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佩纶立即接言:“看来,崇厚的后台就是李鸿章,二人是一丘之貉,得一道参!”
“好!”众人鼓掌欢呼。
龙树寺的和尚们见城里来的这些大官员,在云水堂里又是拍桌打椅,又是鼓掌喝彩,集会半天了,兴趣也不减,不知他们究竟在议论什么事,一个个怀着满肚子好奇心,在门边窗口前探头探脑的。通渡生怕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和尚得罪众位大老爷,便下了一道命令,不准寺内的僧人靠近云水堂;又命厨房赶紧准备午饭,要把这桌斋饭办得格外丰盛,好借他们的口为龙树寺的膳堂传名,以便明年牡丹花事期间引来更多的游客,为寺里多赚些香火银子,年终每人也好多分几个零花钱。和尚们听后,忙得更起劲了。
李鸿藻端起丹皮茶碗喝了一口,一本正经地对大家说:“我炎黄子孙世世代代休养生息在这块土地上,三王之治开创了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世道,周公孔孟诸圣贤将三王之治搜罗整理,损益增删,载于简册,代代遵循,遂成为我华夏民族百世不刊之经典。汉代的文景之治,唐代的贞观之治,乃至国朝的康乾之治,莫不是依循周公孔孟之道而成就的。”
见盟主在讲演安邦治国的大道理,众清流都正襟危坐,肃然谛听。
“这些年国家多事,内患频仍,外敌侵凌,之所以造成如此局面,追根溯源,皆因朝野上下背离了周公孔孟之道。眼下正需要我君臣一心,上下一致,正纲纪,整吏治,务农桑,薄赋税,振兴大清之时,孰料一些人惑于洋人之奇技淫巧,屈服于泰西之坚船利炮,以为我大清若要强盛,只有学洋人效西法,十余年来大肆鼓吹所谓洋务,所谓夷政,这决不是导我国家民族中兴的正道,最终必将灭我华夏之文明,毁我大清之家园。早在同治初年,倭艮峰中堂就指出过:立国之道,尚礼义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可惜当年被人肆意曲解,无端指摘。其实,这才是真正的深谋远虑,老成谋国!诸位现在看清了,正是那班子崇洋媚外之徒在卖国丧权,践踏我堂堂中华之尊严。所以,老朽今天要提醒大家一句:我们要守定一条宗旨,那就是闭口不谈洋务,而且要告诫子孙后代也决不能谈洋务!”’
宝廷忙拥护:“李中堂这番话是真正的金玉良言,我们就是要守定祖宗的成法,决不能让洋务派坑害了国家!”
陈宝琛说:“我看李中堂闭口不谈洋务这句话,应成为我们的一条准则,今后要以此作为正与邪的试金石,谁若谈洋务,我们则与之割席分道!”
黄体芳说:“我将弢庵的话点明白:谁谈洋务,谁就是祸国殃民的奸邪小人;谁不谈洋务,谁就是尊圣敬祖的正人君子。”
“对!”
“说得好!”
众清流一致赞赏这句话。
吴大澂激动得站起身说:“我们不但不谈洋务,而且还要不用洋人的东西。凡洋人所造的一切,我们都不用:洋布不穿,穿我们自织的土布;洋伞不撑,撑我们自制的油纸伞;洋油灯不点,点我们自己的桐油灯;洋枪洋炮不打,打我们自造的鸟枪土炮!”
“好!”
“好!”
吴大澂充满着激情的一番话,又赢得了大家的掌声。
王懿荣猛然想起自己身上戴了一只怀表,马上从上衣口袋里取出,对大家说:“上个月,我给杨儒星使看病,病好后他送我这块洋人造的怀表。我今天带来,原是为便于限时做诗。现在就按清卿兄所说的,从今以后不用洋人的东西,当众把这块怀表交出来。”
说着往桌上一扔,一块银光闪闪的怀表滑溜溜地滚到桌子中央。慢慢停稳后,张之洞看清怀表壳上刻着一只双头鹰。这些日子来他对俄国的事情十分关注,一看便知道这是俄国的国徽,于是说:“这块表是俄国的。”
今天众人的仇恨,说到底就是冲着俄国而来的,现在看到这只刻有双头鹰的俄国表,就如同看到了可恶的俄国人一样,恨不得将他抽筋剥皮。吴大激一把抓过,愤怒地说:“要它计什么时?我们做诗,还是按老办法:点香计时。砸掉它!”
说罢,并不征求王懿荣的意见,便死劲将表往地下一摔。表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不停地滚动着,但并没有破碎。
站在门边的通渡对洋人造的钟表一向佩服得很。前年,一个英国人来龙树寺看牡丹,也有这么一块怀表,通渡对之垂涎欲滴。他做梦都想有一块这样的怀表。当王懿荣将表扔到桌面上时,他的两只眼睛便死死地盯着那个圆家伙。吴大潋将表摔到地上时,他心疼得就像把他的私房银子丢到河里去一样。表没有摔破,他暗暗庆幸。当表慢慢滚到他的脚边时,他终于忍不住
将表拾起,双手合十,对着众人弯腰鞠躬:“这块表,各位大人老爷不要,就发发慈悲,赏给龙树寺吧!”
吴大澂说:“那不行!龙树寺用俄国的表,龙树寺不成了卖国寺吗?”
