解,而在顾命大臣中安排恭王一个位子;即使不安排,哪怕是在临终前见见面,像历代托孤帝王那样,执着恭王的手说几句好话,委托他辅佐六岁的孤儿。若这样做了,恭王便不会跟慈禧联合起来,置祖制不顾而废顾命大臣。

倘若肃顺等人不是那样的跋扈嚣张,专断一切,眼角里根本没有两宫太后和近支亲王,而是稍微照顾下他们的体面,有一点和衷共济共渡难关之意,也不至于把慈禧逼到要与顾命大臣们一决生死势不两立的地步。

垂帘听政十二年,同治皇帝十八岁了,慈禧把权力完全交付给儿子。谁知儿子并不成器,处理国家大事既草率,个人立身更孟浪,在亲政到驾崩这一年多时间里,慈禧不得不替儿子操心费神。到儿子一死,谁来继位,则又成了天上人间的头等大事。比来比去,思前想后,终于选择载湉来接替,做了个光绪皇帝。

光绪登基只有四岁,离十八岁亲政,还有十多年,同治朝已经垂了一个朝代的帘,显然,此时朝野内外,无论谁都认为这个帘子还是继续垂下去为好,慈禧只得又管理国事了。如此说来,慈禧岂不成了一个忧国忧民舍身为公的贤明太后?也不是的。

慈禧压根儿没有想到要效法康熙、乾隆去安边绥远,臣服四夷,也没有想到要像他们那样去修《康熙字典》、《四库全书》。凡这些流芳百世的文治武功,她都不大去想。她只是热中权势,有极强的统治欲望,指使欲望,满足欲望。她喜欢所有的须眉男子在她面前匍匐称臣,唯唯诺诺,听凭她的吩咐,向她宣誓效忠。她喜欢过问一切事情,大至军园谋略,小至某个王府格格的婚配,她都要过问,都要裁定。大事小事,一经她的定夺,便不能改变。

慈禧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这样一个女当国者。她有过人的机敏才智,却没有深厚的学养和远大的识见;她有强烈的权力之欲,却没有宏伟的抱负和做大事业的气魄;她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却没有为国为民谋福的公心。

说实在话,人类历史上这样的统治者,又何止一个慈禧太后!他们真正是辜负了天时地利人和给他们汇聚成的举国无双的机遇!倘若是平平淡淡庸庸碌碌倒也罢了,更为可恨的是,他们以自己的愚蠢、自私、狂妄、强暴,借助于这种无人可及的地位和权力,去祸国殃民,给人世间带来痛苦和灾难,让历史为此蒙上羞恨耻辱,长使后人浩叹!

就慈禧内心来说,她希望所有的洋人都不招她惹她,她也不会去招惹洋人,彼此相安无事,她安安心心地做她大清帝国独一无二的太后,颐指气使,生杀予夺。到了皇帝成年后,把权力交给他。他办事办得合自己的心意,则让他办下去,若办得不合自己的心意,让他改办重办,乃至于废掉他,重立一个,到时都是可以做得到的事。可是,就是这些可恼可恨可鄙可杀的洋人,无休无止地寻是生非,跟她过意不去。

这二十年来,大大小小的教案数也数不清,还有俄国的东北边界纠纷,伊犁城的归还,日本强占藩属国琉球、干涉藩属国朝鲜,还不时有这个国家要开放一个港口,那个国家要借一块地等等。现在,又拱出一个越南事情来。

法国人咬定说他只是要开通一条进入中国的贸易线而已,别无他求。慈禧真的不明白这些红毛蓝眼的洋人是怎么想的。口口声声说的是经商做买卖,但买卖是双方的事,是一个愿卖一个愿买的平等商量的事呀!你愿卖,我不愿买,或者说你愿买,我不愿卖,就不做好了,你凭什么要用强力逼迫人家呢?要说洋人蠢嘛,他的那些船炮又确实造得好;要说洋人不蠢嘛,怎么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夷狄真的是夷狄。一想到这里,慈禧就连连摇头。

对于远在云南、广西之外的越南国,慈禧先前所知甚少。后来那里闹事了,云贵总督、两广总督向朝廷报告,她才知道有这么一个君主昏庸、官吏贪恶、百姓无知无识的小国家,才知道这个国家每年给朝廷送点贡品,而朝廷的回赠要比它的进贡大过十几二十倍。它名义上承认是大清的藩国,实际上它的朝廷更替、君位承继、官员任免、税金收人等等一切大事,朝廷都不能过问,反而还要承担保护它免受外国侵略的责任。

慈禧弄不清楚,当年老祖宗为什么要把这个包袱背在自己的身上,这对咱们大清国到底有什么好处?若不是碍着丢了祖宗脸面这一点,慈禧真的不想去管这档子事。把军队全部撤回来,让他们越南去和法国人周旋好了,自家的事已够麻烦,哪还有那份闲心思去管人家的事哩!

因此,究其实,恭王军机处的全班撤换,并非是因为丢了越

南的北宁、太原两个城市的缘故,而是慈禧要借此机会除掉久已不满的奕沂,换上觊觎此位甚久的奕譞罢了。

要说,慈禧这样的大换班,也自有她的道理所在。奕沂当国二十余年,历事多了,腰杆也硬了,上下党羽也肯定安插不少了。他近年来常常自作主张,明显地有架空慈禧的趋势。过几年皇帝亲政,他就会完全把皇帝架空。慈禧读过张之万为她编的《治平宝鉴》,知道历史上大凡出现皇帝被架空的时候,便是国家祸乱的时候。这是因为:如果皇帝弱,则会被权臣废掉,皇帝强,则会从权臣手中夺回失去的权力,不管哪种情形,都会引起政局的动荡不安,甚至发生战乱。军机的权操在奕譞的手里,则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奕譞听话,不会背她自作主张,奕譞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决不会有二心,一定会尽职尽责、尽心尽力地辅佐,今后也决不会有权力争斗的事情出现。