说罢,从通渡手里抢过怀表,又狠狠地向地上一砸,玻璃表面被砸得粉碎,两根指针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通渡看着这一惨相,口里不停地默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张之洞心里也觉得吴大澂此举过分了一点。俄国人固然不好,但俄国人造的表毕竟比燃香滴漏的计时要准确。官员士人表示爱国,可以不用,出家人用用也未尝不可;砸烂,总是可惜了。但大家在激情之中,他也不便一人独唱反调出来制止,想想表修理后还可再用,便对通渡说:“法师把这块烂表捡起来,扔到废物堆里去吧!”
通渡是个聪明人,立即明白了张之洞的意思,忙弯腰把表捡起,又四处找那两根小针。他趴在地上,东寻西寻,终于把两根小针都寻到了,便像揣着宝贝似的出了门。
主持人张佩纶见大家的情绪已到了最高潮,遂抓住时机将聚会的主题深入下去。他站起来说:“诸位,张香涛抱病拟了一个关于伊犁条约的折子,现请他向各位宣读。”
张之洞说:“看了邸抄上登载的伊犁条约后,我恨不得立刻将崇厚千刀万剐。这两天,我草拟了一个题为《熟权俄约利害折》。考虑得还不成熟,请诸位帮我修改修改。折子比较长,我择其要点念一念。”
张之洞说罢,从袖筒里摸出一沓纸来,念着:“窃臣近阅邸抄,因俄国定约,使臣辱命,不胜愤懑,谨将此约从违利害缕析,为我皇太后、皇上陈之。”
龙树寺云水堂从刚才的喧闹声中安静下来,只有张之洞那带有南方语音的京腔在殿堂内回荡。
“下面,我从十个方面向皇太后、皇上剖析不能依从和约的道理。”张之洞放下折子,目光炯炯地望了望众人,辞气亢厉地说,“一不可许者,陆路通商。若让俄人据我秦陇要害、荆楚上游,则边圉虽防,然堂奥已失。二不可许者,开放东三省。陪京所在,关系重大。三不可许者,俄人贸易概免纳税。俄人不纳税,则各国效尤,遗患无穷。四不可许者,蒙古台站供俄人使用。内外蒙古,沙漠万里,此天之所以限俄人也。五不可许者,允准俄人建三十六卡伦。延袤太广,无事商往则防不胜防,有事而兵来则御不胜御。”
随着张之洞斩钉截铁的“一不可许”“二不可许”的声音从云水堂里传出,整个龙树寺的气氛仿佛变得肃穆凝重起来,从窗外走过的僧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膳堂里的和尚们自然而然地将嬉笑声放低。通渡提着一壶滚开水走到门边,但见李鸿藻满脸正气端坐不动,潘祖荫敛容谛听腰杆笔挺,其他各位清流或注视演讲者,或低头沉思,尽皆寂然无声,神态肃然。龙树寺的方丈仿佛误人了朝廷的议事厅,提着铜壶,靠在门槛边,不敢贸然闯进去。
“六不可许者,商贾可带军械。若干百之群负枪入境,是商是兵,谁能辨之?七不可许者,俄人关税取巧之处。八不可许者,同治三年已议定之边界内侵。九不可许者,伊犁、喀什、乌鲁木齐、乌里雅苏台、古城、吐鲁番、哈密、嘉峪关准设领事馆。若准此条,是西域全境尽归俄人控制。有洋官则有洋商,有洋商则有洋兵,初则夺我事权,继则反客为主。第十,”说到这里,张之洞有意停了一下,他目光威严地扫了一眼会场后,提高着嗓门说,“此乃最不可许者,割特克斯河、霍尔果斯河一带八万里土地给俄人。中华之国土,祖宗之江山,一寸都不能割让给别人!”
“好!”李鸿藻禁不住打断张之洞的话。“香涛这话说得好极了!中华之国土,祖宗之江山,一寸都不能割。”
“谁割让谁就是卖国贼,就是秦桧、石敬瑭!”潘祖荫紧接着补充。
众清流一致点头,表示赞同。
张之洞的奏稿本拟到这里为止,刚才听到潘祖荫讲到李鸿章说的既已签订便不能更改的话,临时又想起了另一层内容,他已在心里打好腹稿,遂气势凌厉地说:“朝中有人言不可改议,以为改议则启衅端。臣以为此不足惧也。必改此议,不能无事;不改此议,不可为国。”
张之洞说到这里停了片刻,他看到李鸿藻在频频颔首,心中感受到一种鼓舞力量。
“臣谓改议之道有四:一日计决,二日气盛,三日理长,四日谋定。何谓计决?无理之约,使臣许之,朝廷未尝许之。崇厚误国媚敌,国人皆日可杀。伏望拿交刑部明正典刑,以治使臣之罪,以杜俄人之口。”
“痛快!”吴大澂禁不住击节赞扬。
“何谓气盛?俄人欺负我使臣软弱,逼胁画押,此乃天下万国皆不会赞同其所为。我国可将俄人无理之举公之于世,让各国评其曲直。”
“有道理!”陈宝琛边点头边插话。
“何谓理长?按条约所签,我得伊犁之空名,而失新疆八万里之实际。如此,则不如不得。条约未奉御批,未钤御宝,岂足为凭!”
“正是这回事!”宝廷气呼呼地说。
“何谓谋定?废约之同时,我必备兵新疆、吉林、天津,以防俄国从陆路和海洋两路来犯。左宗棠、刘锦堂皆陆路健将,足可
抵御。海路则责之李鸿章,战而胜则酬以公侯之赏,不胜则加以不测之威。”
直到张之洞良久不再说下去,大家才知他的奏稿已宣讲完了。张佩纶动情地说:“我说句决不是媚俗的话,香涛兄之折,真乃光绪朝五年来第一折也!”
“此话不为过。”潘祖荫又从口袋里摸出鼻烟壶来,在鼻孑边死劲地嗅着。为聚精会神地听张之洞的宣讲,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嗅鼻烟,此时仿佛全身散了架一般,再没有这些粉末,他简直就活不下去了。嗅了几下后,精神复振,他摇头晃脑地说,“‘必改此议,不能无事;不改此议,不可为国’。这样的警策之句,已是多年的奏折里所没有了。”
张之洞听了很高兴,说:“究竟还是不可和伯寅部堂的‘天下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相比啊!”
众皆大笑起来。
潘祖荫不无自得地说:“那是咸丰朝的警句,不用再提了,现在要的是光绪朝的警句。”
陈宝琛说:“我也拟了一个奏稿,但还未成文,听了香涛兄的折子,我深觉惭愧,回去后再好好地思索一番,要作大的改动。”
宝廷也说:“我和弢庵一样,开了一个头,也还未成文。”
李鸿藻摸着花白胡须,带着总结性的口气说:“刚才香涛这个折子,把不可同意伊犁条约的十条道理剖析得很深透,又将废约的理由也说得有力量,尤其是明白地提出杀崇厚以杜俄人之口、强边防以备俄人入侵,更是义正辞严,虑深谋远。此折上去,必定会得到皇太后的重视,但仅此一折还是单薄了。刚才弢庵、竹坡说了,他们也正在草拟,依老夫所见,这次我们不再联合上折了,散会后每人都拟一个或几个折子,各自从不同的方面申述条约之所以不能同意的理由,并为皇太后多出点主意,多想点办 法。这样,几十道折子递上去,必然形成一股很大的力量,促使朝廷作出废条约杀崇厚的决定。这是桩既关系国家利益的大事,又是让各位才子名扬史册的好事,务必要把折子写好!”
既利国,又利己,清流党首领的这句话,把大家的情绪再次调动起来,云水堂的气氛又活跃了。趁着这个机会,通渡忙进来对大家说:“膳堂里的斋席早已备好,请各位大人老爷赏光!”
三 慈禧看到一个社稷之材
慈禧太后近来为伊犁条约这桩事在苦恼地思索着。
自从辛酉年开始亲秉国政,到现在将近二十年了。这二十年的历程,真可谓艰苦备尝。好容易将国内战乱渐次平定下去,外患却日甚一日地压头而来。积二十年的经验,慈禧深知外国人最不好对付,外事最不容易办。她是一个秉性强悍的女人。辛酉年事变的发生,溯其原因,恰恰就是因为外国人的原因。倘若没有先一年的英法联军入侵京师,哪有文宗爷仓皇秋狝木兰?倘若不是受了那种罕有的耻辱和惊吓,三十岁正当英年的皇上又何至于丢下她母子龙驭上宾?倘若儿子不是那么小就即位,又何须什么顾命大臣?倘若没有顾命大臣,又怎能有肃顺等人的跋扈欺侮?幸而祖宗保佑,君臣同心,诛杀了肃顺、载垣、端华,不然的话,还不知今日的局面会是什么模样!二十年来每每想起当年那些充满着惊涛骇浪的日日夜夜,慈禧心里不免有点余悸。这一切的原由,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洋人造成的。一提起洋人,慈禧便恼怒万分,恨不得将那些蓝眼睛高鼻子的番夷们千刀万剐。
但是,剐洋人谈何容易!庚申年的和谈,连年不断的教案,明明都是洋人无理,但到头来,又都是中国吃亏。就说这次伊犁之事吧。当初俄国派兵进驻伊犁城,并非循中国之请,而是趁火打劫,意欲长期占领。现在新疆收复,俄国理应从伊犁退兵,将它归还中国,至于这些年来俄国在伊犁所耗的兵费,中国只能酌情出一部分,怎么能以此为要挟呢?对于这些不公平的中外交涉,作为一个执政者,慈禧心里当然清楚,这是因为中国弱洋人强的缘故。派遣崇厚出使俄国签约的时候,慈禧心里已存着必定吃亏的准备,但俄国的贪心这样大,中国为收回伊犁城而付出的代价这样高,她却没有料到。
现在崇厚已在俄国签约了。他是钦差大臣,专为办理此事而去,自然可以签字。邸抄将条约内容公布这几天来,廷臣中反对者甚多,慈禧自己也不情愿,有一种被人欺负的感觉。也有一部分人同意按条约办,李鸿章是这一派的代表。他们的理由也不能忽视:签而又废,是出尔反尔,俄国人固然恼火,但各国对此也会有看法。俄人国力强大,一向横暴,若以此为借口挑起战争,中国不是对手,其损失必将更大。国家的军事要务在东南海防,新疆乃荒瘠之地,于大局关系不大,眼下看的确是吃了亏,也只宜隐忍图强,才是惟一出路。
对慈禧来说,这又是一道非常棘手的难题。皇帝尚只有九岁,当然不能让他过问此事;慈安太后一向对军国大事拿不出主意,商量也是白费工夫,参与军国大事的王公贵族主要是两个人:军机处领班大臣六爷恭王奕诉和皇帝的父亲七爷醇王奕譞。两人于此事的看法截然对立:奕沂主张承认崇厚所签的条约,奕譞坚决反对。
慈禧知道,在外事上,两个王爷的态度历来是针锋相对的。奕沂主柔,意在羁縻;奕譞主硬,对洋人全面排斥。八年前,在天津教案的处理上,两兄弟这种对立的态度表现得最为明显。奕诉认为,天津教案曲在愚民不明事理,行动过火,中国应予以赔