慈禧自认为考虑周到计谋深远,断然采取了这个少见的大举措,尽管朝野内外有不少的议论,她一概置之不顾。她寄希望于新的军机处,要他们先把上台来的第一件大事办好。这第一件大事便是越南境内的中法冲突。这件事办好了,不仅为他们自己建立威信,奠定日后的治国基础,也为她的脸上争来光荣。

新军机处上台后的第一个举措,便是将办事不力的两广总督张树声革职,擢升山西巡抚张之洞为新的两广总督。张之洞这几年在山西实心办事,成效突出,这是慈禧所知道并赏识的。张之洞究心兵事对外强硬,这点,慈禧更是从光绪六年的伊犁事件中就知道了。虽然同意军机处的任命,但张之洞毕竟是个一天兵都没带的翰林出身的文官,他能胜任战火在即的前线制军之任吗?慈禧对此没有把握,而对中国与法国的交战,胜负前景如何,慈禧更不可预料。她总巴望着哪天突然传来一个消息:仗不打了,大家和解了。若真有这样的好消息,那才真正是阿弥陀

佛,佛祖保佑,祖宗保佑。

傍晚,慈禧吃过晚饭后,正在和李莲英,以及两个常来侍候她的礼王府小格格一起玩牌九。这时,内奏事处的值班太监进来禀报:“李鸿章请求陛见。”

“李鸿章这几个月不是在天津吗,他现在是在天津呢,还是已到了京师?”慈禧一边看着手中的牌,一边慢慢地说话。

“他昨天已到了京师。”

“有什么事吗?”慈禧依然慢声慢气地说,并示意在她身后的小宫女照常为她抓牌。

“说是法国将派特使来天津谈和……”

“法国谈和?”慈禧打断太监的话,手中的牌立刻被收了起来。

“是的,谈和约。”

“传令,一个时辰后在养心殿召见李鸿章!”

“嗻!”

内奏事处的太监立即把这道懿旨传了出去。很快,这道懿旨就被传到位于紫禁城附近的贤良寺里。太后破例连夜召见,既体现她对此事的重视,也说明她对此事很有兴趣。与太后打了三十多年交道的前淮军统帅这样寻思着,心里也便有了几分把握。

紫禁城一到断黑时,进入宫中的各道大门小门一律紧闭,并加上又大又粗的门杠。白日里,在阳光照耀下,在翎顶蟒袍的辉映下,雄伟威严的三大殿和气象宏阔的青砖广场,将朝廷的尊严和皇家的富贵,表现得淋漓尽致,气势逼人。可是一到黑夜,就完完全全是另外一番模样。三大殿内没有一盏灯,黑幽幽的,宛如三座从昌平搬来的前明皇帝的祭祠享殿。青砖广场上也没有一盏灯照着;空旷旷、黑沉沉的,就像一处死了无数生灵的古战场,给人以凄凉悲哀之感。宫中历来稀奇古怪的传闻甚多,太监又格外的胆小多疑。所以,一入夜,这里便见不到一个人影。白日的天堂,此刻简直就成了阴间。

不过,这只是紫禁城的前半部分,至于后半部分则多少还有些人间生气。围绕乾清宫、坤宁宫、交泰宫两侧的东西十二宫以及御花园等,向来被称为后宫,是皇帝和后妃及皇子、公主们的居住活动之地。在咸丰朝以前的几个朝代里,尤其是康熙、乾隆那些年代,皇帝在位时间长,享寿又高,后妃众多,龙子龙孙更是多,后宫热热闹闹的。晚上灯火辉煌,小儿女嬉笑声不断,紫禁城里并不乏人间天伦之乐。尤其是那位号称十全老人的五福堂主乾隆爷,更是龙体健旺风流成性,每天夜晚他所宿的那个妃子宫里,必定丝竹绕梁弦歌不绝,人尽名花,舞皆霓裳,把夜间后宫真弄成一个莺歌燕舞的海外仙岛似的。

到了咸丰朝以后,后宫就如同大清的国运一样,一朝不如一朝,一年不如一年。咸丰帝三十去世,只留下一子一女,儿子便是慈禧所生的同治帝,女儿则是另一个妃子丽妃所出。咸丰帝因为死得早,妃子的队伍还来不及壮大。相比道光朝来说,后宫已是大为冷落了。

慈禧集女性的嫉妒、寡妇的变态、君王的大权于一身,后宫这块小天地本就是她职分所在的主管之地,现在更成了她砧板上的一块鱼肉,任她摆布宰割。咸丰帝所留下的那些与她争过宠的太妃们,哪个见到她不像鼠儿见了猫一样,战战抖抖,诚惶诚恐?后宫不要说晚上,即便白天也都是一片冷冷清清的。

同治皇帝十九岁就死了,皇后被逼殉夫,留下的几个不明不白的妃子,在后宫中毫无地位可言。今上只有十四岁,他还没想起要女人。丽妃所生的女儿早在同治八年便出宫下嫁符珍。自从同治八年起到眼下十五六年了,偌大的紫禁城后院里,就再也没有一个皇子公主出现过。人们在背地里叹息:大清朝皇嗣主脉怎么会凋零到如此地步?这是不是前廷所显示的国运不昌对后院的压迫,或者反过来说,恰恰是后院的后嗣不兴,而使得前廷的国运不昌?更有受到慈禧压抑的老太妃们,则把责任归咎于她的身上,暗地里讥讥啧啧地议论着:从来阴气太盛,阳气则衰,哪朝哪代有过这样强梁霸道的太后?怪不得大清苗裔不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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