款、道歉、杀凶手、严办地方官。奕譞则认为,津案完全是洋人引起的,津民是义民,不仅放火烧教堂做得对,而且要借此良机,将洋人在北京的使馆全部捣毁,将中国领土上所有洋人尽行赶走,永远与洋人断绝往来。权衡再三,慈禧还是接受了奕沂的意见,命令曾国藩按“柔”的原则尽快平息天津教案。结果,津案虽然较为平静地处置了,但全国言论界一片哗然,直接办事人曾国藩得了个汉奸卖国贼的称号,慈禧和奕沂的脸面上也很觉不光彩。相反地,奕譞则受到士人们的普遍赞誉,夸他是个爱国的贤王。
作为国家的最高主宰,伊犁条约使慈禧又一次被推到一个尴尬的两难境地。
她心里仇恨洋人,巴望中国永远不跟洋人打交道,从而免掉无穷无尽的烦恼。因此她颇为欣赏奕譞的态度,打算拒不承认崇厚所签的丧权辱国的条约。
她心里也同样害怕洋人,明白中国决不是洋人的对手,洋人也决不会放弃在中国所获得的利益,那么只有给洋人以好处,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来换得洋人的欢心。因此,她也想采取过去那种以退让求安宁的态度,承认崇厚所签的条约。
当年只因处罚几个地方官,曾国藩就被骂为汉奸卖国贼,现在将八万平方里的土地割让出去,这卖国贼的罪名不要千秋万代传下去吗?慈禧想到这一层上,心里又不安起来。她决定把此事交给王公勋戚、六部九卿、翰詹科道等全体廷臣公议。
廷臣们对此事反响强烈,折子一道道地由内奏事处送到慈禧的手里,除很少的几道奏折赞同崇厚外,绝大多数的奏折都是持反对态度,其中尤以李鸿藻、潘祖荫、宝廷、张佩纶、陈宝琛、吴大澂等人的言辞更为激烈。他们的态度很是一致:除开不赞成条约各款外,还要严惩崇厚。对于这些人的共同态度,乃至相近的用语,慈禧不感到奇怪。“清流党”这个名目,她早已耳闻。
慈禧并不喜欢清流党。那班子人仗着自己学问文章好,出身清华,高自标榜,傲视同僚。他们常常对朝廷作出的重大决策表示不满,引来几百年上千年前那些早已化为腐泥的死人的几句话,和从发黄发黑的故纸堆里搜寻前代旧事作为根据,批评朝廷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以表示自己的高明;有时本来并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偏偏要上升到国家民族的大义上去,又常常抬出列祖列宗来为自己的言论撑腰打气。慈禧对这些清流们的折子讨厌得很,经常看到一半便气得摔到地下,心里狠狠地说:“风凉话谁不会说,给件实事让你们办办,看你们有几多能耐,八成不如人家!”
清流党的为人处世,慈禧也看不惯。他们高谈什么存天理灭人欲等等,在慈禧看来,这完全是虚伪,世上的人有谁能真正做到?就冲着他们的首领李鸿藻不去吊唁她母亲这件事,慈禧心里就窝着一肚子气。但是,慈禧又不能得罪他们。他们是按孔孟程朱之理在说话,在按列祖列宗之教在办事。孑孟程朱、列祖列宗是不能唐突的。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富有权术的统治者,慈禧深知这班子人在政坛上的必要性,她需要他们作力量上的平衡,更需要利用他们去达到自己不便公开表明的目的。
长毛平定后这十多年来,慈禧已隐隐地感到带兵的将帅和地方的大吏有渐渐坐大的趋势。曾国藩在世的时候,因为他本人对朝廷很恭顺,使得别的立功将帅和督抚尚不敢放肆。自从曾国藩去世后,这种趋势便日甚一日地明显了,他们的总代表便是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李鸿章。李鸿章的功太大了,权也太大了,而且只有五十多岁,就像当年对待曾国藩一样,慈禧对李鸿章,也是既重用又防范。李鸿章这些年来办洋务,与洋人打交道,贻人口实很多,攻击他最力的便是那班子清流党。一读到指责李鸿章的折子,慈禧便来了兴趣。她仔细阅读,并记下李鸿章
的缺失之处,然后,或在接见李鸿章时,略微点出一两桩来,或干脆将折子发给他自己看,以此来打一打李鸿章翘起的尾巴,杀一杀他自以为是的气焰。对李鸿章来说,这一招往往很起作用。
有些大员,或者触犯了慈禧,或者慈禧对他圣眷已衰,于是慈禧便将所掌握的有关他们私德不佳的材料,通过各种渠道向清流党透露一些,清流们得知后便立即上章弹劾。这些弹劾奏章正中慈禧下怀,一道谕旨下来,或降或革,障碍扫除了,又得到一个善待言路明察秋毫的美名。
还有些实在恶劣的大官显宦,那是败坏朝政的蠹虫,慈禧当然也痛恨,清流党弥补都察院的失职,起来纠劾,查明后革职严办,也是肃清朝政赢得民心的一桩好事。
就这样,慈禧一面利用实权在手的官吏们为她办事行政,一面又利用御史和清流党为她监督防范。十多年来,她靠玩弄这两手来平衡政局,巩固自己的地位。
现在,她决定采纳大多数人的意见,并利用这班清流党的激情来发泄自己对俄国人的恼怒。李鸿藻这批人不愧为饱学之士,又加之情感充沛,写出来的奏章的确比别人的要精彩得多,慈禧读起来也觉得有点兴致,不像读往日那些不对胃口的折子那样令她吃力。就连张之洞的长篇大论,她也从头至尾地仔细看了,又特为将其中的要点再浏览一下。慈禧的记性很好,如此一阅一览,张之洞这道折子,便差不多完整地留在她的脑子里了。
一连读了几道折子,实在是累了,慈禧朝门外叫了一声:“小李子!”
“嗻!”李莲英应声掀帘而入,弯下腰,以一种半男半女的特殊嗓音答着,“奴才在这儿哩。”
“咱们出外儿遛遛圈子吧!”
“嗻!”
如同练过轻功似的,李莲英快步疾趋,一瞬间便来到慈禧的面前,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他双手搀扶起慈禧,轻柔而有气力,使慈禧觉得很舒服。来到门边时,李莲英对着一个守候在旁的小太监说:“告诉大伙儿,太后要出外遛圈子了。”
慈禧喜欢随意散步,她管这种散步叫遛圈子。早晚饭后,她是必定要遛圈子的,平时坐久了,她也会走出暖阁外遛圈子。慈禧遛圈子时,只有李莲英一个人陪着,而离她十来步外,则有一大班子太监跟着。这些太监有的端椅,有的拿伞,有的捧茶,有的背药囊,最后一个小太监,则提着一只漆得金黄发亮的马桶。不管太后走远走近,这班子太监都照例远远地跟着,尽管慈禧通常不用他们手里的东西,但他们都绝对忠于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
慈禧在养心殿后院慢悠悠地随意走着,有时也将两只手轻轻地上下甩动。李莲英紧跟在后,与她保持着一步的间隔。慈禧不召唤,他便一直这样跟着,不远不近,始终只有一步的距离,这是李莲英多年练就的功夫。跟在太后的后面,看着她的走路姿态,这是李莲英永远也不会厌倦的最美好的享受。
西太后真美!李莲英常常发自内心地这样赞叹着。然而,太后毕竟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再怎样精心打扮,眼角眉梢间的皱纹也无法抹平,与宫内许多年轻的妃子、宫女相比,太后无可奈何地要显得略逊一筹。但如果从背面看,则不是这样。太后至今没有发福,她的匀称的身段依然如妙龄少女样的胖瘦得宜,她乌黑发亮的头发令许多如花似玉的宫眷自叹不如,尤其是她那花盆底下的步履,不偏不倚,不紧不慢,那一闪一扭的细腰,活像一条柳枝在摆动,真有说不尽的轻盈、优雅、婀娜多姿;若专比背影的话,西太后毫无疑问地要压倒群芳,独占魁首。
“小李子,上前来。”正当李莲英陶醉于太后美丽背影的欣赏中时,慈禧召唤了。.
他忙大跨一步,走到慈禧的肩旁:“奴才在这里听吩咐哩!”
“有什么好听的事儿吗?说一段给我听听。”
慈禧长年闭在深宫,成天看的无非是黄封奏本、历代御批,以及大内的几座宫殿和头顶上那片窄窄的天空,成天听的都是千篇一律的唯唯诺诺、没有丝毫情感成分在内的请安问候,成天打交道的都是几个身居高位的大员,以及身边这一群呆头呆脑动作笨拙的太监和愁眉苦脸怀春不遇的宫女,于是在闲着的时候,她便叫李莲英讲点宫外的趣闻、市井的俗事和百姓的笑话听听,解解闷。
李莲英知道慈禧的这个脾性,便时常打发宫内的太监到外面去搜集这些材料,贮藏在肚子里,随时应付垂询,故而常常能使慈禧得到满足;有些好听的笑话,她听后也会开怀大笑。笑话带给慈禧的乐趣,要性过大臣们送上的珍珠玛瑙。这也是李莲英能得到慈禧宠信的原因之一。
“奴才说个有趣的事儿给太后解解乏。”李莲英紧挨着慈禧,用跟慈禧一样长短的步伐一边走,一边口齿伶俐地说着,“前两天,奴才奉命去军机朝房办事,恰逢军机处各位大人在闲聊天。沈大人端着水烟壶咕噜噜地吸了两口后,半眯着眼睛对大伙儿说,我讲个笑话给你们听听。于是其他几位大人都不闲聊了,围过来听沈大人的。沈大人说,那年林文忠公在家宴请客人。宴席正要开始的时候,林文忠公忽接急报,出府办公事去了。客人们等了半个时辰尚不见主人回来,饿极了,便不顾礼节,大吃大喝起来。林文忠公的一个幕僚看到这群食客的狼狈吃相很是可笑,便想了一个主意来挖苦他们。幕僚说,大家边吃,我给你们说个故事。”
李莲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见慈禧在专心地听,便继续说下去:“前明洪武年代,有个大富翁,名字叫沈万三……”
“沈万三这个人我知道。”慈禧插话,“他的钱比朝廷的还多,结果被朱洪武给杀了。”
“正是,正是。太后真是什么都知道!”李莲英忙恭维。他知道慈禧今天的兴致极好,便有滋有味地说下去,“沈万三之所以有钱,是因为他家里有个聚宝盆。放一锭金子进盆里,便立即有一盆子金子;放一颗珍珠进盆里,便立即有一盆子珍珠。于是,沈万三的钱财堆积如山,比朝廷的还要多。而他的邻居却是一个穷光蛋,常常愁吃愁穿。有一天又揭不开锅了,他想起了沈家的聚宝盆,便与沈万三商量,要借来用一用。沈万三不肯,邻居说尽了好话。沈万三烦了,说,好吧,看在乡邻的分上,借你用一次,用完后立即归还。邻居欢天喜地把盆子拿回去。到家后他犯难了:家里一样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拿什么放到盆子里去呢?他妻子抱着儿子站在一旁也帮着他想。儿子饿得大哭大闹,很不安分,一不小心,掉进了聚宝盆。妻子忙把儿子抱出。儿子刚一离盆,盆里又是一个饿得大哭的儿子;再抱起,盆里还是有一个;一连抱起四五个,盆子里还有一个大哭大闹的儿子。邻居气道,先想弄出几个钱来用用,却不料拱出一群饿痨鬼来!刚说到这里,正在大吃大喝的客人们都哄堂大笑起来。”
“不错!不错!”慈禧也“哧哧”地笑出声来,她用一条粉红色的手绢掩住半边嘴。“林则徐身边竟有这等机灵的幕僚,难得。”
“奴才听说,有些个督抚府里的幕僚,比朝廷的命官还机灵,还能办事。”李莲英突然觉得这话似乎有点出格了,忙闭住嘴,一边偷看太后的反应。
“是这样的。据说当年曾国藩手下就有一大批会办事的幕僚”
见慈禧没在意,李莲英悬起的一颗心落了下来,忙恭维道:“奴才远远地见过曾国藩一面,满朝都说他对太后忠心耿耿。”
“曾国藩是一个真正的社稷之臣,可惜死早了。”慈禧自言自语。她停住脚步,将目光停留在宫门前那棵千年古柏上良久,似乎在思索什么。“不说这个了,我要进去躺会儿。”
说罢,转过身子,向养心殿后门走去。刚走到东暖阁帘子边,只见内奏事处的佟太监正捧着黄缎包裹的奏章匣子肃立一旁。李莲英因为听到刚才慈禧说了句“躺会儿”的话,估计她此时不想看,便对佟太监说:“太后要休息,过会子再送来。”
“谁的折子?”慈禧一只脚已跨进门,顺便问了一句。
“外奏事处的赵老爷说,是司经局洗马张之洞的。”佟太监恭顺地回答。
“噢,张之洞又有折子。”慈禧将另一只脚停住,想了一下说,“递上来吧!”
“嗻!”佟太监答应一声,跟在李莲英的后面,随着慈禧进了东暖阁。
李莲英轻轻地问:“太后,您不休息了?”
“我在床上躺着,你念给我听。”
两个宫女上来,将慈禧扶上床,脱掉鞋子,又去掉外褂,然后给她盖上一件薄薄的褚黄色丝被。慈禧半躺在凤床上,微微地闭上眼睛,对李莲英说:“念吧!”
李莲英接过佟太监递上的奏章匣,打开黄缎,从匣子里取出张之洞的奏章来,一字一句地念着:“详筹边计折。窃臣于本月初五日曾上一疏,备论俄约从违利害。臣前疏之意,以急修武备为主。窃揆朝廷之意,亦未尝不以修武备为是,而似不免以修武备为难。”
慈禧的双眼睁开了一点。张之洞这几句开头翅圜图融觑峨
心思。武备是要修,但不容易修,且听这个洗马如何说。
“二十年来边备一无可恃,遂觉中国大势断不足以御强邻,不得已而讲和。臣愚以为无备则不能言战,无备则不能讲和。”
“是的,无论战与和,都得有备。”慈禧在心里点了点头,赞同这两句话。
“臣愚以为,今而言备,当有可备之兵,可备之人,可备之饷。”
慈禧听到这里,坐了起来,说:“‘兵’和‘人’的话不必念了,你把‘饷’这段念给我听听。”
“嗻!”李莲英的目光在奏章上迅速地浏览着,然后盯在筹饷这段上:“筹饷若何,北洋所需,本有海防经费,新疆所需,本有西征专饷,东三省饷项可于南洋海防经费,或于各关提存二成内酌拨。”
海防经费,西征专饷,关税提成,这些还用你张之洞来说吗?慈禧的眼睛重新微闭起来,且耐着性子听下去。
“边防各重镇增兵之饷从何而来?各省营勇现存不下数百营,臣以为节腹地之虚糜,即可供边军之腾饱。拟请敕下各省督抚酌量裁撤,大约汰四存六,而边饷出矣。”
各省营勇裁去四成!这是个主意。内地战事早已平定,但各省仍保留着大量兵勇,不仅耗去大批钱粮,且惹是生非,又无形中助长疆臣坐大的气焰。慈禧早已对此很不满,但苦于难以处置,现在正可借防俄之题目来做这篇文章。慈禧的双眼重新睁开了。
“此外,若倍征洋药税,岁可得三四百万。”
加倍征收洋药关税,榨一下洋人。慈禧在心里想了一下,不觉高兴得说出了口:“这是个办法!”
“第三,酌提江广漕折运脚,亦可得二三十万。第四,整顿淮纲,杜绝私商,所得亦不下四五十万。”
“不要念了,我自己来看!”慈禧一挺身从床上坐起来,慌得宫女们忙上前给她披衣服,李莲英赶紧把折子递过去。
慈禧接过折子,将下面未念部分飞快看下去:“筹饷事理,尤在度支得人,侍郎阎敬铭长于综核,理财有效,朝野咸知..今虽养疴山居,并非笃老,阎敬铭之心何尝一日忘天下哉!若蒙温旨宣召,动以时艰,喻以大义,该侍郎岂忍坚辞?得阎敬铭以理度支,朝廷当不忧匮饷矣!”
慈禧心里猛地一震,放下折子,叹道:“不料张之洞一个清流,竞有经济之才!”
原来,这些年来慈禧鉴于洋人的欺凌,很想把大清的军队训练得强大起来,无论是东南的海防军,还是西北、东北的塞防军都应强大。中国不缺兵:百万兵丁,招之即来;也不缺统兵之将:李鸿章是海防的好首领,左宗棠是塞防的强统帅。要想加强军事,眼下最缺的是饷项,是银子。各省不是报灾,便是哭穷,应该向朝廷上缴的赋税一拖再拖,一减再减,每年能上交五成,就算好督抚了。户部面对这种局面束手无策,又想不出生财之道。许多强兵的好设想,皆因户部无钱而告吹。
张之洞提出的筹饷之策,不仅为当前防备俄国提供了饷银的保证,而且也为今后的强兵强国开辟了多条财路。尤其重要的是,他提醒了慈禧,应该尽快起用阎敬铭。阎敬铭是一个理财能手,这点慈禧早就知道,但此人性格古怪,几年前便因与同僚合不来,辞去工部侍郎的职务,回籍养病去了。这些年来,慈禧的脑子里也渐渐地将阎敬铭给忘记了。是的,应该尽早起用!
清流党中的张之洞,居然能够关注经济,注重实务,诚为难得。慈禧仿佛从张之洞的身上看到当年曾国藩的影子。朝廷需要能办事的良吏,也需要讲风骨的贤臣,若有人能像曾国藩一样,兼良吏与贤臣于一身,那就是真正社稷之才。张之洞是这样的人才吗?慈禧头靠在精美绝伦的凤床花格上,开始思索起来。
清朝的规矩,皇帝不召见四品以下的官员。因此,从五品的司经局洗马张之洞尽管为官近二十年了,却没有得见天颜之机。若是一个寻常的五品小官,慈禧自然不可能有印象,但张之洞不同寻常。他为官之初,便得到过慈禧的格外圣眷。近二十年来,慈禧的目光也时常在关注着他。
这中间的缘由,要说起来,话就长了。
四 慈禧钦点张之洞为癸亥科探花
道光十七年,张之洞出生于父亲张瑛的任所——贵州兴义府的知府衙门里。
张瑛的祖上在明永乐年间,由山西洪洞县迁到直隶,后定居南皮县。明清两朝,南皮张家都出过不少官员。张瑛的曾祖、祖父均做过县令。张瑛本人二十岁中举,但接连三科会试未第。清代定制,三科未第的举人可以得到一种优待,即这类人再进行一次考试,其中成绩一等者享受进士待遇,外放知县。这种选拔方式,叫做举人大挑。张瑛即因大挑而放到西南边隅贵州安化县,后迁古州同知,积劳擢升兴义知府。
张之洞天资聪颖,在父亲、塾师的严格督促下发愤读书,十三岁便一举考取秀才。十六岁那年他来到原籍参加顺天乡试,高中第一名。乡试的第一名又称解元,十六岁的少年解元,在科举史上极为罕见。有多少读书人年届不惑,还在为取得生员的资格焚膏继晷;又有多少读书人,两鬓斑白还在为举人的功名伏案苦读。而张之洞,只用了十六年的光阴,便顺利地迈过许许多多人一辈子还走不完的科场苦旅!一时间,这个出生在知府衙
门里的小少爷成了全国瞩目的神童。
不料此后的十年,神童张之洞在通往会试的途中却连遭不利。
先是太平军的北伐部队进逼直隶,京师震动,寄居亲戚家的张之洞无法在京师安心读书,便离京回到父亲任职的兴义府。接着,兴义府被受太平军影响而起事的乡民所包围,失去了读书的安静环境。不久父亲病故,他必须守丧三年。丧期满后,正遇上己未科会试,张之洞正拟参加,孰料他的堂兄张之万被派为会试同考官,他不得不循例回避。他的这位堂兄张之万可不是一个简单人物,是道光丁未科的状元。丁未科在近代史上被称为名科,因为这一科里考中李鸿章、郭嵩焘、沈桂芬等人,张之万的试卷压倒这些名流,可见他必有过人之处。第二年,朝廷为咸丰帝三十岁举行万寿恩科,张之万又被派为同考官,张之洞无可奈何地再次回避。
待到同治元年,好不容易进京参加会试时,距中举已是九个年头了。因为少年科场的顺利,因为九年的意外折腾,也因为有这位状元堂兄的榜样在前,从小抱负甚大、自视甚高的张之洞,决心要在这次会试中大魁天下。他极用心地做好八股文、试帖诗,文章花团锦簇,诗句珠圆玉润。他对高中怀着必胜的信心。他的试卷落到一个名叫范鹤生的房师手里。范鹤生见到这份试卷激赏不已,认为文笔有《史》《汉》之风,亟力向主考官推荐。却不料主考官并不赏识,张之洞落第了。范鹤生为之惋惜,亲到张之洞下榻的客栈看望。范师是个性情中人。他一面安慰门生不要灰心,明年恩科再来,一面又为科场误人的历史和现状愤愤不平,说到动情处,泪流满面。张之洞心中十分感激。
那时,张之万正署理河南巡抚,便邀请堂弟来开封居住,一来好温习经史,二来也可帮衙门拟点文稿,借以历练。张之洞代
堂兄起草了几份奏折都很得体,其中尤以一道关于漕务的奏疏写得更好,受到慈禧的嘉许。她在奏疏上亲自批了八个字:直陈漕弊,不避嫌怨。张之万一直因自己两度做同考官,使得张之洞失去两次会试机会而不安,见到朱批后心想:不可埋没堂弟的功劳,应该告诉太后,使太后对堂弟有个好印象,这对于下科会试的录取和今后的仕途都有好处。于是,张之万在不久后的另一道折子里,顺便提到了漕务之折乃堂弟张之洞所拟。就这样,身居深宫的慈禧太后第一次知道世上有个见识和文笔都不错的张之洞。
第二年,踌躇满志的张之洞再次会试,诗文比上年更加光彩耀目。人世间也真有巧事。范鹤生这年再度出任阅卷官,而张之洞的试卷则又一次落到他的手里。尽管名字被糊去,但精于辨文的范鹤生一读便知这是场屋中最好的文章。他给予很高的评价,又四处揄扬,极力荐举。发榜时,张之洞被取中一百四十一名贡士。当张之洞的名字被高声唱读时,范鹤生又惊又喜,欣慰无比。复试时张之洞心情极好,临场才思泉涌,竟然榜列一等一名。
几天后殿试对策。策论的题目是:制科之设与国家拔取人才论。这是一场决定进士等级的重要考试。少年得志的张之洞发舒胸臆,不袭故常,恨不得将平生才学和满肚子要说的话一古脑倒出来。他指出当今人才缺乏,是因为太拘资格,科目太隆,又加之捐纳杂驳,鱼目混珠,故朝廷下诏天下推举将才时,应者寥寥。又直言当今天下大患在贫,吏贫则黩,民贫则为盗,军贫则无以为战,请求皇上亲倡节俭,除积习,培根本,厚风俗,养民生,致富裕。
张之洞只图直抒心声之痛快,却不料作为一篇场中之文,已大大出了“四平八稳”的常格,大多数阅卷官不喜欢这道策论,主
张将其列为三甲之末。然而主考官、大学士宝望却很欣赏。他力排众议,将张之洞列为二甲之首,即第四名。按惯例,主考官将前十名进呈皇帝,由皇帝亲自圈定名次。通常皇帝都不作改动,按主考官所呈上的名次圈定。但刚刚垂帘听政的二十八岁的慈禧太后,却不是一般的执政者,她颇思有所作为,并有自己的一套主张。
青年时代的慈禧头脑明白,办事认真。和清朝历代当国者一样,她对科举也十分看重,不仅仅是为了笼络读书人的心,也的确希望从中选拔出真正的人才来,使之经过一段时期的历练后,成为国家的干才。她仔细阅读了张之洞的应试策论,并不觉得文章有什么出格之处,至于直指时弊,则更为难能可贵。慈禧记起几个月前他代河南巡抚所拟的关于漕务的奏疏,联系到他十三岁进学、十六岁领解的经历和父死任上、堂兄状元的家风。隐隐地觉得这道策论的主人,正是一个可堪造就的人才,便提起朱笔,将张之洞的名字由第四名勾到第三名。不要轻看了这一个名次之差的改动,它的意义真可谓非比寻常。
原来,殿试录取的进士分为一甲二甲三甲三等。一甲三名,俗称状元、榜眼、探花,又称该科鼎甲,琼林宴上,单独坐席位,用的是银碗玉箸。其他的进士则八人一桌,用的是瓷碗竹箸。出午门游金街后,众进士要送他们三人先回寓所,才各自回到下榻处。不仅风光不同,出身有别,更重要的是实惠相差甚大。
所有进士都想进入翰林院。翰林清华,迁升又快,最为士人所羡慕。一甲三名可免试直接进入翰林院,授修撰或编修之职,而二甲、三甲则要通过朝考后择优录取,三年后散馆再授编修或检讨之职,在年资上低了三年。这样,一甲三名所占的好处就大为超过二甲和三甲。